第四章 任悻的電風扇

真哉來到日本，已經過了好幾天。

氣溫一天比一天高，從漫長的沉眠中甦醒的蟬在各地開始大合唱；西北雨有時候心血來潮，對高溫的柏油路面發動轟炸。

太陽重新露臉後，溼度也跟着節節攀高。

附着在身上的暑氣固然難耐，真哉還是覺得自己適應得很好。

今天放學後，他也去桃香告訴他的百圓商店買回一堆東西。

「買得可真多呢～」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東西一股腦地排到桌上。

原子筆、筆記本、文具盒、垃圾袋、延長線、透明膠帶、漿糊、乾電池、口香糖、迴紋針、打孔器……

「嗯，一個不留神，連不需要的東西都買下來了。」

這正是百圓商店的策略。

他拿起桌上的捲尺、拆信刀等物品，逐一研究該怎麼使用。

可惜他想不到什麼好點子。既然這樣，不如整理一些自己用不到的東西，拿去主屋給大家使用。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熱風吹襲的灼熱地獄。

現在時刻接近傍晚，但是高溫並沒有任何下降的跡象。他苦笑着走向主屋，不按電鈴便直接進入。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這時，他聽見主屋內部傳來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既像罷工抗議的吸塵器，又像心情暴躁的冷氣機。

他來到起居室，才知道原來那是人類的聲音，而且是自己熟識的女生聲音。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怎麼了嗎？如果是腹膜炎，我可以幫你介紹一個不錯的醫生。」

「這樣下去的話，下個月付不出材料費，工廠就要倒閉了吧。」

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擺着三張桌子的小型事務所。事務所內滿凌亂的，資料夾跟工作服都直接塞在置物櫃裏。

士郎說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讓真哉訝異起來。

如果能在徵選中脫穎而出，即可得到工作；反之，則什麼也沒有。

「啊，是工廠的帳簿啊。遇到了什麼問題？」

「喔，是真哉。有什麼事嗎？」

她雙手按住臉頰，進入恐慌狀態。

「好，我知道。」

「這邊跟這邊，還有那個分類弄錯了。」

「……啊，真的耶！」

再說，既然基爾曼知道了，應該會不惜把繩子套到他的脖子上，拖也要把人拖回公司。

「您不只認識我的父親，也認識基爾曼嗎？」

他先把基爾曼讓人不解的事情擱在一旁。

「爸爸好像試過幾次，但是家裏已經沒有可以擔保的東西，所以很難借到錢。」

「……」

笠取轍病逝時，真哉只有三歲，所以他對父親的記憶非常淡薄。

「衛星……這間工廠有跟製造衛星的公司合作嗎？」

「是啊，的確是很嚴重的赤字。」

從他們的經營規模看來，這一點也不樂觀。

「這裏最好分成固定成本跟變動成本。借進來的債務要寫在這裏，而且別忘了計算利息，因爲日本的課稅方式可能不太一樣。還有你們的設備用了十五年，所以折舊的分割比例是——」

可是這麼一來，就算基爾曼知道他在這個地方也不會太奇怪。

「你一眼就能看出來，真是厲害，不愧是轍的兒子。基爾曼也真有眼光，不枉費他當你的監護人。」

士郎開朗地笑起來。那無疑是在工作上投注無數心血，不斷在錯誤中嘗試的專家氣度。

「這樣啊。」

「喔……」

「零件徵選？」

「你說的沒錯。在耐熱性優先的前提下，勢必得增加厚度。可是這樣一來，又會超出規定的重量。我正是爲這兩者該如何拿捏而頭痛。」

「考慮到下個月的收入呢？」

「沒錯，會倒閉。」

「因爲基爾曼曾經告訴我，要培養經營者的金錢感的話，這是最快的方法。我以前常常記帳。」

真哉看到他麻布手套裏拿的東西，詢問：

「請問……這是炒菜鍋嗎？」

桃香皺着一張臉，盤手說道：

真哉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於是，兩人離開主屋。

「哈哈，沒看過這東西的人，可能真的會這樣認爲。」

「哎呀，你怎麼知道？」

帳簿上的最後一個項目，出現大大的赤字記號。

「哪裏。既然得了病，也是沒辦法的。」

「可是，這個應該超重了喔。」

他苦笑着揮揮手。

「看來這裏的工作量正在減少。」

真哉早就覺得他們的經營狀況不是很好，只不過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他站起身，對抱頭哀號的桃香開口。

「那那那那那那要怎麼辦啊！」

「喔～～」

「是啊。說來慚愧，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們可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雖然我知道的不多，不過應該不會有什麼改變。最近連比較小的案子都減少了，現在只剩這個別人定期轉發的案子。」

士郎停下機器，拿毛巾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轉過頭問道。

兩人看到最後的數字，不禁陷入沉默。

桃香聽到這麼一大串，趕忙拿起原子筆記錄。

他明白士郎一定是透過Orion得到資訊，只不過沒想到是基爾曼說的。

主屋跟工廠只隔着一扇門。

即使只減少一公斤，發射所需的推進力也會大幅下降。因此減輕的重量越多，便能用越低廉的價格，穩定地將衛星送上太空。

「嗯，現在爸爸也在那裏，應該沒有問題。不過不可以碰那些機器喔！」

士郎沒注意到真哉的反應，看着天花板回想從前，悠悠地說下去。

再加上母親也不太提起，他幾乎無從得知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儘管聽說父親跟基爾曼認識，但他從來不知道那兩人待過同一個研究室。

『咦？」

攤在桌上的記錄簿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還放了一臺計算機。

真哉突然這樣點出錯誤，桃香訝異地眨眨眼睛。

她恍然大悟地睜大雙眼，拿起修正帶塗掉錯誤的地方，重新寫上正確的數字。

兩人原本還平淡地一搭一唱，這時桃香突然停下動作，深深吸一口氣。

「喔，會倒閉啊。」

「……」

這類徵選或競圖的流程，是由對自己的技術有把握昀製造商送出符合條件的零件，再由徵求者依據精密度、耐久性、量產數、價格等方面考量，挑選最佳製造商合一作。

桃香對着攤在桌上的記錄簿低吟。真哉見了，輕聲這麼詢問。

真哉這麼說着，並且用手指滑過半圓球狀的保護板。

對衛星來說，重量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飯山家目前的狀況，已經無法用最常想到的方式解決。

真哉從她的背後看過去，立刻了然於心。

「嗯～～數字總是對不起來，可是又找不出問題在哪裏。」

這麼說來，他記得桃香說過自己有在幫忙工廠的事情。所以她指的就是帳簿管理吧。

真哉坐到她旁邊，研究一下桌上的帳簿，指着那些數字開始說：

「不不不，不是那樣的。」

「你真厲害。我到現在都還不太懂怎麼看帳簿。」

「我打算參加一間公司的零件徵選，而試作一個樣品出來。爲了達到他們要求的條件，我花了滿大的心血，可是一直不是很成功。」

「等、等一下！」

「可以讓我看一下工廠嗎？」

「轍跟基爾曼待過同一所大學的研究室。」

但是桃香看也不看他一眼，用手中的原子筆搔搔頭，繼續發出低吟。

「這是發射衛星時用的高溫保護板。」

「……是赤字呢。」

真哉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她將項目分得更細，修正錯誤的地方，重新計算調整後的金額，最後根據那些數字得出支出和稅金。

穿過事務所，便是飯山工務店的工廠。

這個空間並不大，研磨機、不知做什麼用的壓縮機、可以輕易彎曲大塊金屬的油壓機等等，全都擁擠地堆在一起，發出巨大噪音。

「不好意思，我來打擾了。」

「所以纔要參加徵選啊。」

「我老是落後別人一截，不過那兩個人柏當優秀，轍在日後成爲了不起的研究員，基爾曼也當上世界頂尖企業的幹部，實在很厲害——不過轍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遺憾。」

「跟銀行借錢看看？」

真哉探進頭，看着瀰漫熱氣和機械油氣味的室內。

「嗯……」

幾名作業員不發一語地工作。真哉發現研磨機前面的人是士郎，於是上前打招呼。

「當然了。我也是從他那裏問到你的聯絡方式的。」

「跟他問我的聯絡方式……」

這種活動的激烈程度，可不是期末考能不能及格之類的小事情所能比擬。

士郎抬起兩隻手纔拿得起來的半圓球型金屬板。

原來是有廠商需要這樣的零件，公開向全世界提出徵求。

「嗯……感覺得出來。」

不知道桃香到底有沒有聽懂，她接着拿出一捆請款單。記錄這些帳目大概就是她的工作。

「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那兩個人的學生生活是如何呢？」

接着，她按照真哉所說，再敲一次計算機。

從這本帳簿看來，赤字應該不是一兩天造成的。因爲那金額真的非常大。

真哉看着帳簿，思考解決辦法。

「這一個嘛……」

士郎脫下麻布手套，關閉機器電源，語帶懷念地開始說起。

「基爾曼貫徹德國人的作風，做什麼事情都一板一眼。而且任何事都講求邏輯，不會丟着不懂的東西不管，甚至還有辦法反過來說得教授心服口服。」

「感覺可以理解。直到現在，我也得費很大的功夫，纔有辦法用理論說服他。」

「轍則是完全相反，那種類型簡直可以說是天才。他老是說什麼要實地考察，搭着飛機去世界各地的國家，因此他的語文能力很強，視野也很遼闊，最重要的是說話非常有說服力。由此可見，有沒有實際體驗過，會產生那麼大的差異。」

真哉多少能夠想見父親和基爾曼的學生時代。

想必他們是彼此認同，互相切磋鼓勵，一起度過那段時光的好夥伴。

「那兩個人……不，加上您三個人——」

真哉先在心中做出肯定的答案。

「——有沒有成爲一個家庭？」

「家庭嗎？嗯……」

士郎明白他想問的是什麼，嘴角泛起微微笑意，大力點頭。

「我們都有一個宇宙夢。雖然各自使用不同的方式挑戰，不過就算到了現在，我認爲我們都還抱持相同的夢想。而且，那個夢想正是在無形中系起我們的羈絆。」

「這樣啊。」

跟千言萬語比起來，士郎此刻的表情更具說服力。

兩人回到事務所時，莉子正好從連着主屋的門口探進頭。

「……原來你們在這裏。」

莉子穿着的是便服，大概是剛打工回來。

她搖曳着黑色長髮，身上的淡粉紅色五分袖襯衫勾勒出身型。她一邊把風扇進胸口一邊走進來，看來那件衣服還是不夠涼快。

「歡迎回來，莉子。」

「打工結束了嗎？」

「沒錯。這個家裏並沒有紙袋。」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你好像非常熟練。」

「我想得到的可能有兩種。如果不是我所不知道，不會在服裝上加標籤或標誌的廠商——」

「你會來這裏真是稀奇，是有什麼事嗎？」

「像你那樣注重打扮的女生，隨便用一個塑膠袋裝那些東西，不覺得很奇怪嗎？」

她猶豫一會，再度輕輕點頭。

「應該在於紙袋吧。」

「提供材料的批發商勉強答應我們的請求，所以不至於那麼快倒閉。而且只要再撐一會，支票即可兌現。不用那麼擔心。」

「……」

「即使是星星，說不定也是很忙碌的。」

「因爲我很久以前便開始接觸望遠鏡。」

那是他來到這裏的日子，最後從旅行箱內拿出的圓形物體。

「對，這也是我用打工的錢買的。」

他低頭盯着摸過女兒的掌心，低聲說給自己聽。

真哉一邊苦笑，一邊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你全身上下穿的東西，都沒有製造商標。通常這些東西應該都有標籤或標誌之類的東西纔對，請問你是在哪裏買的？」

傍晚已經過了好一陣子，蟬聲交織成的大合唱停歇下來，輪到青蛙開始嘓嘓嗚叫。

「你想用打工賺來的錢做什麼？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莉子說完後，輕輕把父親放在她頭上的手移開，回去主屋。

「反正也沒有其他事情好做。我再怎麼悠閒，也只有星星會在天空中跟我作伴。」

真哉俐落地在獨屋前架好天文望遠鏡。

他帶着淺淺的笑容，指着完全暗下來的窗外提議：

「那麼換我問你，你爲什麼要懷疑？我這樣有哪裏很奇怪嗎？」

「去服裝店購物時，店家都會把商品裝進精心設計過的紙袋，再交給顧客。可是這個家裏沒有這種東西。至少我沒有看到過。」

他身上的服裝不但沒有商標，連製造商名都找不到。只有洗滌時做爲參考的質料標示。

「現在時間也正好。」

「真的嗎？」

她輕輕點頭，長髮跟着在風中飄動。

「洗衣機？」

莉子驚訝地睜大眼睛。她本來開口要說什麼，最後吞了回去，選擇不回答真哉的問題。

「照這樣聽來，你好像很常去服飾店買衣服呢。雖然從第一次見面的那天開始——」

士郎露出不置可否的複雜笑容。

莉子坐在獨屢前，雙手託着下巴，半佩服半詫異地繼續說。

真哉突然說出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莉子歪起頭反問。

她緩緩起身，繞着真哉仔細觀察一圈。

完全正確。

父親揹負的擔子，似乎比原本想像的還沉重。

「非常遺憾，這架望遠鏡的性能還無法超越光速。所以今天——」

「……」

真哉毫不掩飾自己的訝異。

「便代表你的衣服都是特別訂做，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相同的款式。這樣一來，沒有任何標誌這點便說得通了。」

粉紅色上衣、長度快到達膝蓋的短裙，那套裝扮穿在她身上顯得相當完美，如同專門爲她量身打造。

「有道理。工作時間太長的話，精神上也會喫不消的。」

「要說是任性的電風扇也可以。」

想不到飯山家的次女這麼敏銳。

真哉又問一次，莉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

「我認爲，那就是父親的職責。」

「我這個父親真是失敗，還讓女兒那麼擔心。」

「不過一直看星星，難道不會膩嗎？」

「紙袋？」

莉子把臉湊近真哉，真哉舉起他手上的腕錶。

「謝、謝謝……這不是重點。」

她靠近到真哉的身邊。

「我打算試試看這個。」

說完後，他不忘用粗糙的手輕拍莉子的頭。

「不，因爲我聽到姊姊在起居室發出怪聲，說什麼工廠下個月就要倒閉了。」

士郎的這段話應該不是騙人的。他們短期內或許還撐得下去，可是以結局來說，關門大吉仍然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怎麼了，莉子？」

「嗯。我一次也不可能在那裏做太久。」

真哉確定四周沒有別人後，在她背後輕聲詢問。

「或許吧。但是——」

真哉故意反問回去，莉子則很認真地說出自己的推理。

「歡迎回來。」

「我聽說法國的高級訂製時裝業中，有些店家接受這種特別訂單。從這樣的品質看來，應該就是跟他們訂製的吧？」

「怎麼樣？」

「忙着發出光芒，讓自己美麗地閃爍嗎？」

她張開自己的雙手。

她輕戳桌上的筆筒，用平板的語調回答。真哉好奇地詢問：

他用毛巾擦拭額頭和下巴的汗水，要自己的女兒放心。

「嗯……」

「麻煩你了。」

「喔～你滿清楚的嘛。」

「……沒什麼。可以晚一點也跟姊姊說明一下嗎？現在的她就像一臺壞掉的洗衣機，我實在沒辦法應付。」

莉子說得完全正確。

士郎看着她消失的身影，緩緩嘆一口氣。

「不會，很適合你。」

「應該是爲了不要消失，忙着燃燒自己。」

「我回來丁。」

她輕輕拉起真哉的上衣，端詳藏在另一端的菜樣東西。

莉子離去後，真哉跟着回到主屋。

「關於後續內容，我們出去邊看星星邊聊如何？」

「互相關心彼此的事情，不也是家庭的一環嗎？」

真哉點點頭，用手比出一個長方形。

「這個。」

袋子裏隨意裝着粉餅盒、護脣膏等個人用品。

莉子乘勝追擊。

「那麼今天要觀測什麼？未來嗎？還是過去？」

聽到這個疑問，莉子把頭轉向真哉。電風扇繼續吹起她的黑色秀髮，黑色的粒子跟着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因爲我把紙袋放在自己的房間。」

「嗯……我想買些農服之類的東西。」

他指向莉子腳邊的塑膠袋。

他撐開三腳架，把鏡筒抬起。

現在這個時間，星星差不多要出現了。傍晚時分即將到達盡頭，天空一點一滴地染成黑夜色彩。

她眯起眼睛，用纖細的手指滑過真哉的衣服。

「——我便覺得你不是什麼尋常人物。緊身牛仔褲像是生丹寧布做的，皮革夾克的材質也很不一樣；皮帶上的鞣革應該也很費工，還有那雙放在家門口的靴子，存在感遠遠壓過其他鞋子。可是——」

「你覺得是在哪裏買的？」

這種高級訂製時裝的法文是Haute　Couture。原本爲高級服飾店的意思，現在大多指同名加盟店底下的店家。莉子說的是前者——亦即代表真哉身上的衣服，通通是跟高級服飾店訂做的。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還是有點讓人擔心。等一下我會去看看。」

莉子拿着塑膠袋，端坐在起居室的電風扇前。

「這是鏡片嗎？」

莉子想必也很清楚這一點。經過父親的安撫後，她還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

真哉對她不惜到那種咖啡店打工的原因，開始產生興趣。

「喔？你現在穿的衣服也是用自己的錢買的？」

「對。」

他輕輕點頭，小心翼翼地取下防水布，同時開始說明。

「聽說是過去父親他們爲了研究而製作的。他其他什麼也沒留下，唯一寶貝的就是這個鏡片。這是在他的遺物中找到的。」

「遺物？」

「嗯，沒有錯。」

真哉稍微挺起腰桿，仔細端詳望遠鏡的鏡片。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這個鏡片是裝在哪裏的。該不會是像這樣——」

他把鏡片裝上望遠鏡。事情跟他料想的一樣，鏡片彷佛被吸進去似的，跟鏡頭完全吻合。

「剛剛好呢。」

「果然是這個望遠鏡的鏡片。」

莉子滿懷興趣地看着他，按住在風中飄動的頭髮。

「那樣是不是能把過去或未來看得更清楚？」

「如果可以的話，就有趣了。」

真哉把眼睛湊上目鏡，映入他眼簾的，是一片作夢也沒有想像過的世界。

「哇……」

他不自覺地發出驚歎，莉子跟着起身詢問。

「你看到什麼？」

「感覺看到了很有趣的景象呢。」

「是不是在許久的未來，姊姊的體重增加了一倍？我也非常有興趣，請讓我欣賞一下。」

「我還沒辦法看到那麼精準的東西。」

他也發現優希口中那個閃着紅色光芒的物體。那是灰塵還是成千上萬的天體之一，他一下也無法確定。

桃香聽到他的低喃，挺起胸脯驕傲地這麼說。

「我來日本有兩個目的。一個是追尋父親的過去，瞭解自己在那個位置時，無法得到的家庭到底是什麼東西。另一個是——」

存在於那裏的，只有永無止盡的欺瞞、不斷膨脹的猜忌，還有好幾輩子都揮霍不完的金錢。

「一整片都是紅的對不對？這種鏡片比較特殊，它會濾掉短波長的光線，增強長波長，藉以觀測特定星體。」

那是何等地耀眼美麗，又無可取代。

「——沒有固定的事實，只有名爲ㄡˇㄖㄢˊ（偶然）的必然集合。」

真哉看着熱熱鬧鬧的飯山一家人，獨自低喃。

「喲。」

「姊姊也要來看看嗎？三年後的你對體重計大發脾氣，還把它砸壞，然後優希在一旁用輕蔑的眼神看着。非常有趣喔！」

「我從一開始便一直維持這個說法。」

『辭去社長一職，對不對？』

真哉把手放到嘴邊思考一會。

士郎看到望遠鏡上的鏡片，驚訝地張大眼睛。

「這是什麼？」

『是的。總覺得基爾曼先生好像瞞着我們做了許多事情。』

「放心吧。」

「在一個好大好大，還會發光的白色東西的旁邊。一直在閃，很漂亮喔！」

「不是，是訓導主任說的。」

莉子把自己說得好像神一樣，嘴角泛起神祕的微笑。

『社長……您是說真的嗎？』

真哉輕輕苦笑。

『社長真心這麼認爲，真的很厲害。我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他撫着亂糟糟的鬍鬚，點頭說道。

「是啊。」

路法的聲音近似哀號。真哉輕笑一聲，這麼說下去。

「那種東西除了很容易導電，便沒有其他價值。」

「爸爸，你知道這個東西？」

他操作檯座上的控制面板，開啓攝影功能。只要請路法把畫面傳給技術部門，應該就能很快得到結果。

桃香偷瞄一眼真哉，反常地慌張起來。莉子見了，滿意地笑了笑。

『社長，到底要怎麼樣，您才願意回來啦——』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快要投降。

一般的望遠鏡片沒有這種鏡片的功能。即使有，也很難把波長過濾得這麼徹底。在正常的情況下，閾值隨着各個製作者不同，可見物理因素會大大影響望遠鏡的性能。

公司總會召開在即，要是真哉這位公司的最大股東沒有出席，所有的議案都將被否決。其中當然包括「社長續任」這項議案。

「有家庭真好呢。」

隨着晚餐時間到來，宇宙觀測活動也告一段落。今天的晚餐是什錦天婦羅蓋飯，真哉享用完，去公共澡堂洗淨一天累積下來的污垢後，準備忘掉一切麻煩事進入夢鄉。然而，他卻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那就是打開智慧型手機的電源檢查信件。

路法想起那段故事。

真哉湊上望遠鏡，仔細觀察一整片紅色的景象。

「……基爾曼嗎？」

『就算可以把任何東西變成黃金，您也不願意嗎？』

「到時候一定會幫你報職業災害的。」

路法如此感嘆。她還是無法理解。

想不到原來還在——他的眼神中滿是感慨。

「是啊。真想不到遠在一千八百光年外的地方，存在那樣的景象。」

「哎呀，是嗎？之前你明明不肯相信體重計上的數字，還把身上的衣服脫光重量一遍，最後纔好不容易接受事實不是？」

「我可不想變成米達斯國王。」

「是啊。」

當天深夜，真哉接到路法打來的電話。路法劈頭便問：

優希把眼睛移開望遠鏡，興致勃勃地抬起頭，看向真哉。

在這陣混亂中，優希趁機佔領望遠鏡獨自享受，還興奮地跳上跳下，驚呼連連。

總而言之，只要照這個情況下去，Orion社長便會解除職務。真哉的另一個願望，就是不用再回去那個地方。

「嗯，雖然大家經常吵架，而且又很吵，很會添麻煩，真的很辛苦。」

答案想必是否定的。

「話說回來——」

『不過——還是有個地方讓我有點在意。』

路法會說這種話，代表她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證據。

真希這時突然出現。她「咚」地一聲跳上真哉的背，整個人懸在空中，臉上堆滿天真的笑容。

「喔～」

「啊？你們又在觀測宇宙了？」

莉子的頭抬也不抬，一口氣說完以上這段話。

「莉子姊姊，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喔！」

「嗯，到底是什麼呢……晚一點我去查查看。」

「嗯？」

他爬起身，腦中浮現那張極其豪華，只留給最頂端的人坐的椅子。

真哉把空間和望遠鏡讓給莉子。

後來，米達斯也成了宇宙裏某顆小行星的名字。

可以把水、麪包、甚至是家庭變成黃金的能力，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嚼？

『……我知道了。關於這個問題，我不會再多問什麼。』

「那是我以前從事研究時製作出來的東西，專門用來觀測特殊星體。不過只有這架望遠鏡裝得上去，所以僅此一片。」

「這是……跟之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呢……」

「哥哥——」

她一邊讚歎，一邊專注在望遠鏡裏。看來她已經忘記先前不斷追問的問題。

「我什麼事情都知道。」

真哉平靜地安撫路法，告訴她社會保險的重要性。

「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不要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

『喔，這樣啊。那我就可以放心——不對！請社長努力不要讓那個情況發生好不好！』

「哇～～都是紅色的！」

這架望遠鏡有這種特殊功能的原因，現在也說得通了。如果不是研究之類的目的，一般來說是不需要這些功能的。

「那也幫了我一個大忙。」

莉子按住長髮，往目鏡看進去。她同樣驚訝地忘記呼昅。

『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啦——現在工作積了一大堆，基爾曼先生的怒氣直線上升，我的疲勞也快要到頂點了。要是我得了胃潰瘍，都是社長您的錯喔！』

「在哪裏？」

她的語氣聽來，不知是對真哉的話鹹到瞠目結舌，或是真的覺得佩服。

「哥哥！哥哥！」

「但是大家還是會在一起，互相扶持。這不是很美妙嗎？」

在那個冰冷、只講求金錢的世界裏無法企及，更別說想要得到的羈絆，現在就展現在他的眼前。

「我也真的這麼認爲。」

米達斯是希臘神話內弗裏吉亞王國的國王。他希望自己摸到什麼東西，通通都會變成黃金，這個願望後來也真的實現。但是這連帶造成他用餐時，雙手碰到的食物跟着變成黃金，最後他再度向神祈求不要再擁有這個力量。

真哉忍不住皺一下眉。

「喔？那個東西真讓人懷念呢。」

真哉發自內心感到認同。

「我畢業之後，那間小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未曾給予他，日後他站上全世界的頂點也還是找不到。如今他追尋父親的軌跡，來到日本的飯山家，卻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你也注意到了嗎？了不起。」

這正是他來日本的另一個目的。

『那樣做不是太可惜了。您爲什麼……只要留在那個位置，不管您想要什麼東西，通通都能得到手……』

路法似乎已經打過很多通，她帶着憔悴的聲音抱怨：

「我有點坐膩那張椅子了。」

「正是因爲任何東西都會變成黃金，我纔不想要。」

「爲什麼你會知道啊！？」

「白色的部分是天鵝座的天津四。不過這又是……」

「基爾曼沒采取什麼行動這點，我也一直很納悶……不過偷偷摸摸地做事情，實在很不像他的個性。」

接着輪到桃香出現。她的口氣像是在說「你怎麼還看不膩？」

「這又是你們校長說的話嗎？」

大家在獨屋前你一言我一語，士郎也慢慢晃過來。

『是啊，所以我也很在意。而且公司資金似乎也有變動，雖然金額不是很大。』

「是基爾曼沒錯。不知道他有什麼計劃……」

但如果是基爾曼，不論他做什麼事情都不會太奇怪。

別看基爾曼的外表那個樣子，他其實有很多讓人驚奇的地方，例如帶着一張撲克臉作蛋糕、一個人在公園翻單槓、用嬰兒語言對小狗說話等等。儘管看上去很不自然，但是都不用太大驚小怪。

考慮到這一點，真哉忽然想起之前聽到的事情。

「對了，印象中這個家庭的主人跟基爾曼是舊識……」

『跟基爾曼先生？這麼說來，我聽說基爾曼先生在學生時代去日本留學過……等等，該不會……』

「你猜到了。」

他點點頭，說出自己的想法。

「仔細想想，你不覺得要我在這裏當一個月的食客很不尋常嗎？即使是我父親的遺言，我也沒看到什麼遺囑。再說，爲什麼剛好要一個月……」

『一個月……難不成——』

「嗯，很有可能是公司總會的關係。」

照這樣思考下來，儘管有些部分仍然無法解釋，整件事情已經轉趨明朗。

「我在想，這有可能是基爾曼向士郎拜託的。」

『那又是爲什麼？不管怎麼樣，社長您都已經不在德國了。』

「這我也不知道。」

他對社長這個位子沒有一絲眷戀。

但他還是不希望公司從此惡化。

這是身爲公司創辦人肩負的最後一項責任。

「嗯——保險起見，還是先採取行動吧。」

優希沒有耐心聽她們繼續鬥嘴，抓住桃香的手催促：

「哈哈哈哈！水灑出去了！」

儘管她們只相差一歲，桃香卻總是表現得像個大姊姊，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她見優希有點不知所措，但又想撒撒嬌，而讓姊姊幫忙洗頭，不自覺地跟自己的過去連接起來。

她最後決定部分接受，同時舀起一瓢水，再把雙手做成水槍形狀，「咻」地把水向前射出。優希見了，雙眼立刻發出光芒，加足馬力往浴缸裏衝。

「優希也要進去玩水槍！」

莉子用手指抹掉沾在臉上的泡沫，想着那個可能人選。

沖洗乾淨後，她像小狗一樣用力甩頭，水珠跟着四處飛濺。

過去她也曾經像那樣，讓桃香幫忙洗頭髮。

莉子出神地看着這一幕，懷念的記憶湧上腦海。

「大家一起洗——」

寄住在飯山家的食客不能使用這裏的浴室，每天晚餐後必須去外面的公共澡堂洗澡。

桃香似乎也想到同一個人，她戳着手指，稍微噘起嘴巴。

飯山家的洗澡間跟一般家庭差不多大小。浴缸只容納得下一個人，板凳和臉盆只有一組，肥皂跟洗髮精也是所有人共用。

「我如道了。」

「如果姊姊減少一點體積，便能解決問題了。」

在經濟拮据的情況下，這的確是必須改善的問題。然而——

之所以會如此，在於桃香想到「如果三個人一起洗，可以節省瓦斯費」的點子，優希也立刻表示贊成。

「洗髮精流到眼睛裏很痛，優希不喜歡啦！」

桃香把優希拉回板凳上，用一隻手把她按好，另一隻手抓起水龍頭往她的頭上衝。

「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要擠三個人還是太勉強了吧？」

「你爲什麼那麼不喜歡洗髮精？洗過之後不是很舒服嗎？」

桃香沒注意到莉子的視線，她一邊幫優希洗頭髮，一邊羨慕地說着。

「嗚嗚～～」

「因、因爲我的頭髮沒有你長，沒有你漂亮，身材又沒有你好……」

「是不是想讓哪個人覺得你變得更漂亮？」

「嗯～～是沒有錯啦。」

真哉頷首，要求路法立刻準備記錄。

瓦斯費絕對是一項不容小覷的開銷。

夏天不需使用暖氣，使用量的確比冬天來得低沒錯。但是飯山家因爲洗澡時間較長的女性佔多數，瓦斯費還是略高於家戶平均值。

「……從來沒有人把我說成那樣耶。」

按照之前的方式，都是士郎第一個洗，接下來依序是優希、莉子、桃香，今天則改爲後面三個人一起洗。莉子本來強力反對，打算阻止法案通過到底，但是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極民主主義制度下，也只能勉強接曼。

她想起之前在打工店裏的事情，揚起笑容直搗問題核心。

浴缸的水面蓋到莉子的肩膀。她把一束散開的頭髮纏回頭上。

「啊！洗澡水都灑出去了！等一下我要拿來洗衣服耶！」

桃香見自己妹妹頭髮那麼漂亮，看向鏡中的自己，蹙着眉毛夾起一撮前發。

「優希的頭髮好直好漂亮，莉子也是。爲什麼只有我的頭髮會翹……」

「那樣不是很好嗎？整理起來輕輕鬆鬆，我很羨慕呢。」

「閉上眼睛就不會痛了。好啦，我要衝水了，把頭轉到前面。」

「嗯。」

接着，他緩緩道出自己擬的計劃。

「請你立刻開始進行我接下來說的三件事。」

桃香不悅地瞪一眼莉子，又把頭撇向一旁。

「怎怎怎……怎麼可能有那、那種事情？」

三個人幾乎是抱在一起，有人高興地笑着，有人發出慘叫，有人無奈地嘆息。

「你自己不是說過長頭髮不好整理，所以不留頭髮嗎？」

「可以的話我恨不得馬上減下去！」

「真是的，這樣豈不是根本沒省到水？」

桃香失去平衡倒進浴缸，「嘩啦」一聲濺起大片水花，洗澡水流到外面，被排水孔吸收。

『採取行動？』

「嗯～～我要不要也把頭髮留長一點？」

「好吧，省錢也是一件好事。」

「桃姊姊～快一點～」

擁擠的空間中，桃香無奈地聳聳肩，優希則是高興地把手舉起。

莉子把一隻手撐在浴缸邊，看着姊姊略成波浪狀的頭髮。

「跟你比起來是比較輕鬆沒錯，可是一碰到下雨的日子就麻煩了……好，要衝水羅。」

「不會的！」

「哇！優希等等！」

水氣繚繞的洗澡間內，姊妹三人光着身子擠在裏面。

優希聽從吩咐，俯靠雙膝閉緊眼睛。

「嗚嗚嗚～～」

但願這種再平凡不過的日子，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水柱從優希的頭上撒下，沿着她白皙的身體將泡沫衝入排水孔。

「不、不要用拉的！」

她像貓咪似的一個飛身躍入浴缸，精準地落到莉子讓出的空間。接着，她又要把桃香拉進去。

「好好好，我知道了。請你不要再把泡沫濺過來了。」

莉子聽桃香回答得含糊，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桃香的反應實在太容易看穿。她漲紅臉頰，整個人坐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揮手否認。

「不要那麼看不起自己。即使你的大腿直徑特別長，腰部有不少肉，手臂還因爲打壘球變得很粗，你都是我們的姊姊。」

「有什麼辦法？我們多少得節省一點開銷。」

「喂，你等一下，先把身體洗乾淨！」

夜晚逐漸深沉。

「就算這樣，三個人一起洗澡也還是太擠了。」

「是～～」

桃香倒上洗髮精，用指尖慢慢搓揉她每一處的頭髮。不一會兒，泡沫在優希的頭上形成一個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