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個謊言

那一天早上，非常不湊巧地下起雨來了。

從南方來的暖氣團跑來搭訕日本上空的空氣，氣象預報員這麼說。也因爲這個緣故，最近幾天的天氣都是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的情形。不過，由於太陽被雲層遮住的關係，氣溫也跟着下降許多，這一點讓人很開心。

就在這種初夏雨中，連蟬的聲音都變得微弱的某天早晨。

「我去上學羅。」

「我去上學了。」

「上學去的說！」

真哉、莉子與優希一字排開，站在飯山家的玄關上。

在家裏目送他們離去的，是身穿制服外加圍裙的桃香。

「好的，請慢走。要小心車子喔。尤其是優希，不可以再亂畫圖喔！不準在馬路或是牆壁上畫喔！聽清楚了沒有？」

「啊嗚啊嗚……人家不想要再被『啾～』地捏臉頰的說……」

優希按着左右兩側臉頰，躲到真哉背後。

於是，桃香雙手叉腰對這樣的優希說：

「還有等你回家之後，要把上次畫的圖給我清理乾淨喔。聽說雨似乎只會下到傍晚而已。」

她指着花田方向，這麼命令家裏的麼妹。

前天桃香回來之後，沒多久就下起雨來了，清洗壁畫的工作也因此被迫延期。如果這場雨能沖掉壁畫就輕鬆多了，然而畫卻正好位於庭院大樹下方，看來也不能抱太大的期待。

因此，即使雨不斷地下下停停，此時此刻壁畫仍然殘留在牆上。

比平常早三十分鐘出門的早晨。

由於真哉與莉子要值圖書室的工作，優希則是輪到當值日生，所以三人一起出門。

「爲什麼太陽會升起呢……」

莉子一臉怨恨地望着下雨的天空，面有難色地發起牢騷。對於早上原本就很難爬起來的莉子而言，在這個時間起牀可以說伴隨着相當大的痛苦吧。

莉子露出一副雖然知道理由但就是不服氣的表情，不悅地嘟起嘴巴。

「因爲我完全沒有創造出這種美麗事物——既美麗又能感動人心的天賦，所以纔會忍不住覺得很羨慕。」

「對了，這裏也是小雪上學的必經之路。不過，你怎麼會站在這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那本雜誌的名字似曾相識。

「既美麗……又能感動人心……啊。」

「啊，不用管那些書，放在那邊就可以了。」

「沒問題的說！」

「話說回來，爲什麼圖書委員要這麼早就開始工作？圖書室又不是一大早就開門。」

「——呃，不妙。不走不行了。」

「優希妹妹好厲害喔！這麼說來，你從以前就很擅長畫畫呢。」

三個人下意識回過頭去，幸運的是桃香還在房子裏頭收拾早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嗯？，這些書是？」

小雪一邊笑着說鍵盤什麼的實在太困難了之類的話，一邊繼續埋頭自己手上的作業。

幸虧頭頂上有着大樹的濃密綠葉，壁畫幾乎沒有受到雨水影響，仍然保持着前天的原貌。

接着，莉子轉着色調沉穩的藍色雨傘，垂頭喪氣地嘆了一口氣：

「報紙與期刊？」

「你會不會熱？」

「……哎呀？」

當他正要跨出飯山家腹地的時候，穿着長靴咚咚咚地跑到真哉身旁的優希，伸出沒有撐傘的那隻手。

一副迫不及待地要發表的小雪，所指的是畫在牆壁上、真哉也看過的花田。

從優希一臉燦爛笑着回答的內容便可得知，兩人早就彼此認識了。小雪似乎也認識桃香，看來她應該和飯山一家人有來往。

「我懂了。原來莉子部是從這裏拿的？」

「原來如此。而且，在這裏也能自由使用電腦呢。」

耶嘿嘿地露出一副羞赧表情的少女，令人感到她相當可靠的一面。

在途中與優希道別後，三個人接着來到圖書室。莉子像是要掃開凝結的空氣般俐落地打開窗戶，引入新鮮的空氣。小雪則是拿出圖書日誌，以熟練的動作記錄進入圖書室的時間。

她一邊將新的報紙用細長的銀色夾子夾好，更換掉舊的報紙。

「真好……如果我也能創造出這麼美麗的事物就好了……」

有兩份一般報，再加上經濟報與體育報，不知道爲什麼竟然還有賽馬的報紙。

「是的。全國性的報紙是每天早上更換，其他則會在發行日投遞到樓下的信箱。值班的圖書委員必須在早上確認信箱後，更換成最新一期。」

完全沒察覺到三人異樣的小雪，將手抵在臉頰邊，露出陶醉的神情。

小雪笑容可掬地用力一點頭。

四人彷佛受到時間的催促般，急忙踏上往學校的路途。

看到一臉害羞地笑着的優希，小雪羨慕地眯起雙眼。

真哉非常清楚莉子的擔憂，露出苦笑點頭後，微微加強手上的力道。

「哥哥的手好大的說！」

「那些是之後要報廢的書。」

「當然呀。我們從就讀小學的時候就黏在一起了，而且我也跟莉子一樣，家裏在經濟上並不是那麼寬裕，經常上圖書室打發時間。所以，抱持相同理由來這裏的我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走在一塊了。」

小雪雖然感到驚訝，還是帶着笑容接住了飯山家的老麼。

莉於似乎立即看出那是誰，只見走過去的莉子從身後輕喚着她。

「小雪說過，只利用放學後的時間沒辦法完成工作。」

「啊——我對電腦一竅不通就是了。除了用滑鼠點擊之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會。」

面帶微笑地看着這兩人互動的莉子則說：

他溫柔並且小心翼翼地握住，這隻彷佛只要一用力就會壞掉的小手。

「咦？啊哈哈，怎麼可能。應該沒有那麼脫線的人吧。」

然而，不曉得嘆了第幾次氣的莉子，似乎察覺到什麼般將視線往上移。

『…………』

「啊啊，的確。」

「是的。」

「時尚雜誌？」

「所以才變成好朋友啊。」

雨聲聽在耳裏相當舒服。

「請你一直牽着她，直到分開爲止喔。放任優希在路上亂跑亂跳很危險。」

視線前方是撐着印有奇怪幾何圖案雨傘的同校女學生，佇足於牆壁前。

「哇哇哇，是莉子啊。笠取學長也在，還有——」

「你有產生想踏進去的慾望嗎？」

「用這個報紙架上的夾子將這個……這樣夾住。」

只抽走莉子想要的時尚雜誌，並將剩下的雜誌搬到角落時，真哉的視線停留在堆疊其中的舊書上。

「原來如此。」

「就是這個。」小雪說着並指示的前方，放有數種報紙。

「這幅畫好棒喔～是誰畫的呢？」

優希帶着滿臉的笑容，對喫驚反問的小雪用力點頭。

「不，並不是這樣子的。」

小雪的視線在牆上壁畫與優希的臉之間來回，訝異地頻頻眨眼。

「畢竟這裏也會有唸書必備的參考書。而且只要拜託圖書館員，就能追加喜歡的書目到圖書室的訂單裏喔。」

「咦？」

原本握住的手瞬間被放開，待真哉回過神來，優希已經抱向小雪的腰。

「我從昨天就覺得很好奇，因爲這幅畫實在是太厲害了，我一開始還誤以爲是真的呢。這幅畫太漂亮了，會讓人情不自禁地看到入迷。」

「這是優希畫的說！」

「優希也要加緊腳步的說。」

仔細回想起來，莉子甚至還打算打工貼補家用，的確不可能將錢用在買雜誌上。隱約窺見了莉子擔任圖書委員理由的真哉，情不自禁地溢出一絲淺笑。

真哉輕輕回握住那隻小手，優希立刻露出開心的笑容。

真哉一邊對這樣的莉子回以苦笑，一邊撐起傘邁開步伐。

隱約散發出一絲喜悅的小雪這麼說。

真哉揮去被雨淋溼的肩膀上的水珠，環視寂靜的圖書室一圈。

「……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去呢。」

早晨的圖書室被一股靜謐的氣氛團團包圍住。

「是的。別看莉子那樣，她可是相當節儉的人喔。零食之類的東西，她也幾乎不買。」

將其餘報紙都換掉之後，再將舊雜誌從書報架取下，換上每隔兩週送來的最新一期。

隱約感覺到她的回答裏漲滿一股難以言喻的欣羨之情。

就是那個——小雪指着真哉抱着的雜誌。

小雪一邊難爲情地搔着後腦勺，一邊浮起隱約帶點自嘲的笑容。

「你連雜誌的事情都知道，可見你與莉子的感情非常好呢。」

「哥哥，我想牽手的說。」

「還有還有，舊的時尚雜誌請放在那邊。」

「嗯。」

「你也對繪畫有興趣嗎？」

聽到她的低呼，真哉也跟着望向前方。

然後，小雪像是猛然想起般，將視線落在手錶上——

「雪姊姊！」

被叫到名字的那位女學生——小雪，小小地驚呼一聲後回過頭來。

「小雪？怎麼了嗎？」

「優希的手好小喔。」

「那麼那麼……麻煩你更換報紙與期刊吧。」

「咦？真的嗎？」

「啊哈哈。優希妹妹，好久不見了。最近好嗎？」

「耶嘿嘿的說。」

小雪說完便踮起腳尖稍微確認了一下，接着說：

真哉瞥了一眼小雪嬌小的背影后，也繼續執行自己的任務，整理舊雜誌。

「只要地球會自轉，就不可能阻止吧。」

「我該做什麼呢？」

「嗯？啊啊，好。」

「嗯，我在看這個。」

「很好的說。優希充滿活力的說！」

「是的。」

「原來如此。」

的確，放在這裏的盡是些似乎沒有人會借的老舊書籍。

對此，真哉也沒放在心上，逕自將雜誌小山放在這堆舊書旁邊後，再度回到小雪身邊幫忙。

正好在同一時間，單手拿着掃帚的莉子回來了。看來她剛纔打掃了圖書室。

「掃地用具放在置物櫃裏就可以了吧？」

「嗯，麻煩你了。啊，還有這個。」

也許是空氣中含有高度溼氣，導致頭髮些微亂翹的關係，莉子巫用手梳整頭髮，而小雪則是將那本時尚雜誌遞給她。

「新書來了，舊的請你拿回去吧。」

「……謝謝！太好了。」

雖然莉子平日的表情總是毫無變化，但如今她嘴角揚起的幅度，明顯到真哉一眼就能發現。想必她真的非常期待。

看到莉子這番反應，小雪也露出一副彷佛好事降臨在自己身上般的模樣，洋溢着喜悅之情。

「好了，我們繼續吧。」

「嗯嗯，是啊。」

於是，兩人手腳俐落地繼續執行圖書委員的工作。小雪爲了整理書架，抱着幾本小本的書籍消失在深處。

莉子站在真哉身旁，動手整理起不要的雜誌與報紙。

「不知怎地，做這些會讓人不由自主回想起一些事情呢。」

「嗯？什麼事情？」

「我還在唸小學時，跟小雪一起當圖書委員的事。」

一邊靈活地用紙繩將報紙堆綁起來，莉子懷念地將視線望向空無一物的前方。

「那是我們纔剛認識對方，只有說過幾句話的時候——」

※　　※　　※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只要能安安靜靜地看書就心滿意足了。因爲在家裏看書的話，很羅嗦的姊姊就會跑來打擾我，所以這裏不安靜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

裏面非常難得地寂靜無聲。

也許是回憶了一下從這裏到教職員辦公室的距離，只見眼前的女生不住地點頭。

「啊啊。」

那個女生對自顧自看起書來的莉子，只感覺一陣錯愕。

輕輕地點了點頭後，莉子拿起一旁的掃帚。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如果是老師貼的，應該會確認一下里面是否有別人才對。」

接下來兩人並沒有交談，只是默默地打掃起來。

那幾位精力過盛的男生看起來有點眼熟。

「你知道封箱膠帶放在哪裏嗎？」

「……」

「莉子有乖乖工作嗎？那孩子早起會有低血壓。」

「是的，其他人呢？」

「好、好像會變成這樣子……」

「……原來如此。」

「你在說什麼啊？」

「……」

「咦？什麼一個人……因爲大家都先跑回家去了嘛……」

吵鬧的男生不在，也沒看到老師的身影。莉子東張西望地巡視周圍一圈，最後落在入口附近的垃圾桶裏。

這是莉子從距離入口處最近的垃圾桶裏找出來的。

「咦？我想想，應該是放在那邊的櫃子，從下面數來第二個抽屜裏。」

目送一轉眼就消失不見的男生們，莉子不解地歪着頭。她今天來得有點晚，難道是打掃工作已經結束了？

「是、是嗎？但是，那個不是老師貼的——」

「啊，回來了。委員會的工作結束了嗎?」

「嗯、嗯。因爲我很常來這裏幫忙……」

「是嗎？」

「大、大家好像都回家去了。」

「我們在這裏見過幾次面吧。只要男生一吵起來，你就會露出很厭惡的表情。」

接着踏入圖書室裏。

這就是，那位女生——小雪與莉子初次的邂逅。

「那是……」

「……嗯！」

「……還真是安靜啊。」

啪滋一聲，莉子拉開封箱膠帶，毫不拖泥帶水地說出事實。

接着立刻反駁道：

看來她應該沒料到會有別人吧。只見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眨呀眨地，雙手交握在胸前。

「我有同感。」

「呀嗚！？」

看到被丟在那裏的東西之後，莉子才察覺到造成眼前這個狀況的原因。

莉子環視圖書室一圈之後問。

「……那些男生不也是圖書委員嗎？」

他們揹着書包，一邊這麼說一邊從莉子身旁經過。

莉子則是以呈現對比的冷淡口吻回道：

原本以爲沒有別人，其實不然。圖書室裏有一位女生默默地進行打掃，背對這邊。

「去教職員辦公室向老師報告狀況後，老師會去找別的老師商量，再回來這裏，這樣一來一往實在太浪費時間了。而且，既然只剩下我們，到頭來還不是得由我們兩個人做。」

前往途中，數名男生從前方蹦蹦跳跳地迎面而來。

「啊……」

莉子一做出當時的表情，那個女生只好死心地點了點頭。

走到附近之後莉子纔出聲喊她，結果對方受到驚嚇跳了起來，轉過頭來望向這裏。

「……」

回答完，莉子便將垃圾袋推到角落，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你不看嗎？」

她一邊說一邊在女生的面前揮了揮手上的書。

那個女生毫不掩飾臉上困惑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說。

「因爲你想要獨佔圖書室——我說得沒錯吧？」

「就算你打馬虎眼也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這一天，莉子感到有些憂鬱。

被莉子這麼一說，眼前的女生說不出話來了。

莉子一邊用封箱膠帶封住垃圾袋口，一邊道出她這麼做的理由。

莉子說完想說的話便在角落坐下，攤開書本讀起以前讀過的小說後續。帶回家也沒辦法好好靜下心來看書，因此她總是像這樣子在圖書室閱讀。

然後，她詢問那位一臉呆滯的女孩子。

圖書室比原本預料的還骯髒。垃圾袋被垃圾填滿，袋口幾乎綁不起來。莉子思索了一下該怎麼做之後，便詢問正在收拾打掃用具的女生。

「……」

「你不就是爲了這個理由，把那些男生趕出去的嗎？」

「呃、呃，你是……B班的飯山同學？」

「咦？報、報告老師比較好吧——」

「……」

莉子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拿出被揉得皺皺的紙團，攤開來。

「咦？」

那一天也是爲了要打掃圖書室，莉子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朝圖書室前進。先繞去教職員辦公室幫班導打雜後，她踩着沉重的腳步邁向圖書室。

也許是這所小學比較特別吧？因爲圖書室裏也收藏了漫畫等書籍，所以很多男孩子吵吵鬧鬧地靜不下來。這裏並沒有老師常駐，也離教職員辦公室有段距離，因此變成三不管的邊緣地帶。

莉子對這個背影有印象。記得她是同年級但不同班的圖書委員。

累積的工作量還真不是開玩笑的，一想到如此龐大的工作量以往都由小雪獨自一人負責，讓真哉不禁對她充滿超越佩服、甚至達到尊敬的情感。在小雪身旁工作時，真哉腦海裏總是會不由自主浮現遠在德國的路法，哭哭啼啼地處理着如雪片般湧入的業務的模樣。話說回來，這應該不只是真哉的空想，而是現實中的光景。

「爲、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這張紙被丟在圖書室入口處的垃圾桶裏。」

莉子的確經常在圖書室看到她。

活力充沛的男生們吵吵鬧鬧地到處跑來跑去的光景，在這裏是家常便飯。

「…………咦？」

「……嗯，你說得沒有錯。誰叫那些男生一來，這裏就會變得很吵鬧。」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打算自己一個人打掃啊。」

「書呀。」

因爲她之所以成爲圖書委員，並非基於自告奮勇的積極理由，而是每位學生一定得擔任某個職務，在刪刪減減的消去法後得到的結果。她並不討厭圖書室以及書籍，但是這所小學的圖書室非常吵鬧，令她無法產生積極前往的動力。

當莉子在圖書室看書，心裏想着好吵、好煩的時候，這個女生也會帶着一副相當嫌惡的表情瞪着男生。

莉子一邊暗自想着這件事，一邊推開圖書室的門。

從她說的地方拿出封箱膠帶的莉子像是恍然大悟般，對那個女孩子說：

「只有你一個人嗎？」

一瞬間，小女生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接着，她像是想起什麼般晃了晃食指——

「嚇、嚇我一大跳……」

那是一位嬌小的短髮女生。

「喂，我們去玩足球吧！」

「我是因爲被叫去教職員辦公室纔會遲到，不過，其他學生來的時候都有看到這張字條吧。所以，纔會毫不在意地回家去。」

用掃帚捕地板、收拾看完之後沒歸位的書籍、將垃圾桶裏的垃圾聚集在一處，最後把那些垃圾全都裝到垃圾袋裏。

最後終於用力點頭，自己也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書架旁拿書。

「謝謝，你知道得真清楚。」

隔壁的桃香對回到座位上的真哉說了一聲「辛苦了」。

回到教室的同時，上課的預備鐘響了起來。

※　　※　　※

圖書室出乎意料地吵鬧。

上面整齊地印着文字：「圖書委員因公外出，今日暫停開放」。

即使如此，她還是被排進定期輪值圖書委員的班表。

「那麼，我們也趕快弄一弄吧。」

那位女生一臉傷腦筋地笑着說：

「不是你把他們趕回去的嗎？」

「雖然她看起來似乎很想睡覺，不過還是乖乖完成工作了。畢竟誰都會有不擅長的事情吧。」

「……總覺得你似乎很寵莉子。」

「有這回事？」

「有這回事。」

不知道爲什麼桃香一臉不悅地說完這句話之後，突然氣呼呼地鼓着臉。

因爲桃香這種心情突然變糟的狀況一點也不稀奇，所以真哉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只是環視了一下教室。

「今天班上好像很熱鬧。」

他並不是故意轉移話題，事實上，教室的確籠罩在一股嘈雜的氣氛之中。

桃香當然也察覺到這一點，只見她維持着頭撐在桌上的姿勢，僅以視線巡視教室。

「是啊，男生正在熱烈討論某個遊戲的話題。」

「遊戲？」

「嗯。」

並沒有流露出太多興趣的桃香，僅以平淡的口吻繼續說明。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是非常有趣的遊戲。男生最近的話題一直繞着那個遊戲團團轉。」

「莉子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啊，莉子也知道啊。聽說在校內非常熱門，看來是真的。」

「該如何購買遊戲呢？」

「對對對，我有聽說這件事。那個遊戲似乎很難買到耶。所以大家纔會互相交換關於如何得到那個遊戲的情報，據說連獲得遊戲本身也是一種挑戰。」

如此這般，盡是一些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消息。

既然她所說的事與莉子所說的情報一致，想必兩人口中指的是同一款遊戲吧。

「嗯，對啊。」

對真哉而言，這個辭彙泛指當他出差而沒有時間喫飯時，由別人幫他準備好的市售食物拼盤。

「嗯？去哪裏？」

「頂樓呢？」

負責準備的路法只會問他要喫西式、日式、中式哪一種，找到最高級的料理後，便送到他的面前來。但是，那些食物只不過是一些冰冷的精緻拼盤而已。真哉也只是抱持着補給營養的心態，將東西送入口中。

「咦……門沒上鎖？」

「嗯，有空的時候會啊。」

真哉在一旁看着畫面，從各種層面來說，那款遊戲還滿有意思的。

「怎麼會。」

真哉反射性地收下來的東西，是幾乎佔滿雙手、以布巾包裹起來的長方形物體。

「唔嗯。」

「但是，那款遊戲應該也有在市面上販售吧？」

說完還自嘲「這也沒什麼好說嘴的」，便將手搭在圖書室的門上。然而，莉子的雙眸卻微微睜大。

莉子邊說邊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在眼前晃了晃。

「這麼說來，她似乎說過今天中午不用買麪包。」

他曾經在起居室多次目睹優希雙眸閃耀着光芒，握着遊戲手把的模樣。

「想知道理由嗎？」

「桃香也會打電動嗎？」

「據說當初遊戲發行後就立刻被搶購一空，但事先透過預購的話，似乎還是能買到手。」

桃香喃喃着「是嗎——」接着面有難色地道：

她就這樣一把抓起包包，催促一臉納悶的真哉站起來。於是，真哉一邊追趕着頭也不回地走向走廊的桃香背影，一邊回憶起關於午餐的話題。

坐在隔壁的桃香露出一副完全沒耐心等老師離開的模樣，從椅子上站起來。

「在下着雨的七月午休上去嗎？不僅會淋溼，而且很熱喔。」

「原來如此。不過，圖書室裏可以喫東西嗎？」

「不會對一般學生開放。但是圖書委員由於工作的關係，還是可以進出。」

轉頭一看，原來是搖曳着一頭黑色長髮的莉子朝這裏走了過來。

「你不在教室喫嗎？」

桃香一邊否定，隱約帶着一絲難爲情地說明：

「有什麼事情嗎？我不是在上一節下課就先把你的便當交給你了？」

「不用，你別開口。」

真哉對僅轉動頭部一臉無奈地回望自己的桃香，說出一個可能性。

三人走着走着抵達的，是位於空教室一字排開的區域最深處的圖書室。莉子毫不猶豫地走到圖書室入口處。

「不、不客氣……」

「爲什麼會想到那裏啦。纔不是咧！」

「那孩子對那種遊戲就是能一直不厭倦地玩下去，而且還很厲害喔。」

「算了，我也調查看看吧。掌握到什麼消息的話，再告訴你。」

門在不使用鑰匙的情況下，毫無抵抗地朝一旁滑開。

一邊說着「跟我來」一邊帶路的莉子邁開步伐。

模仿英國倫敦大笨鐘的鐘聲，鏗——咚——鏘——咚的鐘聲在教室裏悠揚迴盪着。系統似乎是設定一切報時都透過這個鐘聲通知。真哉不禁暗忖，如果是像布穀鳥鐘那樣，音色會根據時刻有所變化，應該會更加淺顯易懂吧。

桃香一面仰望着空氣，一面陷入沉思。

必須憑一己之力對抗敵人並且拯救公主，還能一口吃下掉在路上、能令身體變大兩倍的香菇。看到用火球毫不留情地將敵人燒個精光的優希，令真哉下意識聯想起道德教育這個辭彙。

「基本上是禁止飲食的，不過有時候圖書委員必須在裏面工作一整天。所以，只要以不弄髒書爲原則的話，圖書委員可以破例通融。」

桃香輕點一下頭，豎起指尖轉了轉。

不過，別抱持太高的期待喔～這麼說完的桃香甩了甩手。

「要去哪間餐廳喫午餐嗎？」

「有聽說很難買到或是進貨困難之類的消息嗎？」

「你覺得這所學校會有那種東西嗎？」

因爲純粹的感動與滿溢的感謝之情，真哉緩慢但用力地搖了搖頭。

「這裏是……圖書室？」

「我討厭受到別人的注視或是催促，所以打算找個安靜的地方喫。現在正在四處徘徊。」

真哉與桃香互望了一眼，便跟在莉子的背後走去。

真哉憶起優希開心的笑臉，並點了一下頭。

「但是，我們家只有那臺老舊的主機與遊戲而已。」

「經你這麼一說，難以買到手的遊戲是什麼意思呢？是因爲製作數量稀少嗎？」

於是，當班會一開始，老師進行點名時，那款遊戲的話題已經從真哉腦袋中被拔除了。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桃香曾經叮嚀比平常早離開家裏的真哉，午餐不用買麪包。

「是的，在這裏。」

「如果沒有這點程度的特權，誰做得下去啊。」

莉子提到胸前高度的，是比真哉還小一倍的便當。看到邢個的桃香，更加疑惑地詢問：

桃香揮手要莉子住嘴，臉上帶着狐疑的表情。

「沒有的話，建造一間也不失爲一個選項。」

左顧右盼地彷佛在戒備着四周動靜般來回巡視後，纔將某樣物品推到真哉的懷裏。

只見她扭扭捏捏地以由下往上望的視線，看着這裏。

「喏、喏，這個給你。」

「喂喂，圖書室中午沒開吧？」

「好了，各位同學快坐回位子上。」

詢問之下，據說每一所學校都是相同的音敖。

這所學校不只沒有設置學生食堂，也沒有營養午餐。只能勉強依靠臨時的麪包攤販，真哉平常都是在那裏買麪包解決午餐。

「建造？雖然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不過沒那個必要。」

「我很高興。謝謝你。」

莉子對這樣的姊姊，乾脆地提出解決方案——

只有自己能擁有這款珍貫的遊戲，不願意將獲得方法告訴其他人——真哉也不是無法理解這種人的想法。

「啊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得到遊戲。」

食指抵着下巴的桃香，苦思不已。

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來，向站在走廊上的兩人打招呼。

接着，他直視桃香的雙眼，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也許是他的道謝太直接的關係，桃香突然害羞了起來。只見她滿臉通紅地轉向一旁，但真哉並不清楚她的嘴角微微揚起的理由。

「那麼，中庭也不行吧……雖然也可以去空教室，但被老師發現的話就傷腦筋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在班上正要打開便當時，周圍的人都睜大眼睛緊盯着我不放。似乎有許多人都誤以爲這是我做的。」

「難道說，這是特地做給我的嗎？」

桃香對聳肩的莉子所說的話表示認同後，指向天花板。

便當一—

「我知道有個不錯的地方。」

「購買遊戲的管道似乎還沒在我們班上傳開來。雖然好像有人知道，卻閉口不談。」

「原來如此……有異性緣還真是辛苦呀。」

「啊啊，你是指那個活力充沛的水管工兄弟檔，從左向右前進的遊戲嗎？這麼來說，優希昨天還玩得相當開心呢。」

「這、這是便當啦！我叫你別買麪包，就、就是因爲有這個啦。」

話說到這裏，桃香似乎也察覺到他的疑問了。

「是、是啊。有意見嗎？」

明明是透過擴音器傳出來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上課的鈴聲要用鐘聲。

即使是這樣吵鬧的狀況，擔任班導師的女老師一進入教室後也立刻中斷。

對面則是數名男學生圍在一起，似乎在討論什麼遊戲的話題而騷動起來。

「嗯，謝謝你。」

「爲什麼說我『也在』？」

於是，兩人在走廊上走了一段時間，踏入鮮少有人經過的樓層時，桃香才突然停下腳步。

而這一成不變的鐘聲，在十二點十五分響了起來。雖然跟其他時間的鐘聲完全一樣，但這道鐘聲是引導學生們進入午休時間的邀約。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中元節禮品嗎？」

「有人先到了嗎？如果是役所老師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真是不錯的特權呢。」

「怎麼了？你對遊戲有興趣嗎？」

「哎呀，真哉。姊姊也在呢。」

「原來如此，也許是想獨佔祕密吧。」

「當然是去喫午餐啊。」

「我們也走吧。」

不過，想當然耳，現在躺在他手上的東西並非如此。

莉子輕輕地、悄然無聲地打開門，只將頭探進去窺視。

於是，從裏面傳來一道意外的聲音。

「咦咦？莉子？」

「是小雪啊。」

莉於發出安心的嘆息，直接將圖書室的門開到最人。三人在她帶頭之下，陸續踏入圖書室。

爲了換氣而打開的窗戶外頭，視野被從早上一直下不停的雨染成灰茫茫一片。炎熱的氣溫由於缺少陽光直曬而趨於和緩，但緊緊纏繞着肌膚的超高溼度毫無變化。

在這樣的圖書室櫃檯前，對着電腦打開便當的小雪，拿着筷子站起身來。

「怎麼了？午休時間，圖書委員也休息喔。」

「我們想來這裏喫午餐。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你是在工作嗎？」

「啊哈哈，我只是想來整理一下東西而已。」

只見小雪露出曖昧的笑容，拿起攤開在一旁的便當盒朝大桌子移動。真哉等人也跟着她，各自在能容納八個人的桌前坐下。

坐在莉子隔壁的小雪，看着莉子打開便當後，納悶地歪着頭。

「咦？莉子平常是帶便當的嗎？」

「不，平常都是買麪包。」

她一邊說今天比較特別，一邊打開包巾。

「小雪平常都是帶便當吧。」

「嗯，這樣比較省錢。」

說完，打開便當展示菜色。裏面有着色彩繽紛的各式配菜，外觀看起來相當賞心悅目，整齊地排列着。

真哉等人也解開包巾，打開便當。

「哇哇哇……好、好厲害。桃香學姊做的便當好豪華喔。」

「什、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你一言我一句的對話迅速發展成口角。

「從真哉回來直到開始做便當爲止有一段空白期，原來是爲了掌握他喜歡的菜色呀。」

「這個……人數還真多耶．」

露出一副有點傷腦筋的神情望着這場景的小雪，臉上帶着苦笑停下筷子。

莉子站在笑着否定的真哉身旁，看著名單，語氣毫無抑揚頓挫地宣告：

「嗯嗯……之前會做，但是爸爸現在住院中……」

「話說回來。」

不理會由於困惑而停下動作的小雪，真哉用自己的筷子——當然不會是可愛的叉子——插入漢堡排中，夾到嘴邊。

「所以說，就叫你給我等一下嘛！？」

「等、等等！莉子你在做什麼啊！？」

「我從菜單中發現了某個共通點。」

「嗯，不是耶。」

「爲……爲什麼會知道！」

「哼，算了。不，應該是說算你走運。那麼——」

相反地——

喫完午餐的兩人向桃香及小雪道別後，拿着某份名單步出圖書室。

「小雪也會幫你父親做便當嗎？」

莉子將便當盒傾斜，一邊展示給真哉看，一邊提出問題。

打開有着相同內容物、但小一號的便當盒的桃香，一邊看着對面的小雪的便當一邊說：

對打算裝蒜到底的姊姊嘆了一口氣後，莉子用手上的叉子插入迷你漢堡排——

莉子以冷淡的眼神看着那樣的姊姊：

「在這個安定和平的時代，也許會有人認爲即使借書不還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所以我們不能放任事態繼續惡化下去。」

「請、請、請問有、有什麼、事、事情嗎？」

在「小川——」的呼喚聲中前來的，是一位身體虛弱的年輕人。臉色差到讓人不禁想建議他多喫一點肉的地步，令人印象深刻。

「原來如此，跟貸款一樣呢。」

不能再將一切的工作重擔都壓在小雪身上了。

「所以羅，我正在報恩。」

「因爲再過不久就是暑假了，必須將全部的書籍回收纔行。如果等到第二學期纔回收，遺失書籍的人數會爆增。」

莉子手上的名單標題爲逾期未還者一覽表。

「做什麼？不就是喫午餐嗎？」

「啊，是。」

「逾期未歸還者？」

「問、問題不在這裏！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小雪揮動手上的筷子，否定莉子的想像。於是，莉子只回答一句「是嗎」之後，刻意停止追究這個話題。

「反正我就是不擅長料理。」

「啊……對、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我我、我馬上、馬上拿來！」

「哼嗯，還有分最好與次好嗎？」

「——就是這樣，不知道爲什麼，盡是一些真哉喜歡喫的食物。」

「炒蘆筍呢？」

莉子一邊看着自己的便當，一邊拿起放在一起的可愛叉子，說出自己的發現。

「你交到朋友了嗎？」

「那是真的嗎？」

無視於有如取下惡鬼首級般開心地手舞足蹈的姊姊，莉子一邊打開自己的便當，一邊詢問小雪：

「什麼！？」

「是嗎？」

不知爲何，桃香突然慌張地喊了出來。

「嗯嗯，真是美味。」

「小川慎平同學在嗎？」

也許是今天早上賴牀的關係，只見莉子對於工作展現出相當積極的態度。

懷抱着如此直率的疑問，兩人一路走向一年級教室所在的三樓。

在小小的便當盒裏構築出一座小庭院。那鮮豔的色彩不只賞心悅目，還能將喫飯的人的食慾刺激到最大極限。連排在便當隔板另一側的飯糰，也一顆顆散發出光澤，反射着燈光。看起來像是在催促真哉大快朵頤一番。

看到莉子一臉震驚地反問，小雪趕緊回覆：

「啊啊，喜歡。」

「煎蛋卷呢？」

「真哉。啊——嗯。」

「瞭解。」

「難、難難道、難道說，你、你是超、超能力者？」

這就是賦予真哉與莉子的今日工作內容。

寫在上面的是班級、姓名以及書名。另外，每一列的右側毫無例外地，一併記載的是「逾期未還」幾個字。

「就、就算是這樣，也不需要做那種事情吧！？」

於是，她將縮回的叉子，再度移至真哉嘴邊。

「其他……嗎？這個提議不錯喔。畢竟我對自己的身材還有點自信。」

「啊——嗯。」

對在C班教室入口處的男學生說出名冊上的名字後，對方立刻回應。

「炒牛蒡呢？」

以叉子在便當盒裏繞行一圈的莉子，最後下了這樣的結論。

就這樣將叉子湊近坐在正對面的真哉嘴邊。

莉子則是對莫名慌張起來打算隕止妹妹的桃香，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說出理由。

午餐過後，又有工作在等着他們。

莉子一邊說着似曾相識的對話，一邊將視線落在名單上。

「喔——真了不起。莉子，聽到沒？人家是自己做的耶。」

的確是非常漂亮。

「是啊，也與不支付營養午餐費一樣嚴重。」

「就是指借走了圖書室的書籍，卻一直遲遲不歸還的人。借書期限規定是以兩個星期爲限，只要超過這個期間沒有歸還書籍的人，全部都算是逾期未歸還者。」

那裏面存在着市售熟食不具備的、實實在在的溫暖。

「是的。」

「這與不履行國債同樣棘手呢。」

雖然是在役所老師的命令下才開始的圖書委員工作，但許久沒感受到被書架環繞的氛圍，心情多少有些愉快。服務的時間只持續到學期末爲止，但真哉認爲既然要做就要盡心盡力達成任務。

「你不需要客氣。而且，她們看起來很開心。」

從旁瞥了一眼她拿在手上的名單，真哉的眉頭輕輕皺起。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第一個是……一年C班小川慎平同學。書名是《結交朋友的正確方法～拜託要最好的～》。」

「纔沒這回事呢。小雪的便當也非常漂亮喔。是你自己做的嗎？」

「在午休時間結束前回收完畢吧。」

「啊，但是但是，並沒有生命危險。你別想太多喔。」

「用其他的方法報恩就好了吧！」

「真哉，你喜歡漢堡排嗎？」

「呃，的確是還滿有趣的啦……」

「越甜越好喫。」

「最喜歡了。」

「嗯，喜歡。」

對於帶着稍微鬧彆扭的語氣如此宣告的妹妹，桃香非常難得——真的是非常難得——一臉驕傲地拾頭挺胸。此舉就是在這個領域中，桃香的實力凌駕於莉子之上的證明吧。

「是的。不過這裏是公立機構，不會算他們一分一毫的利息。」

「姊姊不知道吧，其實我欠真哉一份人情。雖然這種程度的事情不足以報答他的恩情，但還是得一點一滴償還纔行。跟我們家的債務一樣。就是這麼一回事羅。」

「咦、咦～是湊巧的……吧？」

「爲什麼要阻撓我？姊姊乖乖喫自己的便當就好了吧。」

「我們是圖書委員。來催你歸還借書的。」

那名男學生以肢體動作表現出彷佛遭到天打雷劈般的衝擊，向後退了一步。原本鐵青的臉色變得更加面如死灰——

小雪看到內容物之後，雙眼不禁瞪得渾圓，微微激動地傾身向前。

莉子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輕輕地點頭回應。

「是的。因爲我們家也沒有媽媽嘛。」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拿起自己專屬叉子的桃香，聲音裏隱約透露着乾澀。

「請、請問……我、我可以喫飯嗎？」

也許是經人提醒纔想起來有這麼一回事。只見他立刻回到桌前，拿起一本書走回來。

「請、請取回。」

「……很好，我確實收到了。請你注意一點，下次別再逾期了。」

「對、對不起。」

然而，當兩人轉身後，原本不斷低頭鞠躬的男學生突然以驚人的音量叫住他們——

「請、請問！」

「嗯？怎麼了？」

彷佛下定決心般全身站得直挺挺的，男學生大聲喊出這句話：

「你、你願意跟、跟我交個朋友嗎？」

「嗯，我不願意。」

一刀斃命。

男學生雙膝跪地，雙手貼在地面，垂頭喪氣不已。

身邊則傳來「喂喂，小川你沒事吧？」、「哇，你也太猛了吧？居然敢對那個飯山學姊發出交朋友宣言！」、「別放在心上。我也是向姑告白被狠狠甩掉過……嗚嗚……」、「小川真好笑。你個性還滿有趣的嘛？」等等調侃，被同班同學團團包圍。

於是，莉子一臉不耐煩地看着那道人牆說：

「……明明就有很多朋友嘛。」

「似乎是這樣子呢。」

她眺望着那令人會心一笑的場面，重新望向寫在名單上的下一位催討書籍的候補。

「接下來是……二年B班的葉山冬子，書名是《混在一起很危險！輕輕鬆鬆製作出一見鍾情藥～好孩子不可以學喔～》。」

「與莉子同年級呀。你認識嗎？」

「知道名字，但是從來沒有跟她交談過。」

「當然羅。我就是爲了這個原因才借的啊。」

「飯山莉子。姊姊平日承蒙您照顧了。」

「不能說的祕密卻出版了。真是有意思的標題。」

走到一定距離之後，莉子才輕聲地發表感想，

真哉詢問低下頭的莉子。

「現在馬上給我拿來。」

「……請別隨便加上奇怪的稱謂。」

啪嚏啪嚏地衝回自己的位置，在書包東摸西摸一番之後，再度跑了回來。

這位女學生一邊撥弄着髮尾，莫名其妙地說着像是藉口的話。

「本小姐就是朝霧美香，你們是哪位？」

「幹、幹什麼……！難、難道說，你爲了報復大田原特地跑來揍我……嗎？」

「……用過了？你真的按照適本書說的做了？」

只見莉子單邊眉毛不停顫動，並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指向下着雨的外頭：

兩人詢問先回到教室裏的桃香這本書的下落。

「請問這裏有一位叫做朝霧美香的人嗎？」

「書？書、書……啊——那個啊！你等一下喔。」

「喏，拿去吧。反正對我來說是沒必要的東西。」

「哇！這不是莉子公主嗎！怎麼了？」

莉子稍微壓低聲音後，詢問女學生。

在B班前詢問女學生後，目標被她當場以極大的音量呼喚出來。

一邊說出彷佛領悟了人生大道理般的感言，莉子這次朝三年級教室所在的一樓前進。

「好了，下一位是……三年B班的朝霧美香同學。書名是《財運上升，今天開始你也能成爲有錢人～這是不能說的祕密喔～》。」

「我覺得普普通通的也沒什麼不好啊。」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看到這本書耶。」

「……三年A班，飯山桃香同學。書名是《魔法少女普莉堤派莉堤③》。」

「總、總之，你要書就是了。」

「那、那個，這件事情——」

她大喫一驚地慌亂起來，乾咳幾聲之後，立刻假裝冷靜，優雅萬分地撥了撥長髮。

「真是……直白啊。」

「順便請問一下，書裏寫了什麼呢？」

注5唐吉訶德的隨從。

話說到一半的莉子，將名單遞了過來。

似乎是終於想起來般，只見她慌張地揮動雙手——

「仟麼……爲、爲什麼你會知道——咳咳咳！」

「我是來催你歸還逾期書籍的，書一直沒有歸還吧？」

「當然！Sir！」

「你沒辦法變身成魔法少女嗎？你以前不是經常在公園練習變身？就用那招飛去再飛回來啊。」

人類就是貪得無厭。一邊說出彷佛頓悟人生大道理般的結論，莉子再度拿出名單確認。

「你們聊了什麼？」

女學生稍微挺直背部，湊近莉子耳邊。

「來，給你。我已經用過了，還給你吧。」

不過，並不是在圖書室，而是在飯山家的主屋裏。

「有什麼關係？反正很可愛呀。畢竟學校還流傳着你擊沉了班上一半以上男同學的謠言。連那個足球社的萬人迷垣東學長都這麼稱呼你吧？喏喏喏，到底要誰向你告白纔可以啊？」

「葉山同學。」

重新看清楚那位男學生的長相，雖然不知道名字，但真哉記得自己見過對方。

「做爲日後參考，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啊啊，我記得你是桑丘（注5）之一。」

「然、然後呢？有什麼事情嗎？還特地把本小姐找出來？」

「嗯？怎麼了嗎？」

「有空請再來玩喔。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接下來，今天最後一位——」

「咦？鼕鼕嗎？鼕鼕——」

女學生一臉興致勃勃地將身體向前傾，觀察着莉子的反應。

「喔呵呵，當然～這個嘛——」

「但是，要小心藥效過猛喔。尤其是晚上會特別危險。」

真哉在B班教室前詢問了一位正好要走出去的男學生，對方卻出現意外的誇張反應。

莉子接過書，微微苦笑。

她則略感抱歉地回答。

看到莉子這種反應，女學生不禁坐立難安地扭動着手指：

「如果想成爲有錢人就要買股票、取得專利權、發掘稀有金屬、釣個金龜婿，但是絕對不能將夢想託付在賽馬上喔——這樣的內容。」

這名男學生是唐吉訶德底下的其中一名小弟。

「朝霧？」

連問都沒問就自顧自地說起來的女學生，在看到莉子時眨了眨眼。

只見那位男學生臉上浮現訝異的神情向後退去，一名有着長長鬈髮、抬頭挺胸的女學生走了過來。

寫在上面的最後一個名字是……

「嗯。非常厲害，總之就是非常厲害。」

兩人莫名心照不宣地互相點頭，甚至還握手之後，真哉與莉子離開了那裏。

「喂……居然是你這傢伙……」

真哉簡短地向那位態度明顯有些畏縮的男學生表明來意。

「逾期未還……啊啊！」

「大概就是不會餓死街頭吧。」

「你是好孩子嗎？」

「請問葉山冬子同學在嗎？」

「應該有一點吧？」

在冷靜的莉子提醒下，她總算恢復冷靜——

「我們是圖書委員，來回收逾期未還的書籍。」

「不、不是的！別誤會！絕對不是因爲貧窮……也沒到那個地步，應該說絕對不是因爲我是在普通的中等階級家庭長大，實在是過膩了那種生活，纔想成爲有錢人的喔！」

「是啊。即使成爲有錢人也幾乎沒什麼好事。」

「嫁放心，我不會告訴姊姊的。」

「應該與姊姊同班過幾次。而且，曾經來我們家玩過，對吧？」

說完，留下一臉欲言又止的女學生，俐落地轉過身去邁開步伐。

「哎呀，你不是飯山同學的妹妹……」

「的確是這樣沒錯。從某方面來說，如果能滿足於這種生活其實就相當足夠了。」

出現的是一雙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個性似乎相當活潑的女學生。

莉子一邊浮現要她安心的微笑，一邊恭敬地彎下腰。

雖然莉子被對方的好奇心給震懾住，但不知爲何將視線瞥向這裏一眼之後，輕咳了一聲，舉起手上的名單給對方看。

「才、纔不是。本小姐並不是想成爲有錢人，本小姐早就是有錢人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吧？本小姐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正是本小姐是有錢人的證明！」

「……有效嗎？」

「似、似乎曾經有過這麼一回事呢？不、不過那是飯山同學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本小姐賞光，無可奈何之下……」

「我記住了。」

「真是一件很有用的情報。下次我也來借看看吧。」

「……這是事實嗎？」

一邊恭敬地行禮一邊回答唐突的問題。看來她似乎也有人來瘋的傾向。

像是要掩飾什麼般拍了拍手，她便朝入口處附近的位子伸長手，將書拿了過來。

「不，我是來找一位叫做朝霧美香的人。」

「關於全世界女生都會有的煩惱。」

「你想成爲有錢人嗎？」

「哪有人這樣子的，現在是午休時間耶……」

「啊，抱歉，我放在房間裏面。」

走下一層樓，朝一字排開的二年級教室所在的二樓移動。

「學姊，你的心聲都泄漏出來了。」

「來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所謂人類，無論是誰都想將好處佔爲已有。」

說完彷佛謎語般的回答後，莉子再度將視線落在名單上。

「是桃香的朋友嗎？」

「怎麼可能辦得到啊！呃，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正當局勢再度演變成一如往常的幼稚口角時——

從擴音器傳來的鐘聲，一如往常地悠揚迴盪。

這場雨持續到放學之後。

恍唿地望着雨，不由自主地會震懾於原來地球上竟有如此充沛的水分。一滴一滴彙集，被地面吸收之後朝河川匯流，在地心引力的吸引之下朝大海流去。最後昇華成水蒸氣，聚集之後形成雲朵，再度降落地面。

即使是看似無窮無盡的資源，當地球人口迅速膨脹數十億人的話，也會演變成互相爭奪的局面。令人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如果這是石油或是稀有金屬的話，就會變成提升至國家層級的重大問題，甚至演變成不惜動員戰車或是戰鬥機之類的緊張局勢，反而助長了重要資源的浪費。

其中最重要而且也是最貼近人民的事物，當然不外乎是金錢。

「真巧。」

當真哉盯着窗戶外頭，思考着可有可無的問題時，耳邊傳來一陣輕柔的呼喚。

轉過頭去看到的是不久前的午休時間纔剛道別的莉子。既然她拿着書包，又是在一路延伸至圖書室的走廊上看到她，真哉輕易理解到她的目的地與自己相同。

「莉子也相當認真呢。」

「其實蹺班也沒關係，只是被役所老師發現的話，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莉子一邊以灑脫淡泊的口吻回答，一邊走到真哉身旁。

「雨一直下不停呢。」

「是啊。不過，天氣預報說雨傍晚就會停了。」

雖然是準確率有點微妙的預報，不過總比沒有好。據說看到燕子低空飛行即意味要下雨了。但在他來到日本之後，別說是低空飛行，連燕子的影子都還沒見過。

當兩人就這樣走向圖書室時，在視線前方的圖書室入口處，看到了一幅稀奇的光景。

「那是……」

「役所老師——與小雪。」

雖然距離很遠，但仍然能清楚辨識出穿着西裝的役所老師與非常嬌小的小雪，兩人站在圖書室入口處面對面交談。

「雖然您身處在這個一切只看結果的世界裏，但以一位根本沒留下任何成果的人的發言來看，不覺得您的態度有點自大嗎？」

不過，役所老師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些內情，他只是一臉呆滯地望着碎裂的玻璃碎片。

「老師在您口中的大人世界中，真的做了什麼值得給予讚賞的努力嗎？而那份努力所結出來的果實……」

「不過……」

在這種情況下率先回過神來的莉子，迅速走到真哉面前。

圖書室裏面，只有小雪一如往常地獨自一人進行作業。

「真是的——」

沒錯，這是相當有深意的理論。

莉子以雖然輕描淡寫、卻又隱含着不容置喙意味的口吻，讓役所老師在這場辯論中有臺階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役所老師帶着彷佛被澆了一盆冷水的表情，凝視着破碎的窗戶玻璃。

「開玩笑的啦，老師。」

真哉輕輕地眯着眼，縮起下巴，嘴角帶着一絲冷笑地發表自己的意見。

兩人決定先去拿掃帚與畚箕。

「接下來——」

「…………！？」

「這句話還真是有意思呀。」

真哉發出輕笑，跟着望向役所老師離去的走廊說：

真哉認爲河馬也有河馬的辛苦之處，只是役所老師似乎不這麼想。只見他以一種讓人忍不住好奇他到底是看不慣別人哪一點的不耐煩模樣，吐出一句怨言。

遭到真哉突如其來的尖銳反駁，役所老師一瞬間語塞。

他們兩人立刻察覺到接近的真哉與莉子。

「就是那張放在您口袋裏的賽馬券嗎？」

真哉微微偏着頭，從頭到腳掃視眼前的老師。

莉子的臉微微染上一抹紅暈地一邊朝圖書室走去，一邊以比起往常還要小聲的音量曇做喃。

圖書室會訂閱與賽馬有關的報紙，恐怕也是他暗中搞的鬼。

「如果只是小小的休閒娛樂，沒什麼好責備的吧。」

「我沒想到真哉你會這樣頂撞老師。」

「沒有人能坐視自己的家人被看輕吧？」

語畢，真哉看向外頭。

「但莉子也在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他只中傷我一個人的話，其實無所謂。」

「你……這混帳………」

「在輔導室裏看見那個老師的公事包時，正好瞄到插在上面的報紙。如果是經濟日報的話就算了，結果竟是賽馬新聞報。」

一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作罷的役所老師，咂舌之後便離開了。

「應該是有球飛過來了吧。真是千鈞一髮呢，老師。」

「在大人的世界裏，必須處理好被賦予的工作並有所成果，才能受到別人的讚賞，進而獲得高收入。但你們這些小毛頭無論做什麼都不會留下任何成果，卻能受到平等的對待。哼，簡直無聊透頂。你們這些傢伙根本成不了氣候。」

「哼，你們有乖乖工作吧？」

看到剛踏入圖書室的兩人，她便有如興奮得搖擺尾巴的小狗般跑過來。

「能夠吵得贏他的人，恐怕只有他的太太與女兒們吧。」

然而，那份沉默並非純粹由於學生以下犯上的言論而產生。不知是發現真哉話中有話，還是猛然察覺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這麼講還真是奇怪。」

「不過……」

其他老師應該不會確認圖書書目這種東西。再說，或許他這種光明正大訂閱報紙的行爲根本不會引發什麼問題。

接着，刻意用鼻子哼了一聲，帶蓍瞧不起人的口吻繼續道：

「聽起來是你們幾乎沒有在工作的意思。」

他視線向下一望，確認口袋空無一物後，似乎才發現自己上當了。

「什……！？

真哉一邊望着超越了紅色、轉變成青紫色的役所老師的臉，微微聳了聳肩：

雖然他一瞬間露出迷惘神情，但瞥了一眼碎裂的窗戶玻璃後，隨即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

「賽馬券是怎麼一回事？你故意騙他的嗎？」

「就是啊。你說得沒有錯。」

更遑論他還經常被女兒們弄哭，不過這點還是別說的好。

從這裏聽不清楚，但似乎是役所老師單方面在告誡小雪。面對那嚴厲的態度，小雪顯得有點畏縮，嬌小的身體又縮得更加渺小。

「只要一想到學校裏有像你們這種問題學生存在，就讓我噁心得想吐。從來沒賺過半毛錢的小毛頭整天說些自以爲是的話，大人才沒空陪你們玩。」

「笠取，你這混帳……！居然敢這樣頂撞老師！」

「就想對我高談闊論嗎？」

役所老師慌張地用手擋住胸前口袋，但那裏只有空氣。

「咦……」

「先把這裏收拾乾淨吧。」

真哉向驚訝地將雙眼睜得大大的莉子，毫不拐彎抹角地說出他的論點。

微微聳了聳肩，將視線掃過莉子。

也許是僅存的自制力已消耗殆盡的關係，役所老師完全忘記對方是學生，甚至伸手打算揪住真哉的衣領。

「呀！？」

他使用的是鎮暴用衛星。

役所老師與真哉之間的玻璃窗毫無預警地粉碎。

「原來如此……說意外似乎也挺意外的……不過好像也沒這麼意外。」

「如果老師說得沒錯，靠自己的力量賺錢，同時收益越多的人就越偉大羅？那麼，老師的年收入有多少呢？四百萬？六百萬？至少我知道，絕對不可能有一千萬吧。僅僅只是這點程度的收入——」

役所老師頓時啞口無言。

極度誇張的反應。

就在這剎那——

「您請便。」

「那種程度的辯論，以基爾曼的標準來評論的話，只不過是三流的小口角而已。」

役所老師在走廊正中央停下腳步，充滿威嚴地睥睨着真哉與莉子。

「應該是關於圖書委員的工作吧。不過，好像籠罩着一股凝重的氣氛。」

真哉搖了搖頭並露出苦笑。

「嗯？什麼事？」

「……哼。我去報告窗戶玻璃碎掉的事——還有你這傢伙忤逆師長的言論，笠取。」

「……嚇我一跳。」

「謝謝你。你剛剛的表現還滿帥氣的喔。」

「啊……」

「我、我纔沒有認真………」

立即浮現笑容，大大地點了點頭回應真哉。

這個衛星原本的功能在於藉由音波擾亂人類平衡感，但也能透過調整頻率使用於別種途徑。如果能善用存在物質內的共振頻率，便能針對單一目標進行破壞。

「你是說……那位身材高大的德國人嗎？我記得他是爸爸的朋友。」

役所老師帶着凝重的神情，似乎打算暫時離開圖書室。

於是，微微屏住呼吸的莉子說：

如此獨特的價值觀在他的中心思想裏，似乎意味着絕對的正義，明明沒有人開口，他仍自顧自滔滔不絕地批評個不停。

然而外面正下着雨，想當然不會有社團進行活動。趁大家的視線集中到外面時，真哉將握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放回制服褲子後面的口袋。

下一秒鐘，他的臉頰明顯地燒紅起來，並以顫抖的聲音憤怒大罵：

「我們會負責把碎玻璃收拾乾淨的。」

「…………！」

臉上浮現從容的笑容，說出結論。

真哉望着那彷佛煮熟的章魚般染成一片豔紅的臉，淡然接着說：

「是的，與動物園的河馬一樣勤奮。」

「哈哈，的確。」

「！？」

對於被自己氣勢震懾住的役所老師，真哉不做任何停滯地繼續說：

「怎、怎麼回事……！？」

「啊，已經打掃完了嗎？」

真哉望向破碎的玻璃碎片。

「好像在討論什麼嚴肅的話題。」

確認役所老師的背影消失在對面的轉角之後，莉子小聲地吁了一口氣。

「……是笠取與飯山啊。」

他直直指向役所老師西裝胸口處。

「原來如此，大人的世界的確不講求過程，一切端看結果。而所謂結果的評價標準，則是奠定於淺顯易懂的『金錢』基礎上，不過……」

「老師，真哉同學纔剛從德國回到日本，只是還沒辦法跳脫在國外接受的辯論式教育吧。請您別太認真。」

「是啊。只有破掉一片玻璃而已。」

莉子一邊將掃地用具放回置物櫃一邊點頭回應。接着，瞥向身後問道：

「你跟役所老師聊了什麼嗎？」

「咦？啊——那個那個……關於新圖書的整理狀況。因爲作業一直沒有進展，所以捱罵了。」

小雪握起拳頭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發出耶嘿嘿的笑聲。

莉子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全部都推給別人做還敢發脾氣，真是無言。想發脾氣大可找那些蹺班的人啊。」

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就是了——她說完撥了一下長髮。

真哉也將自己的書包放在櫃檯另一側，詢問儼然成爲現場監工的小雪。

「那麼，我今天該做些什麼呢？」

「我想想喔……那麼那麼，今天也請你將資料輸入電腦裏吧。可以麻煩你嗎？」

「嗯，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不擅長用電腦，如果由我來操作的話，作業會一直停滯不前的。」

小雪一臉抱歉地這麼說，接着從頭到尾說明一遍並留下作業手冊之後，回到原本進行到一半的藏書整理作業上。莉子似乎打算幫忙小雪，只見她一邊將一頭長髮綁成低馬尾，一邊跟在小雪身後。

「開始吧。」

真哉坐在電腦前面，輸入記載在手冊上的ID與密碼。喀啦喀啦的硬碟驅動聲響起，沙漏型的符號像是叫人再稍等一下喔，考驗着使用者的耐心。

等了兩分鐘左右，待電腦總算準備就緒時，爲了啓動圖書管理用的程式，真哉稍微檢視了一下安裝好的應用程式一覽表。

「哼嗯？」

顯示在應用程式一覽表中的，是超乎想像的大量軟體。

這臺電腦的作業系統是市佔率最高、最普及的系統，裏面卻塞了一堆免費或是來路不明的軟體。

「真哉。」

完全沒有回答真哉的問題，赤裸裸地露出警戒心的唐吉訶德，狠狠瞪了過來。

她像是在回想那時候的記憶般，抬頭望着空氣。

「你們應該也聽說過謠言吧。就是最近流行的那個遊戲啦。」

「你問我爲什麼……因爲我得分擔圖書委員的工作。」

「是啊。」

「設計與實際安裝後的作業狀態都很卓越，想必是由非常優秀的軟體技術者所製作的吧。」

「新書在這邊，出借中的在這邊，未歸還的在這邊……」

「下一號？」

來訪圖書室的訪客，大約維持着三十分鐘一個人的頻率。考試前似乎有很多人來這裏溫書，不過考試已經結束的如今，也只剩下借書的人會上門了。

「那本書有外盒，而且還相當厚重，我不認爲能夠在短短一天讀完內容……」

這項作業持續了三十分鐘，當真哉已經把這套圖書管理軟體的使用方法掌握八成左右時——

「對了，莉子也會打電動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圖書室與遊戲，我完全看不出這兩個字彙之間有任何關聯性。」

當他打開那筆紀錄的同時，察覺到一件奇怪的現象。

確認「發信成功」的文字後，真哉這次改拿起小雪交給自己的手冊。

「不過，被那王八抓到弱點也滿讓人同情的，你好自爲之吧。」

點擊HELP找到的開發商是完全不知名的公司，但並不會讓人感受到這類型的軟體容易犯下的「我把你要的都塞進去了，還有什麼意見嗎？」那種敷衍了事的工作態度。

「有這本書放在哪裏的紀錄嗎？我全部都找過了，還是找不到。」

「算了，我看看——」

真哉也確認起電腦上的紀錄。的確是在一個星期前纔剛歸還的。

「我記得是在考試前，所以不過才短短一星期而已。」

「啊啊，當然。其實，我也對那個遊戲有興趣。」

「哼嗯？」

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圖書室。

似乎是有可能發生的情形。

「胡扯？」

「哎呀？」

「有是有啦……」

唐吉訶德說完立刻轉過身去，打算離開圖書室。

「似乎是關於貓頭鷹的書，也許是用來練習素描？」

確認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之後，唐吉訶德聳了聳肩自嘲地說：

「問題就在於那傢伙看別人不順眼啊！」

「……呃，是你！？」

憶起之前與路法之間的對話，於是他取出了智慧型手機，熟練地發出一封電子郵件。

「真厲害，全部的資料都數據化了，甚至還能根據類別進行搜尋或是排序。」

「看到姊姊對戰時露出一副不甘心的側臉，會令人心情愉悅。」

真是令人意外的宣言。

莉子皺起眉頭，對真哉的回答表示異議。

真哉撈出一筆資料，念出該書籍的目前狀態。

他一步一步按下按鍵，進行作業。

寧靜再度降臨圖書室，當真哉思考着唐吉訶德所留下的話時，隔壁的莉子小聲地說：

真哉摸索着該軟體的各種功能，不由得對操作介面與反應速度感到驚訝。

那是一個設計洗練簡潔的軟體。

莉子一邊驚訝地反問，一邊將身體向前傾，採向電腦螢幕。

拿着便條紙的莉子，隔着櫃檯喊他。

上面記載着陌生的男學生姓名、借出開始日以及結束日。數據顯示，結束日是在一星期以前，而開始日則是在結束日前一天。

一臉不悅地點了點頭的唐吉訶德，咬牙切齒地回說：

層吉訶德也同樣轉動脖子巡視四周，想當然耳，視野內全部都是書架。

聽到這句話時，莉子停頓了一下，真哉也暗自在內心大驚。因爲自從上一次之後，他嘗試過蒐集情報，但他們兩個人毫無斬獲。

真哉與莉子彼此交換視線，環視圖書室一圈。理所當然地，放眼所及盡是書本。

裏面盡是一些開發軟體用的工具。但是，無論如何對於管理一間圖書室而言，安裝這些軟體實在太誇張了。

最新的更新日在最近，而且也能看得出來更新頻率相當頻繁。

從莉子手上接過紙條，在以書名分類的項目進行搜尋。

真哉一邊查閱軟體說明，一邊回答。

「是這樣子嗎？」

重新將書包掛回肩膀上，唐吉訶德一臉面有難色地說：

話是這麼說，但真哉對那個祕密完全沒頭緒。

「應該是胡扯的吧。」

「咦？你不是有事來這裏的嗎？」

「應該是這方面的用途吧。如果拿來當枕頭，似乎又太硬了。」

「的確如此。」

「真是巧呀。你的傷勢如何？」

正當兩個人煩惱不已的時候，圖書室的門打開了。

「看來是我判斷錯誤了。掰啦，」

「狀態不明？」

「奇怪了。」

「這本書似乎只借了一天而已。」

莉子一邊將便條紙整齊疊好，模樣可愛地偏着頭。

「哼嗯……這個問題還滿嚴重的吧？」

「聽說得到那個遊戲的提示就在圖書室裏，所以我纔會來這裏。」

經過短暫的等待後啓動的那個軟體，給人的印象就是設計還算洗練。

真哉一個一個進行確認，並小聲地嘟噥。

哼了一聲，不屑地嗤之以鼻的唐吉訶德，以視線在圖書室裏來回掃視。

「原來如此。」

「那王八會揪住學生的弱點，任意使喚那個人做事或是跑腿。老子的夥伴也是，被他命令去採買跟學校毫無關係的東西，還幫忙搬重物，被搞得精疲力竭的。」

唐吉訶德以一副如果這裏是戶外的話，就會不客氣地啐一口口水的態度，表情變得嚴峻。

「什麼？你也是？」

「我是在說遊戲啦。」

「哎呀，爲什麼這麼說？」

唐吉訶德對他們兩人的心思渾然未覺，只是轉過頭來說：

「混帳……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圖書室？」

先暫時擱置心中的疑問，現在正事要緊。

從甩了甩手的唐吉訶德嘴裏，突然迸出一句完全無關的單字。

「哼嗯……這個也許可行。」

看向這裏的瞬間立刻發出極度厭惡的聲響的，是邋遢地將書包掛在手上的唐吉訶德。

「唔嗯……『貓頭鷹體系表』啊。我看看，從五十音開頭去檢索……」

「已經有部分的學生在謠傳，你就是下一號犧牲者。」

然而——

「說明事項記載着『遺失或擅自攜出』的文字。看來不在這裏面。」

「啊啊，這本書目前顯示狀態不明——實際上算是報廢了。」

真哉來回望着電腦與手冊，熟悉系統的功能。

那超脫常軌的獨特價值觀——被人以一副堂堂正正、抬頭挺胸的態度這麼一說，的確有人會不自覺認爲他所說的一切是正確的。

「但是，爲什麼紀錄上會明明白白地標示下落不明呢？如果努力找一下，也許還能在哪裏找到吧。」

「這本書不久前纔剛歸還而已。還書手續正好是輪到我當圖書委員時辦理的，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

然而，這個時候上門的，是一位令真哉相當意外的人物。

莉子輕輕地點頭，浮現淺笑。

「是啊。也許圖書室裏隱藏着我們不知道的祕密呢。」

「十六進制編輯器加上整合開發環境應用軟體（IDE），靜態分析工具與統計分析量測軟體啊。這是打算要開發軟體嗎？」

「即使被家長質問，他也會用『這是教育指導，讓學生學習社會的重要性』之類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順利掩飾過去。搞到最後，甚至還有家長會滿心感謝他這麼做。哈！他們明明完全不清楚真相！」

依照準備好的手冊中的指示，真哉啓動了圖書管理軟體。

「而且，這本書相當舊，我不認爲有人會擅自攜出。」

「是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嘖……這麼說來，役所那王八的確有命令你做事。還真是辛苦你啦。」

她帶着一臉陶醉的神情這麼說。

一切的契機——

「好久沒有跟小雪一起喫飯了耶？」

在於莉子的這麼一句話。

堅決拒絕的小雪彷佛嫌疑犯遭警察強行押走般，被意外霸道的莉子拖到飯山家。

然後，似乎在事前即接到聯絡的桃香，早就以一如往常的華麗廚藝煮好晚餐，待真哉換完衣服出來時一切已準備就緒。

『我要開動了。』

「請用——」

大家圍着和室矮桌，比平常還多一個人的聲音在飯山家的主屋裏迴盪。

今天的菜色是天婦羅。

茄子、南瓜、舞茸菇、糯米椒、地瓜、洋蔥，以及蝦子被炸得金黃酥脆，將餐桌點綴得色彩繽紛。上了年紀的電風扇在起居室一隅搖擺着頭，吹出微風，努力緩和雨停之後回溫的熱氣。

「小雪好久沒有來玩了。」

桃香一邊摺好圍裙，一邊對坐在莉子旁邊的小雪微笑。

小雪客氣地拿着筷子，臉上浮現難爲情的笑容。

「啊哈哈……因爲最近實在是太忙了。」

「畢竟你可是莉子唯一的朋友呢。」

「……很羅嗦嘛，姊姊。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當場揭發你腰部的贅肉有幾層喔。」

「才、纔沒有到層呢！」

也許是早已習慣飯山家姊妹之間的互動模式，只見小雪若無其事地一口咬下放在她面前的炸舞茸菇。

「……好喫。」

腦袋瓜被敲了一下的優希，雙手按着頭對長女發出抗議。

聽到她自言自語的真哉也放下筷子，拿起放在矮桌上的智慧型手機。

「爸爸非常喜歡莉子喔。如果你能來看他的話，他一定會非常開心。」

「那件裙子的口袋裏，應該放着某樣金屬製物品。」

「鑰匙平常都是放在書包裏嗎？」

當然，對人體不會產生任何影響。真哉補充道。

「你想什麼時候來這裏都可以，隨時歡迎你喔。」

「哇哇哇……好厲害……真的是駱駝耶……」

「你現在身上有任何電子儀器嗎？像是手機或電子錶之類的東西。」

桃香晃了晃手中的筷子，否定莉子的猜測。

「你居然好意思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啊嗚啊嗚……桃姊姊……禁止使用暴力的說……」

「我們之前發射了能產生特定磁場的實驗性衛星。我剛纔是用能夠讓少量金屬產生細微震動的紅外線照射桃香。」

被莉子斬釘截鐵地這麼一說，小雪微微懷疑地偏着頭低喃「是這樣嗎？」不過仍接受了這個說法。

「那麼，我改天就去打擾羅。姊姊，雙手空空的去探病很失禮，你就幫我做份豪華一點的伴手禮吧。」

「雪姊姊，你看你看，駱駝先生——」

彷佛大喫一驚般微微跳起，接着突然以按着大腿的姿勢笑倒在地。

接着她嘿嘿地抬頭挺胸，雙手叉腰這麼說：

「優希妹妹真的很厲害耶……如果我也有能做出這麼漂亮的藝術品的天賦就好了……」

「這個味道非常溫暖、溫柔……每次來這裏，都會讓人感到相當放鬆。」

想必莉子也察覺到了吧。她只是不動聲色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咬了一口炸茄子後回應：

「我最近很少去你家玩，也好一陣子沒見到伯父了。」

「口、口袋？」

「平、平常就這樣嗎？」

「你別放在心上，我姊平常就是這樣子。」

取而代之的是，桃香本身出現了變化。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喂、喂，快住手……啊！」

「嗯，我把書包整個翻出來找了，完全沒看到。」

「姊姊……姊姊她終於發瘋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喂！這是……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當桃香對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態度的妹妹投以白眼時，猛然想起了某件事情，於是握起拳頭輕擊掌心。

小雪一邊目送着她的背影，一邊疑惑地說：

桃香一臉狐疑地放下筷子，按照真哉的指示站在窗邊。接着，真哉對動手順着百褶裙裙襬的桃香說出注意事項。

「我沒看到你的鑰匙，書包有找過了嗎？」

而坐在他旁邊的優希，則是將炸洋蔥拆解開來，似乎正在進行某種重組作業。

「是的。」

「還真是奇怪的用途耶。它有名字嗎？」

於是，桃香用手指拈起那把鑰匙，拿到面前。

莉子像是要填補此時的空白般，出聲詢問小雪：

「這不是……任何人都渴望的嗎？」

「我不是說過，不可以把食物當玩具嗎？」

「是的。她平常就這麼歇斯底里。」

「不、不用了！這樣太打擾了！」

「對了，你說過伯父現在住院中吧。既然如此……」

莉子以一副「真受不了你耶」的態度，聳了聳肩道：

小雪看到優希面前的駱駝圖像，臉上不禁浮現溫柔笑容。

「那種東西，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啊？」

「嗯？沒有，我既沒有手機也沒有電子錶。」

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不過桃香似乎也沒多想，逕自拿着失而復得的鑰匙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切斷的瞬間，那謎樣的笑聲戛然而止，桃香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坐起上半身。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原來是從鑰匙圈鬆脫了。我把它拿去重新套好。」

小雪慌張地搖了搖頭，緩緩環視起居室內部一圈。

「放心啦，反正我們這裏早就有食客了。對吧？」

「你之前似乎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呢。說你想要創造既漂亮又能感動人心之物的天賦。」

「找不到……感動？」

「你在說什麼啊？」

莉子一邊以微妙的表情說出失禮的批評，一邊「喀滋喀滋」地咬碎炸蝦酥脆的尾巴。

「這又是什麼原理？」

而桃香毫無餘力反駁莉子的話，只是一味地按着大腿笑倒在地。

看到在榻榻米上不停扭動身體的桃香，飯山家的人們個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啊，對了！」

「又來了？該不會是你放在學校忘記帶回來吧？」

「採買晚餐材料的時候，應該還在我身上……到底是丟在哪裏了呢？」

從頭喫起炸蝦的莉子，態度敷衍地回答姊姊。

「桃、桃香學姊到底是怎麼了？」

只見小雪一邊用筷子翻弄糯米椒，一邊心灰意冷地說：

小雪只是點頭，沒有說明理由。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種東西你應該自己親手做吧。」

她重新轉向莉子。

「當然可以……不過，是真的嗎？」

「啊！真的耶！找到了！」

「咦？是嗎？」

「不會不會，纔沒這回事！」

桃香照着真哉的指示，將手探入口袋裏。

從外觀看起來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因爲該功能無法以肉眼辨識。要說理所當然也的確沒錯，然而——

「那麼，可以請你站在那邊嗎？也許我能夠找出鑰匙的下落。」

「不可以動喔。」

而那正是桃香用手按住的地方。

「看來就在那裏。」

桃香邊說邊將手探入放在一旁的書包中，然後說「你看，沒有吧」。

「哈啊……哈啊……剛、剛纔是怎麼一回事？」

「唔嗯。」

桃香從裏頭取出一把金屬製的古老鑰匙，從生鏽不嚴重的情形看來，似乎是用不鏽鋼打造、屬於這間主屋的鑰匙。

「但是，小雪不是也很擅長做料理嗎？」

說完，真哉操作智慧型手機，切斷運轉中的衛星傳輸。

最後的「對吧？」是對真哉說的，但非常不巧的是他正在「處理」嘴裏的炸地瓜，因此只點了一下頭回應。

說完，桃香一邊思索一邊望向天花板。

聽到那滿懷欣羨之情的低喃，真哉停下了筷子。

真哉點了點頭，當他一啓動鮮少使用的應用軟體時——

「是的。」

「因爲我做的東西里，找不到任何感動。」

小雪微微歪着頭反問。的確，任何人都會渴望天賦吧。但真哉總覺得小雪的話裏，似乎隱藏着某種不同的涵義。

桃香想起用力點頭的小雪處境後，點了一下頭道：

「咦……喔唔啊嗯～呀呀呀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咦？」

「莉子，你有看到我的鑰匙嗎？我回家以後怎麼找都找不到。」

「對了，你爸爸的狀況還好嗎？」

「纔沒這回事。回家的時候明明是我開門的耶。」

鑰匙對那股磁力產生反應後，發出細微的震動，使得桃香感覺奇癢無比。

暫時將小雪擱在一邊，莉子湊近真哉的肩膀，輕聲詢問：

「真的嗎？真是不好意思，都是些粗茶淡飯。」

說完立刻按下顯示在智慧型手機螢幕上的按鈕。

「我、我的廚藝根本算不上什麼。而且，最近除了便當以外，幾乎都沒有做什麼料理。」

小雪帶着一絲落寞說道。

「啊……嗯。沒事，他沒事。」

「嗯，我都放在這個外側有拉鍊的收納袋裏，但鑰匙卻不在裏面。」

「這個衛星？我們替它命名爲『蓋博爾加』。」

「庫胡林的魔槍（蓋博爾加）嗎？功能這麼渺小，卻取了這麼具有攻擎性的名字。」

「啊啊，原本的功能並不是要用在剛纔那種事情上。」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它比其他的人造衛星更充滿攻擊性，不過沒必要針對這一點多加說明。

飯山家的晚餐就這樣，在一如往常的騷動與溫馨的暖流中度過了。

雨停了，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地發光。

小雪慎重地婉拒桃香『今天就住下來吧？』的邀約後，在喫飽飯不久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飯山家的雞婆姊姊一看到這情景，當然不會坐視不管，於是她說『你還不去送人家』，便朝正在收看黃金時段歷史劇的真哉背上一拍。最後演變成真哉與小雪兩個人從家裏被送了出來的局面，而這一切不過是五分鐘前的事情。

「真、真的很抱歉。其實你不需要特地送我回家的……」

小雪一臉歉疚地頻頻低頭道歉。

真哉與右手拿着書包、左手拿着印有幾何學圖案雨傘的少女，一起走在路燈寥寥無幾的下坡路。

「你不用放在心上。就算日本是個治安良好的國家，這種時間女生最好還是不要獨自一個人走在街上。」

真哉在回程路上會繞去公共澡堂一趟，因此他正抱着臉盆與沭浴組，露出微笑。

到小雪家的路程只需要差不多十分鐘而已，所以算不上繞路。

「你父親狀況很差嗎？」

「……咦？」

面對真哉唐突的發問，小雪反應不及地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看你似乎有點難以啓齒，所以我纔會這麼懷疑。」

「……」

「唔，沒事。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話就算了，請你別放在心上。」

「沒錯，你說得對。」

「呃，笠取學長。」

語畢，小雪向前一跳，將傘高舉過頭並回過頭來。

「優秀的程式設計師？難道說，那個人——」

「嗯？」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需要技術人員來進行應變呀。」

小雪一邊發出耶嘿嘿的笑聲，一邊說着彷佛頓悟人生大道理的話。

「熵增原理嗎？嗯，我記得是……」

急忙搖頭，思索着該如何表達的小雪，將內心想法化做語言。

「…………」

「你擁有力量。」

「熵原本是熱量的單位，不過後來被視爲混亂無秩序的標準，是表示一切萬物一定會邁向無秩序的法則……是嗎？」

『暴風雨前的寧靜——在相關單位之間，流傳着這麼一句話。』

「啊啊，你是說透過網路的攻擊事件嗎？」

「咦？」

「你聽說過所謂的熵增原理嗎？」

『說方便的確也算方便，只不過……』

「沒有錢，真的是萬萬不能呀。」

以淺顯易懂的說法來解釋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輕輕轉動手上的傘，一臉落寞地垂下視線。

「真的是這樣子嗎？」

「如果我能像優希妹妹那樣創造出精湛、美麗又能令人們感動的藝術品，也許現在的生活就會有大大的不同吧。」

真哉針對這令人在意的辭彙，以專有名詞的方式反問，路法於是給予肯定的答案。

「沒事。對了，聘僱軟體技術人員的事情進行得如何？」

不過，真哉並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轉移到別的話題上。

從那喧囂的環境看來，應該是在開會之類的吧。

『啊，您是指要我調查您學校圖書室所使用的系統的製作公司吧？是的，已經調查完畢了。』

「啊……送到這裏就好了。我家就在這附近。」

「是啊。我會考慮的。」

請您稍候——說完對話中斷了一會兒，待移動到安靜的地方之後，路法相當疲倦地如此要求。

真哉向下望着自己的手，然後稍稍施力，接着道．

『嗯？關於什麼？』

目送那道身影直至看不見爲止後，真哉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再熟悉不過的電話號碼。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察覺到什麼般抬起頭來。

他抬頭仰望着夜空裏的繁星，從嘴裏說出完全不同的話。

小雪一臉自豪地說完，又垂下肩膀，緩緩搖着頭。

「原來如此。」

『我看看，請稍候……正好是在一年前左右發生的事情。』

小雪「砰」地一聲打開了傘，不停旋轉着雨傘。幾何圖案的傘畫在暗夜裏顯得格外美麗，隱約散發出一股詭譎的氛圍持續轉着。

「但是，錢不一樣。」

將食指抵在下脣的小雪，一邊抬頭望着夜空一邊回答：

『這件事情沒有太大的進展。原因在於我上次也跟您說明過的金融機構攻擊一事。』

「爲什麼在金錢之前，不能人人平等呢？從幼稚園開始，老師就教導我們大家相親相愛、人人平等的處世原則。但是，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人，實際的現實社會里卻不存在。」

「是嗎……」

「小雪你真的什麼都不會嗎？」

無論是猜拳的事情也好，現在的情況也罷，真哉不禁對她這方面的能力產生興趣。

「真、真的啊。像我這種人根本一無是處，也不具備優希妹妹那種能夠創造出漂亮作品的才能——」

「嗯，真的。給了我非常多勇氣。」

「原來如此，我大概瞭解來龍去脈了。」

「是嗎？還真是可惜呀。那個程式非常好用，我還在想如果能跟開發出那種東西的公司合作，身爲客戶的我們應該沒什麼好挑剔的。」

聽到這裏，真哉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可信度之高。

「病情並沒有嚴重到危及生命。醫生也說，只要現在接受手術一定能治癒，只不過……」

「的確如此。」

真哉補充「不過確切來說又有點不同」之後，接着道：

「這麼一來，窮人就會一直窮下去，不是嗎？」

真哉一邊調整臉盆位置，一邊對眼前的嬌小少女說：

將未決事項重新輸入腦內後，真哉說明去電的用意。

「嗯？這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嗎？」

「對了，我之前發給你的電子郵件裏提到的事情，有任何進展嗎？」

『社長，差不多該認真考慮一下增補人力的方案了。要處理的案件太多，光靠我一個人根本應接不暇。』

「不久之前，有個朋友告訴我……力量是保護某個人、保護家人不可或缺的事物。如果沒有力量的話，就只能雙手一攤、任由事情惡化。這麼一來，就沒辦法保護任何人了。」

真哉緩緩地點頭回應，在話語中隱藏某個心願，說出這樣的總結。

兩人停下腳步。

「只要是自己能夠執行的事，無論任何事都是你所擁有的力量。所以，不要顧慮太多，總之就是一頭熱地栽進去、全力以赴，也不失爲一個選項。」

似乎無法跟上真哉思緒的路法反問。

「金錢是個相當不可思議的單位。隨着時間的流逝，別說熵增，反而會逐漸減少——換句話說，金錢會彙集到一處。人們都說鈔票喜歡成羣結黨，看來所言不假呢。」

「真是悲哀呀。」

聽到真哉的回答，小雪瞬間停下動作。

「力量嗎？」

「接下來——」

他含糊地說，追問另一件茌意的事。

「我爸爸很厲害，他開發的軟體還得過獎喔。」

小雪輕輕搖了搖頭，否定真哉的自問自答。

「不，算是跟家人有點交情。」

路法的聲音從嘈雜的電話另一頭傳來。

於是，她向真哉道了一聲晚安，有禮貌地行禮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匆忙離去。其間，完全沒有轉過頭來，就這樣消失在轉角處。

平常總是會立刻接起來的電話，今天非常難得地在響了十聲之後——

『是的，正是如此。那位是您的朋友嗎？』

發出一陣「啪啦啪啦」翻閱便條紙的聲音之後，路法接着說，

「能稍微幫上一點忙，我也很高興。」

『是的。據說該公司原本有一位相當優秀的程式設計師，所以勉強還撐得過去。只是在那個人遭到解僱後，公司的業績突然急遠下降，不久便倒閉了。』

小雪收起幾何圖案的雨傘，將雙手併攏，重新面對真哉。

「順便確認一下，你知道那問公司是在幾年前倒閉的嗎？」

「爸爸他在兩年前失業之後一直找不到工作。因爲他在失業之前，從事的是有關電腦軟體方面的工作，後來卻勉強去做重度勞力的臨時工，所以纔會住院……」

『非常遺憾。該公司已經倒閉，如今已不存在了。』

真哉不經意想起白天時，役所老師說過「評價越高收入越多」的一番言論。

「是嗎？」

「正如同將倒入杯中的熱水靜置一段時間就會變回常溫；蓋在沙灘上的沙堡在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變回細沙般，只要集中於一點，最終一定會向周圍擴散。」

「不只是一點而已，請別這麼說。真的非常——」

「以現今的體制系統來說，的確有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基本上，資金大多是彙集於銀行或是資本家手上，並不會從這些人手中擴散開來。這件事本身並無善惡可言，只不過說明了社會架構的現狀而已。

用手指圈成一個圓圈後，真哉帶着淺淺的笑意開口：

「想不到卻遇到公司倒閉，再加上我爸爸的年紀也不小了，二度就業一直很困難。因此，我們家沒有任何儲蓄，也付不出手術費，我爸爸老是嚷嚷着維持現在這樣就好，吵着要醫生准許他出院。醫生也傷透腦筋……」

「現在方便說話嗎？」

「是的，就是力量。」

「如果我也擁有某種特別的天賦就好了。」

小雪露出不同於之前的嚴肅神情，沉默地不發一語。

『是的。雖然我覺得大家多心了，不過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是的，最近幾天這些攻擊行動突然一下子全部停止了。明明在不久之前還頻繁地遭受攻擊。』

「……不。」

『啊，這個我等一下會弄好——抱歉，讓您久等了。』

「電腦軟體嗎？」

「我真的什麼都不會。我能替爸爸做的事情，就只有爲他準備便當而已，現在卻連這一點都沒辦法做到。爸爸明明就是爲了我，才勉強自己拚命工作……」

「嗯？」

「剛剛的一番話非常深奧，也因爲這樣……讓我獲益良多。」

點頭表示瞭解之後，真哉吩咐路法。

「關於這件事，我想麻煩你幫我傳話給基爾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