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祕的食客

真哉跟莉子回到起居室時，桃香正以訝異的眼神看着他們。

「莉子，你怎麼啦？」

桃香皺起眉頭，對剛回來的兩人間道。

自己的妹妹在家庭會議開到一半時回到家，一看見真哉又立刻把他拉出去——看到這個場面，覺得奇怪也是理所當然的。

莉子走過姊姊身旁，輕輕坐下。她的長髮隨之飄起。

「什麼事也沒有，只是跟他爭論一下地球暖化和日幣升值和小學生偶像的議題。」

她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真哉同樣回到座位後，優希再度抱上他的頸部。這時，桃香再次詢問莉子：

「那麼，莉子你也反對吧？家裏清一色是女孩子，怎麼可以讓年齡差不多的男生進來當食客——」

「不，我沒有反對的權利。」

「咦？」

桃香聽到莉子的回答，發出意外的聲音。莉子只是聳聳肩膀。

「所以我不反對。雖然我也不特別贊成，只不過沒有否決權。」

莉子說完後，稍微瞄一眼真哉。

她用眼神暗示「我不反對你住進來，但是你也不可以把我打工的事情說出去」。真哉暗自苦笑，偷偷點頭表示接受。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應該是最不贊成的人吧！」

「嗯～～平常的話可能是吧。」

莉子將麥茶倒入杯中，喝一口後纓續說下去。

「姊姊，你知道民主主義嗎？」

「別、別小看我！民主主義不就是凡事採取多數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極做法嗎！」

這批日本引以爲傲的專家離去時，天空已呈現一片淡紅色。

「與其說不打算回去，應該說我不會回去了。」

『手續也已經完成了，明天即可生效……可是社長，您現在爲什麼還要那麼做？根本沒有必要吧？』

綠色地毯鋪滿地面，踩起來十分柔軟。其他還有橡樹製成的桌椅、牆上的六十寸薄型螢幕，以及跟螢幕相對面的大幅夕陽圖。牀鋪使用的牀墊特別厚，上覆一條全新牀單，彷佛隨時歡迎他的主人躺上去。

「喔，因爲當時狀況有點危急。」

「不可以啦！要是基爾曼先生髮現您擅自使用，一定會很生氣的！」

真哉看中她的高超能力、日文運用自如，以及最重要的上進心，從一年前開始請她擔任祕書一職。

『那、那樣我會很麻煩的！而且社長，您先前是不是用了朗基努斯？』

原本做爲倉庫使用的獨屋，現在已經完全脫胎換骨。

「聽說我的父親在這裏當過食客，幫忙家事和工廠工作，還在這邊的學校上課。所以我也打算體驗這些事情看看。」

「那麼，現在請贊成的人舉手。」

「因此，請姊姊以最快的速度去把偷喫掉的點心買回來。」

他對桃香發動柔性問題攻勢。

「我確認過了。那麼要辦的手續呢？」

「還有——」

梢早真哉自己也有看到，裏面的確什麼也沒有。

這個部分結束後，輪到另一名高高瘦瘦的西裝男子出現。

經過一會兒，莉子確定不再有人舉手後，接着問另一方的意見。

「的確。那麼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消除紀錄嗎？」

「這本來就是我提的意見。」

「唔……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可是，你只有喫飯的時間纔可以進入主屋；洗澡請去附近的公共澡堂，上廁所也去使用工廠內的洗手間。對了，那間獨屋當然沒有裝冷氣，所以你得忍耐一下。」

「怎、怎麼……」

確認無誤後，十個工人立刻展開工程。

日本的業者不僅正確性高，做事不拖泥帶水，最重要的是非常迅速。

「嗯，我明白。」

她暫且打住，環視在場的所有人，準備貫徹這種民主主義。

「嗯，這樣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對了，我拜託你的那樣東西在哪裏？」

「你看這樣如何，可不可以接受？」

確定一切都準備周全後，他心懷感激地關上衣櫃。

他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迅速地開始工作。

莉子充當起法官，用手上的杯子敲兩下桌子，宣佈表決結果。

真哉見桃香仍然無法接受，豎起食指提出一個意見。

路法目前十七歲，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日本人，她精通德文、英文、日文等三種語言。

莉子本人則如同最初所說，不贊成也不反對。

『那麼，您還是不打算回來嗎？』

她透過電話，生氣地隔海抱怨。

「如果需要什麼東西，記得說一聲。印象中家裏還有多的被子。」

桃香盤起雙手，彆扭地把臉別到一旁，補充道：

「我一直相信，路法一定辦得到的。」

將近二十年前，父親在這裏想些什麼，感覺到什麼，又學到了什麼？

桃香連續喊了好幾次，可惜還是隻有她一個人舉手反對。

「贊成！」

「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優希把手舉得又高又直，士郎的臉上也不減柔和。

『啊，是。其中一個在架子上，另一個應該吊在衣櫃中。』

真哉坐到牀上，看着煥然一新的天花板，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訴路法。

他還在德國時，路法擔任他的祕書。

再經過三十分鐘，最後登場的是頭上綁着毛巾，身形肥胖的工人。

看到他們的效率那麼高，真哉的心裏除了尊敬還是尊敬。即使是耗時一百多年才完工的西班牙世界遺產——聖家堂，他們說不定也可以在一眨眼之間完成。

「而且你總是能達成我的期待。多虧有你，我在這邊才能舒舒服服地生活。」

過不了多久，又有三名貨運業者搭卡車進來。

「這個嘛……」

真哉把旅行箱裏的東西扔進衣櫃，滿意地看看室內四周。

他們面帶笑容確認完訂單，跟裝潢業者一起把傢俱佈置好。

就算沒有關係也請去買回來——莉子多補上這一句。她說完後，開始喝起麥茶。

「可是我們前一陣子才清掃過，裏面還是空蕩蕩的。」

「照這樣看來——」

聽筒內傳來路法疲憊的嘆息。

「那裏嗎……」

「沒有錯，日本正是這種消極的民主主義國家。既然這樣——」

『社長您提出要在今天之內完成的困難要求，那些工人才那麼辛苦吧？』

真哉儘可能溫柔地表達慰勞。

真哉一邊說，一邊拿出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找出最近的一筆通話紀錄回撥。

「您好，府上訂購的傢俱已經送到了。我看看……書桌、椅子、牀鋪、地毯……全部是瑞典制的沒有錯吧？」

「好，我知道了……等一下，這個跟那個有什麼關係！」

「自己想辦法……」

真哉可以想見路法鬆一口氣的模樣。

他想知道自己在德國所得不到的羈絆和家庭，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我！我我我！」

不過，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應該只有那句話吧……』

連當初持反對意見的基爾曼，如今也對她的表現刮目相看。

「好，謝謝你。不過那些都不是問題。」

他把畫掛上牆壁時，心情始終相當愉快。

「兩票贊成，一票反對，一票無效。根據飯山家憲法第六條規定，本法案通過。」

真哉一一到路法說的地方確認。

她唸書時跳過妤幾級，以極優秀的成績自研究所畢業，進入OrionLute公司學習技術。

真哉打電話給路法後的一個小時，便來了一批身着工作服的工人。

真哉不改笑容，開口直接這麼說：

真哉不小心先窺見了父親最後的目標。對目前的他而言，不管說什麼都得了解那個原點不可。

「嗯……」

儘管夕陽逐漸西下，炎熱的暑氣仍然留戀着這裏不願離去。據說日本靠近都心的地方，連夜晚都飄到三十度以上。要是家裏沒有冷氣，有些人根本睡不着覺。

「喂，是路法嗎？我有一點事情想拜託你——」

桃香再度蹙起眉毛。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畢竟目前她所在的地方，太陽根本還沒升起。

「哎呀，這麼晚纔來真是抱歉。我是電器用品店的，前來幫您安裝電路。啊，沒關係沒關係，很快就可以完成，真的沒有關係。」

「我們不妨以表決方式決定。現在，請反對真哉住進飯山家當食客的人舉手。」

「我們是來裝潢的。請問是要鋪地板、重貼壁紙跟天花板工程沒錯吧？色調部分，會先統一使用米白色。」

不過，這間屋子不太一樣。

莉子看着自己的姊姊，無奈地搖搖頭。士郎則是露出愉快的笑容，優希也高興地大聲說「有——還有棉被！」

「唔……大家都贊成，只有我反對也不太好……可是再怎麼說，要跟男生同居……」

「我借住在那間獨屋內。」

「路法，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喔！」

『這、這個……總之，既然是社長的要求，我當然得努力纔行……』

這一切所需的時間，大約只有四個小時。

聽筒傳來第五次響鈴時，另一端的人接起電話。

『太、太好了。呵呵，跟那些業者提出那麼困難的請求是值得了。』

「沒關係。」

「不然，乾脆這樣吧。」

「……喂，您好……」

他把食指指向屋外。

「真的非常感謝您問敝店選購這幅畫。老實說，這麼昂貴的作品一直賣不出去，已經讓我頭痛了很久……喔對，外框是免費附贈的。這代表敝店的一些心意，請不用介意。我也會順便附上我自己的愛……等等，我在說什麼？咦，不需要嗎？」

「謝謝您的惠顧！」

桃香低吟一舍兒，傷透腦筋後，終於大大地嘆一口氣，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您怎麼又……到時候不管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喔！』

他們又簡短交談兩三句，然後結束通話。

真哉想像着在地球另一邊忙碌奔波的路法，同時看向快要清空的旅行箱。

「再來，只剩下這個了。」

他拿出箱子裏的最後一樣東西，擺到桌上當裝飾。

那是一枚面積不小的圓形薄鏡片。在室內燈光照射下，鏡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媽媽好像說過，這是爸爸的遺物。」

父親離世後，他的遺物幾乎跟着被清光，只留下這個不知做何用途的鏡片。說不定當時大家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東西。

他離開母親後，始終把這枚鏡片帶在身上，捨不得丟掉。這枚鏡片的用途不明，真哉也單純把它當作護身符。

「該不會……」

正當他產生某種想法時，外面有人「咚咚咚」地敲門。

「請進。」

「優希來打擾了！」

優希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人也直接跑了進來。

她大概是想來看這裏的情況。

這棟獨屋的變化，確實讓她驚訝地睜大黑曜石般的雙眼，手中的泰迪熊也「咚」地一聲掉到地上。

「好厲害！這個房間好涼快喔！」

她最驚訝的，莫過於室內溫度。

電器用品店的人過來裝設的是最新型冷氣。這種冷氣可以使室內維持在最舒適的溫度。

優希的眼睛閃閃發光，雙手伸到冷氣的出風口，如同接受上天的恩賜。

桃香看着三腳架上舉向夜空的天文望遠鏡。

他幾乎沒去過學校，從學校吸收到的知識趨近於零。他是透過考試和走後門的方式，在一轉眼間完成研究所的學業。

「真哉，你聽好了——」

包覆在地球外圍的大氣層，使星星看起來在閃爍。匆明匆滅的星光，好似擁有生命，向地球傳送什麼訊息。

如果真哉表現得很好，母親會加以稱讚，並且開出下一個目標。對真哉來說，這即是所謂的家人，也是他的一切。

但是，母親並不這麼認爲。

畢竟要融入這個充滿光輝的家庭，他還是污穢了一點。

母親這麼說道：「重視學歷的人，其實意外地多。即使是明白學歷沒有什麼意義的人，也很難不去注意。如同一個人是國中畢業，另一個人是一流研究所畢業，就算腦袋裏的東西一樣，背後發出的光芒還是差很多。」

真哉用肉眼看着望遠鏡內的那片星空。

從某方面來說，那是母親教給他的唯一真理。

「我們沒錢買那種東西。家中經濟已經困窘到跟日本政府差不多了。」

「哥哥，優希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嗎？」

再來只要輸入想觀測的天體資訊，架臺即會自動尋找。

對她而言，「養育小孩」跟「實驗」是同義詞。

「嗯，你來看看。」

真哉輕輕撫過筒狀鏡身。

「現在其他星星也差不多要出來羅。雖然不見得像金星那麼清楚。」

「對喔，主屋好像沒有冷氣。」

「我一開始不是跟你說過了？」

日本是已開發國家中的借錢大戶，莉子甚至不惜用這一點比喻。根據先前待在主屋時的觀察，其實也已經八九不離十。

「金星嗎？」

「本來只打算來看一下的，結果一坐下來便動不了了。看來冷氣比饅頭還要可怕（注1）。」

「哇……好大好大！」

「好棒！好厲害！莉子姊姊，也讓優希看看！」

他看着目鏡調整放大倍率，捕捉到那個女神後，讓出位子給莉子欣賞。

接着進來的是莉子。她望着牆上的冷氣機發愣。

「喔～～所以真的看得到羅。」

以上是笠取真哉的成長曆程。

真哉看着手錶上的月亮週期，啓動赤道儀的自動搜尋功能。望遠鏡臺座發出笨重的聲響，開始緩緩轉動。

母親則是熱中教育的人，但是不知該說遺憾或是不幸，她的教育方針十分扭曲。

正當她們爲此興奮不已時，主屋那裏傳來某人洪亮的聲音。

至於桃香，她正在準備晚餐，士郎也在工廠工作，所以沒有一起來。

「……應該是這個吧。」

「好的，謝謝您。」

她又忿忿不平地瞧冷氣一眼。

然而，真哉從來不以爲苦。對他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世界，跟呼吸一樣平凡。

「姊姊不是更喜歡喫的東西嗎？事先聲明，那些星星再怎麼漂亮，也不可以喫喔。」

莉子把長髮整理到耳朵後面，輕輕湊上目鏡。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一起看着天空。

母親如同自己對真哉所說，要求他學習大量的知識。數量之龐大，已經不是「唸書」能夠描述，根本是某種程度的「大腦改造」。

「這裏跟主屋真是差太多了。我怎麼也想不到，家中的第一臺冷氣機竟然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聽起來的確是個大問題。」

「這個地方也看得到嗎？」

「結果這裏反而變成伊甸園啦。就算有治外法權，未免也太誇張了。」

他的雙親都是日本人，也都從事研究工作。

「你接下來將面臨非常艱困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得不到結果和沒有道理的事隋，你必須想辦法生存下去。我在這個世界生下你，就要讓你擁有變得堅強的力量。這是我身爲母親的最後一項責任。至於怎麼使用這個力量，完全由你自己決定。其他事情我一概不干涉，也沒有興趣。請你自己做決定，自己有所行動。」

「如果你能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我會很高興的。」

接T來好一段時間，真哉向兩個人講解天文望遠鏡的使用方法。

「哈哈，你等不及拿出來用了嗎？」

「有家人的感覺真好。」

優希看向望遠鏡裏面，打從心底發出讚歎。

如今，她的聲音依然清晰透徹，可是記憶中的面貌早已模糊。

她聽了，眼神變得更加好奇。

真哉第一次用望遠鏡觀看宇宙時，也是這樣的反應。原來肉眼看不見的地方，還存在無數的世界。這項事實讓他產生莫大的驚奇和感動。

想不到一臺冷氣便讓她們這麼謝天謝地。真哉微露苦笑，走出屋外。

注1「可怕的饅頭」爲日本著名相聲段子。據說原始出處爲明朝馮夢龍寫的《笑府》。

她們兩人大概是等裝潢業者全部回去後，過來看看情況。

「啊～～桃姊姊好狡猾～～」

「你要在這個地方看星星嗎？」

「……這裏變得真像樣品屋，連冷氣都有。」

「喔……真的很漂亮呢。我以前也稍微看過望遠鏡，只是沒想到從家裏就可以看得這麼清楚。」

「知、知道啦！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對這些東西很有興趣的！」

真哉也看向那顆行星所在的方位。

注2行星、地球、太陽連成一線稱爲「合」。內行星的情況下，行星位於地球與太陽之間爲「內合」。

「可以啊，你想待多久都沒問題。」

「雖然這裏還不到深山，視野還是比在都市裏好。不過我還沒實際看過，所以也不知道如何。好在今天是新月，應該可以觀測到不少東西。」

他緩緩點頭，同意真哉的話。

母親賦予他的不是未來或母愛，只有一座又一座用參考書和論文堆起的高山。

優希拍拍地毯，告訴莉子那裏吹得到冷氣。莉子跟着坐過去，略帶怨恨地抬頭看向可以製造冷風的文明產物。

莉子也好奇地看向望遠鏡。

「讓我也看一下吧，優希。」

十歲時大學畢業，十一歲取得博士學位，十二歲創業，十四歲成爲億萬富豪——

她如此驚歎。

「來，首先在赤道儀上輸入座標——」

「啊～～好涼快！跟家裏的電風扇就是不一樣！」

據說父親在天文學界頗具知名度，但是很不幸地，他在真哉還小的時候，便因病去世，留下母親和小孩在人間。

儘管真哉如此回答，他卻暗自覺得困難。

「不可以隨便亂動，把它弄壞喔。」

他這麼說不是出於謙虛，而是真的認爲自己知道得不多。在他認識的人當中，不乏拿到天文博士學位，發表大量論文的研究人員。甚至還有一些怪人發下豪語，宣言未來要搬到火星上居住。

他沒有進過幼稚園，也沒有上小學，每天埋首於各式各樣的資料和學習方法中。

真哉一邊欣賞黯淡下來的天空，一邊取下望遠鏡的防塵罩，摺疊好之後，開始觀察臺座部分。

「之前是聽爸爸說調整好了沒錯，所以真的看得到嗎？」

汲取那些人的意見，不時提出一些指示，正是真哉的工作內容。

莉子大概是聽到屋外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從涼快的伊甸園回到下界。儘管熱風吹起來不怎麼舒服，她還是興致勃勃地盯着真哉的手邊。

「只是一點皮毛而已。」

今天的天空萬里無雲，他們看到的星星比預期來得多。平時的天空不會讓人想多看幾眼，此刻天空映照出的幻想，卻意外地深深吸引住這兩個女生。

「莉子姊姊，這裏好涼快！」

優希跟着提起興趣，跑出來拉着莉子的衣襬要求。莉子二話不說地讓出位置，輕輕將優希的背推向望遠鏡前。

「嗯，調整得非常完美，電子儀器也沒有任何問題，運作得很正常。」

「哇……好漂亮……」

剛到外面，一陣熱風立刻拂過他的身體。即使太陽快下山了，氣溫依然這麼高。難怪莉子跟優希會爲了一臺冷氣，興奮成那個樣子。

接下來，他再利用望遠鏡上的羅盤，擺好相當於自己身高的鏡身位置。

在那幅幻想般的景色之下——

站在一旁的士郎眯起原本便不大的眼睛，在遠處慈愛地看着那羣孩子。

「喫飯羅——咦，你們在做什麼？」

「金星下合（注2）時距離地球大約四千萬公里，它在太陽系中又比地球更內側，二二五天便繞太陽一圈。而且覆蓋行星表面的雲層很厚，直到近年，大家才終於知道里面是什麼樣子。」

「是啊。」

「是啊，我想試一下這個望遠鏡。」

他有過不少使用望遠鏡的經驗，而且各種望遠鏡的操作方式都大同小異，所以很快便找到調整角度的調節器。

「你知道得真詳細。」

大型的筒狀鏡身逐漸抬升，對準天空。

「哥哥，真的嗎？在哪裏？要怎麼看？」

身上圍着圍裙的桃香，和還沒脫下工作服的士郎走來。

「這個時間已經看得到金星了。」

有一天，她突然收拾起行李，用以往的語調這麼說：

「我會給你最低限度的生存能力，超過的部分則不關我的事。你已經可以獨自生活下去了，所以接下來請自己想辦法。我也同樣會這麼做。」

從母親的認知看來，「養育小孩」這項實驗已經結束。

「我走了。我們以後不會再見到面。」

真哉看着母親離去的背影，心想——

這是因爲他努刀得不夠。在此之前，他只要好好努力，即可得到各種東西，包括知識、地位，還有金錢。

因此，他深深相信，只要自己再努力下去，還是有辦法得到「家庭」的。

之後，他如同過去那般繼續努力——不，那不再是「努力」所能形容的程度。當他發現時，自己甚至已經躍上富豪排行榜的前幾名。

可是，在那個時候，他也漸漸明白——

自己一路努力過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儘管帳戶裏的資產位數不斷增加，除了被抽走的稅也變多之外，便再也派不上用場。

既然家庭無法用金錢買到，又該如何取得？

真哉爲了找出答案，決定回到殘留着父親軌跡的日本。

日本的早晨，天亮得很快，四周很安靜，而且很沉重。

「……嗯？」

真哉躺在瑞典制的牀上，輕輕睜開眼睛。

他屬於一醒來可以很快爬起的人，但也不會在沒有特別理由的情況下早起。再說，他今天之所以早起一個小時，不是因爲還不適應新環境，也不是鬧鐘響起，更不是因爲突然開始習慣早起。

原因其實很單純：他覺得身上很重。

「哥哥，早安。」

真哉稍微睜開雙眼，看見優希滿面笑容地跨坐在自己身上。

「嗨，你起得真早啊……」

「百圓商店？」

桃香似乎也明白他沒有說謊，鬆了一小口氣，拿起自己的飯碗。

「哎呀～好久沒喫到日本料理了。」

「託您的福，我睡得很好。」真哉點點頭。

「德國的德勒斯登。其他還有好幾個據點，我都是每個地方到處跑。」

「據點？」

「桃姊姊太會使喚人了！」

「你說很久沒回來日本，那之前都待在哪裏？」

「早啊，昨晚睡得好不好？」

優雅的香味竄過舌尖。不知是夏天的關係，或者是關東風味，湯頭不會太濃郁，也不會太鹹。在喫習慣軎歡大把大把加鹽的德國料理之後，這種湯喝起來非常順口。

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腳不停地晃來晃去。接着，她說出這樣的話：

「嗯，那就好。」

「桃姊姊每天都會來叫優希起牀。」

飯山家的早餐時間正式開始。

真哉早已覺得那種生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上每天也的確都是如此。不過會把這種情況看得很正常，只代表他見過的世面太少。

真哉開始覺得，同樣用於土星衛星的那個天神名字，也滿適合這隻綻線的泰迪能i。

「抱歉，我應該早一點起來的。」

「沒錯。」

「類似熟人的家吧。」

「真有道理。」

他的這句話並菲應付，而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不想～」

人在廚房的桃香正翻着平底鍋裏的食物，回頭說道。

他便這麼揹着優希進入主屋，往發出滋滋烹飪聲的地方走去。

德國的那個家寬敞歸寬敞，住在裏面的卻永遠只有一個人。而且他大部分都在公司或旅館過夜，幾乎沒回去過那個家。

優希的頭上綁了一個很大的蝴蝶結，用來整理美麗的長髮。她目前就讀小學四年級，臉蛋相當討人喜歡，想必長大之後，也會變得像她的姊姊們一樣漂亮。

真哉拿着盤子來到主屋的起居室，發現莉子跟士郎已坐在桌前。他們看到奠哉，一起開口打招呼。

「喂，少多嘴。」

這樣一想，今天說不定是頭一次有人叫他起牀。

「好，請用！」

真哉打開櫥櫃，看着滿滿的餐具發愣。優希從他的肩膀伸出手。

據說亞歷山大大帝也請亞里斯多德擔任過他的家庭教師。

真哉半爬起身體。

才一轉眼，所有準備通通就緒。小桌子上擺滿熱呼呼的食物。

優希笑着回答。

真哉是真的這麼認爲。

優希跳下他的背，拍拍自己隔壁的坐墊。真哉坐下後，桃香也端着鍋子走進來。

「好～」

「我換個衣服，可以稍微等一下嗎？」

帶着倦容翻閱時尚雜誌的莉子瞥一眼自己的姊姊。

桃香在一旁偷偷觀察。

「桃香嗎……」

「——人生一定要活得ㄏㄨㄛˋㄉㄚˊ（豁達）。沒有意義的賴牀只是單純浪費時間，也代表對人生的ㄇㄠˋㄉㄨˊ（冒瀆）。」

他把優希放下牀時，忽然想到這件事情。

「嗯！這是學校的ㄒㄧㄠˋㄓㄤˇ（校長）說的！」

桃香摺起圍裙，同時用手刀往優希和莉子的頭上揮下去，接着坐到真哉旁邊。大家這時一起合起雙手。

真哉先嚐一口味噌湯。

桃香有點強硬的領導能力真不是蓋的。要是日本首相也能像她一樣，想必國家債務便不會那麼沉重。

「總之，先幫忙擺盤子。小的盤子要四個……不，是五個。」

「喔，圖案真漂亮。是邁森（注3）產的瓷盤嗎？」

「誰要說笑話給你聽了？來，優希也幫忙一下。」

她穿着白色上衣、格狀百褶裙和長襪到處走動，圍在上衣外的圍裙也隨之飄動。

餐桌上的菜色洋溢濃濃的日本風，鮭魚、味噌湯、納豆、豆腐——這些都是在德國時幾乎喫不到的。

「……早安。」

桃香俐落地把食物裝盤。

優希對那些事情沒有任何興趣，拍打起蓬鬆的棉被。

「普羅米修斯也在說早安喔！」

真哉沒聽過這個名字，大概是教哲學的老師吧。

「哥哥，這裏！」

會害羞啦，別說了——泰迪熊用圓滾滾的眼珠表達無聲的回應。

他揉揉眼睛，看着心情正好的飯山家麼女。

「好，謝謝。」

「讓一下讓一下……喂，莉子！雜誌晚一點再看！」

「好，走吧。」

「本來想要你幫忙做早餐的，不過現在已經弄得差不多了。」

現在這個社會太辛苦了。統治的土地越多，只代表土地稅會越沉重，一點好處也沒有。

至少他不記得母親這麼做過。早晨在牀邊陪伴他的只有鬧鐘，直到他獨立後依然沒有改變。

大家七手八腳地開始準備。

「不會啊，我覺得很豐盛。」

「優希每天都是這個時間起牀。桃姊姊在叫哥哥了。」

「話說回來……上次有人叫自己起牀，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

注3位於德國東部薩克森州，以瓷器着稱。

「這個人會從使喚別人得到快樂，是個天生的虐待狂。過世的母親一定也會在天國哀嘆。」

真哉稍微看一眼，便打開衣櫃，迅速換上路法準備好的衣服。

她乾脆地聳聳肩，用筷子指向櫥櫃。

「嗯……這就是帝王的氣度嗎？優希，你想不想統治大陸？」

「我開動了。」

「好，都到齊了。」

「早安，桃香。」

「今天也很熱！」

「不好意思，我們家的料理就是這麼寒酸。」

「喔……原來如此。」

「對喔，差點忘了你之前住在德國。我找個時間帶你去一次。」

優希一邊說着，一邊跳到真哉的背上。

優希開心地把它舉起。

「今天也很熱呢。」

「好。」

她繼續笑着坐在真哉身上。

「啊，你這個食客終於起來了。」

那是一般庶民的好朋友——桃香多補充這一句，然後把味噌湯倒進鍋子。

優希一口答應，隨後立刻發現堆在房間一角的剩餘紙箱，於是開始把紙箱折成各種奇妙的形狀。

「桃姊姊說，要真哉哥哥去幫忙準備早餐。」

「小熊你也早。今天也很帥喔。」

事實上，全新的牀單和牀鋪非常舒服，讓他能夠輕鬆入睡。而且他本來就是很容易睡着的人。

「你每次說的話都一樣。這裏又不是說相聲的場子，一直說同樣的話，觀衆是會膩的喔。」

「是這個！」

他拉起優希的手，走到屋外。

「是！」

「原來它叫普羅米修斯，聽起來很偉大呢。」

管它什麼爭奪土地或哲學課程，都比不上今天的早餐。既然是以食客的身分寄住在此，當然有幫忙的道理。

戶外的天氣好得讓人不由得露出笑容。

他用力伸着懶腰，同時不忘對真希懷裏的泰迪熊打招呼。

「反正今天才第一天，我就不計較了。」

「怎麼可能？那些都是在百圓商店買的。」

「這樣啊，真羨慕呢。」

「嗯～～」

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現在是早晨新聞時間，畫面上出現一則外國報導。

真哉對報導中的影像再熟悉不過。

「啊，那個叫做什麼的公司又發射衛星了。他們不是已經發射好多衛星上去了嗎？」

「OrionLute。」

「對對對。他們不知道用了幾年，把一百多個衛星送上太空。」

新聞播報員正好提到這次是第一四五枚成功發射的衛星，爲桃香模糊的印象提供補充。

民營太空事業公司，OrionLute——

他們漂亮地寫下民營公司成功進入宇宙這一里程碑，躍身全球頂尖、本世紀發展最蓬勃的企業，也是不斷開發出新技術，發射衛星所需的資金堪稱全球最低的專家集團。

「真是厲害！現在全世界要發射什麼東西，幾乎都會委託給他們吧？」

「嗯，正確說來，是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參與俄羅斯跟美國以外國家的發射工作。」

「喔～～所以他們一定非常有錢羅。」

「哈哈，有錢到國稅局一直去找麻煩呢。」

那些查稅的人很喜歡找OrionLute的麻煩，每次計算他們要繳多少稅時，總是高興得不得了。可惜在這個地方說這種話，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莉子出神地望着電視，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我記得那家公司也是在德國吧？」

「沒錯。研發部門在德勒斯登，然後有一個發射基地在羅斯托克。」

「這樣啊。果然只要是住在德國的人都會知道。」

桃香佩服地點頭，夾一片醃蘿蔔送進嘴巴。

們的感情真的很好。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快快快，莉子、優希，要趕快出發了！」

士郎把自己的餐具放到流理臺後走回來，看到大家聚在一起研究着酒瓶。

「那不是日圓，是歐元纔對。若考慮現在日幣升值……換算過來，大概是八十五萬圓吧。」

「嗯，真好喫。」

亍優希補充，眉頭更加深鎖，還把手抵住下巴陷入思考。

「五萬——」

「你是從哪裏看的，怎麼會覺得——啊！」

「你根本不用這麼多禮……」

「八十——」

「我當然也會去。」

「咦？可是剛纔真哉說八千圓——」

「……這是什麼？酒嗎？」

「……真的很有年代。一九六一年將近是半個世紀之前了。」

「…………真哉，這瓶酒是真品嗎？」

現在，他決定把時光倒回來，重新體驗一次。

根據報導，他的名字叫做沃夫岡·基爾曼。

儘管這則新聞激起真哉的一點懷念之情，他仍然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早餐上。

優希一副死也不放開酒瓶的樣子，莉子也盡全力從旁協助。這兩個人通力合作，宛如展現了一出冰上舞蹈。一切結束時，酒瓶跟優希都平安無事。

他夾一片飯山家自制的米糠醃黃瓜放入口中。

優希對那瓶酒也很有興趣，她伸出手想拿過去，但是被桃香拍掉。

位認真看着酒瓶上的標籤，由於神情實在太過專注，桃香好奇地問道：

「啊，對了。這是昨天忘記送你們的。」

這一刻，時間彷佛靜止下來。

她不顧自己的危險，像貓一樣往榻榻米撲下去在地面滑行。她的雙手全力伸向那瓶落下的酒，有如渴望掌握自由的革命家，又如要接住落沙的天使。

「喔？什麼東西嗎？」

接着，往下一滑——

三個人各自的時間重新流動後，也出現三種不同的反應。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桃香正想反駁，不過她的視線先捕捉到真哉背後的某樣東西。

桃香得知這瓶酒的價值後，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酒瓶跟着從手中滑落。

「嗯……我也不太瞭解酒的價格，不過收據上好像是寫八千圓左右。」

喫飽喝足後，桃香殷勤地泡飯後茶。在此期間，真哉拿出他從獨屋帶來的東西。

「啊，爸爸。真哉特地買一瓶酒給我們當見面禮喔！你不是很喜歡喝酒嗎？真是太好了。」

「這瓶酒感覺滿有年代的。很貴嗎？」

新聞正在播放OrionLute執行長對這次發射的訪談。那是一位五官深遠，頗具威嚴的德國人，棕色眼珠，暗金色頭髮往後梳理，身材魁梧而有壓迫感。他從容地應付採訪者的提問。

「八千圓？」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瓶酒掉下去——

「是嗎？真是謝謝……嗯？」

這時，優希最先產生行動。

「是啊。總覺得兩手空空就來打擾你們家，有點過意不去。但我也對酒不怎麼了解，所以拜託自己信賴的人買了一瓶。」

她從真哉的頭頂打量到腳底，又從腳底打量回頭預。

儘管桃香有點爲難，最後還是決定心懷感激地收下。

她連忙跑回自己的房間。隔了一秒鐘，莉子跟優希也開始準備。

真哉看了，不禁開口：

「哇！好老好老喔！」

「啊————」

真哉在歐洲生活了那麼多年，所以沒考慮到這一點。他看向天花板，繼續說下去。

「…………」

「啊，抱歉抱歉，我說得不夠清楚。」

桃香不解地看着細長的紙袋。

這時，桃香突然折回來。

「你也要去……等等……」

「嚇、嚇嚇嚇嚇死人了！很危險耶，桃姊姊！」

「對對對……對不起！」

雙手碰到瓶身的那一瞬間，優希的身體也即將撞上牆壁。這個時候，莉子在後方用力拉住她的身體。

牆壁上的掛鐘，顯示現在時間是——

「差點忘了，你接下來要怎麼做？也要去上學嗎？」

「沒錯。」

真哉笑着點頭。

士郎沒回答桃香的問題，繼續看着標籤詢問真哉。

「從今天開始，我也要去你們的學校上課。」

「……」

「說到一九六一年，可是波爾多相當輝煌的年份。而且這又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生產者私藏直接出窖的酒。我不知道它爲什麼會流通到市面，但這瓶酒絕對不可能那麼便宜。」

人生中當個國三學生的唯一機會早已過去。

「怎麼了？想喝的話，今天晚上我會準備好開瓶器。」

她取出袋子裏的東西，端到眼睛前好奇地觀察。

「爲什麼你穿着制服？難不成——」

「！」

接着，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日圓！」

「這是我托熟人買的，應該是真品。」

「……真是嚇出我一身冷汗。姊姊，請你小心一點。」

「喂，不可以拿！被你摔破就麻煩了。」

「八、八千圓！？不需要準備那麼昂貴的東西啦！」

「爸爸，那個很貴，要八千圓喔！」

莉子聽到姊姊的叫聲，從她背後探出頭，研究瓶身上的標籤。

一陣緊繃的緊張感過後，三姊妹一起震驚地大喊——

這瓶酒也像是被她們的驚叫聲嚇到，瓶身微微顫抖起來。

這一瞬間，士郎高興的表情轉爲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