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結業式當天。

終於來到衆人引頸期盼的暑假前夕。校內已經瀰漫着一股散漫，應該是說心不在焉的氛圍。即使正在體育館內舉辦結業式，全校學生的思緒也不曉得已經飄到哪裏去，對老師或學生會公佈的注意事項左耳進右耳出。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唯一聽得進去的內容，就是——

「聽說役所老師由於身體狀況不佳而留職停薪耶。他沒事吧？」

令身旁的桃香不禁皺起眉頭的這項報告。

在那之後的班會結束後，大家直接散會。一半的學生們有說有笑地踏上歸途，另外一半則朝各自的社團邁開步伐。

桃香也不例外。

「今天籃球社有練習賽，我要去當救援。午餐的炒飯我已經先做好了，熱一下就可以喫了。」

說完，就抓起書包筆直地朝體育館前進。

不只桃香，在學期結束的鐘聲響完不到五分鐘的教室裏，已經有泰半的學生消失得不見蹤影。真哉瞥了一眼空蕩蕩的教室，也拿起書包站起來一

「接下來——」

真哉一邊對自己喃喃自語，一邊步出教室。

他與人約好要在這之後碰面。

那個遊戲的交易，由於役所老師不在的關係而無法進行。取而代之的，則是將移除特洛伊木馬病毒的遊戲，上傳到網路上供人免費下載。遊戲在瞬間擴散開來，不僅這所學校，似乎還襲捲了全日本。

手持平板電腦、參與這場大混戰的優希，持續不斷地擊潰以排山倒海之勢攻來的敵軍，似乎正踏上常勝軍的康莊大道。看來，優希所率領的普羅米修斯軍掌握霸權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漲消費稅或公共事業的刪減案等現下未決的事項，等到平定全世界之後再來思考似乎也不遲。

就在這種氣氛下的第一學期最後一天。

真哉與桃香道別後，前進的方向是體育館後側。

一如往常地飄散着一股寂寥氛圍、幾乎毫無人跡的地方。真哉一邊回想起大約在一星期前，被唐吉訶德叫來這裏的情景，一邊走到全新完工的體育用品倉庫前。

約好要碰面的對象，正百般無聊地抬頭望着天空。

「嗨，似乎讓你久等了。」

「沒錯，因爲你值得。」

光憑這一句，就能聯想出來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粉痛捏，姊結～」

只見她在冷氣效果太好而變得寒冷的地下室縮了縮身體，站在房間內環視一圈。

「嗯。」

「地、地下室？」

「喂，莉子！」

「莉、莉子。」

「既然是能夠用錢解決的問題，用錢來解決有什麼不好嗎？」

體育館旁邊，出現一條延伸到地下的階梯。

「更何況，我並沒有對她伸出援手。我只是需要她的力量，需要那能夠創造出既美麗又能感動人心之作的才能，才僱用了她。」

看見出現在後面的東西之後，小雪的雙眼不禁瞪得渾圓。

真哉避而不答，臉上浮現想敷衍過去的笑容。

「因爲小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真哉輕輕地拍了拍鄰近的電腦主機。

莉子瞥了一眼興奮得無法自已的小雪，對真哉小聲地說：

小雪是在說她父親的事。

那是一星期以前，被真哉破壞後又重建的倉庫。

轉過頭去，站在視線前方的是莉子。

輸入十位數的密碼之後，面板上的顯示板立即亮起綠燈，腳下傳來低沉的馬達驅動聲。

同時也是體育館旁的地面移動的聲音。

「好、好棒……」

真哉一邊說一邊將入口旁的牆壁一部分滑開來。

「他又不是需要急救的病患，一般來說不可能說開刀就開刀吧。如果不是在那個入社測驗的結果公佈之前，事先進行相關準備，根本來不及進行手術吧？」

「用、用拜、拜託的嗎？」

「沒錯，用拜託的。」

「莉子也想使用嗎？」

無機質的鋼筋水泥一路向下延伸而去。前方是籠罩在微弱昏暗的照明中，佔地與體育用品倉庫相同的地下室。

「……你是打算裝傻到底嗎？」

就是這麼一句話，讓小雪下定了決心。

「嗯？」

看到那個地下室，小雪不禁屏住呼吸。

真哉邊說邊站在房間正中央，攤開雙手道：

「……難道說，你真的做了嗎？對方是怎麼回答你的？」

桃香迅速伸出手，直接捏住莉子的臉頰，朝左右拉扯。

「……」

「這個嘛，誰知道呢。」

「你·這·家·夥！」

真哉以極爲輕巧的動作聳了聳肩，緩緩搖頭。

「算了，不管了。這次的事情也算我欠你一份人情吧。」

「爲、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我做了一點小小的機關。」

說完，手指向全新的體育用品倉庫。

小雪一邊扭扭捏捏地擺動手指，眼神微微向上瞄，由下往上望着真哉。

「到底是爲什麼呢？」

「因爲我想要一些比較高規格的機器，但是寄宿的地方太窄，所以拜託教育部借來這個空間。」

「哎呀，姊姊，怎麼了嗎？」

莉子一邊對真哉投以狐疑的眼神一邊詢問：

「嗯？這是不久前纔剛改建的體育用品倉庫吧？」

「安家費……那麼大一筆錢？」

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小雪繳出的成績，所得到的回饅而已。

「那、那個那個，笠取學長……」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用膝蓋想也知道是騙你的吧？」

小雪當初還以該筆資金額度過高的理由，打算推辭安家費。

於是，他邊說邊在面板上依序按下按鍵。

「……操作面板？」

「就是這個。」

「明明不是你的事情，也要算在你頭上？」

「啊，笠取學長。」

「嗯？」

接着，階梯再度傳來咚噠咚噠的腳步聲。

「聽說小雪被你找出來，覺得有點好奇就跟來了……想不到你竟然準備了這種東西……」

「這、這裏是……」

察覺到他的出現而急忙小跑步過來之後，便恭敬地深深一鞠躬。

這個嬌小天才做出判斷之後瞬間啓動的齒輪，就是在她仍處於震驚之中時，父親已經被送上手術檯了。

「手術費的事情，真的很謝謝您。醫生也在那之後立刻開刀，手術已經順利結束了。」

「呃呃……然、然後您、您找我來這裏有什麼事情……」

「這個是最近纔剛上市的GPU（圖形處理器）……這邊的還是RAID（容錯式磁碟陣列）的形式。啊啊，這裏還有各種微型電腦的DIP（雙列直插式封裝）!」

爲了讓她接受這筆錢，莉子也加入遊說的行列，耗費不少時間才讓小雪打消婉拒念頭。最後則是在莉子的一句話——

「如果……」

「嗯，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在她視線前方的，是排滿一整面牆壁的電腦與螢幕。機械低沉的驅動聲迴盪在房間內。不同於地面上的倉庫，這裏冷氣設備完善，對各種機器設備的散熱有很大的幫助。

「你、你……居然敢騙我！」

背抵在體育用品倉庫的是——小雪。

與沉着冷靜的莉子形成強烈對比，桃香滿臉通紅地這問她。

「沒錯。」

想必莉子早就猜到真哉會如此回應吧。只見她嘆了一口氣後，結束詢問——

「給我看嗎？」

「這裏從今天開始就是小雪的辦公室。你可以自由使用。」

莉子驚訝地轉過頭去，只見那裏站着身穿隊服、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的桃香。

「……你又打造了一個相當驚人的地方。」

「真是這樣的話，爲什麼小雪父親的手術會在她答應之後立刻進行呢？」

「就是網路的事情啊！」

「這是上次改建的時候，順便追加的。好了，跟我來吧。」

原本打算針對有效率的網格運算之構成進行最佳化實驗，並以此做爲暑假的自由研究主題。看來他得另尋其他主題了。

小雪俯視着倏地出現的大洞，喫騖地睜大雙眼。

當真哉暗自在內心思考着這件事的同時，從階梯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望着雙眼散發出光采的小雪背影，輕笑出聲。

「我的心更痛！」

「這勾回答粉好笑耶～」

「總覺得會害我頭痛欲裂，還是免了吧。」

「如果小雪沒有這麼厲害的能力，只是一個完全沒接觸過電腦的普通女生，你會伸出援手嗎？」

「這個嘛～」

「我去超商買球隊要喝的麥茶與冰塊時，順便問了店員……結果對方卻說『啊？』，對方回我『啊？』耶！在那之後還非常親切地向我說明。雖然有一半聽不懂，但我至少知道便利商店根本沒有賣那種東西！」

莉子的頭腦果然相當清晰。

而小雪在揮着手回絕這項提議的莉子視線前方，緊緊貼住室內的設備不放。

只見莉子以凝視着某種神奇之物的眼神觀察起姊姊，然後開口道：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金錢無法解決的問題，反之亦然。既然如此，如果把鈔票當成紙放着不用，反而一點意義都沒有。擺着不用的錢，甚至不如便條紙來得有價值。

「是嗎？不過，正如我之前所言，那筆錢只不過是安家費而已。因此，你有權任意使用那筆資金。」

「嗯？我騙你什麼？」

即使是遭到如此懲罰，莉子仍然以冷靜的聲音說：

真哉引導着目瞪口呆的小雪，率先走下階梯。

「如果設備不足的話，儘管告訴我。我會立刻準備給你。畢竟我設置這個地下室的目的，只是爲了進行暑假作業的研究。」

「她的重要性僅次於家人之下。」

「真的是這樣子嗎？」

「一點都不好笑！」

優希所說的「啾～地捏臉頰」，想必就是這個吧。以一介旁觀者的立場而言，看起來相當疼痛，但從莉子完全不爲所動的模樣看來，她過去應該親身經歷過無數次吧。

真哉在一旁看着一如往昔的姊妹吵架戲碼——

開始不着邊際地思索起暑假的自由研究主題。

※　　※　　※

同一時間的飯山家。

「我回來了的說！」

以活力充沛的聲音響遞整個家裏的，是老麼優希。

在玄關脫掉鞋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般，趕快將鞋排好之後，就這樣以小跑步衝進起居室。

「歡迎回家。」

一道沉穩的聲音迎接優希的到來。

於是，她筆直地撲向坐着的那號人物，並從後面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工作做完了嗎？」

「嗯，正好告一段落了。再休息一下，我就要回工廠了。」

以和煦的笑容回應的，是一家之主士郎。

能夠身穿工作服，一邊看着電視機畫面一邊配着小點心，小口小口地啜飲着麥茶，也只有將自宅當成工作場所才能擁有的特權吧。

打發休息時間而看的電視機畫面裏，是一整面延展開來、色彩鮮豔的藍色。那是比維梅爾（注11）筆下的藍更加鮮明，向四面八方延續而去的大海。

優希興奮地指着那個畫面說：

「這裏是哪裏的說？」

「是哪裏呢～雖然不記得確切地點，不過應該位於南方的島嶼。」

「好漂亮的說！」

「是啊，真的很漂亮。」

「是啊，一定會很舒服。」

那是彷佛人世間少有的樂園般的美麗世界。

一望無際的清澈藍海、無邊無際的湛藍高空、白到彷佛會刺痛眼的雪白沙灘、悠哉地徜徉其間的熱帶魚——

注11　Johannes　Vermeer。荷蘭黃金時代畫家，喜歡在畫作中使用藍、黃、灰色。

兩人沉默地盯着畫面不放，經過好一會兒，

邊說邊任由自己的思緒馳騁在畫面中的藍色大海里。

「好想去南方島嶼呀。」

「…………」

畫面中的女記者愜意地漂浮在如絲絨般的大海中。兩人試着想像，這看起來比任何高級名牀都還要舒適的觸感。

士郎對家中老麼興奮的叫聲，認同地深深點頭。

令人音想不到的，是隨之而來的暑假竟然實現了這個妄想。這對父女——當然也包括桃香與莉子——此時此刻完全不知情。

正因爲這是如同樂透般難以實現的妄想，兩人才會情不自禁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然而——

「如果能在這種地方游泳的話，一定會很舒服吧！」

「…………」

「好想去南方島嶼的說！」

於是，這對父女說出了同樣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