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要是讓警察看見雙載，應該會被唸吧。」

沒有煞車就滑下斜坡的豪如此說道。

「會嗎？」

「你不知道嗎？」

「嗯。」

「你不知道的事真多。」

被背對自己的豪這麼指責，巧不由得一臉苦笑。帶着花香的冷風吹過臉龐，雖然有幾輛開着大燈的車輛從旁邊經過，但是空氣中還是殘留一股甜甜的花香。

巧不禁心想，這是什麼花的香味？

應該不是梅花。家裏的門柱旁有棵老紅梅樹，初春時開的紅花雖然過了花時，依然散發足以讓路上行人停下腳步的芳香。

這不是梅花的香味，跟那種香味不一樣。到底是什麼花的香味？

原來我不知道的事真的很多。

拍拍自己眼前的背，問這是什麼花的香味，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

是玫瑰？還是百合？或是櫻花？豪應該會用一樣的語氣說出巧不知道的花名。

「豪。」

「嗯？」

「你跟海音寺學長說了什麼？」

豪只是曖昧地回答一聲「啊——」就稍微加快腳踏車的速度。

「畢業典禮那天，我也問過你相同的問題吧？」

「是嗎……」

「當時你是怎麼回答？」

「總覺得你最後會說這句話。」

「你……」

「不知道門脇學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這是什麼口氣，把我當成幼稚園的小朋友嗎？」

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經過數秒鐘的沉默，豪繼續開口說道：

「不在意，只是在想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巧。」

「纔不會。我會自己走路去練習。」

「真是抱歉。」

「這個……」

忽然響起煞車的聲音，腳踏車緊急煞車，巧的臉整個撞上豪的背。

「嗯。」

「過頭了。」

等到交通號誌變燈，腳踏車又動了起來，進入老房子並排的安靜巷弄裏。在接近市中心的地方遺留有古城遺址的新田市，處處可見古老都市的痕跡。像是有木頭窗戶、灰泥倉庫的房子，依然以理所當然的模樣出現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裏。

「今年也很冷，聽說也許可以看到櫻花和梅花同時開花……這個香味真不錯。」

「豪……」

從那天之後，吉貞再也沒有來過。練習時雖然也有接受野野村指導捕手的技巧，但是沒有要求巧投球。看來那天他說拿到捕手手套，所以既高興又自豪，想要趕緊試試手套的感覺，纔會跑來找巧的話是真的。這也很像吉貞會做的事。

「什麼？」

「嗯。」

門脇是認真的。認真準備全力對付你。你必須對準備全力對付自己的對手感到恐懼。

「總覺得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跨坐在腳踏車上的豪出聲了，他把視線從梅花枝極移到巧的身上。門口略帶紅光的電燈照着巧的上半身，或許是光影的關係，巧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成熟。

過了橋之後來到堤防。更加寒冷的風從河面往剛燒過枯草，四處留下焦痕的河堤吹來。躲在地底逃過寒冷與火焰的草根，再過不久就會一起冒出新綠。

「我家在哪裏，我自己很清楚。而且還是每天走的路。」

「不過還是會在意啊。像是其他人的期待、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我想無論如何還是會在意。但是跟這些事比起來，門脇學長選擇忠於自己的信念。不管別人怎麼說，還是決定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我覺得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

「笨蛋，爲什麼忽然停下來？」

「嗯。」

——如果捕手不是永倉，你就沒辦法投球嗎？

「這就叫在意。」

如果捕手不是我，你也可以投球嗎？可以繼續當投手嗎？

「嗯，差不多。」

「有什麼關係，這證明你的鼻子高。」

「既然這樣……」

雖然還是不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是已經可以隱約感覺站上打擊區的門脇，究竟有多麼認真、誠摯看待從自己的指尖投出去的球。即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自己只要專心投球就夠了。

巧將豪的手甩開。豪「呵呵！」輕笑幾聲，又轉過頭握住腳踏車握把：

高速的腳踏車轉了一個很大的彎。巧一邊保持平衡，一邊吐出一口氣：

「紅燈。」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

「名字……好像叫伸大人。」

「咦，是嗎？」

「就算捕手不是我，你也可以投球嗎？」

「你說誰？」

「沒錯，以打者來說……」

「阿吉？」

因爲他討厭小動物。無論是軟弱、脆弱的東西，還是得依靠他人才能存活的小動物都令巧厭倦。青波懷裏的小狗只能慢慢揮動瘦小的四肢，那樣子實在太過脆弱，讓巧沒有辦法直視。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可愛或可憐，倒不如說是慘不忍睹。巧對此感到相當厭惡。

巧搖了一下肩上的揹包。一直以來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不是因爲吉貞這麼問自己，也不是因爲海音寺想要傳達什麼給自己。沒錯，不是因爲別人的詢問或影響，大概是從遇見豪之後，遇見豪的手套，嚐到將球投進那隻手套裏的快感之後，這個問題就一直在自己的心中蠢動。想啊，快想，仔細的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忽然發現一件事，巧拍了一下豪的背：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沒錯，我不想知道。對於門脇身爲打者的力量，自己早已感覺到了。這樣已經夠了，不需要知道更多。

梅花的香味傳來，表示快到家了。

門脇學長嗎？

只要專心投球就好，用自己所能投出的最棒一球和門脇秀吾對決，只有這麼做才能回應門脇的認真。巧根本沒想過去摸索另外的方法。

「依照慣例的那條路。你家不在這個方向吧？」

巧看着豪，吸了一口氣。豪的視線動也不動地從正面直視着巧。

巧的確想過門脇的事。揮棒的速度與破壞力，天生的柔軟與強韌，都顯示他是一名優秀的打者。但是海音寺不是因爲這樣纔要我對門脇感到恐懼，他想說的不是這種膚淺的忠告，而是別件事……

「我知道他是很厲害的打者，這種事無論誰都知道。我覺得門脇學長了不起的地方是……能夠那麼認真面對你……你也知道門脇學長已經是聞名全國的人，還是願意跟我們比賽。爲了無名學校裏的年輕新人，竟然可以拼命到這種程度。你不覺得這樣真的很了不起嗎？」

吉貞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巧沒有開玩笑，他很認真聽着豪的話，從來沒有把豪說的話當成耳邊風。豪說的話總是充滿新鮮與刺激，就算只是兩、三個字的簡短對話，或是低聲的呻吟，甚至是罵人的叫聲，都含有未知的深意。現在也是如此，在聽豪說話的過程中，巧的認知裏原本只是一名強打者的門脇秀吾，輪廓模糊地浮現出來。

腳踏車在大門前停下。

海音寺學長……這句明顯只說到一半的話，豪卻沒有接着說下去的意思，只是專心騎車。不過巧也沒有催促豪繼續說下去。

「哪裏過頭了？」

坐在豪身後的巧把手放進口袋，他知道口袋裏沒有球。在空無一物的口袋裏，巧慢慢把手握緊。

「以到家的順序來說，根本一點也不順路。」

起風了，花香變得更濃郁。一隻綠色小鳥從樹枝當中飛起。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很久沒見到青波。還好嗎？」

「以上，故得證。」

豪接近喃喃自語的話傳進巧的耳裏。

「你覺得門脇學長這麼拼命，是理所當然的嗎？」

在有點上坡的路上，豪不斷踩着腳踏板。

嘆了口氣的豪喃喃說道：

「狗？喔，撿了一隻狗回來啊。叫什麼名字？」

不論門脇秀吾犧牲了什麼，還是他有多想打中我的球，都是他的問題，跟我沒有關係。我只要投球就好——這就是巧的想法。

「那麼久以前的事，早就不記得了。」

「嗯，我想起來了。是吉貞。」

「嗯，沒錯。一般人還是會輸給外在的眼光，不願意背叛別人對自己的期待，還有自己的自尊心之類的，只靠自己的信念就能不顧別人的看法，全力去做一件事，這樣其實並不容易。但是門脇學長做到了……所以我覺得像他這樣可以放下一切，只爲了跟你一決勝負的人，真的是很了不起，真的是個很堅強的人。」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你少開玩笑。」

「如果是門脇學長，問瑞垣學長就知道了。」

「你就不能停得小心一點嗎？我都撞到鼻子了。」

「伸大人？真是個怪名字。」

「梅花還開着。」

「我說的不是打者的身分。」

「撿到狗的那天，吉貞擅自跑來我家，好像說過要把名字裏的一個字送給小狗。然後青波就把這件事當真了。」

「反正順路，我載你回去。」

「腳踏車借你騎回去。」

「是嗎？」

「該不會是叫我明天來接你吧？」

「所以纔會叫伸大人？真像阿吉會做的事。」

「海音寺學長……」

真紀子撿回來的那隻小狗，不知道是生病還是原本就很虛弱，不但喝牛奶會吐出來，還縮着身體發抖，不斷髮出「嗚嗚～～」的沙啞叫聲。青波很努力在照顧它，幫它準備睡覺的地方，還餵它喝牛奶，不過巧幾乎沒有碰過那隻小狗。

「不要緊，沒什麼問題，也沒有撞斷。」

名字？把下巴埋進圍巾裏的巧開始回想那隻狗有沒有名字。

豪說話的語氣，就像老師向學生說明難解的問題一樣緩慢慎重。在梅花香氣的包圍之下，巧豎起耳朵聽豪繼續說下去。

豪忽然轉身捏住巧的鼻子：

「什麼這個那個，你不懂嗎？」

豪抬頭看了一眼老梅樹，忽然笑了起來：

巧背起運動揹包，轉身背對豪。

「當然是青波。最近沒感冒了吧？」

「你看，就連接下來的這場比賽，對門脇學長來說根本一點好處也沒有，風險反而比較大。就算打贏你這個沒有名氣的新人也不會有人誇獎，如果輸了還有損自己的名聲。即使如此，他還是願意打這種投資報酬率這麼低的比賽。門脇學長不顧自己的立場與外人的眼光，選擇與你一決勝負。到這裏爲止，你聽得懂嗎？」

「巧，我是很認真在跟你說話。」

「應該吧。好像一直在照顧撿回來的狗。」

當時發問的吉貞並不期待巧會回答，就算沉默不語也沒有關係。但是這次不一樣，非得回答豪的問題不可。

「你在意門脇學長？」

巧知道海音寺試着想要傳達什麼給自己和豪。海音寺在含苞待放的櫻花樹下，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巧是不可能忘記的。

你就算沒有對着那隻捕手手套，也能夠投球嗎？

能夠一個人站上投手丘嗎？

就算捕手不是豪，沒有那個傢伙也能夠靠着自己的力量，一直站在屬於自己的地方嗎？

巧對着豪慢慢點頭：

「我可以投。」

希望自己可以投，希望自己在不需要任何條件之下，也可以投出最完美的球。不屬於任何人、任何事，永遠保持自由。

不被囚禁、不被包圍、不被束縛、不被牽絆。

這就是巧的答案。考慮、探索、自我詰問，不斷反覆思考之後所得到的答案。

「這樣啊。」

這是豪的回答。一朵紅色梅花翩然飄落在他的肩上。肩膀乘着梅花的豪，又再度喃喃說聲「這樣啊」接着便沉默不語。

「豪，那個……」

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在深黃色的光線下，豪抬起下巴問道：

「什麼事？」

「我就算你不是捕手也沒關係。」

豪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有眉毛前端稍微動了一下。

「雖然大家都一直問我能不能投……但是對我來說，那根本沒關係。」

豪出乎意料地笑了起來，抖動的肩膀讓花掉落地面。

「你真的什麼都沒關係。」

「我纔不是。」

「青波。」

豪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便繼續說下去：

「可能吧。」

「我嗎？」

「嗯，只有說它還小，而且很虛弱而已，好像根本沒有好好幫它看病。」

「對不起——請給我兩、三條毛巾——」

聽見巧的問題，豪歪着頭說道：

巧跟豪一起離開房間，走下樓梯。

「再說吧。」

「嗯……啊。」

「怎麼辦？去寵物店裏再買一隻代替的小狗嗎？看這樣能不能稍微減輕他的打擊……你覺得怎麼樣，巧？」

青波也跟着大叫：

「那麼你在說什麼？」

巧心想就算說了也會被拒絕吧。不過在豪回去之前、在道別之前，還有一句話非說不可。

豪輕輕摸了青波的頭之後站起來：

「醫院說沒救了？」

伯勞嗎？

巧第一次仔細觀看小狗的臉——果然是一副不幸的樣子。那張可憐又醜陋的臉，給人一種被丟棄在路邊，瀕死小狗的感覺。

啪！梅花掉在巧的腳邊。抬頭一看，在燈光照耀的樹枝之間，有隻灰色小鳥正在窺視這裏。巧與小鳥四目相對，不知道是因爲燈光還是膽大，已經將近夜晚時分，只見它還悠閒地在樹枝上啄着花朵。

「那傢伙的家裏是看人的醫院，應該沒有幫狗看病吧？」

「大便出不來嗎？」

「不知道，不過應該很難。很久之前我也撿過那樣的小狗。」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知道這種鳥的名字。

如果可以用曖昧、隨便的態度敷衍帶過，甚至不告訴對方也無所謂，那麼閉上嘴巴就行了。或許也可以用最簡單的話一語帶過，但是現在的狀況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哥哥，快看快看，大出來了。」

巧將兩手插在口袋裏爬上樓梯。

「是隻全白的小狗。結果還是過度虛弱死了。」

「其實我很膽小。」

「但是……」

「害怕會死嗎？」

「不然還有誰。擰乾毛巾這種小事應該做得到吧？」

巧停下腳步，俯視自己的母親：

自己有事想說出口，希望對方聽我說。這種狀況應該怎麼辦？只有自己尋找可以確實傳達想法的言語而已。

青波的視線對上巧的眼睛，露出潔白的牙齒：

「阿姨——」

「嗯，醫生說好像是內臟沒辦法發揮功能，可能沒救了……如果沒把它撿回來就好了……這樣好像對青波做了什麼壞事。既然那麼努力照顧還是死了，打擊一定很大吧？」

「怎麼樣啊，巧。」

「拜託你了。還有跟豪說很久沒來我們家玩了，今天就喫過晚飯再回去吧。我現在正要去買菜。」

「這傢伙可愛嗎？」

青波的手指總是那麼冰冷，就像沒有血液流過一樣冰冷。

「準備毛巾當然沒有問題。」

「還是死了嗎？」

豪一邊舉手打招呼一邊說：

青波點頭之後將小狗接過來，接着把毛巾鋪在膝蓋上，用左手輕輕撐住小狗。

「能讓我看看伸大人嗎？」

「哥哥……」

「你不會懂的。」

「我沒說蠢話，我沒有說投球跟我沒關係。」

「像這樣從肚子往肛門的方向慢慢地、仔細地幫它按摩。無論是小狗還是小貓，不這麼做就無法排便。」

青波採出身子看着豪的動作：

豪坐在青波房間中央，正在用熱水擦拭小狗的身體。

真紀子皺起眉頭低聲嘆氣。

「溫暖？」

啊、這種說法有點不對，馬上發現說錯話的巧感到有些慌張。把內心想的事傳達給別人，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從嘴裏說出來的話，很容易就會變質，沒有辦法如實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

「嗯。原本活生生、有體溫的動物，漸漸變得冰冷……很討厭那種感覺，會讓人不想再次嚐到這種經驗。該怎麼說，年紀小的時候還不是很懂，只覺得很恐怖和想哭而已……那種感覺應該就是失去的感覺吧？瞭解失去原本是自己所有的痛楚，然後就會變得恐懼……巧。」

「話是沒錯，但是他看起來很精明的樣子…不知道救不救得了。」

「那麼下一次就要去別家醫院。」

「嗯？」

「嗯。」

「我是說伸大人，它真是很溫暖。我睡覺時都會抱着它，結果抱着它的地方就變得暖洋洋。我以前沒有養過小貓小狗，所以根本不知道它們這麼暖和。哥哥，你知道嗎？」

「發生什麼事了？」

「我說的是就算你不是捕手也沒關係。」

「哥哥，這真溫暖……」

「哥哥。啊、還有豪。」

「撿回家剛好一個星期的半夜死了。當時的我也跟青波一樣抱着它睡覺，感覺它在手裏漸漸變冷，心裏想着『啊、已經死了。』剛纔聽見青波說的話之後，我就想起這件事。那是我小學三年級的事。從此之後，我除了魚就沒有養過其他動物。總覺得有點害怕。」

青波抱着牛奶盒跑過來。

「這傢伙還滿堅強的。」

「嗯，很嚴重的便祕。如果母狗在的話會舔它幫助排便。你看，就像這樣不斷幫它擦拭身體。要試試看嗎？」

「出來了！」

進到家裏看見青波拿着冒着熱氣的鐵桶上二樓，真紀子站在樓梯下抬頭往上看。發現到巧之後，對他說聲「你回來了」。

真紀子從固定在樓梯下面的架子，拿出三條舊毛巾交給巧：

「伸大人？啊、是狗的名字吧？」

「什麼？」

「明明就是。你除了投球之外還會什麼？其他的事就算了，但是連投球都說跟你沒關係，別說蠢話了。」

就算跟我說也沒有用，我沒有能力救它。巧輕輕甩手，逃脫青波手指的束縛。

可能真的感覺很舒服，小狗乾瘦的尾巴也跟着發抖，然後用力吐出一口氣。

「嗯，就是這樣，把毛巾浸在熱水裏弄溫暖一點……快啊，巧。」

「說得也是，我知道了。但是還是覺得對青波不好意思，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默默接下巧拿過來的毛巾，這纔開口說道：

「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不要緊的，伸大人不會死。」

「不知道。」

「對，注意不要太用力。它的肚子很漲吧？去醫院的時候，醫生都沒有幫忙嗎？」

「好啊，它在我的房間裏。」

旁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青波，有什麼問題就打電話給我。還有，照顧過小狗之後記得把手仔細洗乾淨。」

「我實在不太想看。」

「嗯。豪，謝謝你。」

豪跳下腳踏車，輕輕推着青波的背往房裏走。他無言經過巧的身旁，消失在玄關裏。

風吹動樹枝，鳥也被花的影子擋住，已經看不見了。

青波伸手抓住巧的手腕。

真紀子馬上用力點頭：

「嗯，還是隻小狗。雖然帶它去醫院看過，但是醫生說它的身體很虛弱，不好好照顧它可能會有危險。」

青波抬頭對着巧露出笑容：

「如果我是青波，一定不會原諒你的做法。」

小狗的四肢不停抖動，整個身體伸直，在毛巾上排出黃褐色的大便。

「下次你也抱着它睡覺，這樣就會知道了。伸大人很溫暖，所以很惹人疼愛。」

「有救嗎？」

「青波，要去買東西嗎？」

「不要呆呆站在那裏，把新的毛巾浸在熱水裏，然後交給青波。要好好擰乾啊。」

巧一邊把熱毛巾遞給青波一邊問道：

「嗯，要買牛奶。伸大人從昨天就沒喫任何東西，說不定會喝牛奶。」

豪的拳頭打在牆壁上，發出「咚！」沉重的一聲。

豪的聲音傳來：

「豪要青波拿熱水過去，可能是要幫忙治療小狗。他果然很習慣這種場面。」

貼住白色牆壁的拳頭握得更緊。

「你不會懂的。絕對……不會懂。」

看到豪的肩膀上下起伏，再次發現原來這裏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失去擁有的事物、害怕失去的感覺、失去所有的痛楚、忍受疼痛的煎熬、感受溫暖的體溫，以及用自己的雙手擁抱溫暖。

自己什麼都不瞭解。

就算如此，這個時候還是不能保持沉默，自己有話非得跟豪說。

「我回去了。再見。」

豪背對着巧，揮揮舉起的手。

「豪……」

走下樓梯穿好鞋，來到屋外之後，豪終於轉過身來：

「再見了。」

「腳踏車呢？」

「不用了，我用跑的回去。」

星星在空中閃耀，可以看得見自己吐出的白色氣息。天氣相當晴朗，今夜似乎會是個美麗的夜晚。

「豪，我一直想爬一次樹。」

「樹？什麼樹？」

「就像澤口家裏的那顆大樹。就算沒辦法爬到頂端，爬到中途應該沒問題吧？」

「你有爬過樹嗎？」

「在我的記憶裏沒有，不過應該沒問題。」

「我看未必，爬樹其實滿困難的。」

「夏香。」

「不然還有誰。」

「還有，明天準備好作業手套。」

「電話。」

寂靜之中可以清楚聽見時針跳動的聲音。眼瞼裏面浮現剛纔看見的閃爍星光。

站起來的巧把面向前院的窗戶窗簾打開，夜晚的天空與無數的星星首先映入眼簾。細長的弦月高掛在沒有半片雲的空中，只有星光照耀天空。呼出來的氣成爲白煙散開。

「因爲有個傢伙會打電話來煩。」

「我關機了。」

青波時常因爲咳嗽與疲累而休息，但是還在不停挖掘。過了不久，青波終於伸直腰桿，深呼吸了一口氣。因爲四周太暗，站在二樓的巧沒有辦法看得相當清楚，不過青波似乎挖了一個很深的洞。

妹妹夏香沒有敲門就把門打開。

「作業手套？準備那種東西做什麼？」

躺在牀上的瑞垣瞪着在自己畢業之後，也將成爲國中生的妹妹。

「我知道。」

青波解開睡衣的鈕釦，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包裹。巧可以清楚看見那個應該是用毛巾包起來的白色小包裹。雙手迅速將小包裹放在洞裏之後，青波又拿起鏟子，毫不猶豫地用不像青波的粗魯動作把土蓋回去。只用了挖洞所需的一半時間就把洞完全填滿。

『嗯？』

「還是跟你借腳踏車好了。」

靜靜地微笑之後，豪又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巧：

「喂，對不起。我哥躺在牀上看奇怪雜誌，但是他要我說他不在……對，被人看見會很不妙的奇怪雜誌。」

「真是可憐……」

夜晚的空氣進入氣管，在胸口深處產生一股小漩渦。

青波忽然慢慢轉過頭來。好像原來就知道哥哥站在那裏，直接抬頭看往二樓的窗戶。沒有點燈的窗邊，從外面看來應該是一片黑暗，但是青波依然抬起頭，一動也不動看着二樓窗戶。

『什麼嘛，你是在說我嗎？』

「沒錯，你沒有辦法知道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接到那一球的瞬間……嗯，只有接到的人才知道。不對，應該說只有我才瞭解。那是隻有我才能感覺、才能瞭解的事。」

巧也跟着吐出白色氣息：

「跟他說我不在，說我最近都不會回來。」

「你不是要爬樹嗎？那是必需品。」

說到這裏，瑞垣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如果下雨怎麼辦？』

「青波……」

「你打電話給秀吾了？」

「看也知道是電話。」

「說得也是。」

「你真的什麼事都知道。」

夏香踏着氣沖沖的腳步離開房間。可以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竊笑的聲音。

巧忽然醒來，喉嚨渴到發痛。沒有熟睡的巧已經好幾次覺得口渴，但是現在讓他醒來的原因不是口渴，而是某種聲響。巧可以聽得見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以及玄關門的聲音。雖然只是微弱的聲音，但是巧確實聽見了。撐起上半身，瞄了一眼放在枕邊的手錶。夜光錶面顯示再過一會兒，就是半夜兩點。

「嗯。」

「原來如此。」

繡球花枯萎之後，樹根附近便成了一片小空地。現在的青波正在一個人用鏟子將空地的土挖起來。巧從二樓的窗戶望着青波。

「笨蛋，我看的是普通小說，哪裏是什麼奇怪雜誌。」

「巧，我現在才發現一件事。」

巧發現自己的弟弟站在梅樹下。大門口的燈光照着青波，只見穿着睡衣的背動個不停。

「海音寺，你怎麼會知道我家的電話號碼？」

「我不是因爲你是捕手，纔會跟你交朋友。」

過了不久又傳來爬上樓梯的輕微腳步聲。腳步聲消失在隔壁的房間，家中再度恢復一片寂靜。牆壁的另一端沒有傳來任何人活動的氣息或是嗚咽的聲音。

「啊？」

說完的豪忽然沉默下來。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又靜靜笑了起來：

『爲了保險起見，已經預約幾天的市立棒球場。裁判也差不多找好了。』

「對我來說，不論誰當捕手都可以。只要跟你一樣能夠好好接住我的球就可以。如此一來我就會投球，就可以投球，無論捕手是誰都可以投。」

巧看着弟弟瘦削的肩膀上下起伏，接着彎下腰來用力喘了好幾口氣。

巧只是靜靜站在一旁看着一切。

喀鏘。

豪伸手握住腳踏車的把手：

『沒有，只是覺得原來瑞垣的家人也這麼有意思。』

「這種事，我從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有什麼辦法？還有一些比賽當天的細節沒討論，但是你的手機打不通，又不主動跟我連絡，我只好問門脇你家的電話。』

「竟然說出捕手這種東西的話，別開玩笑了。那是我所得到、屬於我的東西，我絕對不會交給任何人。」

「哥哥。」

「這樣啊。算了，當天我們會搭巴士過去，你們先練習吧。然後等我們稍微活動一下筋骨之後就可以比賽了。」

「你纔是笨蛋，暴力男。幹嘛躲躲藏藏不敢接電話。」

「可以的話，我還真想把她和你家可愛的大姐姐交換。」

握緊手指的豪又說了一句：

聲音不帶任何的沙啞與紊亂，豪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答：

「海音寺，你……」

豪聳聳肩笑了起來，那是跟一年前一樣，像個小孩子的笑容。

『我問門脇的。』

「或許我連不該知道的事也都知道。真是像個傻瓜。」

夏香皺起鼻子、嘟起嘴巴，按了一下電話的按鍵，把電話拿到耳邊：

青波臉上原本蒼白的皮膚與淡色的瞳孔，因爲半夜勞動而變紅。青波緊閉雙脣，只是用他乾燥的眼睛望着哥哥，眨了一眨之後馬上移開視線。

「笨蛋，要我說幾次你才懂？不要忽然進來我的房間。」

「我不會交出去。」

沙沙的掘土聲隨着青波的動作傳來。梅樹的樹根旁邊曾經有過一片繡球花。聽外公洋三說過那是外婆種植、照顧的，但在外婆過世一年後就全部枯死了。小時候曾經和外公外婆一起住過幾個月的巧，現在也依稀記得那片彷彿是在炫耀紫色的繡球花。

「捕手這種東西……嗎？」

「這是最基本的禮貌吧。」

豪抬頭看向星光閃爍的天空，呼出白色的氣息。

「你沒有接過原田巧的球。」

「他不是朋友。」

「哼——原來你在做害怕被人撞見的壞事。」

幾乎快要碰到門柱的腳踏車轉個彎，迅速消失在巧的視線之外。

扔在地上的鏟子發出聲響。青波從杜鵑花底下拿起一顆大小和小孩子的頭差不多的石頭，搖搖晃晃把它搬到剛埋好的土上面。一連串的工作到此結束。

「沒錯。如果害你手指受傷就不得了了。要是真的受傷，就算被門脇學長痛揍一頓也是無話可說。」

「發現什麼事？」

『可惜不能如你的願。』

巧回到牀上閉起眼睛。

「說得也是，只有你絕對沒有辦法接自己投的球。」

「還好啦。」

「有何貴幹？」

「你要騙朋友說你不在嗎？」

『什麼貴幹嘛……瑞垣，你的手機爲什麼打不通？』

「豪……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巧正面迎接豪的眼神，起身用力吸進夜晚的空氣：

「明明不知道當你的捕手究竟有多辛苦……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別一臉若無其事說出捕手這種東西是誰都可以這種話。笨蛋。」

「再見。」

豪將提着的運動揹包背在肩上：

「哥哥別鬧了，這是找你的電話。一個叫海音寺的人打來的。」

「我走了。」

「我扁你喔。」

「怎麼了？」

『爲什麼？』

豪閉上嘴巴，帶有挑戰含意的銳利眼光看着巧的臉。

夏香甩了一下從六年級開始留長的頭髮，將無線電話塞到瑞垣面前：

瑞垣將電話搶過去，順便敲了一下妹妹的後腦勺：

「只要有能力，捕手這種東西無論是誰都可以。但是……我還是要說，我不是因爲你是捕手纔跟你交朋友。」

「說得也是，總是希望能在好的環境之下比賽。」

巧在寂靜的半夜豎起耳朵傾聽，發現現在連風的聲音也沒有。

「怎麼可能交出去。」

「嘿，以你的辦事能力來看，已經算是做得很不錯了。我會想想雨天延賽最多能夠延到哪一天。還有，當天我們的時間表之後再傳真給你，給我好好確認一下。」

『瑞垣。』

「怎麼？」

『你和門脇怎麼了？』

看，就是這樣。

瑞垣故意用舌頭髮出聲音。

就是這樣你才煩啊，海音寺。

「沒什麼。」

『可是我跟他說話時，覺得他好像怪怪的。』

「你說秀吾嗎？」

『你也一樣。不但手機關機，還很暴躁，講話的速度比之前快，又是高壓的語氣。真的沒有什麼事嗎？』

「沒有。」

就算有，跟你也沒有關係。真是的，愛管閒事，然後也不知道是遲鈍還是敏銳，老是喜歡直接闖進別人的世界，當一個超級討人厭的傢伙。爲什麼我會跟這種男人扯上關係？

『跟我有關係。』

剛纔的話明明沒有說出口，海音寺卻能夠明確回答：

『這跟我們也有關係。瑞垣，如果你現在才讓門脇有所動搖，我們會很困擾的。』

「你說什麼？」

『我說過了，新田東會以最佳狀態迎接這場比賽。橫手的主力如果有什麼意外，我們會很傷腦筋。』

「真是敢說。你是什麼時候學會虛張聲勢的？」

瑞垣一屁股坐在牀上，把腳伸直，部分神經開始緊繃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總會給人緊張的壓力。

『門脇很清楚。他的目標已經明確放在投手丘上的投手，也就是原田的身上。如果兩人的實力不相上下，我認爲是門脇比較佔優勢。』

雖然看不見，但是瑞垣可以感覺到握着電話的海音寺也笑了。

正如海音寺之前所說，面對那對投捕搭檔、面對那名投手，我們可以拿下幾分。在秀吾前面的打者可以上壘嗎？我們這邊的投手跟原田對抗，可以撐到什麼時候？

「那倒是，如果兩個人同時站上去，打擊區就會擠到不行。」

『又是這種曖昧答案。』

自我崩潰……只要那對投捕搭檔沒有自我崩毀潰……

「我沒有什麼弱點或煩惱。」

「什麼一樣？」

『多謝你的雞婆。』

『嗯……』

有點困難。

『我之前不是說過，有強烈信念的那邊會贏嗎？』

他纔不會有所動搖或迷惑。至少我相信他不會做出帶着多餘的擔心，站上打擊區這種蠢事。他不是那麼軟弱的傢伙。

「海音寺。」

像你這樣毫無防備，滿身破綻，無可救藥的天真男人，或許真的不適合打棒球。

如果沒有那對投捕搭檔。

『你每次都用這種看不起人的口氣說話。』

「這樣啊。嗯——這就是海音寺的棒球理論嗎？」

「海音寺，捕手的工作不是隻有接球而已。可以一邊接原田的球，一邊做好捕手份內工作的優秀人才，除了永倉之外沒有第二人。我可不知道新田的板凳有這麼深厚，嘿嘿嘿。」

瑞垣是這麼判斷。新田東還沒有強到就算我們使盡全力，也只有一半的機會能夠獲勝的地步。經過不斷的練習之後，橫手已經逐漸恢復最佳狀態。如果可以在最佳狀態進行比賽，新田東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維持現狀只會被門脇打出去。』

『是嗎？』

「我就是看不起你們。」

那可是握住球棒、站上打擊區，而且站在投手丘上的還是自己苦候多時的對手。秀吾第一次不惜犧牲一切也要跟他對戰的傢伙，就站在投手丘上啊。這樣你還覺得他會有所動搖？別笑死人了。這陣子發生的事你都沒在注意嗎，海音寺？

瑞垣選擇保持沉默，他無法預測海音寺接下來想說什麼。

唐木、崎山、田岡、池邊、辻倉……瑞垣的腦中浮現他們的臉龐。幾個小時前，練習結束之後纔跟他們分開。他們是三年以來一起打棒球的夥伴，打擊的技巧都是一流的。不論推打、拉打，還是打成滾地球都難不倒他們。橫手的打擊陣容就是如此令人自豪。

『你怎麼可能沒有煩惱。接下來要和我們比賽了，你可不像門脇那樣只要單純面對原田就行了。而且這可是你和門脇一起出場的最後一場比賽。』

連自己都沒辦法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還敢在這裏大言不慚？

『瑞垣。』

莫名其妙的傢伙。某種程度甚至比秀吾和原田還要讓人摸不着頭緒，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

原本是想調侃海音寺，但是他卻不爲所動。

秀吾打得出去沒錯，但也不可能每個打席都是全壘打。這是當然的，擊球的時機不能有任何的差錯，而且球可能從胸口、膝蓋、內角、外角等內外高低位置進壘。就算是秀吾，也沒有那麼容易打出全壘打。只要有一個打席能將原田的球轟向外野看臺，秀吾應該就滿足了。可以說他握住球棒，就只爲了打出這支全壘打。這倒是無所謂，但是壘上沒人的陽春全壘打，只能拿下一分，只有那麼一分而已。在得分較多的一方獲勝的絕對規則之下，橫手必須能夠死守這一分纔行。

「我纔想問你們那邊怎麼樣。現在還有空花多餘的心思來管別人隊上的事嗎？」

『瑞垣。』

瑞垣舔了一下嘴脣。

沒錯，最大的問題就是出在這裏。

即使如此還是有困難。

「我在想怎麼樣才能讓你受到女生歡迎。不過這可是個難題。」

海音寺吸了一口氣，瑞垣故意發出對方能夠聽見的輕笑聲：

『啊、不是啦，我要說的是我明天想要試試看。』

海音寺喊了他一聲。

瑞垣啐了一聲。

「誰會動搖？」

『你認爲呢？』

『你這麼認爲嗎？』

「如果是關於女性方面的問題，麻煩您改天再來電詢問。失禮了。」

『什麼？』

「秀吾纔不會動搖。」

『什麼下手，別說得這麼難聽。』

「維持現狀就可以了吧？」

『怎麼？』

新田東的確是支不錯的球隊。但是以全國水準來看，只不過是經常可見的中上球隊。現在的橫手應該打得贏。

『我……真的錯了嗎？』

「當然。你是不會懂的。」

摸不着頭緒的感覺令人不安，無法掌握的對手纔是最麻煩的。瑞垣的眼光忽然看向書架。最近因爲太忙沒有時間玩，但有一段時間相當着迷的西洋棋棋盤就塞在書架的最上層。

這絕不是自大。瑞垣能夠以冷靜的第三者眼光觀察、測量自己球隊的實力。

「的確很曖昧，因爲我也不知道。我看不出秀吾和原田究竟有多少實力。之前的對決是原田完美三振秀吾，取得勝利。但是接下來秀吾站上打擊區時，那傢伙會投出什麼球、秀吾要怎麼樣把他的球打出去，這些我都不知道。根本無法想像。」

沒錯，國王、皇后、主教、騎士……最喜歡像西洋棋棋子一樣完全按照預測行動的對手。想到這裏，瑞垣忽然笑了——那是自嘲的笑。

「這是你的一廂情願。你有站在投手丘上投過球嗎？沒有吧。就算你瞭解打者的心理，也無法瞭解投手的心理吧？所以你對原田的看法纔會這麼嚴厲。只是這樣而已。你真的是隻靠一廂情願的想法和忽然冒出來的主意生存的男人。你這樣是沒辦法受女生歡迎的。」

瑞垣用力皺起眉頭——「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瑞垣心裏不禁有些退縮：

這當然只是虛張聲勢，不過這種小事我比海音寺拿手多了。新田東堅實又正確的守備能力、雖然沒有爆發力卻有耐性而且能夠串連的打線、這名男人身爲主力的韌性和力量，這些瑞垣都知道，所以不可能真的看不起他們。但是真要說起來，新田東也不算最頂尖的球隊。

『是嗎？』

「嗯。」

海音寺說話的語氣忽然爲之一變：

自己竟然忘了海音寺一希最擅長這種迅速轉守爲攻的行動。明明是毫無防備、滿是破綻，甚至連預測對手想法都不會的人，就是會這樣自然而然戳到別人的痛處。

『我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果然還是有點擔心，內心真的會受到動搖。』

『關係大了。打者是抱持什麼心情、用多少氣魄面對自己，而自己在面對這名打者時究竟要灌注多少的心力投球……這些事情光是考慮是不行的，要去感受纔是最重要。』

「那會不會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笨蛋，你又再說這種無聊的笑話，真是冷到會起雞皮疙瘩。你就是這樣纔會不受女孩子歡迎。啊～～真冷，好像又回到寒冬的感覺。」

「你們隊上值得特別注意的只有那對投捕搭檔，其他人跟我們隊上選手根本不能比。」

『怎麼了，忽然不說話？』

『是是是，反正我一整年都是腦袋不清楚。』

「啥？」

『虛張聲勢？就算是門脇，只要內心有所動搖，就絕對打不到原田的球。』

「不是永倉不行吧？」

「那有什麼關係，面對哪邊都沒關係吧？」

『女孩子跟現在的話題有什麼關係？你聽我說……打者都是一個人吧？』

不會再度崩潰了嗎？

「你爲什麼要向那對投捕搭檔下手？」

只要新田東那對投捕搭檔不像上次那樣自我崩潰，除了秀吾之外，幾乎沒有人能踏回本壘得分。

瑞垣沒有問海音寺想試什麼。從前陣子的對話裏，他大概可以知道海音寺想說以及想做的事了。

「海音寺，你以爲我是什麼人。我是你接下來要面對的敵隊球員，而你是新田東前任隊長吧？身爲球隊中心的人，把你的煩惱和迷惑都擺在我面前，真的沒關係嗎？你就這麼信任我嗎？」

「大概一半一半。」

「還有誰接得住那種球。」

『正如你所說。』

瑞垣笑了。

『但是原田根本不瞭解，站上投手丘的投手所要面對的不是捕手的手套，而是打者。』

『但是你不也一樣嗎？』

『我有候補人選。』

『真是令人生氣。』

『的確沒有，真是不好意思。話說回來，我真的拿女孩子沒輒……根本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又會忽然呀呀亂叫，真的很麻煩。你不覺得嗎？』

關於新田東的守備陣容、失誤率、一場比賽的平均打擊率和得分等資料，都清楚記在腦裏。把這些資料和橫手相比……就算比了也沒有用，這些數字根本幫不上忙。

「而且還沒有女朋友。」

『所以羅，投手也都是一個人，因此投手跟打者必須一對一的對決。對吧？』

瑞垣將幾乎快要嘆出來的一口氣吞回去。

「我才覺得你可以這麼肯定說原田會輸，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爲什麼你這麼肯定？」

如果真是這樣，你就太天真了。

『在比賽之前絕對不會讓自己的隊友看見自己的弱點或煩惱吧？一定不能讓他們看見，但是我覺得跟你說的話就無所謂。這樣你懂嗎？』

『我。』

『不都是一個人站上打擊區嗎？』

「果然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你就請自便吧。反正你的腦袋本來就是昏昏沉沉。」

「海音寺，我看算了吧。」

雖然不會輸，但是要獲勝又很困難。

我們會贏。

「何必這麼認真，只不過是棒球、是場遊戲罷了。讓秀吾一個人認真就行了。那傢伙是真的迷上原田，他是在跟自己着迷的對象做自己喜歡的事啊。無論結果如何，都是他所希望的。所以就隨他高興，沒有必要連我們都跟着煩惱吧？」

『你又在說這種話，真是不老實。你這樣會不受女孩子歡迎的。』

「白癡，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我纔不會。跟瑞垣俊二相提並論這種丟臉的事，我可不幹。』

輕笑了幾聲之後，海音寺說聲：

『再見。打擾你了。記得傳真啊。』

「喂、等一下，什麼打擾你了。」

『難道沒有打擾你嗎？』

「超級打擾的。突然打電話到別人家裏，還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所以我才說打擾你了。』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目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

瑞垣試着單刀直入詢問對方的目的。如果旁敲側擊不管用，那麼直接從正面切入重點也是方法。

新田東的前任隊長，在即將比賽的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到底有什麼目的？別說是爲了找我訴苦，這種騙小孩的話誰會相信。你這傢伙真是難以捉摸，本性更是無法猜測，這一切都令我難以忍受。所以乾脆不拐彎抹角，直接問個清楚。

你的目的是什麼？

『問我目的是什麼，我也答不出來。我想是因爲和瑞垣說話很有意思吧？真的會上癮。』

「啥？」

『真是有意思，你真的知道很多事，而且會給我跟預想的方向完全不同的意見，所以我會有種「啊——原來如此、啊——真的是這樣。」恍然大悟的感覺。這算是新鮮嗎？反正我也不會形容，很有意思就對了。』

「唉……」

「吵死了，少得寸進尺。」

「你竟然連秀吾都要騙，真是不敢相信。」

「我怎麼知道。他問可不可以進來。」

「笨蛋，別隨便開門。」

「但是你分明不會說請進。」

「沒關係。」

夏香撿起掉在牀上的電話，瞄了一眼哥哥的臉之後說道：

還有五天。

「真過分。」

「纔沒有。」

掛斷電話的瑞垣躺在牀上，像是終於結束似地嘆了一口氣，開始覺得頭痛。

『沒人說過你很有意思嗎？』

「我知道了，夠了，就當認真發問的我是傻子。拜託你不要再說我很有意思了，我開始感到有點悲哀了。」

「我現在頭很痛。」

夏香眨了眨眼：

說完便面對走廊打開門：

夏香迅速離開房間，門脇秀吾也從走廊走進來。瑞垣起身深吸一口氣，眼神對上這個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兒時玩伴。

「我讓他上來。」

「應該跟棒球沒關係吧。」

「哥哥說你可以進去了。」

忽然傳來敲門聲。打開房門的夏香往門外看向房內。

「我知道了，再見。」

『這樣啊。我倒覺得你真的非常有意思。』

「是是是，我不會忘的。」

「哥哥，秀吾來了。」

「跟他說我不在房裏。」

『不要忘了傳真。』

『還有手機的電源記得打開。』

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一步一步的緩慢腳步，像是要確認腳下是否安穩。夏香伸出舌頭笑了一下：

還有五天就結束了。等到這場比賽結束之後，就可以說再見。可以遠離秀吾和新田東的隊長；可以跟棒球完全脫離關係；終於可以跟棒球告別。

「我沒要你相信我。」

「不是剛纔練習過了嗎？」

已經受夠棒球這種無聊的東西。把全副心思放在這種無聊東西的傢伙、認真打球的傢伙也一樣無聊。已經受不了棒球以及和棒球有關的人。拜託饒了我吧。

「秀吾來了？有什麼事？」

漆黑的大眼睛眨了幾下，看樣子真的很驚訝。

「騙人不在又裝病？那可是秀吾，這樣好嗎？」

「好像自己上來了。來不及了，哥哥。」

夏香用白色的無線電話輕敲一下自己的頭，接着把手放到門把上：

「哥哥，是秀吾耶。你要騙秀吾說你不在家？」

『爲什麼？我說很有意思，是因爲你真的很有意思。』

「我有敲門。」

「你要等我說請進之後才能開門。這是基本常識吧？」

漫無目的看着牆上的月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