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青波的球

到了四月，真紀子還是慌張地忙進忙出。

「轉學的準備工作真的很累。巧，這是國中的制服。」

「好遜的制服，我不要。」

「要對這身制服感到驕傲，然後穿着去上學。現在好像比我當年唸書時還要嚴格，你沒問題吧？」

「什麼意思？」

「哎呀，聽說學校管得很緊，像你這樣的性格不知道行還是不行，我好擔心。」

巧從正在閱讀的書本上抬起頭來，意外地和真紀子視線交會。

「你怎麼了，媽？」

「什麼？」

「沒事，沒想到你會爲我擔心。」

「笨蛋。馬上就用這種方式講話。」

真紀子移開視線，從袋子裏拿出白色的帽子。

「來，這是青波的帽子。小學沒有制服，只要戴了這頂帽子就好。今天我跟青波的級任老師聊天。島原老師似乎是個溫柔的女老師。那位老師的小朋友身體也不太好，說會好好幫我留意青波，媽媽覺得好安心呢。」

青波也正在讀書。像要扔給真紀子似地把那本書丟開。

「媽媽，你去學校講了那種事啦？」

「是啊，我去學校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像體育課之類的，至少要先交代一下。」

「我不去學校了。」

青波瞪着真紀子。

「媽媽專講一些沒必要的事，我不去學校了。」

「怎麼會沒必要呢？什麼叫做『不去學校』？別說這種傻話。」

「一定要永倉纔行。」

「青波。」

「你是說身體狀況？」

真紀子的臉微微扭曲。那是硬擠出來的笑臉。

突然聽見青波的聲音。

真紀子的口氣突然轉爲尖銳，打斷了巧的話。

叩、叩、叩。桌面再度響起輕敲的聲音。

「我不認爲。」

「咳嗽？不，是棒球啦！」

「那孩子，很寶貝地帶着棒球一起睡覺。」

之前也聽過同樣的話。

「媽。」

他是認真的。

真紀子出聲道歉，這份率直也很古怪。

「是啊，還不是新的。是上面沾着泥土、又髒又舊的球。」

巧咬緊牙根。身體內部響起了嘎吱嘎吱的低沉聲音。管它牽扯還是被牽扯，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那我要去。」

「巧，啊……」

真紀子搖頭。

原本是想開玩笑，想要藉着開玩笑，打亂和母親之間的這場對話，可是卻笑不出來。

「巧，媽媽是不是說了什麼會讓青波生氣的話？」

彷彿讀出了巧腦中瞬間掠過的念頭似地，真紀子開口說道：

一聲彷彿將體內所有東西全吐出來的深沉嘆息，從真紀子口中發了出來。

十三歲又怎樣！十三歲也能夢想自己的未來。要是因爲和我相遇，讓永倉得以決定未來，那不也很好嗎？十三歲的我就是擁有那種力量。纔不是什麼牽扯、被牽扯那種小家子氣的原因。

「你說什麼？」

「幹嘛？」

究竟是如何有關？連巧自己都不太懂。

巧從心裏對母親感到怨恨，從來沒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怨恨。

「那孩子是認真的嗎？」

「是爸爸害的，一定是。是他在唆使青波。」

真紀子使力叫着兒子的名字。

「他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我說的不是這個。巧，我在爸爸身邊看了好多好多棒球選手。雖然人有很多種，不過確實有人生來就是爲了要打棒球。那種人不會崇拜別人。因爲崇拜誰，於是想跟他一樣打棒球的人是不行的。遲早會不行。只有能對自己的棒球產生崇拜的人、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優秀的人才行。巧，你就是這樣子。你沒有崇拜的人吧？房裏也沒有貼海報。不過青波卻是崇拜你、爲了想追隨着你而努力着。你想這樣會有什麼結果？」

巧按着被打的臉頰，不然的話很可能會笑出來。

巧合上書本，站了起來。真紀子和青波吵架相當罕見。雖然罕見，不過自己並不想在一旁當觀衆。青波加快腳步，從站起身來的巧身邊穿過。

巧揚起下巴，望着母親的臉。

「良太跟真晴搞不好會和你同班哦！」

「良太跟真晴應該都在等你。」

真紀子咕嘟吞了一口口水。俯看着巧的臉。巧微微揚起下巴問：

「青波認爲你很羅唆。他打棒球並不是爲了崇拜我，而是爲了要逃離你。你居然連這點都不懂——」

「不是平常去的公園？」

「你真的認爲是外公害的？」

真紀子坐到椅子上，再度發出深深的嘆息。

「什麼一定要他纔行，太誇張了。你都還沒滿十三歲耶！你和豪都纔剛要升國中而已。說你們是決定性的相遇，太奇怪了吧。」

「那邊比較涼爽。」

這是他第一次被媽媽打。

真紀子的手抬了起來。明明知道自己會被打，巧的臉卻還是動也不動。真紀子的手用比想像中還要強勁的力道揮向臉頰。

「是啊，青波他崇拜你，所以千方百計要擠進你的棒球世界。可是不行，青波他不可能。」

「怎麼會和你無關！青波一直很崇拜你，想要變得和哥哥一樣，這你知道吧？巧。你是明明知道這件事，卻還不理青波。」

離跟豪約好的時間還有點早，不過早點去也好。

「媽，你是笨蛋。」

「啊！也對。最近熱到很奇怪。」

（這顆球給我，好不好？）

真紀子發出嘆息。

「我纔沒把他們牽扯進來！」

輕敲桌面的聲音停了下來。

「你問我，我也不懂。」

弟弟仰望着哥哥，微微噘起了嘴。

「你不是什麼都懂嗎？青波是怎麼回事？之前明明還那麼聽話的。唉，果然不該回來新田。」

「我沒把他們牽扯進來。」

「你在說什麼連續劇的對白！巧，這並不是你的錯，我很清楚，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你就是會把人牽扯進去。這點說厲害也算厲害……」

「跟我說嘛。」

自己做的事，自己還覺得喫驚……

青波用粗魯的聲音把門關上，然後走了出去。

重點不同，搭不上話。

「不過媽媽，我可以上體育課。我可以游泳，連運動會也都要全部參加。」

「我要走了，我和永倉有約。」

巧不知不覺咬緊了嘴脣。

「你是笨蛋！媽媽和永倉的老媽都是笨蛋！你們什麼也不懂。」

（巧，我有事想拜託你……當然有關。叫豪放棄棒球……）

「節子也打了電話過來，聽說她爲了豪的事來拜託你，要你勸他放棄棒球。她還哭着說你拒絕了她。她從學生時代就很愛哭。不過豪要不是遇到了你，應該會放棄棒球，結果現在卻幹勁十足地想和你一起前往甲子園。」

青波乾脆地點頭。

真紀子雙手掩住嘴巴。在形狀優美的手指上方，兩隻眼睛都睜得大大的，似乎相當喫驚。

真紀子用手托腮。臉頰都被拳頭給擠歪了。

是那顆球！豪擊出的球！恐怕也是青波第一次用手套緊緊接住的球。

「棒球？」

在滲入嘴角的刺痛感中，巧突然思考起這件事。

「什麼結果？」

「我可不這麼認爲。這說不定會影響到豪的一生……我也很無奈。節子是爲了豪的將來着想，希望他放棄棒球，你能不能也替他想想？不管是誰當捕手，你還是去得了甲子園，甚至神宮的。」

每個母親都說着同樣的話。說着同樣的話，想要保護孩子。

「是認真的想打棒球嗎？」

真紀子低聲說道。

「青波的話我不清楚，不過即使我要永倉放棄棒球，他也絕對不會放棄。」

巧抓住弟弟的手。

「和你有關。」

「你在囂張什麼？那你又懂得多少？節子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養育豪，你懂嗎？我是花了多少心血才把青波給帶大，你懂嗎？青波發燒痙攣快要沒命的時候，我有多麼害怕，你懂嗎？好吧，隨便你。豪的事就算了，不過只有青波，你別把他牽扯進去。」

「這就叫命運的邂逅。」

「怎麼會這樣呢？」

「你不喜歡吧，媽。」

「我不去，死也不去。」

「那你是在亂髮脾氣。」

他吐出了之前想都沒想過的話。

「怪我？和我——」

「你要不理，那就一直不理不就得了。不要在他面前打什麼棒球。」

「回來新田的事和青波沒有關係……啊！也不一定，他說現在可以自由地咳嗽，或許和這個有關。」

「要去哪邊？」

「你只是缺乏自覺。像豪、像青波都是——」

真紀子的手離開臉頰，在桌面輕輕敲着。這是她在焦躁時的習慣。

「我沒打算把青波扯到我的棒球世界，是那傢伙自己硬要擠進來——」

「你去跟他說。告訴青波，叫他放棄棒球。」

「是不喜歡。青波和棒球根本完全不搭，他跟你不同。」

「對，我是在亂髮脾氣。不然我能怪誰？總不能怪你吧？」

「會整個人毀掉。身體、心靈都無法跟上，於是變得非常悽慘。這種人我看多了。我不認爲是我在胡思亂想。只要有你在身邊，青波就會認真想打棒球，只要想到這裏，就不覺得小學生的棒球有哪裏好笑，巧。」

「巧，對不起。」

巧把帽子往下面戴。雖然已經四月了，但季節錯亂似的暑熱卻徘徊不去，不過這種事倒無所謂。聊着無所謂的天氣話題來掩飾難堪，巧討厭這樣的媽媽。剛纔一口氣打過來的媽媽還比較像樣。

「去神社，到那邊做傳球練習。」

跨上單車，全速往神社前進，他不想把媽媽的憤怒與迷惑留在心裏。巧多想隨着身體周遭的風、遠遠地被吹到天邊。

神社石階下停着青波與豪的單車。巧心想：「不會吧？」教人難以相信還是春天的酷熱陽光，毒辣辣地燒灼着背脊，汗水湧出。爬上石階。

豪和青波正在境內做傳球練習，只有他們兩個人。

「青波，不必那麼用力。試着慢慢投球。瞄準我的手套。」

青波隨着豪的話點頭。青波投出的球划着微微的弧線，落進豪的手套。

「就是這樣。」

豪的聲音響起。巧的背脊在流汗。

他靠着大棵橡樹，呆呆地望着兩人。

青波的姿勢根本算不上什麼姿勢。手腳全都晃來晃去，像在跳舞一樣。

不過球卻準確地落進豪的手套。

棉質T恤翻飛，可以看得到背部。巧發現青波長高了。

（有那種眼睛的孩子會進步。）

又想起洋三的話。巧握緊拳頭、敲擊橡樹樹幹。

「嗨，原田你來啦！」

「哥哥。」

豪和青波的臉同時轉了過來。

「哥哥，我在做傳球練習。」

青波跑了過來，把球拿給自己看。又髒又舊的球，那是青波重要的球。巧拿起它，在手中轉動。

「哥哥，我有投準喔。」

「是啊，原田，青波也很厲害。說不定比老哥還要厲害。」

「走吧。」

「幹嘛啊，生什麼氣。」

巧重新握緊手中的球——投出。

「公園，那裏的投手丘比較理想。」

青波點頭，微微吐出了舌頭。

豪的手抓住肩膀，巧終於能大口吸氣。

就像在等待巧靜下來似地，青波吶喊。

青波纔不覺得享受。連要咳個嗽都得擔心隔壁的森口阿姨這點，他也知道。

青波終於弄懂似地點頭。豪「哦」地一聲，戮着青波的臉頰。

巧咬緊牙根。

身心俱疲。

巧一聲大吼，青波的臉頓時僵住。

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可愛？」

「咦？」

豪站直身子，瞪着巧。

巧放慢語氣說道。

巧騎着單車，視線轉向豪。

「啊！」

「我不要，我只要那顆球。」

巧對豪相應不理，瞪着青波看。

沒過多久，青波和豪走出樹叢，青波在哭。

「說得好。」

回頭一看，看到的是青波盈滿淚水的眼睛。

「真的該回去了，這裏天黑得很快。」

「笨蛋！你能打什麼棒球！快樂的棒球？別笑死人了。稍微跑個兩步就快沒氣的傢伙……勉強接到高飛球就樂得要命的傢伙，哪能打什麼棒球。」

「我不想變成老是叫着哥哥、哥哥的人，我只是想打棒球而已。」

「他是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裏的。回去，青波。」

「嗯，哥哥去跑步的時候，我和外公練習。很有趣，外公說了好多話……」

「笨蛋。」

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追在青波的後面。

青波的聲音響起。球擊中神社所懸掛的鈴鐺。「卡當」一聲、鈴鐺晃動，球一個反彈掉進了樹叢裏面。

「對比自己小的男生有興趣之類的。」

豪咧開的嘴角就這樣停住。

豪如是說道。這是第三次了。

「我不要，爲什麼我要回去。」

「接下來我要和永倉練習，你該回去了。」

「笨蛋、笨蛋！」

「真煩。」

「喂，這種氣呼呼的傳球練習可以停了。真教人窒息。」

巧知道自己在胡說，也知道青波真的能夠體會棒球的快樂，可是嘴巴卻停不住。

青波做出了回答。巧瞬間陷入了沉默。

「青波怎麼辦？」

「是你肺活量不夠吧？我可沒事。」

「連你都青波、青波地念個沒完。」

「我就是要一直說！你太過份了，根本就是歇斯底里。被你那樣對待，青波豈不是很可憐。」

「和哥哥、媽媽都沒有關係！我就是要打棒球。哥哥——」

「笨蛋，哥哥你纔是笨蛋。」

巧和豪之間只有球在來回。接到第十球的時候，豪拿着球走了過來。

青波眼睛含淚地瞪了過來。巧快速走下石階。

「騙人，球沒平常的力道。你沒認真投吧。」

「憑你自己一個人，哪想得出這麼囂張的話。一定是別人告訴你的，是不是外公？」

「原田，應該可以吧！青波留着也不會怎樣。就像你的口頭禪『沒有關係』。」

「我們會幫你找的。所以今天先回去，好不好？」

「你不是動不動就要發燒臥牀嗎？老是在棉被裏頭享受的傢伙，是打不成棒球的。」

「青波，我之前就說過了，你是不可能的。就算再怎麼加油，你也不會變成我。爲什麼你還不懂？」

青波望着巧的眼睛，然後倒退一步。

「雖然我想像哥哥那樣投球，不過不一樣也無所謂。」

「我明天一定會叫大家一起來找。不要緊，可能是被樹根夾住了，大家都來就會找到的。」

青波用拳頭抹着眼淚。

「就算不能變成哥哥那樣，也無所謂。」

「什麼奇怪的嗜好？」

青波用力搖頭。

「原田，你真的太過份了。」

「回去，媽媽在等你。」

巧在踩着踏板的腳上使力後，飛馳於讓人聯想起夏天的熱空氣中，連吹過的風都是熱的。

「你和外公做傳球練習？」

耳邊傳來豪叮嚀的聲音。

疲倦感湧了上來。背脊靠着大樹樹幹，巧閉上了眼睛。差勁！覺得自己真是糟糕的傢伙。要是沒找到球，青波大概不會原諒哥哥。弟弟不過是在眼前笑得一派天真，又何必把他傷得那麼嚴重，他張開眼睛仰望天空。差勁！

「我會跟良太、真晴說，要他們明天一起來找。不要哭了。要是找不到，我再給你一顆新的。」

「那我在旁邊看，這樣可以吧。」

「永倉，你該不會有奇怪的嗜好吧？」

「你很懂事呢，青波。了不起。」

「我和外公做傳球練習的時候，他問我是不是想打棒球，我說很想，他就說巧有巧的棒球、青波有青波的棒球，你要自己加油，就算不能像哥哥一樣，也許還是能打快樂有趣的棒球。你說是不是？所以我要打。」

「是誰告訴你的？青波。」

「因爲青波很可愛啊。」

青波跑了出去。

巧緩緩挺起身子，邁開步伐。

頭頂是耀眼的藍天。

你錯了，媽。青波想打棒球並不是爲了崇拜我，也不是爲了要逃離你。青波想打的是快樂、有趣的棒球。

巧垂下視線，看見手中的白球。

「原田，你有點太過份了。」

「我沒有生氣。青波，回去了。」

「原田，別再說了。」

走到石階下面的時候——

球沒找到，豪在安慰他。

「我不回去，我要看着哥哥。」

臉頰一陣刺痛。是真紀子掌心的觸感。

「永倉，不要亂開玩笑。」

心想必須住嘴。巧試圖咬住嘴脣，但卻無法控制自己。

「要走去哪裏？」

他在腦海一隅模糊地這麼想。

「哥哥老是、老是以爲自己是第一名。其實你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口氣不要那麼踐。」

青波這麼說着，然後垂下脖子繼續說道：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他覺得很羨慕豪。能夠正面體恤他人的資質，不是盤算、不是謊言，也不是誇示，可以說出「可愛」這麼好聽的辭彙，是教人羨慕的能力。只是在片刻之後，羨慕就被風給吹跑了，只留下隱隱的焦躁。

「真的明天要幫我找嗎？」

生氣。真紀子和洋三都叫人生氣。但在自己眼前笑得一派天真的青波最叫人生氣。

豪噗嗤一笑。

巧把雙手插入口袋，倚着橡樹站立，身體覺得很疲倦。

那我被媽媽甩巴掌又是爲了什麼。

在投手丘上，怎麼投都投不出好球的時候，或許就是這種心情。

「你太過份了。」

「白癡啊！你在想什麼。我沒有弟弟，覺得要是自己有像青波這樣的弟弟的話，他一定也很可愛吧，我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巧心裏一驚，沒想到豪會用這種方式直接說出來。

抵達公園後靜靜站上投手丘。豪也保持沉默，蹲在本壘包的後面。

「好熱。」

「嗯，這裏特別熱。還是神社那邊比較好。」

「應該是有投手丘比較好吧。算了，你不喜歡就回去。」

「又沒有人說不喜歡。要是我回去了，你要怎麼傳球練習？棒球和游泳、體操可是不同的，絕對沒辦法一個人練習。」

巧從豪手中把球拿了回來。

「棒球的事不用你教，我也知道。」

豪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抹去額頭的汗水，背對着巧。

巧心想他應該會掉頭就走，不過豪卻在捕手位置蹲了下來，舉起手套大聲說道：

「好了，來吧。」

「你不回去？」

「誰教你連大半夜都陪我練習，中午的炎熱我還可以忍受，不過你要投出像你自己的球。」

巧點頭。對，說的沒錯。就把媽媽、弟弟和炎熱全都忘記。

巧投球。豪接球。

「原田，照預定球路來投。」

巧照他的指示投球。豪垂下脖子。

「原田，你狀況不好？」

「怎麼說？」

「因爲……還是不像你的球。」

豪脫下手套，跑向投手丘。

「今天先到這裏結束。」

「比種出這麼好喫的草莓還要好？」

「可以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真好。」

草莓哽在喉嚨，巧咳個不停。

「像原田這樣，有了不起的天份纔好。絕對好得多。」

澤口拎起壓扁的草莓，輕鬆地扔掉。

「球沒有平常那種鑽進手套的感覺。這不像是在接你的球。嗯，完全不像。」

「幹嘛那種表情？別擔心！每個人都有狀況好、狀況差的時候。只要比賽時是最佳狀態就行了。」

「幹嘛？還是你要喫冰？」

巧出聲讚美。

巧知道豪的話並不是亂說，臉頰變得僵硬。無法照自己的意思投球，這還是第一次。

「果然是在這裏。」

「嗯，蔬菜水果好像都是現摘的最好喫。」

豪「咻」地吹起了口哨。

「永倉。」

巧怒吼。豪一臉無所謂。

「不，不是錢的問題……嗯，我也不懂。抱歉，說了些搞不太懂的話。」

「你沒有接過自己的球。但我可是一直在接你的球，所以我知道。今天的球比你所想的還要缺乏力道。」

「不，可是……」

豪和澤口面面相。

「澤口，你來得好慢。今天要回去了。」

「哪裏好！農家可是很辛苦的，什麼都得看天氣。天晴了、雨下多了、風吹了，全都得忙來忙去。去年冷了就收不到米，今年熱了換草莓完蛋。每次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要忙來忙去，整天留意天氣預報，看了都覺得好慘。」

不用打開也知道是草莓。甜美的香氣撲鼻而來。

「好了，回去吧。咱們半路去喝個果汁再回去。」

澤口斜眼看着這麼說的巧，又把草莓扔掉。

說完之後，巧講不出話來。因爲聽到豪說要結束，發現自己心底竟然感到一陣安心。

「廢話！種草莓有什麼用。要是原田變成職業選手，就能賺到幾千萬、幾億的錢。」

熟到發出甜甜香氣的草莓，有着教人難以置信的美味。那是極爲強烈、再也沒得比的水嫩甜味。新鮮水果的甜味在乾渴的嘴裏擴散開來。

「今天沒空打棒球，這給你們喫。」

「沒這種事！不要亂說。」

「永倉，我……」

「要結束了？」

手裏的球很重。巧把球還給豪。

澤口被打敗似地張開嘴巴，望着巧。這回是從正面直直看過來。

突然響起單車的鈴聲，是澤口。

豪探出身子。

剛纔面對青波的時候管不住自己，現在要是連這顆球都不聽控制……

「天氣這麼熱，草莓全都熟得一塌糊塗，家裏很傷腦筋。要是過熟了，草莓隔天就會開始腐爛。這些是賣不掉的，拿去喫吧。」

「好喫。真好喫。」

巧默默把草莓放進口中。

澤口的單車把手吊着大包東西。

「因爲你今天異常坦白，真不像你。你醒醒啊。」

話說到這裏就停了。他並不是想要豪的安慰，或是鼓勵。

他額頭冒汗、呼吸急促。

「那到樹林裏喫吧！那邊比較涼。」

「原田。」

「你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