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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驕傲與傷痛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9428 字

春日天空有着一大片薄雲,隊長野野村正在宣佈練習內容。慢跑、伸展、基礎練習……看到吉貞打呵欠,東谷就用手肘頂他:

「阿吉,不要還沒練習就懶懶散散的。」

「因爲魔鬼教練不在,總覺得少了一點緊張感。不過這樣還滿快樂的。」

「老是一副軟綿綿的樣子,你什麼時候緊張過了?」

擔任三年級導師的魔鬼教練,因爲處理考生報告以及確認考生狀況而忙得焦頭爛額。雖然沒有三年級學生,整個學校還是籠罩一片不安定的氛圍。

「真不想長大啊~~」

當大家爲了正式練習開始進行腿部伸展運動的時候,澤口突然開口:

「原田,你不這麼認爲嗎?」

「我跟你不一樣。這種話等你二十歲之後再說。」

「但是明年春天我們就是三年級了,這麼一來夏天就得退社,然後開始準備考試。時間過得太快了,真是討厭。我根本不想引退,只想就這樣一直打棒球。」

「上高中也可以打棒球啊。」

「嗯,話是沒錯……不過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巧繞到澤口後面,輕輕壓着他的背。澤口吃痛不禁皺起臉來。

「澤口的身體太硬了。腳再張開一點,快。」

「痛、好痛!原田,你覺得現在這樣不好嗎?」

「什麼好不好?」

「就是我們的棒球社。我希望一直跟我們棒球隊的隊友一起打球,像是野野村學長、高槻學長、豪,還有東谷他們。啊、當然還有你和吉貞。」

「真是感謝你最後才把我加進去,而且還是跟吉貞同一等級。」

「別生氣嘛,我真的覺得跟大家一起打球很快樂,所以纔會希望一直持續下去。」

壓住澤口的手忽然失去力量。

「學測結束了吧?」

像門脇秀吾這樣的打者,會對這種球、這種投手着迷也不是沒有道理。他一定很希望徹底打敗巧、一定打從心裏迷上這種能夠刺激打者本能的正中直球。我理解他的想法。

「詳細情形我會再跟你們連絡,教練那邊我也報告過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練習。」

「我想你應該每天都有揮棒練習吧?」

「海音寺學長,你是說……」

這裏、這個球場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滿足自己的東西。巧不想失去它。

「嗯,只是明天還有面試。啊~~終於快要結束了。那個……野野村,這兩個人可以借我一下嗎?」

東谷站在巧的身旁聳聳肩膀:

「不用管我,你們講你們的。」

「陪陪他?」

「那傢伙很有隊長的樣子,看起來很適合這個位子,真是太好了。對吧,原田?」

洋三早上所說的話浮現腦海,巧不禁注視澤口的背以及自己的手。

「吉貞,你想打架嗎?你說誰是公主?」

「三月的最後一個禮拜天,你們兩個記得空下來。」

「是?」

「海音寺。」

豪用力嚥下口水:

魔鬼教練的手指向本壘板。

「原田怎麼了?你在生氣嗎?對不起,我沒有把你看成跟吉貞同一等級。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什麼?」

吉貞在一旁插嘴:

「拜託了。」

「你去站在永倉後面的主審位置。」

魔鬼教練把本壘板旁邊的球撿起來:

「這是瑞垣要我轉達的。他說你們要是再躲,門脇絕對饒不了你們。」

球速以及球路都很完美。海音寺沒有擔任投手的經驗,但是他知道要把橡膠球隨心所欲投到自己想投的地方,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那不是靠點小手段就能夠辦到的事。

吼完之後雙手叉腰嘆氣:

海音寺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銳利。

——我們家的門脇秀吾迷上你們家的公主啦。真是傷腦筋啊。

「你們兩個,這次絕對不要再躲了。」

「難得你來了,讓你體驗一下久違的打擊區。」

真的很久沒有站上打擊區,心跳開始加速。海音寺握着魔鬼教練交給他的木棒站上打擊區,眼前是自己早已習慣的場景。鑽石型球場底端的打擊區,自己真是再熟悉也不過。球場下過雨後的乾燥程度、盛夏的炎熱、風向,還有最熟悉的游擊區土壤感觸,早已成爲身體記憶的一部分。自從擔任先發之後一直屬於自己的遊擊守備位置,現在站在那裏和二壘手交談的人也已經換成學弟。自己不可能回到過去,可是上了高中之後也打算繼續打棒球。即使變成大人,還是希望能夠一直接觸棒球。現在看到站着別人的游擊區,分外感受這座球場屬於自己的時間已經快要結束了。那段手握軟式棒球、穿着釘鞋踩進球場、喊到聲音沙啞的日子已經過了。

看着野野村對隊員發出指示的背影,海音寺點頭說道:

「什麼?」

「呆呆站在那邊做什麼!看到球就要有反應!自己都不知道守備範圍在哪裏嗎!?」

「白癡,誰要纏着你。」

「你的腦袋有問題嗎!我纔不要接原田的球,那種球根本接不住。到時候被球打到臉,我這張英俊的臉蛋不就完了?我纔不要公主陪我,可愛的女孩子比他好多了。原田,我知道這對你很殘酷,但是你別再纏着我,早點死心吧。」

無論高低左右,精確筆直的球以適中的速度飛來。打擊出去,舒暢的感覺傳遍全身。海音寺一邊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出汗,一邊看向站在投手丘上的投手。

那傢伙也是游擊手,應該不會哭吧?不過我想問他:你真的這麼冷淡嗎?真的用這種冷淡的態度打棒球嗎?一想到這是最後一場比賽,難道不會想哭嗎?看到別人站在遊擊守備位置,不會感到一絲落寞嗎?

與這個聲音同時,還有另一個腳步聲朝這裏靠近。魔鬼教練在本壘板前與野野村並肩站立,他對着開口想要說些什麼的海音寺搖頭:

野野村看了魔鬼教練一眼,微微點頭。

「唉呀,或許棒球實力我們兩個是同一等級,但是在魅力方面,原田根本不到我的腳跟。不過我承認公主還是有照着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啦。呵呵。」

「是的。」

永倉透過捕手面具往上看。

巧,別拒人於千里之外。

「正如教練所說。」海音寺也據實回答。

「好了嗎?」

這是巧的真心想法。野野村雖然不引人矚目,打起棒球也沒有特別厲害,卻有成爲球隊中心人物的魅力。野野村對與橫手二中比賽之後完全分裂、根本派不上用場的投捕搭檔說:「我願意等你們到最後。」野野村還說:「我願意相信你們到最後。」巧雖然不認爲豪只是爲了不辜負野野村的信賴而繼續蹲捕,但是如果沒有他的信賴與寬容,自己和豪一定會陷入困境。而且巧也知道,自己還沒有回報隊長的信賴與寬容。

海音寺握緊球棒,球從皮帶的高度直直進壘。所有關於游擊手、瑞垣、時間飛逝的事都拋到九霄雲外,身體對飛來的一球產生反應。球棒打到球的感觸傳到自己身上,那是一種厚重的感覺。又一顆同樣軌道的球飛過來,打擊出去——球在空中畫出美麗弧線之後朝外野飛去。手掌的肌肉動了一下,球棒跟着球往前揮。

「原田,難得阿吉大人這麼喜歡你,你就陪陪他吧。」

「外野手的動作真是遲鈍。不過海音寺,你的動作很好,這麼快就找回擊球感了。怎麼樣,感覺不錯吧?」

下一球也完美抓住擊球時機,球穿過中間手身旁,落在球場上。巧妙的落點讓守備球員根本來不及反應。

站在防護網前的野野村比了「過來」的手勢,一旁身穿學生服的少年轉頭看向他們。

「準備好之後就過去。原田,你來喂球,記得要讓打者打到球。至於野野村……」

「海音寺學長。」

海音寺朝着球場低頭敬禮,準備離開。魔鬼教練從背後把他叫住:

瑞垣帶着一貫的嘲諷笑容如此說過。雖然口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是現在終於可以理解他的真正含意。

「要算好壞球數嗎?」

海音寺把視線移回巧和豪身上,小聲說道:

「咦,你不喜歡啊?我個人認爲這個綽號還不錯。唉呀,你真可愛。別害羞嘛!」

「隔了一些日子之後,身體要再找回打棒球的感覺得花上一點時間。要喚醒沉睡的感覺,直接感受投手投的球是最好的。」

「打一下活生生的球,你的感覺纔會回來。可以吧,野野村?」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當然沒問題。我會讓先發陣容負責守備。」

腦袋裏忽然浮起這種想法:

「不用,只要看就好了。用你的眼睛仔細看好。」

「是……原田、永倉,我們爲了接下來的比賽,這個星期天準備在公園練習,你們兩個能過來嗎?」

「你們沒問題吧?」

「隊長在叫我們。走吧。」

原來如此,的確可以找回擊球感。

豪踏出腳步,釘鞋底下的球場土壤發出類似晈緊牙根時的沙沙聲響。

澤口說的話很感傷,這是因爲他珍惜與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做喜歡之事的時間。這不就是那種天真的感傷嗎?巧雖然這麼認爲,心裏卻有一部分和他產生共鳴。

「請你跟瑞垣學長以及門脇學長說:『絕對不會像上次那樣失去默契。』」

魔鬼教練發出怒吼:

海音寺靠着防護網說道:

「給我動起來!」

有人從後面抓住巧的肩膀,巧反射性地把手甩開。被甩開的手輕輕握拳——原來是豪。

「要不要上打擊區?」

「是,其實……我正在打算從明天起和大平還有小阪部一起到棒球打擊場練習。」

真是有一套。

「嗯,要跟橫手比賽。雖然這次是以三年級爲主的陣容……不對,我們還沒畢業,所以野野村也不算三年級。總之就是和先前練習賽一樣的陣容。橫手的瑞垣開出來的條件就是你們這對投捕搭檔一定得出賽。」

「是。」

豪點頭敬禮。新田東中棒球隊前任隊長海音寺一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巧。」

「永倉,已經夠了。」

豪回望海音寺銳利的眼神,如此問道。只是還沒等到答覆,便接着說下去:

腦中出現瑞垣帶着冷笑的臉。

「是啊,在投手丘上陪他。阿吉一定是想接你全力投出來的球,所以希望你能理他。」

吉貞後退一步:

「我們會去。」

躲?躲什麼?躲避比賽、躲避投手丘、躲避與門脇的對決,還是躲避豪……

「託你們的福,擊球感完全恢復了。我準備好了。」

「喲,感覺好像很久不見了。」

海音寺的視線從豪的身上移到巧,然後眯着眼睛凝視投手丘。他就這麼看了好一陣子。

海音寺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魔鬼教練把球丟給豪:

「永倉,分散進球點,讓海音寺自己打。守備的傢伙把這當成正式比賽移動。」

豪想了一下,那天應該是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於是豪一邊點頭一邊回答:

「誰和原田同一等級。」

海音寺的音量很小,反而更加清楚傳進巧的耳裏。

「當然沒問題。那我去叫他們進行下一個練習。」

這種想法與澤口的感傷似乎在某些地方有共通之處,但是巧沒辦法理解。不過可以確定澤口並非刻意疏遠人羣,而是非常幼稚、卻又誠實地想要與他人接觸。

即使畢業典禮沒哭,說不定跟橫手比賽結束之後反而會大哭一場。

「教練,我已經很久沒有正式練習……」

海音寺重新握緊球棒,深呼吸一口氣。

海音寺退出打擊區,試着揮動球棒。真是輕,輕到像是黏在手上的感覺。

正式比賽的打擊姿勢,我應該沒有忘記或走樣,不過還是想確認一下這件事。

「海音寺學長,要開始了。」

永倉把捕手面具重新戴好。

野野村小聲對永倉說些什麼,球場的空氣整個緊張起來。

應該是一顆正中直球,用球棒把球打擊出去——就是這麼簡單。

「啊……」

聽到野野村輕呼一聲,捕手手套擋住在本壘板前落地之後一個彈跳的球。緊張的心情整個鬆懈,海音寺再度深呼一口氣,只是第二球太偏外角,第三球偏高。

「怎麼了?」

海音寺不禁對擺好手套位置的捕手如此間道:

「該不會是故意投偏吧?」

永倉以搖頭取代回答。

「那怎麼會投不進好球帶?手套有沒有擺好啊?」

之所以會用逼問的口氣,是因爲海音寺的腦中又出現之前與橫手二中比賽的情形。當時面對瑞垣的打擊時,永倉的姿勢出了問題,原田彷彿是要與之呼應,投球內容也變得亂七八糟。

同樣的狀況……不、不對,永倉確實把手套擺好了。

海音寺朝雙手叉腰靠着防護網的魔鬼教練看了一眼,又看了站在後面的野野村。兩個人都皺起眉頭,緊緊閉上嘴巴。

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聲音——原來是永倉的拳頭往捕手手套敲了一下。投手丘上的原田若無其事地撿起滑石粉,右手往滑石粉輕彈一下。球帽底下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的焦躁或迷惑。

這兩個傢伙是怎麼回事?

「巧。」

永倉小聲叫着投手的名字,冷靜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焦急和疑惑,理論上應該聽不見這個聲音的巧竟然點頭了。白色粉末從丟到腳邊的滑石粉包裏冒出,隨風飄散。薄薄的雲層消散,符合春天的柔和藍天現身。以這樣的天空爲背景,投手丘上的投手高舉雙臂,左腳跨步。這是一顆正中直球。

「我沒有生氣。總覺得……連教練也怪怪的。」

「這只是我的猜測,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教練……」

「瑞垣,我要告訴你,原田並不討人厭。」

沒錯,去年九月的那場比賽,門脇的確揮棒落空。想起打者在全力揮棒之後卻連摸都沒摸到的屈辱,海音寺不禁打個冷顫。

「嗯,我自己也很驚訝,那個原田竟然會沒辦法控制自己投的球。但又不是完全不行,有時候又會像剛纔那樣輕鬆投進好球帶。而且那顆球……」

站在後面的野野村嘆了一口氣,永倉擦了一下球之後便把球傳回投手丘,接住球的原田再次伸手拿起滑石粉。

魔鬼教練的指導總是既正確又嚴格。不只棒球,對隊員的態度以及生活習慣也很嚴格。

想了好一陣子,海音寺走到魔鬼教練身邊:

「海音寺。」

「你是說原田?還是永倉?」

「這是怎麼回事?」

球棒按照早已猜中球路的球揮去,可是沒有擊中球的感覺,捕手手套響起比剛纔還要尖銳乾燥的聲音。球飛進捕手手套,接住球的手套就像動物吼了一聲,彷彿是在嘲笑海音寺。沒有擊中球的瞬間,失去着力點的身體與心情開始搖晃。平常聽慣的接球聲突然變得非常刺耳。

「野野村,難得有這個機會,叫原田繼續投,讓先發選手上場打擊。叫一年級的去守備。」

「等到期末考結束之後的社團活動時,那傢伙又能夠繼續蹲捕了。本來以爲好不容易可以安心,結果又變成原田出問題。」

「你一定要轉告公主,要是這次再像之前那樣投捕搭檔整個崩潰,然後逃避比賽的話,秀吾絕對饒不了他……嘿嘿,那就這樣啦。啊、你順便跟公主說我也很愛他。好啦,無論是戀愛還是學測都加油吧。」

瑞垣忽然壓低聲音:

「就像剛纔那樣嗎?」

「沒、沒有……教練,總之永倉和原田這對投捕搭檔還沒辦法好好配合……是嗎?」

海音寺把球棒遞給野野村:

「碰到球嗎……不過在那之前或許已經被砸了兩、三球。」

「滿足了嗎?」

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還有多少潛能,然後想辦法讓他成長、發揮他的潛能。想看見原田這種難得的人才在自己的培養之下,究竟能夠走到什麼地步。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兩人的默契不太好。比賽時如果遇到海音寺這種等級的打者,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實在是讓人很不安……剛剛讓你上去打擊,結果就是那樣。」

但是事實並非那麼冠冕堂皇。那只是成熟到能夠巧妙隱藏自尊心受損的傷痛之人,所創造出來的美麗故事。

「那傢伙不行了。」

「所以纔要教練當成沒聽過,而且我只在公園裏面繞了一下而已。話說回來,要騎一般的機車很簡單,但是隻要車身、性能、馬力變大,機車就會變得很難騎……兩者的道理一樣,我覺得原田說不定是無法駕馭自己的球。」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只是稍微有這種感覺。」

「你也看得出來?」

站在魔鬼教練身後的野野村忍不住上前插話:

「現在已經不是狀況好不好的問題。他每天都在拼命練習,眼睛就這樣閃閃發光,走在他旁邊都好像會他被咬一口。本來他的個性是很沉穩的,之所以會這樣,都是你們家公主害的。熱戀中的傢伙是很恐怖的。」

叫他最好有所覺悟。

「這個我也不知道。所以纔要你站上打擊區,然後讓野野村站在後面。怎麼樣,那兩個人和以前有什麼不同?把你想到的都說出來。」

「其實我和野野村談過,說好你來就讓你站上打擊區,試試那對投捕搭檔到底行不行。」

當時因爲被模擬考、目標學校,還有學測分數等事佔據半邊腦袋,所以只是隨便聽聽,但當時毫不在意的一句話,現在卻清晰浮現腦海。

魔鬼教練忍不住探身發問。

「正想說好不容易投進好球帶,卻又帶着驚人的威力。連你這樣的打者,揮棒的速度也跟不上球。」

「您在說什麼啊?控球那麼好的傢伙,爲什麼會投不進好球帶?而且……」

「我沒有當過投手的經驗,所以不太清楚,不過想要控球,應該需要一份從容不迫的感覺。可是原田也並非沒有那種從容感。那個……教練,接下來我講的事你就當作沒聽過。其實我之前有向朋友借了機車來騎。」

「教練……看來你真的很困擾?」

說聲「再見」之後轉身,肩膀又被瑞垣抓住。

「不知道?教練可以說這種話嗎?這樣下去春季大會不要緊嗎?」

「嗯……還好。」

魔鬼教練看着天空低聲說道:

魔鬼教練說到這裏便閉嘴,把接下來的話吞回肚子。其實不用他說海音寺也知道。

打得到。

「真的可以說嗎?」

「那當然。永倉還另當別論,原田除了投手丘之外,還有什麼地方能夠有所表現?那傢伙可以說是隻有待在投手丘上面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不讓他發揮太可惜了。我也是一路打棒球過來的人,那傢伙究竟有多少——」

「你知道永倉一直很困擾的事吧?」

金屬球棒的擊球聲響徹全場,海音寺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土:

「教練,那是怎麼回事?」

「沒關係,你試着再說清楚一點。」

「是嗎。這麼說來,問題果然出在原田身上?」

「這麼說來永倉也很怪。發現投手投不進好球帶的時候,爲什麼不上投手丘呢?一般都會上去安撫一下投手。」

「忽然在那裏發呆,你怎麼了?」

「是啊。」

「但也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傢伙。總之公主是讓門脇第一次嚐到敗北滋味的對象,天才就這麼敗給一個無名新人……溫室菁英的自尊心慘遭摧殘殆盡。公主讓門脇嚐到悔恨的滋味,讓門脇徹底迷上他。你要他別忘記這件事,叫他最好有所覺悟。」

「海音寺學長,這就像只有輕型機車駕照卻硬是要騎重型機車一樣吧?這表示原田投球的威力急速成長,已經到了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地步……你說對吧?」

「是什麼原因呢?」

「不行了?狀況不好嗎?」

「是。」

門脇那沒什麼保護,甚至可以說是毫無防備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到現在都沒辦法痊癒。自尊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原田,你最好有所覺悟,我絕對饒不了你。

門脇心中的想法,根本不是美麗的故事,也不是戀愛。那應該是陰暗到令人害怕、接近憎恨的感情纔對。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現在的我有點理解他的想法。

海音寺張開自己的手掌。如果可以,真希望用這裏感受那顆球。不求打出安打,只希望能夠碰到球。究竟那顆球有什麼威力,希望自己不是用曖昧的「應該」來形容,而是用這雙手、這個身體的真實感受來傳達給教練知道。真的很懊悔,非常懊悔。

「海音寺?」

海音寺抬頭看了魔鬼教練的臉,確定他是在認真詢問自己。

「不知道。」

「你去轉告公主,叫他稍微拼命練習一下,不然的話可是很慘的喔。」

「應該……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無論是門脇還是瑞垣,甚至這對投補搭檔,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傢伙實在是太多了。「那傢伙出乎意料地好懂」這種話,我可能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教練,永倉他很冷靜,不像在對橫手的比賽時那麼僵硬,也沒有好不容易纔能接住球的感覺。我想他確實是進步了。」

「完全看不出來哪裏悲慘。算了,彼此加油羅。」

連摸都沒摸到。

「門脇還好嗎?」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海音寺?」

「在跟橫手比賽之後的事吧?我知道。」

「我想是的。控球不像之前那麼好……感覺好像很討厭球……」

恐怕就連門脇……要出口的話又吞進肚子。因爲海音寺不清楚門脇的實力。

臉上帶着些微笑意的瑞垣,揮揮手之後便快步離開模擬考會場。

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宿敵」吧?世人讚賞實力相當的運動員之間的高水準比賽,稱呼這是「宿命對決」,傳頌這種藉着競爭來提升實力的美好關係。

「海音寺!你竟然無照駕駛!」

「比先前的任何一球都還要有威力。」

一定要贏過他、徹底擊敗他、讓他跪在我的面前,嚐嚐同樣的屈辱。

「教練,您爲什麼沒有好好指導他們呢?」

「沒錯,我承認那種球連我也打不到。我想無論是誰都不好打。」

「教練怎麼不自己上打擊區試試看呢?如果是教練,至少可以碰到球吧?自己感受一下球的威力如何?」

幾個禮拜前,他在全國連鎖的補習班所舉辦的模擬考會場偶然遇見瑞垣。

真是出乎意料。魔鬼教練從來只有下達明確指示與單方面的命令而已,像現在這樣詢問學生的意見,是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事。一直以來都是以命令的方式強迫別人照着他的話去做。

「兩個都一樣。原田的失投……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情形吧?」

「沒錯。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所以纔要你站上打擊區……不過那傢伙出乎意料地好懂。」

「我纔不會幹那麼低級的事。你要知道,門脇可是溫室栽培的菁英份子。從穿着短褲的小鬼時代,就被一堆白癡大人說他是天才、神童什麼的,但他沒有崩潰也沒有不可一世,個性更沒有變得像公主那樣討人厭,可以說是隻知道打棒球的傢伙。」

「嗯,不過我也沒有立場去擔心別人,我們也是悲慘的考生。」

「那是一定的。教練要先有骨折的心理準備纔行。」

「不要生氣。」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瑞垣卻面露凝重的表情說道:

「幹嘛?不要嚇我。」

聽見魔鬼教練叫他的聲音,海音寺抬起頭來。

「別吊人胃口,這不像你的作風。」

「爲什麼?你想威脅原田嗎?」

「夠了,再打下去會背痛。謝謝教練。」

瑞垣的說法,讓人不知道他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他教導隊員要遵守禮儀、嚴以律己,還要學會協調。身爲一個學生、一個棒球社的隊員所該有的形象,必須是能讓學校與社會接受、承認的形象。當然海音寺也不是心甘情願聽從他的指導,有時候對他的指導也會有種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但又不得不壓抑這種感覺,因此常常會對屈服的自己感到厭煩。他也曾經激烈反抗教練,不過這個教練能引導自己把潛藏在身體裏的能力發揮出來,也是不爭的事實。無論握球棒的方法、接球的方法、游擊手這個位置的樂趣與可怕之處,都是他從頭開始告訴自己。他應該是一個能夠因材施教的指導者。

這兩個傢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麼想法?

瑞垣說的話,也是門脇咬緊牙根說的話吧?

「嗯?」

「別說得那麼輕鬆。既然你都這麼說,想必真的很有威力。」

魔鬼教練的臉上浮出笑容:

「海音寺,你還真是厲害啊。」

「我只是到打擊區站一下而已,真正厲害的傢伙在那邊。」

海音寺用下巴比了一下永倉:

「把原田的力量引出來的人是他。正因爲捕手是永倉,原田才能全力投球。」

對原田巧這名投手而言,名爲永倉豪的捕手正是他的理想搭檔。能投出那樣的球,投手丘上的原田,應該能夠感受把身爲投手的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幸福。原田,你真是幸福。現在的你是高興到不能自己,還是多少感到有點迷惘?自己的力量竟然成長到無法控制的地步,那究竟是什麼感覺呢?我想我知道你們就算投不進好球帶,彼此還是不爲所動的理由了。你只是純粹享受把球投給永倉的樂趣,而永倉也知道在幾顆壞球之後,會有一顆威力超越以往的球,於是他咬緊牙關儲蓄接住那顆球的力量——真是理想的投捕搭檔,這樣的關係真是太過理想。彼此信賴、盡情發揮、加深友誼、一起成長。只不過……

爲什麼我會心跳加速?海音寺按住自己的胸口,保持這樣的姿勢凝視永倉。

但是這樣的關係似乎完美過頭了。

永倉,你是因爲這種完美的關係戴上捕手面具嗎?原田,你也是因爲這種關係站上投手丘嗎?我們不是舞臺上的演員,也不是在扮演別人交給我們的角色。就像是「宿命對決」那種美麗的故事是在騙人,健全成長的投捕搭檔也是騙人的。你們兩個難道不會憎恨、害怕,或是恐懼對手嗎?你們……

此時吉貞跑到他們旁邊:

「教練,請讓我們上場打擊。只是守備真是太無聊了——」

「一年級別要求這麼多。」

「可是我們也想打原田的球。啊、大家不行的話就讓我一個人打吧。讓我打啦——」

「不要刻意把語尾拉長。你去問問原田,如果他的狀況不錯,就讓你們上去打。」

「沒問題,那傢伙對我可是書聽計從,因爲我把他教得很好。OK、OK、全部OK。」

吉貞對着投手丘用力揮手:

「原田,感到高興吧。我讓你當我專屬的喂球投手。謝謝呢?啊、假裝沒聽見,真是太卑鄙了。阿巧好卑鄙。」

「依然是個吵死人的傢伙。野野村,看樣子你要管好今年的球隊,得花費不少心思羅。」

聽到海音寺的話,野野村也不禁笑了起來。

「是很辛苦,但也很有意思。」

去橫手看一下,跟瑞垣口中「發狂的門脇」見個面。

春天的傍晚依然相當溫暖,頭上傳來烏鴉熱鬧的叫聲,黑色鳥羣飛過色彩模糊的天空。

目光看着叫聲此起彼落的鳥羣,海音寺突然冒出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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