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9743 字
臺版 轉自 喵生贏家組
圖源:青波的牀單和被子
錄入:給我閃3活的學長
風緩緩吹過含苞待放的櫻花樹,枝桎輕輕搖晃。
讓人幾乎快要凍僵的嚴寒重新降臨,當地人將這種情形稱爲「凍春」或是「復寒」。昨天星期天分明只是櫻花時節的陰天,空氣中稍微帶有涼意,今天馬上變得寒冷,冷到讓人無法相信再過幾個星期,這些花苞就會競相綻放,開成滿樹的櫻花。
和緩的風吹過,冷冽的落山風接踵而至,風聲在耳邊嘶吼,寒冷和銳利的程度簡直可以劃開皮膚。
「原田。」
聽到有人用開朗的聲音呼喊自己的名字,巧回頭一看。
眼前的人是新田東中學棒球隊的前隊長海音寺一希,他的右手拿着捲起來的畢業證書,左手抱着花束。以玫瑰爲主的繽紛花束太過鮮豔,跟寒風吹過的景色與黑色的學生服顯得很不相襯——至少巧是這麼覺得的。
兩個人四目相接的瞬間,海音寺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一下:
「想不到你也會這樣。」
「什麼?」
「沒有,我看你傻傻看着樹枝,覺得原田巧原來也會有發呆的時候,真是令人意外。」
說完話的海音寺抬起頭來,視線看向搖晃的枝頭。
「海音寺學長真是受歡迎。」
「嗯?」
「花束。一、二年級的女生一大早就吵着要送花給海音寺學長。」
「笨蛋。」
海音寺揮了一下花束,一枚粉紅色的花瓣輕輕飄落地面。
「這是野野村他們給的,我代表棒球隊的三年級收下。由現任隊長獻花給前任隊長可是每年的慣例,像這種小事你要記一下。」
所以巧纔會這麼喜歡球。年齡、國籍、性別都沒有關係,身分地位、性格好壞還有職業也沒有任何關係。將所有多餘的包袱屏除在外,剩下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將自己全部的力量託付在球上面。也只有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才能夠一直站在投手丘上。
自從被球吸引,無時無刻抓着它的小時候開始,巧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天賦。在大人的眼裏,一個不到十四歲的少年的自信與自負,簡直與令人難以忍受的傲慢沒有什麼兩樣,所以巧好幾次遭到糾正、責難、怒吼,當然也受過露骨的敵意與厭惡的攻擊。即使如此,巧仍然不爲所動。
「算了。那個……你對瑞垣說過要他認真一點,但是……你自己又是如何?」
又忘記了。
「這個嘛,其實也沒什麼,不說也沒關係。都是我自己胡思亂想,然後有點在意而已……應該是我太雞婆了。」
「沒有。」
「爲什麼要這麼問?」
「沒有,其實我還滿愛哭的,算是淚腺發達的那種人。所以我特別警惕自己在畢業典禮可別哭了,否則一定很丟臉,結果反而完全哭不出來,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海音寺學長……」
來到新田之後,第一個遇見同年紀的人就是豪。兩個人認識到現在還不到一年,但是他所說的話卻直刺巧的心裏,給巧相當大的負擔。
海音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你覺得門脇怎麼樣?」
「沒有。只是覺得被你的右手揍到應該會滿慘的,爲了保險起見纔跟你確認一下。」
「我沒有這樣想。」
「少騙人,你明明就說過了。我可是聽得很清楚。」
「海音寺學長……請你告訴我,你所說的認真到底是什麼?」
巧將苦澀的口水吞下去,在無意識的狀況之下發現自己的手插在口袋裏面,但是手指沒有摸到任何東西。
海音寺的嘴角動了一下:
剛纔對海音寺說的話絕對不假,校門口附近應該有幾名低年級的學生拿着花朵正在等待海音寺。雖然相處的時間不到一年,不過巧很清楚無論是同年級,或是低年級的學生都很仰慕海音寺。巧認爲他這個人很有吸引力,不論是關心他人、正確判斷狀況或單純的想法,在他的身上可以發現很多吸引別人的要素。
或許和豪有點接近,但是不像豪會讓巧感到強烈的困惑,或者情緒忽然受到他的影響,所以很好相處,不會嚐到豪帶來的那種接近痛苦的感覺,先前也受過海音寺數不盡的照顧。
口袋裏的手指輕輕握起。球真的是好東西,一點也不麻煩,只會完全順從投球者的力道,飛過一八·四四公尺的距離。只有人會感到疑惑、困擾還有厭倦,奔馳的球只會如實反應投球者的意志堅定與否,然後進入捕手手套,或是反彈出來。
巧不清楚海音寺到底想問什麼。正因爲知道海音寺不會爲了讓他人着急,或是調侃而故意拐彎抹角,反而更搞不懂他究竟想問什麼。
海音寺稍微皺起眉頭:
要說「謝謝」、「再見」還有「保重」這些話都太早了,一切尚未結束,還有一個盛大的舞臺在等待他們。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纔沒有你會放水的白癡想法。我不是在問你那種事……原田……」
嘈雜的聲音已在不知何時逐漸遠去,兩人的背後顯得相當安靜。海音寺以粗魯的動作把花束扔在櫻花樹底下:
「畢業典禮時,我一直在想你。嗯?這麼講好像有點奇怪……你可別誤會了。」
「永倉、澤口還有東野,都和野野村一起拍手,只有你和吉貞兩個人不在。」
玫瑰花瓣在海音寺嘴巴下面隨風搖曳,巧的嘴裏感到有點苦澀。
「我想聽。」
「風。」
「可別忽然衝過來揍我。」
聽到這個提問,巧又把視線移回眼前的這個人身上。
怒氣衝衝的豪如此指責自己,但是一句話也沒辦法回嘴。巧很能理解對不認真面對自己的人所產生的那種焦躁與憤怒。自己也嘗過好幾次那種滋味,所以纔沒有辦法回嘴。
巧覺得自己做得到,覺得投手丘是爲了自己而存在。只要手裏握着球,就不會有疑惑、困擾或是厭倦。巧有這種自信。
「海音寺學長,你說什麼?」
「那傢伙在畢業典禮時打瞌睡,被導師叫去訓話了。很像是他會做的事。」
「我問你是不是認真的?」
「哭不出來……」
「我還沒有厲害到能在棒球方面對你說東說西的,我也不過比你大兩歲而已……所以這應該是我想問你的事。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很在意,所以只好問你,你可要好好回答。」
「會不會覺得他是個很厲害的打者之類的?」
啊,是隊長——他的聲音馬上給人這種感覺。
有些畢業典禮結束之後的吵雜聲音傳來,巧看了一下海音寺的臉。
位於體育館後面的這裏,是晴天午後曬太陽的好地方。時常可以看見學生、老師,以及野貓傻傻坐在那邊享受溫暖。可是現在相當寒冷,夾雜寒意的風毫不留情吹過來。
「我?我無論什麼時候……」
「不會。」
「你本來就很酷,想不到還是在北極出生的,竟然說出企鵝纔會說的話。」
「咦?沒有啦,原田,不要這樣一臉嚴肅。真的只是忽然想到,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在對上橫手時沒辦法認真投球……海音寺學長,你有這種想法嗎?」
不認真面對捕手的投手,能對打者說東說西嗎?
巧對於自己是爲了投球而出生的想法,從來沒有一絲懷疑,所以面對別人的斥責與稱讚,能夠一視同仁地毫不在意。別人說的話沒有意義,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這麼冷的風會舒服嗎?」
「哪一極都沒關係,總之就是很冷的地方。」
在寒風吹拂之下紅了臉頰的海音寺笑了,但是巧沒有笑,只是把雙手插在口袋裏站着:
「是。」
巧把後半句「都很認真」吞了回去。
「咦?」
可是畢業典禮後的前隊長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要特別跑到這裏,站在自己的面前?
「是嗎,那就好。在畢業典禮當天被學弟揍就太丟臉了。」
不認真面對捕手的投手,能對打者說東說西嗎?
又忘記帶如同身體的一部分,幾乎片刻不離身的球了。白色的小球從昨天晚上就一直放在房間的桌子上。
巧有不輸給他人與自己的自信,也有隻要站在投手丘上,只要手裏握着球,便不會迷失自己的自負。
從來沒有抱着不過只是玩玩、半調子的心態站上投手丘,不過……
「誤會什麼?」
冬天一直積雪的山頂,在冬季天空的背景襯托之下顯得更明顯。等到寒流離去,春天正式到來,白色的棱線消失之後,山頂也會變得模糊不清——這些都是豪告訴他的。感覺起來好像是很久以前,但是實際只是去年春天的事,算起來根本不到一年。
「咦?」
「我想聽海音寺學長想的事。」
超乎想像的問題。
「不像我吧。不過那也沒辦法,在和橫手的比賽結束之前,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哭。」
有好幾次都是因爲隊長是海音寺才獲得解圍和幫助,這一點巧自己也知道。
「門脇學長?」
「你不會生氣嗎?」
可以確定不是爲了道別或打招呼。不可能是來找自己,而且現在還太早了。
「真不像你。」
「就是接下來的比賽。」
海音寺收起笑容,重新抱好花束:
「啊,是。」
「做什麼……也沒有做什麼,只是覺得很舒服……」
「都差不多啦。就算語氣有點不一樣,任性的態度也不會因此改變。」
「我是說『你想打我就奉陪』。」
沒有盡全力回應認真面對自己的對象——當時的自己竟然做了一直以來最看不起的事。
「海音寺學長,我真的有那麼兇嗎?」
因爲自己蒙羞、懷疑、動搖……豪說的話不斷逼來,這讓巧覺得又煩又無法忍受,但是不知爲何就是感到在意。因爲在意而開始思考,纔會忘記球的存在。
就爲了不重要的事,海音寺特別跑來找巧。
「的確很像。」
「真的嗎?」
海音寺用力搖頭否認:
「不會的。」
海音寺「啊!」了一聲,用穿着體育館室內鞋的腳輕踢腳邊的土:
巧在風中把身體轉向海音寺。
「怎麼樣……」
「認不認真?」
「你是認真的嗎?」
「海音寺學長,企鵝只有南極纔有。」
海音寺呼了一口氣:
「你之前對瑞垣說過『你想打我就陪你打』吧?」
「風不是冷一點才舒服嗎?」
「吉貞也不在嗎?」
「爲什麼?我其實也不太清楚……在畢業典禮的來賓致詞時忽然想到的。不知道原田有沒有認真過。啊、你開始感到不爽了吧?心裏是不是想着,要不是這傢伙是學長,我早就把他痛扁一頓了?」
「很舒服?什麼很舒服?」
「這麼說來,學長在來賓致詞之後就一直想着我嗎?」
巧的視線朝聳立在櫻花樹後面的遙遠山脈望去。
海音寺的話中已經感覺不到輕鬆和開朗。
他到底想說什麼?
落山風吹起,在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讓人想起門脇揮棒的聲音。兩種聲音都像割裂空氣一般轟隆作響。
「我是這麼想沒錯。」
「會不會覺得他又變得更厲害了?」
「會。」
「只有這樣嗎?」
「不然還有什麼?」
之前沒有面對門脇秀吾。握着球棒,站上打擊區的人是瑞垣。門脇只是蹲在圍牆前面、只是這麼靜靜坐在那裏,但是有種東西明顯表現門脇的變化,吉貞把它稱爲氣魄。連吉貞也注意到的門脇力量變化,巧當然不會不知道。可是那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原田……」
「是。」
「你會輸喔。」
海音寺慢慢吐出一口氣,淡淡的白色氣息果然和冬天不一樣。巧也深深吸氣,試着把它呼出來:
「你是說門脇學長打得到我的球嗎?」
「沒錯。」
「吉貞也說過一樣的話。」
除了眨一眨眼,海音寺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
「吉貞嗎……哼——本來以爲那傢伙只會吵吵鬧鬧,想不到該看的事還是看得很清楚。」
「我跟他打賭了。」
「打賭?」
「如果我能夠壓制門脇學長,他就請喫我一個星期的照燒漢堡。」
「如果被打出去就換你請他?」
海音寺試着深呼吸,玫瑰的香味在鼻腔裏擴散。
「不過還是會被門脇打出去。對吧,海音寺?」
「雖說畢業典禮結束了,但是有些活動還沒結束。沒有時間在這裏拖拖拉拉了。」
「教練的批評真嚴厲。」
「當時就感覺到他變了,心想這傢伙改變真多……變得很有魄力……該怎麼說?總之就是很恐怖,我都被他嚇到了。同樣年紀……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和我一樣大。我不是指棒球的能力,而是能夠認真到那種地步,真的很了不起。教練,人真的可以對一件事認真到那樣嗎?」
「被甩啦。」
海音寺歪了一下頭。在無聊的畢業典禮裏,心裏一直想着有件事非得對原田說不可、一定要讓他知道纔行,但是現在卻說不上來是什麼事,只剩下近乎焦躁的心情與難以言表的不耐。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你錯了。」
「教練?」
戶村蹲下來抓起一把略帶點紅色的土,一邊用指尖捏着土一邊低聲說道:
「隊長……」
海音寺有些意外,想不到戶村這麼肯定自己。海音寺知道,不論是在數學還是棒球,戶村都是一名優秀的指導者,他從戶村身上學到數不清的知識。但是即使如此,一直以來他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說明白一點,就是不喜歡戶村這個人。他總是以高壓的態度要求、命令別人遵從他的指示;總是高高在上對人頤指氣使,從來沒想過站在對等的立場爲對方着想。海音寺一直認爲他就是這麼一個人,無論如何就是沒有辦法喜歡他。聽到隊友幫戶村取了一個「魔鬼教練」的綽號時,海音寺還覺得這個綽號取得真好。但是這種印象開始產生動搖,戶村是個會肯定學生,乾脆稱讚別人的人嗎?
「我說放着不管就好了。」
「但你沒有做錯吧?」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你已經給過原田忠告,這樣就夠了。不必多做什麼,也沒有必要做。海音寺……」
「沒錯,對那傢伙是行不通的。基本上那傢伙不是會乖乖聽人勸告的人,什麼老實、謙虛之類的,一定打從孃胎裏出來時就全部忘光了。」
「嚇我一跳。教練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那裏?」
「你問我爲什麼?投手如果害怕打者,那豈不是根本不用比了嗎?」
「理論上是這樣。」
「那傢伙剛纔說了什麼?他說:『我是投手。所以不會輸給任何人。』真是的,這是十三、四歲的小鬼會說的話嗎?」
「嗯?」
「哪裏不一樣?」
蹲在地上的海音寺唸唸有詞,不過語氣聽起來沒有斥責或質問的味道:
「錯了?」
海音寺的眼睛望着原田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體育館的陰影爲止。海音寺這才慢慢起身。把花束撿起來時,又有一枚花瓣隨風飄逝。
「不,不會贏不了。我們球隊就算沒有原田,戰力也跟橫手不相上下。」
「剛纔。先不談這個,發現你失蹤,導師在找你了。快點回教室。」
「一個星期,賭這麼大啊……你……和永倉當然都不認爲會被打出去……對吧?」
「不過話說回來,你被甩得真徹底啊,海音寺。」
可以的。當然可以,原田。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是說因爲他很認真,所以我要怕他嗎?」
「那個門脇完全不管比賽的事,只管全力專注在一個打席,那麼的確很恐怖。」
「夠了。」
「就算你說得再好,應該也沒用。」
不會輸給任何人。沒錯,那傢伙就是這麼肯定,不像虛張聲勢也不像胡言亂語,當然更不像是開玩笑,而是以堅定的語氣如此說道。
巧站起身子,風吹着他的背。
沒想過會讓門脇打出去。不只是門脇,巧壓根兒沒有想過自己會輸給任何人。先不論結果,在走上投手丘之前,怎麼可以不相信自己呢?只有相信下一球可以壓制任何站上打擊區的打者的人,才能夠勝任投手;相信從投手丘投來的下一球,不管打者如何厲害都可以擺出手套的人,才能夠勝任捕手。
「啊……說得也是。」
「不要以爲只有投手丘纔是特別的地方。跟投手的投手丘一樣,野手也有各自屬於自己的位置。我……應該說不管投手害不害怕打者,我都會拼命守住遊擊防區……不過我現在不是在說投手,是在說你。你應該要更害怕門脇一點,確實感受那傢伙厲害的地方,然後感到恐怖、畏懼……即使如此還是不能不投,不是嗎?」
「是啊,我也是這麼認爲。這樣就沒問題了。對橫手的比賽,你就在預設原田會被打出去的情況下,加以指揮吧。如果門脇只針對原田一個人,不注意整場比賽,也許對我們來說是個利多。至少你一定要注意整場比賽的走向,然後儘可能加以控制。」
「誰?」
「可以的,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害怕。」
「嗯。其實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得原田和永倉你們應該稍微擔心一下才行……應該說不這麼做就贏不了。」
「我知道。」
擦過沾上泥土的手指,戶村嘆了一口氣:
「不像你一樣只是半調子。」
「是。」
「我是投手。所以不會輸給任何人。」
「教練,請不要用那種說法。我不是想對原田告白,嗯,該怎麼說……總覺得有些事一定要告訴原田,但是又沒辦法好好表達……」
「我認爲原田贏不了的。」
海音寺抬頭看了巧一眼:
「原田,害怕一下吧。下一場比賽,門脇可是相當認真的,而且只針對你一個人。完全不考慮比賽過程或是勝負,從一開始就不想多餘的事,全力針對你一個人。」
「但是,教練……」
我到底在做什麼——海音寺在心裏咋舌。
教練,我當然知道,可是……
「應該是這樣纔對……應該是這樣。」
巧說起話來越來越不客氣。他對這種沒有交集的對話開始感到不耐煩。
「嗯,老實說,事情順利按照我所想的進行,我真是高興了一下。但是沒想到門脇竟然會認真到這種地步……現在門脇的腦袋裏只想着原田。我在之前……學測的兩、三天後去了橫手一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然後在那邊跟門脇見過面。」
「你的批評比我更嚴厲。」
戶村聳聳肩:
「但是這種話從原田的嘴裏說出來,就覺得不是在說謊。真是太厲害了。」
就像海音寺剛纔的動作,戶村也眯起眼睛看着樹梢:
「啊……好。」
「那又怎麼樣?爲什麼我會因爲這樣輸給門脇學長?我會盡全力投球,不論對手是門脇學長還是其他人,對我來說都是一樣。我會把自己最棒的球投出來,打者只是打者,不是嗎?」
海音寺的聲音已經回答自己的問題。校內的廣播忽然傳來戶村的名字:
『戶村老師、戶村老師,有您的電話。請回教職員辦公室。』
似乎是看穿這個三年來以老師和教練的身分加以指導的少年,戶村笑了一下:
「隊長。」
「這不是理論,而是理所當然的事吧。隊長你敢站在害怕打者的投手後面防守嗎?」
是我看錯了,還是教練改變了……
「真恐怖……」
「你可別太自以爲是了……」
「我纔沒錯。原田,我對於棒球真的沒有那麼瞭解,根本不懂什麼道理或理論。而且你的確相當特別,就是人稱天才的那種人,所以我不是在跟你說什麼投手的心理準備,我根本不想說那種事。我只是認爲門脇在你之上,不是能力的差異,而是因爲他是認真的。他很認真面對你,不是把你當成敵隊的王牌投手,而是注意你這個人。這跟只把門脇當成敵隊打者來看的你完全不同。」
「隊長。」
「我……認爲你們錯了。」
「沒錯。」
「你是說門脇學長嗎?」
棒球隊的教練戶村真穿着西裝站在後方。他是三年級的學級主任,也是數學教師。
「教練……」
「是嗎?」
「什麼?」
「以前,教練……」
「如果門脇打得到原田的球,這場比賽就贏不了嗎?」
海音寺靠在櫻花樹上,慢慢往下滑:
「放着不管。」
巧走過海音寺的面前,一邊感受背後吹來的風和視線,一邊離開。
「教練覺得該怎麼辦纔好呢?」
原田贏不了的。
「我是說高中時代的棒球隊教練,我在一場練習賽之後曾經被他這麼說過。那場比賽是輸是贏我已經忘了,但是教練當時說的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說:『所謂的棒球,是活生生的人在打的。這件事你一輩子都不要忘記。』當時我心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想到阿狗阿貓怎麼會打棒球時,還忍不住笑出來,不過這句話我一直留在心裏。你想對原田說的,也是這句話嗎?」
「別露出那種表情。說真的,我真的覺得很厲害。」
雖然這麼回答,但是海音寺沒有起身。
「所以我說……」
停了一會兒,海音寺接着說下去:
「學長也差不多該回教室了吧?」
在畢業典禮的日子,追着學弟來到體育館後面,然後對着他羅哩羅唆一些自己也不是很懂的事……我到底在幹什麼啊?真是的。
「沒錯,害怕吧。他認真的程度跟你不一樣。」
「是的。」
「教練,是我讓門脇和原田見面。爲了要和橫手比賽,爲了讓門脇想和原田一決勝負……我利用了原田。」
「那當然。門脇可是非常認真的。」
「嗯。」
巧伸手扶着樹幹,朝着海音寺蹲下來:
「我做得到嗎?」
「爲什麼?」
「當然是你。」
「我?不是門脇或原田嗎?」
「門脇就算了,原田更不用提,只是個臭屁的傢伙而已,根本就不瞭解棒球,只是肆無忌憚說出想說的話。因爲有你、野野村還有永倉在身旁,所以還算像樣。」
「但是我認爲他是個天生的投手。」
戶村沒有回答。
「世界上真的有那種人,就像爲了投球而存在……我雖然不是像門脇那樣優秀的打者,也可以稍微瞭解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門脇爲什麼對原田如此着迷,教練應該也知道吧?你不是真的認爲原田只是個臭屁的傢伙吧?」
「海音寺,很久之前我就想對你說了。你太小看自己了。」
「咦——是嗎?」
海音寺自認沒有小看自己,他也有一定的自信與自負,但是沒有門脇與原田所擁有的力量。他們是不管怎麼努力、怎麼掙扎,都絕對追不上的人。自從遇見原田與門脇之後,海音寺就很清楚沒有辦法縮短自己跟他們的差距。說不羨慕或忌妒顯得太過虛僞,但是雖然既羨慕又忌妒,但也有一種爽快。能夠與天才站在同一個球場,是相當令人高興的一件事。一邊看着他們投的每一球與每一個打席,自己也一邊努力接球、揮棒,這真是很過癮的事。海音寺是打從心底喜歡棒球。
「你想稱門脇和原田爲天才也沒關係,他們的確有那個實力。不過原田不瞭解的事,你卻相當瞭解。不……不用拿原田當例子,就連我也一樣。以前的我也不瞭解,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一直記着高中時代的教練說的話,但是一點也不瞭解那句話的真正意義。沒錯,正如你和教練說的一樣,棒球是活生生的人在打的,所以纔會這麼有意思。我也曾對永倉說過:『比賽是活的,隨時都在變動。』雖然我這麼說,但是卻不瞭解真正的意義……就連我也會說些不瞭解內涵的表面話。我到這個年紀才能理解的事,你卻已經抓住頭緒。不但抓住頭緒,還拼命想要傳達給別人,也就是那個狂妄的學弟。我覺得你很了不起。我認爲這是原田再怎麼努力也做不來的事,我看就連門脇也辦不到,但是你卻辦得到。」
戶村移開視線,低聲說了一句:
「時間到了。說得太久了,已經沒時間了。快點回教室。」
「啊……好,那我先回去了。」
海音寺低下頭,似乎感到有些疑惑。剛纔戶村說的應該不是送給即將畢業的人的好聽話。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感到疑惑。
自己的確想要傳達什麼給原田,但是無法順利用言語表達,拖拖拉拉說不清楚,所以對方就這麼離開了。自己都覺得滿丟臉的。
不知道自己哪裏厲害了。
「海音寺。」
被叫住的海音寺轉過身。明明已經沒有時間,但戶村卻沒有打算行動的樣子,依然站在櫻花樹下:
「學測結果是明天公佈吧?」
就是隨我高興羅?
但是……
「你跟門脇他們約好,一定要讓原田上場投球吧?所以從現在開始到與橫手的比賽爲止,那對投捕搭檔就交給你指揮,我完全不干涉。」
「我說那對投捕搭檔也交給你。不願意嗎?」
海音寺朝着呼喊的聲音回了一聲,邁開腳步走過去。四周依然是平靜無風。
真有意思,那就交給我了。不管教練有什麼企圖——沒錯,不管他有什麼企圖都沒關係。
「什麼?」
海音寺開始思考戶村話中的真意。
一希——不知道是誰在叫自己的名字,有人在找我了。海音寺雖然知道,卻邁不出腳步。
「喂、一希——」
「根據橫手的比賽時間來排定練習內容也沒有關係嗎?」
海音寺轉過頭,胸中再度湧入一股高昂的情緒。
戶村的語氣有了些微但是明顯的改變。準備再次敬禮的動作停下,海音寺抬起頭來:
「當然。」
「你找野野村拿練習預定表。跟他商量之後重排一下就可以了。」
「不……怎麼會。」
就在幾分鐘前,原田到底在這棵樹下想些什麼?有什麼事讓他一個人站在風中,百思而不得其解?
「咦?」
「可以參加練習嗎?可以跟野野村一起使用球場嗎?」
「海音寺,我不認爲會輸。」
「我不認爲原田會被門脇打出去。」
「希望如此。」
「教練。」
「教練,你到底在想什麼?還是應該說,你想要我做什麼?」
沒辦法瞭解的海音寺抬頭看向櫻花。
很矛盾。剛剛說的「放着不管」猶言在耳,現在又說「交給你了」。
海音寺嚥了一下口水。這可是夢寐以求的條件,可以讓球隊專心準備與橫手的比賽。也許可以說是教練送給即將離開球隊的球員一點好意。受到這樣的對待,一般都會感到萬分感激。
「一切都隨你的意思。其他的事我會處理,不讓別人說閒話。只不過也得尊重野野村的意見,他可是現任隊長,可不要忽視他。」
把投捕搭檔交給我嗎……
「怎麼了?」
教練到底有什麼企圖?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似乎可以看見靜止不動的樹枝上,一朵白花忽然綻放——當然只是幻影。海音寺試着眨一下眼睛,戶村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會嗎?我覺得我說得很清楚了。」
「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是的。」
「原田和永倉也交給你,隨便你調度。」
「謝謝教練。」
「確定考上高中之後,就過來練習吧。」
交給我吧。直到與橫手的比賽爲止,那對投捕搭檔就隨我指揮,絕不會讓任何人干預。
戶村輕笑一聲,直到剛纔爲止都很柔和的表情和聲音消失無蹤。
戶村點了一下頭:
「你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什麼?」
「升上高中也會打棒球吧?」
說完這句話的戶村迅速轉身離去,海音寺再次一個人待在原地。
海音寺的聲音高了幾度,心跳也跟着加快。距離與橫手的比賽還有十天左右的時間,可以在熟悉的球場練習。
爲了壓抑高昂的情緒,海音寺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以畢業生的身分回來指導學弟。我還要幫報考私立高中聯招的學生上課,所以很忙。也幫我把這件事通知其他三年級,野野村那邊我會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