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挑戰的對象

洗完澡回到房間，青波正坐在牀上。

「幹嘛？有什麼事？」

「沒呀，沒事。」

「那就出去，不要隨便進我房間。」

「嗯……」

青波輕輕拍着牀上的棉被。

「哥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巧停下擦拭頭髮的手，望着青波。青波正穿着睡衣，從短袖露出的手臂有着注射的痕跡。

「今天身體不舒服？」

「嗯……開學典禮的時候咳到很難受，好像有點發燒，不過已經沒事了。」

巧把視線從弟弟身上移開。青波只要說沒事，通常就是難受的時候。這不是在逞強，而是若不想着沒事，似乎就會被髮燒、咳嗽與痛苦擊敗。巧之前就發覺，青波纖細的身軀其實有着強韌的精神在支撐着。

「這麼熱是要怎樣一起睡？笨蛋。」

就在巧向後轉身的時候，青波的手往他的腰部摟了過來。

「一起睡嘛，我總覺得會作惡夢。」

發熱的身軀靠了過來。巧轉過身子，青波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上。像這樣自然地把身體靠在別人身上……就會比較舒服嗎？青波。

「我會作夢，作惡夢，每次發燒就會這樣。」

「作夢啊……」

「哥哥也會作惡夢嗎？」

巧會作夢，曾夢到無法踏上投手丘而頻頻拭汗。他左手抱着青波的頭，右手往前伸，握着桌上的球。今天在投手丘上體驗到的觸感全都回到了腦海。不要作夢，應該會睡得很熟吧。

「好吧，那就一起睡。會熱我可不管哦。」

「戶村老師，我是這些孩子們的粉絲。因爲他們每個都好酷，待在一旁就覺得心臟怦怦跳，興奮到不行，好像追逐偶像般的心情。」

並不是緊張，是在集中精神。不論是美女老師的聲音、藍色的天空還是窗外移動的風景，巧現在大概都看不見也聽不到。

「喂、原田，等一下。你都不會想問嗎？」

「麻掉了，被軟式棒球打到麻掉。」

豪搖頭，海音寺輕輕嘆了口氣，又拉着豪的手臂問：

星期三是個大晴天。只要仰望天空，眼裏就滿是藍色的光，無雲的天空是透明的藍。

可能是海音寺把話筒拿近了嘴邊，鼻息清晰可聞。

「咦？」

「這裏的投手丘不錯，好好去體會一下。」

「對，正中的直球。」

「天知道。」

魔鬼教練站在巧的身旁。

「我似乎有點知道哥哥爲什麼會喜歡棒球了，因爲球真的是活的。」

門脇大力揮動手臂，海音寺按着胸口。心臟的跳動正在加快，應該是興奮的緣故。海音寺把頭轉向一邊，吸了一口氣。

「嗨。」

正當巧要掛斷電話的時候，耳邊傳來海音寺慌張的聲音。

「原田從上車之後就不講話，要不要緊啊？看來這傢伙也會緊張。」

「結果呢？」

豪在心中低語着，像要把體內水份整個擠乾的炎熱季節就要過去。去年夏天是在觀衆席上看巧的球，明年就要接球，我要在盛夏的全國大賽擔任捕手。

「咦？」

說到這個，這傢伙應該沒見過蕎麥花吧。

「說是棒球社的緊急連絡。」

魔鬼教練踩了煞車，放學途中的小學生正舉手穿越人行道。

門脇做着柔軟操一邊問道。

門脇指着開始暖身的巧問。

「那就這樣。」

「就是握着球時，會感覺到『噗通』一聲。我常覺得球是活的，這種時候就會非常高興。」

青波爬到牀上，安心似地嘆氣。

風從打開的窗戶吹了進來，不過和依舊發熱的青波躺在一起還是會冒汗。巧用手在他瘦弱的背脊上輕撫着，青波就在巧的胸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不喫。」

「就是那傢伙？」

「呵呵！你喜歡喫吧？我就知道，還有魚鬆哦。」

夏天要結束了。

「老師，身爲教師說出這種話實在有點……」

沒有異議。

「什麼？」

「你居然打不到直球？」

巧只有微微低頭望着球。

「幹嘛，吵死了，快點睡覺。」

海音寺簡短地回答。

「你聽好了，我問他想不想跟時速一百四十公里以上、活生生的球對決。他好像半信半疑，不、是完全不信，不過還是上鉤了。怎樣？我很厲害吧？不過我可不是在說謊。」

「兩次都是？」

魔鬼教練難得地嘆了口氣。

後天星期三下午五點，在橫手市的中央公園和門脇碰面。海音寺簡短地這麼傳達。

好高大。

「我跟你說哦，棒球的球好暖和。」

青波把臉靠在巧的胸口。

海音寺是在接近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來電的，巧從發出鼾聲的青波身旁爬起來。

「不要緊，完全用不着擔心。」

青波就算曬了太陽也不會變黑，從鼻頭到臉頰的皮膚髮紅而刺痛。

「第二次的打席啊，又麻掉啦？」

海音寺不等巧回答就掛上了電話。

「久等了。」

「可是鮪魚的喲，你最喜歡喫的。」

「小野老師，我們在這裏等。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他們。」

「就只有直球。」

「你不問我是怎樣把門脇給引出來的嗎？你猜我怎麼跟他說？」

白色的牙齒在古銅色的臉龐上閃亮着。

耳邊傳來砸舌的聲音。

「更糟，根本沒辦法出手，眼睜睜被人三振。」

「是。」

「只有兩個打席。」

海音寺舉手致意，美女老師想跟過去卻被魔鬼教練制止。

海音寺拉着豪的手臂。

「嗯。」

橫手市中央公園，一位身穿球衣的少年正在等待。

「最後一次。」

豪的視線移向坐在隔壁的巧，那張側臉讀不出任何情緒。

豪挺起胸膛給了海音寺這樣的回答。

「因爲我是粉絲嘛。」

「你真是個無趣的傢伙，像永倉就很想聽。」

「教師要是不會爲了學生而激動那就完了。討厭，戶村老師你自己還不是他們的粉絲。」

美女老師從駕駛座旁的位子上回頭，和豪四目相對之後一笑。

「第一次的結果是球掉到右野手前面，就形式而言算是安打。不過這裏——」

從學校出發後三十分鐘，車子已經進入橫手市。橫手市位在比新田市略北的位置，人口不到五萬人，是全國知名木材與薔麥的產地。遠處山腳下的蕎麥田正冒着白煙，蕎麥花就要迎向盛開的季節。

「我在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和點心過來，肚子一餓就沒力氣。不要客氣！啊，還有烏龍茶。」

「小野老師，你這人還真是愛管閒事。」

「放學後，教練會馬上開車送我們。就我、原田你和永倉三個，沒問題吧？」

巧從洋三手中靜靜接過無線電話的話筒。

美女老師用手拍了拍魔鬼教練的背脊。往前行駛的車子又突然間緊急煞車。

「你這小鬼講得跟真的一樣。昨天既然敢大言不慚地說要贏我，今天就不要怕作惡夢。」

「第二次的打席咧？」

「哥哥。」

「原田。」

巧的眼睛徐徐眨動了一下，視線轉向投手丘。不知道是泥土還是光線的關係，那兒顯得又白又亮、十分耀眼。

門脇停下了動作。

海音寺伸出手來讓他看。

「我並沒有擔心。不過你是桌球社的顧問，和棒球社無關，何必特地跟過來。」

「哎呀，怎麼這樣說？我要跟來讓你覺得麻煩嗎？啊，你不用擔心。我說我有私事，下午有好好請假的。」

巧垂下眼簾，舔着嘴脣罵了一聲「笨蛋」。

「很瘦嘛！他真的能投出那麼棒的球？」

巧望着青波的臉，像昨晚那樣挑釁似的目光已經不再。現在閃着的是更爲柔和、更爲深邃的光芒，美到叫人怦然心動。

「你和他對決過嗎？」

「咦？鮪魚……是嗎？」

「要問什麼？」

「你們三個要不要喫點東西？」

「太棒了。」

爲了這個目標，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勝利。豪從一早就開始興奮，直到放學坐上魔鬼教練的車還是無法平靜。

「這絕對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要你和我一起睡。今天是最後一次……我要贏過哥哥，所以就只有今天一起睡。」

「對。」

「美女老師和教練這麼熟嗎？」

「對不起。啊，老師你待會兒喫個飯糰吧。」

豪對橫手第二中學棒球社隊長門脇秀吾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身材、肩寬都是超乎常人的壯碩，從球衣袖口露出來的手臂更是緊實、粗壯、充滿着力量。這樣的身體承載的是依然帶有少年稚氣的臉龐。

「出局。」

「小野老師，別在我開車的時候做些蠢事。要是載着學生髮生車禍，那可就難收拾了。」

耳邊傳來棒球手套的聲音，球飛過投捕搭檔之間十八·四四公尺的距離。門脇的身體靜止不動，過了半晌之後突然說道：

「我們學校每天都在考試。」

「啊？」

「既然大賽結束了，三年級也就進入聯考準備期，新田應該也是一樣。」

「啊、嗯，算是吧。不過你不是在體育推甄名額之內嗎？考試應該和你無關吧。」

「海音寺你呢？啊！聽說你頭腦很不錯。」

「纔怪。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獲得學校推甄，超級不妙。」

「怎麼？你是抽菸還是喝酒？難不成是玩女人？」

門脇的手捏着自己的腳尖，身體相當柔軟。

「能夠推甄聽起來似乎很輕鬆，其實才麻煩。身邊的人全都念書念得要死，加上因爲要得到推甄，所以遊樂場跟KTV都不能去。比賽結束了，感覺有夠無聊。這時你剛好打電話來，說是有個超棒的投手，聽起來還蠻有趣的，所以我就來了。」

「所以你來是因爲無聊？」

「算是吧，其實我真的很忙。爲了不退步就得練習，還得適應硬式的球，事情實在多到不行。還有，你講的話我不信。」

「你不信？」

「應該說是半信半疑。不過……看來是真的。」

海音寺發現自己想笑卻笑不出來。

是嗎？那就算是運氣好。看來棒球之神還沒遺棄我們。

汗水流到了下顎，海音寺抬起臉來，豪正對着投手丘上的巧說些什麼。

原田、永倉，拜託你們了，接下來的事可就不能靠運氣。

耳邊傳來凌空揮棒的聲音，聲音凌厲，腰部、手腕和球棒一起徐徐轉動。門脇緊繃着臉，剛纔那份天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問題吧？真的有辦法打敗這傢伙嗎？滾地球和高飛球都不夠，需要完美的三振。

門脇回過身來這麼說道。

「喂，捕手。」

很想用力把這傢伙痛毆一頓。

我是那傢伙的捕手。

「原來如此，果然是真的。」

豪點頭。就算他不說，豪也打算這麼做。要對抗厲害的打者，就得拿出最厲害的球。

「拜託你，請你和我們再比一球。」

「沒事，我知道了。」

海音寺用手背拭去從臉頰滴下的汗水，隊長要是不信任隊裏的投手，那該怎麼辦。先來一決勝負。海音寺用雙手拍打臉頰，豪站起身來比出OK的暗號。

「了不起，果然名符其實。」

是海音寺的聲音，棒球手套傳來這一球的紮實觸感。

「啊！」

太厲害了。

很想痛揍他一頓，一股從來不曾在別人身上感受到的兇暴、激烈的情緒直往上衝。

「你手指在發抖。」

「什麼事？」

「你爲什麼不投一樣的球？」

「這球很完美，巧。門脇完全沒掌握到時機。」

「是嗎？不好意思，在比賽途中出聲叫你。」

拿出最棒、最快的球。

要是把事情原委告訴他然後向他拜託，門脇是不是會答應幫忙？但其實他們兩人也沒熟到那種程度。不過海音寺知道門脇秀吾再怎麼驕傲也不會瞧不起人，要是認真和他商量，絕對有出手協助的可能。這樣總比拿原田的球來賭要來得好…

要是我不接，還有誰接得到。

豪已經舉起棒球手套，擺出了捕手姿勢，專心一意地接球卻沒有接到，不是因爲揮棒的緣故，雖然揮棒的技術確實很好，不過豪並沒有受到迷惑。是球的威力讓它彈出手套，纔會沒有接到。正中央的直球居然沒有接到。

「現在又不是比賽，不要做些煩人的假動作。能不能叫他把海音寺打不到的球投給我看？」

豪回到捕手位置，調整呼吸，手指的顫抖止住了。這回要把球接住，無論如何都要接住。門脇把球棒握得稍短一些，臉上泛起了紅暈。

豪往門脇的方向走近一步。

豪大口吐氣，看來不是沒有出手，而是明顯看出這是壞球。

再來一記內角球，稍微偏低。

「看來那傢伙是真的厲害。好久沒有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了，全是拜你所賜。來！上場了，由你來當裁判。」

海音寺咧嘴笑道，門脇默默來回看着巧和豪。

巧舉起手臂，把腳用力往前一跨。

「我怎樣？」

也對，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用假動作矇混過去的對手。

球高高地飛起，白色的球在藍天之中顯得格外耀眼。

「等什麼？白癡，我不是叫你投一樣的球？」

豪低下頭來。

「巧，你……」

「嗯。」

同樣的球這幾個字略微用力。巧動着嘴脣，似乎說了些什麼。

「我投了。」

這次是對巧的感覺，這球既沒有畏怯也沒有退縮。

豪丟下面罩和手套，跑向投手丘，腦袋裏發熱。

「咦？」

門脇突然出聲把他叫住。豪透過面罩正好與門脇形成仰望的姿勢。

「他連一次也沒有搖頭，看來是個率直的傢伙。既然他是看你的暗號，那好，喂。」

豪比出暗號、舉起手套。海音寺在背後低聲嘀咕了些什麼，門脇的氣息消失。豪的眼裏只能清晰見到巧在投手丘上面的動作。

巧的手按着豪的肩膀。

「巧！」

巧回身，豪揪住他的胸口問：

「門脇。」

巧擺好姿勢，展開投球動作，以上肩投球的姿勢將球投出。

「是的，半分不差。」

巧伸出手，豪想把球放在上面，手指卻滑了。巧微微皺眉撿起滾落到投手丘上的球。

「是全壘打嗎……」

豪倒吸一口氣，這份壓迫感是不是能傳到投手丘去？

海音寺聲音沙啞，門脇呼地一聲大口吐氣。

怎能就這樣結束？我可不想被當成讓投手無法全力投球的捕手。

「壞球！」

豪屏住呼吸。在下個瞬間，風聲和打擊聲彈過耳邊。豪站起身來，投手丘上的巧正把頭扭向後面。

「好球！」

豪叫了一聲，巧的球彈出手套打到肩膀。沉甸甸的感覺透過護具傳來但並不痛。豪脫下面罩轉身往後，球滾到網子前面。

好，來吧。

「哪有可能，我幹嘛爲你的接球操心。」

「沒關係。」

「豪，你是怎麼了？」

「啊，不好意思，投手叫原田，捕手叫永倉，是我們學校的一年級生。」

「好球！」

「真的是一年級。」

沒有接到。

「永倉，你在幹什麼？」

球往好球帶下方，也就是朝門脇膝蓋下方的位置襲來。門脇的手動了一下之後停止。

門脇低聲說道，踢着腳邊的泥土。

「啊？」

兩人四目相對，是巧先把視線挪開。豪的腦袋裏變得更熱，感覺到輕微的暈眩，怒氣同時升了上來。

「胡說，要是投到同樣的地方，哪可能會變成全壘打？連外野高飛球都不可能。你——」

「海音寺，感謝你。」

「豪，你稍等一下。」

豪倒吸一口氣，覺得心臟好像震了一下。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那個第四球，真的是決勝球嗎？海音寺，這兩人叫什麼名字？」

「一年級……不會吧，真的假的？」

打算直接把球交給他。

海音寺催他快點蹲下。豪叫了暫停，走向投手丘。

豪比出內角偏低的暗號。

巧眨着眼睛，喉頭咕嘟動了一下。

門脇站上打擊位置，豪的身子一僵，身體感受到一股壓迫感。那是從來不曾在任何打者身上所感受到的壓迫感。

「那爲什麼會被擊出？第三球和第四球你真的有用同樣的力道毫不考慮地把球投出來？」

「你說什麼？」

「那個投手是照你的暗號投球？」

海音寺高喊，門脇緊咬着嘴脣，豪靜靜把球撿起。不過是一顆橡膠球，背脊卻升起寒氣。

海音寺變得不安，之前沒想到的問題一起浮上腦際。

腳部、手臂和肩膀化爲行雲流水般的一個動作。球朝自己直直飛來，門脇的腳跨出去，揮棒的聲音與風壓同時往身體襲來。

厲害。

「難道你以爲我接不到，所以控制了力道？」

豪輕輕敲着手套。

「啊、嗯，看來還是太興奮了。下一球還是同樣的球。」

「不曉得有沒有到達觀衆席，可能還差一點……總覺得好累。第一次打得這麼累。」

是門脇的聲音。轉身一看，肩上扛着球棒的門脇和海音寺正站在那裏。

豪連忙握住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