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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現實的風景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9268 字

海音寺在圍牆外面追上瑞垣,「水戶黃門」的主題曲同時響起。

「俊,手機響了。」

「吵死了,不用你說我也聽得到。」

瑞垣背對門脇,把手機拿到耳朵旁邊:

「喂、唐木啊……知道了。除了六、日之外全部預約到了吧?什麼?沒關係,我會去跟學校交涉六、日讓我們使用學校的球場……沒錯,每天……畢業典禮之後?當然要練,不每天練就來不及了……笨蛋,連你都這麼鬆懈是要怎麼打啊。唐木,今天晚上七點,全部的人到我家集合……沒錯,就是要開會。聽好了,是全部的人……什麼,你說聯絡不上池邊?那傢伙應該跟女孩子一起窩在站前的KTV,現在應該在跳迷你早安的舞。帶崎山一起去,硬拖也要把他給我拖來。什麼……說什麼很奇怪,你少給我開玩笑。」

門脇從瑞垣手中搶過銀色的手機:

「喂,唐木,是我。」

『門脇嗎?』

電話另一頭的唐木鬆了一口氣。橫手的不動第一棒脫下制服之後是一名開朗的少年。

『瑞垣怎麼了?怎麼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他現在激動得很,氣得要死。」

『激動?你說瑞垣?』

「沒錯,超級激動,從剛纔開始就氣得大吼大叫。」

『瑞垣嗎……真不敢相信。』

「不過唐木也很想看一下激動的瑞垣吧?」

『想看,超想看的。』

「這可是少有的機會,錯過這次可能一輩子都看不到了。」

『哇啊、超想看的。至少用你的手機拍張照片傳過來吧。』

因爲唐木說得這麼認真,門脇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瑞垣狠狠瞪了他一眼。

「啊、那就先這樣了。七點見,拜託你去聯絡大家。」

海音寺偏偏頭,看了門脇一眼之後「嗯』一聲點頭說道:

門脇喝了一口冰涼的烏龍茶,用力搖搖頭:

「不是晚了一步,是太早衝過來。可惡,真想再揍他一下。」

放開握住的手,海音寺笑了。門脇用認真的表情點了一下頭:

「還不是因爲你在發呆的關係。」

「故意在練習時把我推上場,然後讓原田投球。你知道會這樣,所以才這麼計劃吧?」

「我不要。誰知道新田的烏龍茶裏面有沒有加什麼怪東西。」

「我不喜歡喝太甜的東西。」

巧的手指仔細把鞋帶拉緊,然後看着下面,用有點低沉的聲音繼續說:

瑞垣沒有聽見門脇所說的話,他把臉對着落山風低聲說道:

「不要那麼生氣,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幼稚。拿去吧。」

「都很不爽。」

「而且你應該很清楚原田投球的威力,所以才能夠順利躲開。」

「我看那傢伙根本不知道。不然爲什麼會在打不到球之後做出那種事。」

門脇把手機放回瑞垣的口袋。

終於聽懂了。

豪不由得「啊!」了一聲,果汁甜味滲進喉嚨。

「那就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新田的市立棒球場見。告訴你,我可是很期待這場比賽。」

「無聊?」

「你只要依照我的暗號指示,直接把球投過來就好了。投一個瑞垣學長絕對打不到的直球……只要這樣做不就得了。難道不是嗎?」

豪拿着果汁走到球場角落坐下,不知爲何沒有人靠過來。他把果汁塞到巧的手裏。

「原來還有個性這麼差的傢伙。」

巧摸着球說道:

「願望?」

「怎麼了?」

「喝吧。」

豪遞了一罐給巧,不過他只是搖頭拒絕。

「不爽我嗎?還是瑞垣學長?」

「放棄這次比賽。」

「你別誤會了,我不是因爲你被絆倒,所以纔會生氣做出那種事。」

「好啦好啦。」

「你注意到了嗎?」

「我也是。前天晚上或許根本睡不着。」

「我很感謝你,不過要等到比賽結束之後再跟你道謝。等一切結束之後。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心思考慮別的事情。」

「我知道。就是讓瑞垣學長揮棒落空的那一球吧。」

「你說什麼?」

「而且怎樣?」

瑞垣轉向一旁的臉上還是一片鐵青,他的右手緊緊握住罐子。

門脇再一次以嚴肅的表情點頭,接着背對海音寺離開。

「我看不見得。」

向前走的瑞垣不發一語,逐漸遠去。門脇在風裏站了一會兒。

「現在連你也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個性的確很差。如果我是永倉,可能早就放棄了。我有點能夠理解你爲什麼這麼生氣。正因爲可以理解,所以衝過去阻止的時機晚了一步。」

「只有你才辦得到。你一定可以辦到。」

「俊,你想太多了。海音寺不是會耍這種小手段的人。」

「巧!」

「我真的喝不下去。」

「這個餞別禮物還真困難。」

「還有,這件事你要保密。我剛纔實現了一個願望。」

巧含了一口果汁,因爲覺得很甜而皺起眉頭。

「跟我來這套。那傢伙的個性真是有夠差。」

「就算一次也好,我很想對瑞垣俊二說『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幼稚』這種話。剛纔終於讓我如願以償了。」

瑞垣接住海音寺丟過來的罐子,嘴裏「嘖!」了一聲:

「他根本沒有認真打我的球。明明站在打擊區上,卻不認真打我的球。對你動手之後還在那邊嬉皮笑臉,所以……」

門脇也停下腳步看着瑞垣。瑞垣說的話總是很難懂,盡是用些隱誨的比喻或是古老的詩詞,讓人無法瞭解他的真意。現在的話雖然簡單,還是沒辦法理解。

「明明被絆倒了,還一臉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被人家那樣惡搞,你竟然咽得下那口氣。你不是笨蛋就是白癡。」

「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沒有,你說對吧,海音寺?」

海音寺在圍牆的另一邊點點頭,伸手遞過兩瓶帶着水滴的飲料。

「哪有那麼惡劣的公主。」

「啊……嗯,我想也是。」

「那你做的事情又是如何?你可以說瑞垣學長不對嗎?你自己還不是用球捉弄站在打擊區的人,你不覺得丟臉嗎?」

「嗯?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你本來就不是認真站上打擊區。你說那是我的計劃,但是站上擊區之後除了打擊以外還在想東想西,不知道在計劃什麼的人是你。而且……」

「海音寺,我之前說過,要搞垮一個人的方法就像天上的星星那麼多。贏得比賽的方法也是一樣。我可不像你和原田一樣那麼單純,面對他的全力投球我就得全力打擊。笑死人了,我可不會笨到去做那種運動偶像劇裏的情節。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確實獲得勝利。你記得把我說的話轉達給原田。」

就在門脇走到身旁之時,瑞垣忽然停下腳步。

「哪有強迫別人一定要喝。」

把手插進口袋的瑞垣開始往前走。門脇與海音寺互相看了一眼,幾乎是同時伸出手來。

「而且被絆倒的人一點也不生氣,還站在那邊發呆。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向那種傢伙低頭道歉……真讓人不爽,超級不爽。」

「那也是他的忍耐力不夠。還不是因爲他的自尊心很高。」

「包括推進打者以及送打者回來?」

「你要我打上看臺吧。」

「要喝嗎?」

「沒錯。把球打上看臺,然後儘可能用最慢的速度繞場一週。就當是給我的餞別禮物。」

豪將球滾到巧的腳邊。

瑞垣把罐子翻過來,把幾乎沒喝的烏龍茶倒在春天的草地上。雜草叢裏的藍色小花意外頑強,馬上又把頭抬起來。

「我會的。不過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叫他原田,你不叫他公主了嗎?」

「彼此彼此。」

「跟新田東中的比賽,你不要想着要贏,站上打擊區不要多想。不然打不到原田的球。」

「巧,剛纔那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喝吧。」

「這個嘛……我還認識另一個。」

「少亂說。總之今天晚上大家集合,如果要確認練習時間,先排一下進度表比較好吧?」

豪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接着一口把果汁喝完:

巧把罐子還給豪,開始重綁釘鞋的鞋帶。

「難得人家送來,不喝豈不是浪費了嗎?」

你給我說清楚。我會聽你說,所以你也要好好解釋。你對瑞垣學長投出那種球,究竟是想怎麼樣,給我說個清楚。

「我知道了。你就期待收到最棒的餞別禮物吧。」

巧將另外一隻釘鞋的鞋帶也仔細綁好。

「不要老是把討厭還是不爽掛在嘴上。」

「個性真差啊。」

把飲料發給大家之後,發現冰桶裏只剩下兩罐柳橙汁。

「討厭的事就是討厭。」

「嗯?」

「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投球。我已經盡力了。」

「這是你的計劃嗎?」

瑞垣又加快速度向前走。

「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因爲你讓原田覺得無聊。」

「這是百分百純果汁,不會很甜。」

瑞垣用手扔出空罐子,直接丟到海音寺旁邊的圍牆。

「我?是我的錯嗎?我有在發呆嗎?」

「沒錯。你不要管比賽的事,只要想着打擊就好,其他全部交給我。練習的日子和練習的內容都由我來處理,你不要插手,不用做那些不必要的事。相對的……」

「秀吾。」

「我可是站在投手丘上,怎麼可能不知道。」

「烏龍茶。沒有啤酒真是不好意思。」

豪抓住巧的手,用力把他拉過來。

「巧,我可是很認真的。」

「咦?」

「我可是很認真的,全力準備接你的球。你到底懂不懂啊?」

巧沒有叫豪放開自己,也不打算把豪的手揮開,就這樣讓他抓住右手,靜靜看着豪。

「你少瞧不起人了。你在投手丘上到底在看什麼,說得一副自己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我在面對你的時候,從來沒有以半調子的心態擺出捕手手套,但是你卻無視我的手套。」

「那是……」

「給我安靜聽好,不用再說什麼藉口!你因爲自尊心受損而生氣,然後無視我的存在。投手丘的投手忘記自己的捕手,那還有什麼好說的。真是太差勁了,我是爲了接你的球而存在,也決定一直這麼做,無論發生什麼事……我認真下定決心,但是……」

豪發現自己握得太過用力,終於放開巧的右手。

「笨蛋,在你因爲瑞垣學長不認真而生氣之前,先反省一下自己。不認真面對捕手的投手,能對打者說東說西嗎?我的投手只有這種程度嗎?巧,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你很丟臉。」

雖然知道自己講得有些過分,就是停不下來。豪覺得很懊悔,太懊悔了,根本沒有多餘心思考慮這樣的話是否會傷害巧,還是讓巧感到難過。只是想把自己懊悔的心情傳達給對方。

看着我的手套,看着這裏投球。只要我蹲在本壘板的後面,你的球就不該往別的地方飛。無論是對誰不滿,還是對什麼事感到生氣,只要你站在投手丘上,就只要看着我,不要再做出這種丟臉、貶低自己的蠢事。

想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眼前的人,不管用多麼嚴厲的措辭也想讓對方知道。

你有在聽嗎,巧?瑞垣學長要我不要從你的身邊逃走,他說我要是逃走,一定會後悔到死。所以我要對你說,只要是我想說的,我全部都會不客氣地說出口。當然也會聽你說的話,仔細聽得一清二楚。不要找藉口、不要沉默,我會用耳朵、嘴巴、手、身體等我擁有的全部,感受你的想法,所以你不要逃。

豪在腦中找尋能夠傳達自己想法的措辭,一邊吞吞吐吐,一邊反覆跟巧說話。

場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練習了,東谷和澤口從稍遠一點的地方不斷探望這裏。兩個人偷偷摸摸說些什麼,然後整張臉揪在一起。

巧吐了一口氣,幾乎沒有任何動作依然滿身大汗,花香乘風吹過身邊。

「那個牀單……」

「牀單?」

「在你家的醫院把牀單弄髒,結果被伊達小姐罵了。」

「爲什麼我要請客?我有欠你們嗎?」

「誰說過那種話了。」

豪舉手說道:

「海音寺學長的守備範圍很大,你怎麼可能辦得到。」

巧把裝有紅茶的杯子拿近嘴邊,清淡的紅茶流過喉嚨,不留下任何味道。即使如此,也比只有甜味的柳橙汁好多了。

「咦——你們兩個聽到了嗎?原田說想到你們的懷裏哭,好像是被永倉罵了。」

巧把手伸到豪的膝蓋上方,接着放手讓球掉到豪放在膝上的掌中。

「這下子該怎麼辦呢?一個禮拜……永倉,你覺得如何?」

「我是說門脇學長。」

「被罵的時候,我心裏想着伊達小姐真是可怕,好久沒有這麼害怕……」

「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不會再讓你說出覺得我很可恥這種話。」

「當然。」

澤口開始抽動鼻子。巧靠着椅背嘆了口氣:

「是嗎……既然這樣……哇啊、連你都這麼說,雖然對原田有點不好意思,但剛纔的打賭我決定賭了。」

「啊……那又怎麼樣?」

「當然是你被門脇學長幹掉。人家可是很拼的。」

「天真?你說我嗎?原田,我可以再喫一個嗎?永倉,我是哪裏天真了?」

東谷一邊拆開包裝紙一邊說道: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連豪也來了?跟你沒關係吧?」

「你看,醬汁都流出來了。你是幼稚園嗎?」

「可是門脇學長真的給人變得更厲害的感覺。」

「害怕伊達小姐?」

「啊、真是抱歉,十分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他是你的偶像吧?」

吉貞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

吉貞的眼珠轉了一圈。

「如果我被打出全壘打,就請喫你照燒漢堡加飲料一個禮拜。可是如果我三振門脇學長,就換你請我一個禮拜。」

「是嗎?原田,你的感想又是如何?」

「你們幾個發現了嗎?門脇學長變得結實許多。」

豪用手指彈了一下香蕉奶昔的杯子。

豪用紙巾擦拭沾上鹽和油的手指。

「阿吉,你可不可以一次只問一個問題?你把人看得太過簡單了。」

「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我還想多讓海音寺學長帶領我們一段日子。」

「哇啊、吉貞有資格說我嗎?你可以搶下三壘手的先發位置嗎?」

「是啊,故意四壞還有可能,但是像這種小動作對他起不了作用。」

巧的雙手抓住球,輕輕用嘴脣碰了一下球。

「啊、就是這個香味。真是太幸福了。」

「原田請客、原田請客、原田請……」

巧覺得有點沉重。只是像這樣與別人待在一起若無其事的交談,都會因爲要擔心許多事而感到沉重。跟這樣坐着的時間相比,自己還是比較喜歡一個人跑步。之所以會坐在這裏,是因爲想要了解一個人跑步不能瞭解的事。

練習結束回家的路上,巧被東谷等人硬是拉到遠食店。

「因爲我去撿球的時候有跟門脇學長稍微聊一下,總覺得他比之前更有威力。不只是身體,整個人全身上下部冒出驚人的氣勢。原田不妙了,真的很不妙,超不妙的。」

「那個時候她說醫院裏的衣物跟一般不一樣,是病人和照顧病人的人,拖着疲憊的身軀洗乾淨的,所以我們纔會被罵。」

「昨天我請過了,害得我花光這個月的零用錢,快餓死的時候連想買個東西喫都不行。啊、我要照燒漢堡還有香蕉奶昔,你們也是嗎?」

「你是說我會被門脇學長打出全壘打嗎?」

東谷和澤口也跑過來,一羣人吵吵鬧鬧離開之後,只剩下豪一個人待在那裏。他握了一下手中的球。接進手套總是像只兇猛動物奮力抵抗的球,現在只不過是顆再普通不過的小白球。

「被吉貞說成個性單純,門脇學長真是可憐。」

將千錘百鏈的力量集中在擊球的瞬間,捉住投來的球把它打到遠處,當然不像嘴巴說的那麼簡單,並非光靠努力或與生俱來的才能就能辦到。但是今天看見的門脇,可以說是努力與才能兼備的成果。這麼一來想要打中直球應該不會太難——以上是吉貞的說法。

巧用手撐住下巴,對着吉貞微微一笑:

澤口拍了一下東谷的背:

「我們也很常聽到吧?說什麼隔了一陣子不見,你就長大了或是整個人變壯了。說到人的變化,每天看是感覺不出來的,久久看一次纔會覺得改變很大。不過如果阿吉說什麼都要賭門脇學長,我也不會阻止你。你就賭賭看吧。」

吉貞連續喊了八次。

「嗯,我想成爲像海音寺學長那樣的游擊手。」

就在巧站起來之時,吉貞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

「怎麼變得這麼客氣?」

「應該一直在跑步吧?看一眼就知道了。」

豪在吉貞的旁邊小聲說道。

聽到巧的回答,吉貞用一臉「什麼嘛,真無趣」的表情點頭:

「我想了一下雖然不是被罵到狗血淋頭,還是覺得伊達小姐可怕的原因……因爲她說的很對。心裏想說願來如此,被罵也是應該的……自己也覺得該罵。真的很久沒有這麼害怕了。」

「被罵之後也很認真地把牀單洗乾淨。六條牀單通通洗好之後晾回去了。」

「吉貞絕對只是貪喫而已。」

「他不是隻用球速的快慢就能解決的打者。」

「東谷……要掉了。」

「白癡,東谷還是澤口都比你好多了。」

「因爲我肚子餓了。巧,再吵下去就太難看了。」

「來了來了,這是公主殿下點的餐。久等了,幫您送來了。」

害怕豪說的話,也害怕自己無法反駁豪說的我對你沒這麼做感到丟臉。巧心裏想着「只有他,不能讓他覺得自己很丟臉」。他想搞清楚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也想知道這種不只是自己,也不想被別人看扁的想法,是不是源自於自己的軟弱。還想知道不仰賴、不依靠任何人,是不是就叫真的堅強。這些事光靠一個人跑步是搞不懂的,在投手丘上也無法理解。

這幾個月來不斷跑步、不斷打擊,的確讓門脇的實力更加進步。吉貞一下子就注意到反映在身體、動作,甚至是聲音的改變。

「啥?你在說什麼?」

豪把喝完的杯子捏成一團,然後在托盤上滾來滾去。吉貞用誇張的動作聳聳肩:

坐在他面前的東谷也嘆了一口氣。

巧把漢堡放回托盤:

「謝謝你的忠告。」

「打賭?」

「唉呀,還沒有到讓你感謝的地步。不過接下來的比賽只是非正式的練習賽,就算你被人打爆也沒關係,話雖如此還是贏得比賽比較爽。你只要不讓門脇學長前面的打者上壘就好了。陽春全壘打無論飛得多遠,終究只有一分。」

生菜和肉片幾乎要從東谷嘴裏的漢堡掉出來。巧伸手從東谷的嘴裏拿起漢堡:

「好吧,算我倒黴。」

吉貞把白色托盤放在巧前面。

「我沒問題。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守得住三壘。」

「有發現就好。要是原田下場比賽不全力以赴,一定會被幹掉。」

吉貞噘起嘴繼續說下去:

吉貞稍微做了一下揮棒動作。

「怕你。」

「我記得……」

「哇啊、這對投捕搭檔真是討厭,不知道哪來的自信。你們總有一天會自取滅亡。真是討厭,你們給我聽好了,棒球纔不是那麼簡單的運動。要是投手被打爆,輸球的機率可是會一下子上升許多喔,你們知道嗎?原田,拜託再請我喫一個,我根本喫不飽。」

「所以在來不及學變化球的情況之下,應該想些降低門脇學長打擊氣勢,或是閃躲他的方法比較好。啊、這是永倉的工作嗎?我是覺得門脇學長雖然很厲害,但是很多強力打者的個性都比較單純,所以在他拼命想要揮棒的時候,來顆慢速球或許行得通。」

「那是因爲你太久沒見到他。」

「因爲原田只有直球吧?而且也不會利用慢速球擾亂打者……所以如果以同等實力來看,還是打者,也是門脇學長比較有利。」

吉貞乾脆地點頭承認,然後大口吸起香蕉奶昔。

「你可別誤會我的意思。我說不會做這種小動作,是因爲根本沒有必要。」

「請你一次只講一件事。還有關於棒球的高見我已經聽夠了,從剛纔就一直聽你講打者、慢速球什麼的,你除了棒球就沒有別的話題嗎?」

「當時我也很害怕……」

「那就來打賭吧?」

聽到巧說的話,豪被嘴裏的水給嗆到,咳個不停;吉貞張大嘴巴;澤口則是嘴裏咬着吸管,眼睛直盯着巧。

「現在還是覺得有點害怕。」

「是嗎?」

「你們兩個竟然在這裏偷懶。怎麼,有事嗎?難道原田被永倉罵嗎?哇啊、超想聽的,說來聽聽吧。永倉不要把原田罵哭,這樣原田很可憐。原田,想哭就到我懷裏哭吧。」

「嗯。」

「我還想要薯條。」

「我勸你最好別賭,不然下個月的零用錢也沒了。」

他知道東谷等人很擔心。擔心被瑞垣賞巴掌的巧,還有看似在吵架的巧和豪。東谷和澤口表面上似乎輕鬆開着玩笑,其實兩個人的眼神都很認真。巧知道漢堡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

「阿吉,你太天真了。」

「吉貞,你說誰會被誰幹掉?」

你只要依照我的暗號指示,直接把球投過來就好了。

「你說我把誰看得太過簡單?原田嗎?沒有啊,我們都是同一隊的,真說起來我也希望原田獲勝,但是實際上……」

「所以……好啦,我承認我剛纔的確被你嚇到。」

「啊、我有受到驚嚇就會變得相當客氣的習慣,真是不好意思。」

「我說了什麼讓你嚇一跳的話嗎?」

「沒有,相當普通……但是從你的嘴裏說出來就覺得有點怪……對吧,澤口?」

「嗯……但是這樣也許不錯。」

豪擦過嘴之後又喝了口水。

「巧,然後呢?」

「嗯?」

「要談什麼話題?」

巧把視線移到豪的臉上:

「你的傷心事該怎麼解決?」

豪「啊!」叫了一聲,接着便用右手遮住臉:

「對了,怎麼辦?我被人討厭了。哇啊、現在根本不是在這裏喫漢堡的時候。」

吉貞探頭問道:

「怎麼了?你被伊藤甩了嗎?」

「少羅唆。哇啊、該怎麼辦纔好呢?」

昨天青波提着蛋黃滴滴答答的購物袋直接回家,根本沒有回頭看豪一眼。因爲無法整理的憤怒緊閉嘴巴,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

別那麼生氣,豪已經認輸了,你就跟他和好吧。

以哥哥的身分對青波說這些話是很容易的事,也可以用告誡或勸導的方式來讓青波和豪和好,但是那樣只是在自欺欺人。昨天青波對豪的憤怒,乃是屬於青波的情緒。既然如此,要安撫、忘卻、繼續燃燒這股憤怒,都只能由青波自己決定。憤怒、悲傷、羞恥、歡喜、妒嫉、失望、湧上心頭的情緒、努力抑制的情緒,不論什麼感情,只要是在自己的內心,就是隻屬於自己的東西,外人完全無法插手,也不應該認爲自己能夠操縱別人的情緒。豪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就算再怎麼樣,他也不會拜託自己勸青波和他和好。

「我得好好和他談談。」

豪的嘴巴唸唸有詞。沒錯——巧也在心裏如此回應。也只能試着跟他對話,遊說彼此的想法。不是爲了說服對方,也不是要讓對方認錯,更不是爲自己的行爲找藉口。這一切只是單純把自己的想法化爲言語說給對方知道,就像剛纔豪在吹着風的球場角落做的事情一樣。

這次輪到澤口被水嗆到,吉貞則是雙手不斷上下揮動。

「我家纔沒有什麼繩梯。還有拜託你可不可以想些正經一點的故事,聽得我頭都痛了……我要回去了,先走一步。」

「咦?可以嗎?你是說每個打席都能壓制門脇學長?這麼臭屁可以嗎……那就這麼決定了,不能更改。」

「今晚我會過去。」

巧敲了一下手套,開始朝着下方的街道進行投球動作練習。

「在學飛嗎?辛苦你了。」

「只要打出去就算你贏。」

濃霧散去,小橋、河流與住家清楚現身。汽車喇叭聲、狗叫聲與鳥鳴聲也變得格外清晰。

巧稍微放慢速度,沿着石階跑上去。神社裏面沒有任何人。調整一下呼吸,由上往下俯瞰整個新田。在腳下留着一點薄霧的時候,開始受到陽光照射的街道,看起來有如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美麗幻境。

走出速度店才發現已是夕陽西下的時間。薄薄的雲層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無蹤,整個天空染成一片棗紅色——明天應該也是晴天。行人在路上留下長長的影子,彼此擦肩而過。巧吸了一口氣,發現空氣中有青波說的水仙香味。

巧將手伸進口袋,才發現自己忘記帶球。無論何時何處總是放在伸手可及之處的球,到底放到哪裏去了?

「原田。」

「什麼事?我不會再請你了。」

不過吉貞叫住他:

澤口在一旁拉拉吉貞的手臂。

廚房桌上放着一顆豪帶來的蘋果。等到早餐再把它切一切,和青波一起喫吧。

「巧!」

「不是,我是要告訴你剛纔的打賭,我決定賭了。」

昨天豪和青波聊了很久。豪對着往房間裏望去的巧說聲「我回去了」的時間,早已經超過九點。豪沒有說他跟青波談了什麼,巧也不想過問,青波應該也不會說。

「嗯。」

「瞭解。你先把錢準備好吧。」

這不是幻境,城鎮與自己的確存在。巧在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往前跑,把街上的風景甩在背後。

「真有挑戰精神。」

「白癡,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什麼?剛剛你們在說什麼?真是有夠曖昧的。今晚我會過去是怎樣?在半夜做完暗號之後,原田就從窗戶扔下繩梯嗎?然後說:『豪,你真慢。我都等到快睡着了。』然後永倉回答:『巧,對不起,很難脫身。但是我今天可以待到早上。』是嗎?有這種事嗎?不會吧?原田,你明年不要收什麼巧克力,全部轉給我。」

「澤口,不要阻止我。我先把條件說清楚,以三個打席來算……」

起身的巧覺得有點累了。不是頭痛,而是捱了瑞垣巴掌的臉頰開始感到刺痛。

隔天的早晨四周一片霧茫茫。新田的初冬與冬末都會起霧,化爲遮蔽視線的布幕。在溫柔潮溼的春霧之中跑步,頭髮不知不覺溼透了。連體內都感到刺痛的寒氣,此時已經不復存在。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現在門脇學長的揮棒速度比你的球還快。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吉貞皺着長雀斑的鼻子咧嘴一笑。

巧沿着平常的跑步路線奔跑。等他來到神社的石階下方,濃霧已經逐漸散去。從平地慢慢消逝的霧聚集在山腳,漸漸往山頂移動。

「好啦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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