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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站在這裏的意義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7707 字

一站上投手丘,風便從腳尖拂過。髮絲在耳際翻飛,球在內野繞了一圈之後再傳回來。

「讓他們把球打到這裏,這回我可要好好秀一下。」

吉貞在三壘這麼喊着,豪擺出捕手姿勢,做出暗號。巧在這一瞬間雙眼閉上了一、二秒。血液譁然流動,可以感受到血液的流動讓整個身軀都要爲之震顫。

現在自己正站在投手丘上握着球。光是這樣,就足以讓血液爲之騷動。巧清楚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將球投出,豪的棒球手套接住了球。

喂,豪,那你呢?

豪蹲着把球回傳,下一個暗號也是內角,看來是認定內角球不會被人擊出。巧點頭,把球投往左打者的內角。連續兩球揮棒落空。下一球豪的手指比出偏高壞球的暗號。

不論是和大家一起爲勝利而歡呼、一起爲敗北而懊悔、和同伴心靈相系成爲一支團結的隊伍,這些都不具有任何意義。是啊,難道你不這麼認爲?

「揮棒落空,打者出局。」

「很好。」豪這麼點頭。巧「呼」地吐出一口氣,將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最棒的球往豪的方向投去。只有這件事纔有意義。

連續三人被三振的時候,吉貞作勢罵了一聲笨蛋。

「原田,不要自己一個人在那裏作秀。我不是說過,叫你讓他們把球打過來?」

「接下來可能會輪到你打擊,你就好好秀一下,把澤口的偉人封號給搶過來。」

「噢,也對。你給我看着,英雄要出現了。」

吉貞擺出必勝的握拳姿勢。

「巧。」

豪從後方輕拍他的背繼續說道:

「投得好啊。」

「嗯。」

「你果然厲害——」

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豪的表情明顯變得僵硬,視線緊盯着一壘方向的休息區。舌頭從半開的嘴裏伸出,舔舐着嘴脣。澤口悄然來到一旁。

巧用雙手使勁地把澤口的臉給夾住說:

菊野從預備打擊區站起身來。

聽到野野村的聲音,巧把視線移回到操場。一記滾地球搖搖晃晃地滾到三壘手面前,三壘手磯部撿起來後傳向一壘,十拿九穩的動作。

野野村的圓臉浮現一抹笑意,反問道:

澤口在椅子上坐下,不斷擦拭着額頭上的汗,巧用力拉他後腦勺的頭髮。

豪把棒球手套扔了過來。風開始轉強,櫻花樹的葉片沙沙作響,落在球場上面的影子也在匆匆移動。四周猛然間陰暗下來,不只是影子移動的緣故,映照在操場上面的光線開始變得微弱。雲出現了。

吉貞一面這麼說着,一面自己點頭。

「啊!」

「我知道……」

豪抬起臉來。菊野打擊出去了,白球飛上開始轉陰的天空。三壘上空的界外飛球,果真被風給吹了回來。展西扔掉面罩跑了過去。

豪對有可能傷害到他人的事非常敏感,這點和青波很像,但是巧並不覺得自己所提出的問題會對野野村造成傷害。野野村給打者的建議,確實就像摸透了投手心理的人會講的話。巧在他身上感受到一名越過面罩凝視着打者與投手,思考着配球的優秀捕手的能力,而這樣的一個人卻放棄了捕手的位置,爲什麼呢?心裏突然湧現出疑問,所以纔會問這樣的問題,並不是對野野村個人有什麼興趣。既然豪叫他不要再問,那就不問。不過野野村卻用不像是說給巧聽,反而比較像是在說給豪聽的淡淡口吻繼續說着:

「巧,不要問些無聊的問題。」

豪的臉微微泛紅,也許是慌張、也許是發怒,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瞪視着巧。

「你不要太過分。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巧咬着嘴脣。

「好痛!可惡!原田,你幹嘛!」

「我怕展西他們,他們把我帶進倉庫的時候,我還以爲自己真的會沒命……只要想起那時的事,現在還是會怕……」

巧有股想緊緊抱住他肩膀的衝動。澤口很清楚什麼是站上球場時該做的,他很清楚。雖然畏懼展西他們、受那次事件的惡夢所折磨,但澤口還是沒有逃避棒球,這點巧直到此刻才留意到。在澤口磨磨蹭蹭的言語與行動中,可以聽見「喜歡棒球」這樣單純而明快的高聲呼喊。雖然比不上東谷,不過也很厲害。

豪的聲音真的帶着怒氣。

「幹嘛啊?你們三個幹嘛那麼緊張?綠川的球是比高槻快,但是也沒那麼難打,照這樣下去不會有問題的。」

澤口縮起身子,豪拍了一下他的背後。

下一局從展西開始打擊。展西站在本壘板的旁邊,球棒握得長長的。那是完全捨棄內角球的姿勢。

澤口又露出「我到底在說些什麼?」的微笑表情。

「答對了。嗯,你很清楚嘛。」

巧等候着豪的暗號,豪的手指在棒球手套下方移動。

——既不喜歡也不討厭,怎麼樣都無所謂。

「那你怎麼會進入棒球社?」

吉貞吶喊着。東谷甩掉球棒開始奔跑。

展西的手套在離巧幾公尺的距離接到了球,眯成細線的眼睛和巧視線交會。展西挪開了交會的視線,馬上背過身去。

東谷走了回來。然後彎起手指秀給菊野看,一面說道:

左外野手大平接住了球,澤口「唉」地嘆了一口氣。

金屬聲音響起,東谷擊出的球直直飛向外野。

野野村用沉穩的語氣這麼說道,沒有人回話。

「既然有時間向我道歉,那就仔細看球。你聽好,只要看球。剛纔的全壘打絕不是偶然,你要證明給我看。」

野野村帶着笑臉,把肩膀轉上一圈。

兩人出局。

澤口沒力似地站着,巧在他手臂上用力一拉。

球沒有威力,會不敵從外野方向吹過來的風。

然而,現在展西卻拿着棒球手套、戴着面罩在接球,心裏又在想些什麼?

「爲什麼要道歉?」

九棒的石立「嘿咻」一聲大聲吆喝,然後站上打擊區。

「到椅子上去坐着。」

「好像是體質的關係,只要稍微做點激烈運動,這裏就會馬上發炎,痛到連球都拿不起來。小學的時候也就算了,到了國中,本壘到投手丘的距離變成十八·四四公尺,只要比賽一場,隔天就會痛到不行,連要把球傳到二壘都沒辦法。別說是捕手,任何一個守備位置我都無法勝任。醫生還說最好不要常常揮棒。」

巧把球握緊,摩挲着指尖傳來的感觸。

——因爲那不過是升高中的跳板。

巧的手往澤口後腦勺伸過去,澤口慌慌張張地抬頭說:

巧如此問道,豪「哦」地一聲抓住巧的手臂。

「巧,兩人出局了,來練球吧。」

澤口既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垮着一張臉低聲說道:

「三壘手和游擊手之間的守備就像銅牆鐵壁一樣,不能往那邊打。東谷,不要被壞球誤導,要鎖定好球。」

「要是我出局了,這局就結束了。」

聽了野野村的話,東谷深深點頭。

「啊!不行!」

「咦?」

「呃,接下來應該輪到我纔對。」

「沒問題,交給我!」

「巧!」

「澤口,看這邊。」

「原田,我好怕。」

不想打是吧?

「我來了!」

聽得到的大概只有巧和豪兩個人。

「因爲你的遭遇明明比我還要可怕……而我……」

是嗎?那也好。既然打者沒有要打的意思……不,就算有也不讓你打。就是這樣。怎麼樣?豪,要不要再來一記內角球?

「澤口的全壘打讓高櫬飽受衝擊,既然綠川他們來了也只能換人了。」

「原田,是展西他們……」

在巧旁邊的澤口打了一個哆嗦。

模糊的聲音還在耳朵深處細細迴響,不過馬上就消失了。

「你給我聽好!不要亂想一些無聊的事。你要是膽顫心驚地站上打擊區,我就一腳踢死你。」

「你認爲呢?爲什麼我不當捕手?」

「是。」

「我是想過要放棄,棒球這種東西,在旁邊看着也很有趣,不過教練要我用球隊管理的身分留下來,我心想:『嗯,這樣也不壞。明年要是有辦法參加縣大賽,那我就去調查對方球隊,這樣也蠻有趣的……』總覺得邊做這些事,邊和大家一起沾上球場的氣息、揮灑汗水的感覺很棒。不過永倉——」

——既不喜歡也不討厭,怎麼樣都無所謂。

在體育館倉庫裏小電燈泡的燈光下,展西如此抱怨道。

「是。」

「我知道。雖然我會怕,還常常夢到被人帶進倉庫……不過還是覺得棒球很有趣。在看到展西他們之前,我都忘了害怕。棒球真的很有趣,讓人充滿期待……呃……」

「嘖!果然沒有我就是不行。好,我來了。」

「坦白講,我是有點羨慕。」

「你要在捕手的位置上面好好努力,難得你已經跟原田這樣的人組成投捕搭檔了。」

三年級的投手綠川正往投手丘的方向走去,捕手則是展西。展西正穿戴着護具跟海音寺說些什麼。中外野手換成奧平,二壘手換成逗子。

現在不是考慮什麼堅強、脆弱的時候,比賽正進行到一半,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飛過的那顆球上,這纔是身爲選手最基本的禮貌。巧並不知道這是在對誰禮貌,不過只要站上球場,這就是必須履行的禮儀。

澤口的臉在兩手之間扭曲。

「咦?啊、嗯。」

巧粗暴地放開手。

你還挺厲害的嘛。

「澤口。」

「出現啦?」

「萬歲!」

好球帶邊邊角角的內角偏低球。

豪低聲說道。

豪連續兩球都要求內角偏低的球。

不行,會輸。

巧往豪所指示的地方投去。展西沒有揮動球棒,只是擺好了姿勢。

「我……我又不像你那麼堅強。」

綠川開始做投球準備,依舊是側投,手臂揮動的位置要比高槻來得稍高一些。展西的棒球手套響起清脆的聲音。

「原田……對不起。」

「叫你把臉抬起來啊,等一下會輪到你打擊,來個好球讓我們瞧瞧。」

「是因爲肩膀……的緣故?」

「好像是曲球。」

巧很想這麼說,然而嘴裏吐出的話卻很冷淡。

澤口突然露出微笑。

「笨蛋!」

展西的話重新在耳邊迴繞。

「噢,對哦。阿菊你就快快出局,換我來打。」

「野野村,爲什麼你不當捕手?」

「咦!?」

外角偏高。巧「咕嘟」一聲,吸了一口氣。

從展西所站的位置與姿勢來看,內角球是打不到,但相反地較有利於打外角球。豪反而指示巧往那邊投。他絕對打不到,巧可以感受到豪的信心。

巧點點頭,右腳踩在投手板邊緣,眼睛就只盯着豪的棒球手套。耳邊可以聽到風聲,力量往指尖匯聚,用盡全力把球投出。

展西的身體出現動作,他揮動球棒。就和剛剛菊野擊出的球一樣,球飛到了三壘界外區,被風給吹跑了。

「吉,接球!」

豪大喊。

吉貞跑了起來,在靠近三壘邊休息區的位置把球接住。球衣的前面沾滿泥巴,他一邊把球高舉起來,一邊露出白皙的牙齒。野野村爲他鼓掌。

展西幾乎面無表情、無言地回到一壘邊的休息區。接下來的逗子、磯部也都只是擊出內野滾地球。磯部擊出的球雖然強勁地滾到了三壘手和游擊手之間,不過還是被東谷順利接住。真是敏捷的動作。

「投得好啊!」

東谷用手套輕敲巧的背脊。

「你也不賴。」

「呵呵!你看,我們果然很厲害吧。」

東谷用打從心底感到快樂的表情笑着。

「好了,接下來輪到我們攻擊。最後一局了,包在我身上,我會大展身手的。」

吉貞握着兩根球棒來回扭腰。野野村站起身來。

「吉貞,我跟你說——」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壞球不要揮棒,還有全力揮擊,對吧?我跟東谷他們不一樣,看我的表現吧。」

「不,東谷的打擊很不錯。眼睛要跟到球之後再揮棒。綠川會投曲球,當心偏向外角的球。」

「好啦好啦。安啦,包在我身上。」

巧一邊望着豪走向打者位置的背影,一邊站了起來。如果是豪,應該打得到綠川的曲球,快速球更是沒問題。

「嗯。」

「正式球員打的果然是正式棒球,一個不留神就會輸掉。」

豪的球棒動了,從內角切進來的曲球被打擊出去。游擊手磯部飛身撲球,球在離棒球手套只剩些微距離的地方落地彈了起來,循着強勁的軌道滾到三壘手與游擊手之間。

「豪。」

魔鬼教練語氣強烈地提醒,展西輕輕按着面罩說:

展西突然出聲攀談。

接下來也是內角偏高的球。巧揮棒,不過時機不對。球撞上球網,發出鈍鈍的一聲「喀沙」,然後掉到草皮上面。

「雖然我不懂棒球,不過卻覺得大家都好酷,紅隊和白隊都好酷。國中生居然會這麼酷,和課堂上完全不同。嗯,好酷。」

「呵呵!怎麼啦?天才,你打擊方面似乎不太行啊。」

東谷抱緊自己的手套。

巧接下來的投球,只有四局下半。再過一局,在那邊投完球之後比賽就要結束。巧不覺得會輸,不過和勝利的喜悅比起來,比賽結束的遺憾還是比較深刻。下回要站上投手丘又是什麼時候?面向打者、盯着豪的棒球手套、看到暗號之後點頭,投出一球。這種身體與精神所要求的一切全都得到滿足的幸福時刻,下次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擁有?

「我會,我絕對會變成像海音寺那樣的游擊手。」

菊野發出長長的嘆息後說道。

「嗯。」

「嗯?」

豪用力揮動球棒代替回答,揮棒的聲音和擊球聲音重疊,吉貞打擊出去了。

「打者出局。」

「等我們上了三年級,是不是也能打得這麼好?」

「很單純。」

牽制出局,吉貞被綠川的牽制球給騙了。內野守備羣的步調十分一致。一壘手小阪部眨着單邊的眼睛。

巧握着球棒,手心滲出了汗水。

不只是勢均力敵吧?巧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還是把話吞了下去。比賽比美女老師還重要,這局目前還沒有人出局。

「不行,會被擋下來。」

「安全上壘!」

「也對,沒時間了,還是快點解決吧。」

「很棒,酷斃了!」

豪擦着額頭上的汗。

「下一球也是內角球,你覺悟吧。」

展西在面罩底下嘖了一聲。

『再過十分鐘就又到了今天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三點整,請還在參各社團活動的同學迅速做好回家的準備。我再重複一次。再過十分鐘……』

澤口沉默不語,但是並沒有低頭,他咬着嘴脣直直望着投手丘上的綠川。

「是啊,有什麼就講什麼,真是容易被人看穿的性格。」

「澤口。」

巧不禁握緊了球棒。可以看到海音寺奔向三壘手與游擊手之間靠後的位置,然後接球、調整姿勢、傳向一壘。球在一個彈跳之後被小阪部接了起來,豪從後面穿過。雖然是很難判定的動作,不過最後還是被判出局。

晚夏的太陽被雲遮住,不過還是在鋁棒的棒頭髮出沉沉的光芒。巧步入打擊區。

「對。」

兩人出局,壘上無人。

「好球!」

「把外角曲球漂亮地送到了右外野。」

豪停頓了一下,露出詢問似的眼神。

「或許會有幫助,不過對身爲捕手的你就沒什麼參考價值。」

「可惜啊……不過,真的很厲害。」

「現在就只想這個世界裏頭的事!」剛纔自己說給澤口聽的話正反咬着自己。

「真是的。綠川,你的控球力不太好啊,小心點啦。」

「厲害。」

巧望着投手丘。兩好三壞,綠川正在揮動手臂,準備對豪投出第六球。

「你們兩個不要多嘴,專心比賽。」

豪眨動着圓圓的眼睛。

野野村環視着休息區提高音量。

「你在剛纔的打擊區還沒弄清楚?」

巧像在一根一根折着手指似的握緊球棒。

原來如此,這是魔鬼教練兩年以來的鍛鏈成果。

要藉此拿到一分。

「你狀況還不賴嘛。」

展西重新把面罩戴上,低聲地又加上一句:

石立和東谷面對面同時點頭。

一壘手小阪部用棒球手套在吉貞的後腦勺敲了一下。或許是被人提醒不要得意忘形,吉貞吐了吐舌頭。

「還要再得一分?」

一個以投手丘爲中心,所拓展出來的世界。

鈴聲響起。

「對方不會讓你得分,甚至不會讓你踏上二壘。不過還是要上壘。」

吉貞在一壘使勁地揮動雙臂,很誇張的勝利姿勢。

耳邊傳來像是豪的叫聲,巧通過一壘壘包。

「是啊,像高槻那種麻煩的球,他還能漂亮地把它接殺。不過剛纔三振的最後一球是直球哦,那傢伙卻一直念說球有變化。」

吉貞比着V字的勝利手勢挺起胸膛,肩膀像要劃開風似地大步往打擊區方向走去。剛纔的表現似乎讓他心情轉好了。

「嗯,要是展西知道這點,不知道會怎樣配球。」

「巧,快跑!」

「吉貞,你這個笨蛋!搞什麼啊。」

「穿過去了,豪,快跑!」

被巧這麼一叫,澤口仰起臉來。

「澤口。」

第四球正如展西所說,是內角的曲球,略偏中間。揮棒的瞬間覺得手感還不錯,球在投手旁邊落地,再彈向二壘手與游擊手之間。二壘手逗子姿勢不太穩地追了過去。

展西發出含糊的笑聲。一記往內角的球飛了過來。

「呃,說是沒錯,可是已經兩人出局……」

「啊,那當然啦!我可是一年級的級任老師。不過你們真是厲害,居然可以跟學長進行勢均力敵的比賽。」

「喲!天才。」

「兩人出局就沒辦法得分嗎?」

「還要一分,一定要。」

「吉貞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美女老師在絕佳時機開口加油。她往後紮成一束的長髮在風中飛舞,接着又朝巧露出微笑說:

豪把球棒遞給坐在休息區角落的澤口。

豪撿起滾落在地的球棒,確認握柄的握法。

「加油啊,澤口。」

一壘審的手高高舉起。

「你是說展西的配球方式值得參考?」

野野村轉往豪的方向,臉上浮現的是近乎苦笑的笑意。

「他用好球的曲球,誘使打者將球猛力揮向左外野方向。」

耳邊傳來豪的聲音,巧跟着回頭。

「嗯,不過那傢伙接球的技術實在不賴。」

「巧。」

「不過巧,要是飛往那個方向,憑你的腳程應該可以安全上壘。」

豪正站在三壘邊的休息區前;澤口抱着單邊膝蓋坐在打擊預備區上;東谷用手遮着嘴巴正在說些什麼,聲音被葉子的窸窣聲蓋住而聽不見。巧並沒有特別針對任何人點頭,他環視着球場——

「輪到你了。」

「你認爲值得參考?」

野野村低聲說道。

「你要上壘。」

東谷揮舞着手臂。

「原田,你還是老樣子,真是學不乖。」

東谷在後面裝出跌倒的樣子。

「你要怎麼想隨你高興,不過要加油請幫我們這隊加油,特別是在澤口打擊的時候。」

澤口抬起下巴點頭,握住球棒。

綠川開始準備投球,以側投所投出的球從胸口摩擦般地飛過,巧把身子往後仰。

「絕佳狀態?」

握緊球棒的感覺、出局、上壘、曲球、推打等,這些來回交錯的棒球用語、透過鼻孔直傳到軀體深處的球場氣息、無與倫比的投手丘感觸、指尖傳來的球的脈動正緊緊包裹着自己,愉悅到身體都快要跟着震顫起來。

壘審的手往兩邊直直地伸出去。

來得及……

豪緊握的手鬆開力道,東谷吹起了口哨。

「腳程果然很快,內野滾地球變成了安打。」

吉貞用鼻子哼了一聲。

「是嗎?原田還真拼命,是沒有信心在下一局讓對手掛零還是在耍帥?」

「算了,至少原田不會做出被人牽制的蠢事。」

「東谷,你講這種話對嗎?我好歹也是擊出了安打。」

豪一邊聽着後方休息區內的吵嚷,一邊望着澤口的背影。

「澤口,加油啊。」

是美女老師拉高嗓子的聲音。

「原田相信你能打出安打,所以纔會跑壘,這點你知道吧。因爲你們是朋友,他相信你。」

澤口並沒有回頭,只有肩膀微微上下起伏。

「澤口……」

「老師。」

豪回頭對着美女老師搖頭。

「咦?」

「請你靜靜地看。」

看得出美女老師的臉跟着緊繃,豪微微垂下了眼簾。

美女老師是豪的級任老師,而且比之前豪所遇到過的任何老師都要來得喜歡。她絕對不會瞧不起學生,會坦承自己的不足,試圖去了解學生,是個實在的好老師,不過她還是錯了。豪不希望有不適當的加油聲傳給即將進入打擊區的打者。

綠川投給澤口的第一球是偏離外角很遠的壞球。

下一球也是外角球,這一球也投偏了。綠川站在投手丘上擦汗,擦汗的次數突然急遽增加。

風停了,天氣變熱。

要說哪裏不對,豪其實也不太清楚,巧有許多部份是豪所難以理解的。不過巧這時會奔向一壘並不是爲了他與澤口的友情,豪至少還知道這點,或許巧在澤口身上感受到某種類似可能性的東西。只要有一絲追加得分的機會就要拼命爭取,這對選手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不能把它替換成「因爲是朋友,所以相信」的模式。

澤口用力將第三球、直往好球帶正中央而來的球打擊出去。球落在左外野手前面,然後高高彈起。

球從奧平手上往海音寺的方向傳去,展西來到本壘前擺出阻擋的姿勢。球直直地進了棒球手套,巧滑進本壘。

豪心裏想着:「對哦!」不曉得爲什麼,只要來到這座球場內野與外野的邊界附近,球就會彈起來,而且比軟式棒球特有的彈力彈得還要高。球越過左外野手高舉過頭的棒球手套後往下掉,二壘手奧平繞了過來。巧幾乎是在澤口揮棒的同一時間開始奔跑,踩過二壘壘包。

魔鬼教練怒吼着。三壘指導員岡野張開雙臂,是停止的暗號。巧用比他快了一秒的速度通過三壘壘包。

豪仰望天空,雲有點散開,藍天探出頭來。在藍色的縫隙附近有隻老鷹張開翅膀划着圈圈飛翔着。

巧,你想衝回本壘?

「三壘指導員,指示要明確一點!」

澤口不要慌、不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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