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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爲了誰、爲了什麼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4656 字

新田市的公園沒有半個人。圍牆外頭有整叢黃色的北美一枝黃花(Solidago altissima),經霜之後,就連這種頑強的歸化植物也開始枯萎,顫巍巍地在風中搖擺。聽說這花枯萎的時候,新田就會下雪,凍成一片片的硬質白雪會在殘留少許色澤的花朵上堆出薄薄的一層。這樣的季節已經接近。

巧開始對着吉貞簡單地傳接球。兩人一邊慢慢地拉開距離,一邊來回投着白色的球。身體變得溫熱,覺得初冬的陽光很舒適。

「我要蹲下嘍。」

吉貞扭着肩膀,發出嘿嘿的怪笑聲。東谷對巧使眼色,澤口往北美一枝黃花的對面、通往河堤的道路方向伸長了脖子。

巧換上釘鞋,站上投手丘,將腳底的土抹勻。身體近乎無意識地動作着。

「原田,好了,來吧。」

擺好姿勢的吉貞,讓人忍不住想「啊」地出聲——不是急就章,而是有板有眼,中規中矩的姿勢。

原來如此,他所研究的並不只是取下面罩的方式。

吉貞的手套是從野野村那裏借來的,泛着長期使用、細心照料的美好色澤。巧對着那邊投球,發出清脆的聲音。

「哇!」

吉貞高聲吹着口哨。

「嗯——投過來的球相當不賴。再來一次。」

每投一球吉貞就吹着口哨,說「就是這個調調」、或是「很棒」之類的話。投完十球之後,巧走到吉貞身邊,輕輕扯着他的臉頰。

「這張嘴真的是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吵死了。」

「原田,你不懂啦。溝通就是要對話、對話,豐富的對話可以培養出豐富的人際關係。」

「什麼跟什麼?」

「我老爸的口頭禪。要講纔會瞭解也就是這個意思。」

「那爲什麼不在被摔出去之前先溝通?」

在吉貞後面看球的東谷插嘴說道。

「哎呀,也是啦。原田就是太任性了,什麼也不說,是要別人怎樣來了解。什麼不用講話就心靈相通,哪有這回事。錯了,不及格,跟不上潮流,遜,麻煩。」

「原田,我想把這傢伙抓去活埋。」

這回換澤口插嘴,眼睛還是朝北美一枝黃花的對面搜尋出現的人影。

澤口像是魔鬼教練就在身旁似地眼珠亂轉,抓着巧的手臂。

「還問我咧。你們倆蹲着偷偷摸摸、嘀嘀咕咕了半天,就讓我和澤口兩個大眼瞪小眼。」

很快樂。

不過現在卻想聽聽魔鬼教練的話。比起反抗,自己更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魔鬼教練會用教練的聲音說他是在爲球隊着想嗎?

每個人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彼此互補,打球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名爲隊伍的團隊。這種意識在你身上是致命性地欠缺,要想獲勝,團隊合作是必需的。擾亂規矩的傢伙就只會扯後腿,爲了不扯後腿,就得指導加上矯正。

「哎呀,嘰哩呱啦,說得那麼好聽,和你之前所講的話完全不一樣。是誰跟你說的?」

「四成……不會吧——我還以爲至少有六成。」

「咦?日本的傳說故事?」

原來如此,看來是完整繼承了全國大賽選手、柔道二段的反射神經。

「是誰啦,吉貞。魔鬼教練嗎?」

「那就活埋吧,我來幫忙。世界會變得比較安靜。」

巧把澤口的手推開後如此回答。他想問問魔鬼教練的真正意思。

「不論投的球多厲害,一旦被揮擊出去就完了。用還算過得去的球完整投完整場比賽,這樣對球隊纔有幫助。沒必要把原田的實力百分之百都牽引出來。」

「少笨了。對了,原田,來決定暗號吧。一根手指是內角、二根是外角,高度呢則是剪刀石頭布,我會跟你指示。你的腦袋應該也能理解,並不複雜。」

內角偏低,往內角方向走的低角度直球。球從打擊區的邊緣飛進來,吉貞毫無困難地將它接起。對角線上、外角偏高,接下來是低角度的球。吉貞的手套並沒有錯過任何一球。

澤口在後面說着。就算不回頭也知道,他的臉上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

「這不是原田的球。」

東谷起身,拍着膝蓋上的土說道。

「原田,豪沒來耶,這樣子好嗎?原田。」

「你說你要當捕手,魔鬼教練就說七成實力也行,要你負責配球引導我投完整場比賽。」

澤口點頭,吉貞起身擺出格鬥姿勢。

「是啊是啊。野野村也在旁邊……啊!被抓包了。」

東谷握起球棒,澤口嘆了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氣跑向一壘。

「我討厭這樣。原田的捕手除了豪之外都不合適,由阿吉來當很怪。」

「我會跟你一起去啦。」

「咦?」

「連澤口都……在本人毫無警覺的狀態下站到我後面,你們不是泛泛之輩。是根來衆或伊賀者?」(注:根來衆是日本戰國時期的紀州鐵炮軍團,伊賀者指忍者)

眼前有白色的東西流過。霜開始融化了,被太陽曬暖、化作白色水蒸氣的霜從草原、屋頂、田地、道路漫延而來,飄着飄着,一點一點地遮住了視線。

「啥啊?」

彷彿聽到球的聲音,嚇得跑到母親身邊,求救、害怕和討厭。還記得母親回過頭來的情景,也記得自己抓着母親抽泣的模樣,同時還記得剛開始學步的青波也一起哭了。然後就在那個時候,自己確實有了自覺,知道沒辦法逃離那小小的球。對巧而言,棒球就是這樣的東西,沒有其他東西可以代替。爲了隊伍、爲了名譽、爲了鍛鏈毅力與精神、爲了錢、爲了內部保送推甄、爲了朋友、爲了情人、爲了家族、爲了國家……並沒有爲了什麼,而是身體所帶有的本能,所以纔不可思議。聽到魔鬼教練他們輕易地把棒球拿來和團隊精神、教育、協調之類的東西交換,感到不可思議,有種不愉快的彆扭感。

從三月在自家後面的空地、對着豪初次使足力道投球時開始,自己或許就一點一點得到了自由,只是並沒有察覺,直到豪拒絕擔任捕手的今日才終於發現。

「不過阿吉卻是講了太多的話。你啊,大概連暗號都會從嘴巴里講出來。像內角偏低、正中偏高之類的。絕對會。」

「那、那是……因爲很多的原因……」

「是誰跟你這麼說?」

「不要胡亂鬼叫。你聽好了,這是超過半年前的事,還在我中學入學之前。即使是那個時候——」

「原田,可以打嗎?」

「咦——東谷,你打得到嗎?是原田的球咧。」

「吉貞,該不會連今天在這裏練習都是魔鬼教練的指示?」

澤口吸着鼻子。

「吉貞,你有自信當我的捕手?」

巧心裏一動。這一整個月都沒和豪好好說過話。什麼也沒說、沒有傳達,只有焦慮。

巧將手套夾在腋下往前走。

吉貞的眼睛凝視着巧。

「四成。」

真的打算讓我和吉貞組成搭檔?像是機械替換零件般加以組合……?魔鬼教練在想什麼?

「意思就是,之前的球原田只拿出四成、用四成的功力在投球,就是這麼回事。天才吉貞。」

雖然活潑吵鬧,卻對自己有着徹底的自信。吉貞的眼睛在強勢之中有着懾人的光芒。

原來也有笑鬧、輕鬆,像是在和棒球玩遊戲的人。

「現在咱們球隊需要的捕手,不是會向原田要求百分之百、十成的球的捕手,而是能用七成力道抑制對手打線的捕手。這傢伙用七成功力就夠了,況且還有高槻在。你聽好了,東谷,所謂的捕手,並不是爲了要接投手最棒的球而存在的,是爲了讓球隊贏得勝利而配球與接球而存在的。」

「原田,你什麼時候跑來這裏。」

「咦咦——哇噢、呱呱——」

「原田,來吧、來吧。內角偏低的球。」

除了我之外,不准你選擇其他東西。

球棒碰觸到球,形成一壘方向的高飛球。澤口向後倒退,在界外區域接住球。東谷在打擊區輕輕揮手。

吉貞笑着說了聲傻瓜。

吉貞嘟起嘴,用鼻子哼了一聲。

吉貞掩嘴笑着,東谷在他身邊開始拿着棒子揮棒。

「早就被抓包了,阿吉。是這樣吧,魔鬼教練和隊長這麼說是吧。他們是這麼想的……」

「怪也無所謂。但是我可以接到原田七成實力的球,總比不肯接球的豪要好得多。」

突然想起和豪在一起、對着豪投球很快樂。全力投出、全力接住。在遇到這樣的人之後,這才發現投球是件快樂的事。不用害怕球的聲音,可以感覺到手中的球有種叫人愛惜的暖意。投出最棒的一球確實有種愉悅,在瞭解到這一點的時候,就覺得球值得愛惜。這時不就從棒球身上得到了自由?

魔鬼教練在夏末黃昏的操場上這麼說過。他講話方式總是這樣:指導、矯正、順應、協調、不要過頭、不要違背、服從、變成團體中的一員……不單單是魔鬼教練,幾乎所有大人講的都是同樣的話。有種老是被人這麼說教的感覺,像是遙遠國度難以理解的語言。

腦中浮現豪的面孔。

澤口的嘴歪成へ字形。

巧默默地聳聳肩。看來吉貞沒有半點要配合巧的意思,完全昭i着自己的步驟、用自己的喜好在進行。活潑、熱鬧、自以爲是、厚臉皮,但是卻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愉快。雖然缺少在對着豪投球時那種緊張感與充足感,不過卻有着窺看驚奇箱、不知接下來會蹦出什麼的趣味感。

東谷對吉貞擺出刻意的笑容。

野野村、高槻、澤口、東谷、吉貞……各自彙集各自的想法,聯合起來,組成新田東這樣的隊伍。他會說自己是爲了這支球隊着想嗎?要是他這麼說,那又該怎麼辦。要和吉貞組成搭檔嗎?

「今天就到這裏爲止。」

「今年春天的事啦。在進入中學之前,東谷啓太我,在這個地點,曾經以原田爲對手站上打擊區。當然捕手是豪。」

「那當然。要是沒有自信,我還會說我要當嗎?」

「廢話。我好歹也在比賽裏看過原田正經投球,至少還知道他的球並不是這樣。嗯,天才惜天才咧,偉大的選手會對偉大的——」

「他的球也不是這樣,是一進來會讓人想要閃躲的球。我對打擊多少有點自信,但是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完全沒有打的是同一種棒球的感覺。和橫手的比賽你也看到了吧,那個門脇居然揮棒落空,球棒跟不上速度,這傢伙投的是那樣子的球,豪是接了那樣的球,而你現在要負責取代他的位置。」

「可是,後來還不是被人打擊出去。」

「白癡啊。當然是本山人的自創理論。」

並不是爲了天氣的緣故,而是心裏混亂。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滿是迷惑的臉。不想讓別人看見。

「魔鬼教練哪會叫我們在考試周的時候練習,他好歹也是個老師、三年級學生的學年主任、數學科任老師。不過我說我要自己和原田他們練習,他叫我要記得讀書。啊!我都忘了。澤口,你跟我明天放學要在指導室進行特訓。」

吉貞和東谷同時仰望巧的臉孔,嗚哇一聲叫了出來。

「噢,抱歉,對你而言格局是太高了。不過可以理解吧。」

東谷舔着嘴脣,在吉貞旁邊坐下。

「在指導室是要怎樣打棒球,是數學。他說,暑期結束測驗在平均分數以下的社員都要徹底指導,棒球社社員達不到平均分數是要怎麼辦。我們倆好像特別糟糕,所以要兩人一起嚴格特訓。」

魔鬼教練曾經說過,學生打棒球最重要的是和諧。

「特訓指的是棒球的特訓?」

「原田還是菜鳥啦。像這種霧,三十分鐘就會散掉。今天這樣的日子,會變成意想不到的好天氣。」

「知道了,好羅唆。喂,阿吉,你給我聽仔細了。從前從前,就在今年春天的時候。」

東谷擺好姿勢,巧往打擊區的正中央將球投出。

原來也有這種人。

「就算不一樣,也不用講成這樣。好、好,反正來個偏低的球就對了。」

「啊?」

巧將沾了泥土的球握緊。從開始打棒球的小學生時期,不,是更早以前,這球就在巧的手中活生生地呼吸、有着脈動。並不是爲了誰,甚至不是爲了自己。身體會在思考之前先有動作,爲了投球而生的身體,就只慾望着投球。這點曾經叫人害怕到無法忍受,從肩膀到手指根部躍躍欲動,彷彿在呼喚着球。

「不要用嘴巴說。正經地比暗號……怎麼會是兩根手指啊,是內角吧。和說好的不一樣,傻瓜。」

「阿吉……你……」

噢,是啊,投球是件快樂的事。

「慢着。既然球路決定了,那我就要就位。阿澤,你到一壘。」

「喂、喂,我不賴吧?說不定是天才?哇!被自己的才能嚇到。還有,感覺超爽的,這個原田居然乖乖聽我的。喔呵呵,我能體會永倉的感覺。哎呀,體驗過一次之後就戒不掉咧。喔呵、喔呵、喔呵呵。」

東谷的嘴囁嚅着,或許是說不出話來,於是就這樣子閉上。

「咦?阿吉,你知道原田是保留實力在投球?」

「原田,剛纔的是幾成?」

「我就知道。」

「我不要,魔鬼教練好可怕。當總教練還能忍受,說到數學,要是被修理我會發抖。而且還是跟阿吉兩個人,好恐怖,光想晚上就不敢去上廁所。阿東、原田,拜託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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