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跑步

傍晚回家之後，青波開始咳嗽、兩眼發紅。

「你看，誰叫你要跟哥哥出去。身體會累嗎？要不要緊？」

真紀子從藥箱裏頭翻出許多藥品排在桌上。青波早就習以爲常，不論是藥粉、藥水還是藥錠，他都無所謂。從很小開始，就得連打好幾小時的點滴，他也都乖乖承受。青波喫的止咳膠囊是近乎可怕的紅色，巧看了就討厭。

「我去跑步。」

彷彿不是對誰交代似地低聲說着，然後踏出家門。感覺比平常還要疲累，不過心情不壞。許久未曾踏上的投手丘感觸還明顯留在身體之內的某處，感覺很舒服。

「明天可以嗎？」道別的時候豪問道。「當然可以。」自己這麼回答。看來這個春假不會無聊。

「哥哥。」

背後響起腳步聲。回頭看到弟弟的身影，巧皺起了眉頭。

「青波，你怎麼了？」

青波跑了過來，站在哥哥身旁。眼瞼越來越紅。

「哥哥，我也要去。」

「你要去？我是要跑步到神社耶。」

「嗯，所以我也要跑步。」

「笨蛋。」

巧在青波身前站定似地停下了腳步。

「開什麼玩笑！回去。」

「我不要。」

青波搖頭。

「喂，青波。這可是跑步，不是在玩遊戲，你懂吧？」

「所以我也要去，我要和真晴他們一樣加入棒球隊。」

巧覺得後面似乎有什麼聲音，回頭一看，在非常後面的道路轉角，青波正跌坐在路上。車輛在極近的距離高速通過。

別以爲我會陪你一起慢慢跑。

「那個，其實我們本來就說好了，上了國中就不打棒球，每週要補三次習，然後還有很多事……我想豪自己也知道，可是他卻說要繼續打棒球，還說不要補習，真傷腦筋。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請你去說服他。」

「不可能嗎？」

「誰說不可能。」

是真紀子的聲音。

肩膀會不會着涼啊？

「那個……你能不能勸他放棄棒球？」

「對不起，可是豪會想一直打棒球，就是因爲你的緣故。能和你組成投捕搭檔，他高興得不得了。要是我跟他說，他會一定說：『這是大好機會、不和你一起打棒球那多奇怪』……實在是傷腦筋。」

他背對着節子，開始準備跑步。

巧一坐上助手席，節子就往神社方向轉動方向盤。

巧用盡量緩慢的速度叫着弟弟的名字。青波白色的小臉往上抬起。

（有那種眼睛的孩子會進步。）

青波沉默不語。巧知道他正在哭。

「哥哥還不是從四年級纔開始打。只要加油，我也可以。」

「你一定認爲我是嚴格的教育媽媽。」

傷腦筋的人是我。

洋三確實這麼說過。

允許他打棒球……？

開什麼玩笑！

總而言之，要拒絕節子的邀請反而麻煩。

「怎麼會沒有關係！」

（我覺得青波不錯。）

永倉，爲什麼我得站在這種地方，聽你老媽講些愚蠢的話。

節子的手伸了過來，握住巧的手。巧把她甩開。

巧開始頭痛起來，很想吶喊：「拜託你住嘴」。就在真的快要吶喊出來的時候，他看到節子的眼睛。外形和豪那麼相似，卻不像豪那樣直直看過來。節子的視線像要避開巧似地落在一旁。

「跟你說這種話或許有點奇怪，其實我希望他能繼承醫院，當父母的總是會有各種考量。所以，讀書的事差不多到了應該要拼命的時候了。坦白講，現在講這個或許晚了點。像曾經跟他在同一隊的那個叫做江藤的孩子——」

「你要我跟永倉說嗎？」

「不，沒事。我該慢跑回家了。」

「是啊。」

巧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心裏覺得有可能。自從越過大蛇嶺，來到新田市之後，巧就感覺青波正在變強。不曉得是因爲洋三、豪，還是這個城鎮的緣故。拿着手套接球、大聲的笑、目光凌厲地瞪過來……全是巧未曾見過的青波。

「你怎麼在發呆。要不要上來？我送你回家。」

「豪一直說你好厲害，真的很興奮。我對棒球完全不懂，但從來沒看過那孩子這麼興奮。」

說不定還會是絕佳的投捕搭檔！完全沒有任何前兆，這樣的念頭撼動着胸口，身體內部有着難以抑制的強烈情感。巧用力吸氣、雙腳踏穩。

眼前停了一輛白色轎車。窗戶打開，節子的頭探了出來。

青波噘起嘴脣、揚起下顎。

節子的聲音大了起來。然後「啊」的一聲掩住了嘴，臉頰泛紅。

「你不可能啦！在熟悉棒球之前身體會先搞壞的，而且媽媽還會——」

「咦？」

「呃……啊，不用了。」

「你啊，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什麼我可以、你也可以，纔沒這種事。回去！回去乖乖讀書。」

「不舒服？」

巧把嘴脣咬得更緊、更緊。心臟像在呼應痛楚似地撲通跳了一下，腳也不聽使喚。他靠着護欄喘氣，痛苦到連一步都走不下去。好想吐，汗水以噁心的速度大量滲出。

「青波。」

心臟開始難受、腳不聽使喚，抓不到平常的節奏。

青波把頭搖得比之前還要用力。

「巧。」

節子也從車上下來，針織衫的細緞帶在風中搖曳。

巧踩着腳邊的小石頭。

「阿姨，打棒球用不着別人允許，只要打就對了。」

「哎呀！說的也是。」

「可是你氣色很差，要不要緊？上來吧。」

我可不像豪那麼溫柔，青波。

「你看，媽媽來了。你沒說一聲就跑出來，是吧？她因爲擔心出來找你了。快點回去。」

「可是那孩子是獨子呀！」

「我去跑個步。」

節子張開嘴巴。巧再也聽不下去，開始奔跑。速度比平常要來得快。

青波雙眼滴出了淚水。彷彿可以聽見噗簌掉落聲的豆大淚水，盈滿了眼瞼內側，然後往下滴落。

拱起的背脊動了一下。

節子說得很認真，並不是開玩笑。

老是向媽媽撒嬌、要媽媽看顧、睡在被窩裏頭的傢伙，若能像我這樣打棒球的話，真是教人難以忍受。

巧微微地低頭道謝，然後下車，鬆了一口氣。

巧跑回青波身旁。青波拱起的背正在劇烈顫抖。

永倉的性格和這位阿姨很像。

節子噗嗤一笑。連笑的方式都和豪很像。

巧覺得這是討厭的聲音，胸口一帶變得沉重。

「嗯，我想打棒球。我想像哥哥那樣投球，你說好不好？」

「棒球隊？你是真的想打棒球？」

他雙手抓着護欄，撐住身體。只要站着不動，就能感受到汗水正在慢慢蒸發。

「呼叫器是吧？」

青波瞪着巧。瞬間，眼神凌厲到讓巧跟着眨起眼來。

青波短促地否定哥哥的話，然後起身跑向真紀子。真紀子說了什麼之後伸出手。青波從她身邊穿過，背影在轉角那邊消失。真紀子穿着圍裙站在那裏，巧移開了視線，立刻往前奔跑。巧並不覺得自己有說錯。青波哪有可能打棒球，不可能……

「是啊，跑步一般指的就是慢跑。」

巧問着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節子點頭，動作就和認真點頭的孩子一樣。

巧沉默不語。難以想像豪會和母親說些什麼。節子突然陷入了沉默，舒適的助手席椅子突然覺得彆扭起來。

青波用力點頭，然後笑道：

「青波。」

節子似乎真的擔心，朝巧的臉望了過來。

巧並沒有對節子生氣。光是她沒要豪帶呼叫器，就覺得她還不壞，只是自己心情沉重到受不了。被某種眼睛看不到的東西緊緊揪住，心變得很沉重。

「要說你自己去說，和我沒有關係。」

他模糊地想着。現在還不想動。視野邊緣有黑影靠近，是燕子，漂亮地翻轉。於是他跟着抬頭看着天空。雲被渲染成紅、紫混雜的神祕色彩，像是開着又圓又大的花。繡球花。他看過那種顏色的繡球花。是在什麼地方？

車子停在通往神社的小路前面。

「我不要！我要打棒球。」

「我有事想拜託你。」

「他有天份。如果是跟永倉的話，我們就能組成投捕搭檔。」

「啊，那請送我到紳社。」

「那好，隨便你，我管不着。」

永倉，難道你是有人允許才能打棒球嗎？不是吧！你應該連想都沒想過。不過你老媽卻說，是她允許你打棒球。你的棒球不過是這種價值嗎！

洋三的話在腦海之中浮現。

「謝謝。」

「別這麼說，我也很頭痛呀！一直要他念書也很可憐，所以我才允許他打棒球到現在，不過之後就不行了，你說是不是？」

「不可能。」

「不要撒嬌。」巧心裏想着。要是想跑步，那就自己一個人跑。自己一個人跑，抓住自己的節奏，然後慢慢拉長距離。

「巧，拜託你去跟豪講，說他沒有棒球的天份，叫他放棄。要是你去說，我想他會接受的。」

「巧。」

「神社？可以是可以，不過和你家是反方向耶！」

巧丟下青波往前奔跑，加快速度。

「跑步是慢跑嗎？跑回家裏。」

「和媽媽沒有關係。」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那個身體虛弱、老是生病、被媽媽細心呵護才勉強存活下來的青波，能像自己這樣投球、跑步、打棒球？

「你去那裏做什麼？都這麼晚了。」

巧咬緊下脣。

（我覺得青波不錯。有那種眼睛的孩子會進步。）

「青波，好了，回家去吧。你想打棒球就去打，不過總得把自己弄舒服了纔行。你不可能變得和我一樣，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

巧停住腳步，轉身說道：

速度越來越快。「這種跑法不行！」心裏知道卻無法控制。也不是無法控制，而是不想控制，好想就這樣拼命奔跑，然後倒在玄關。

那傢伙會不會屈服於老媽？

他一邊聽着耳朵深處凌亂的鼓動聲，一邊往前跑。他一邊跑，一邊想着豪的事。

他會不會屈服於老媽，於是放棄棒球？

可以確定，他不會放棄的。

是的，他不會對棒球半途而廢。

巧用極快的速度直接跑回家門。全身都是汗水。接着整個人坐在玄關，巧有片刻時間無法動彈。

「巧，你回來啦。哎呀，你怎麼了？」

真紀子從玄關走出來。

「有點……跑太快……」

巧站起身來。因爲痛苦而蹲坐在地的悲慘模樣，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巧，我有事想拜託你。」

聽到媽媽這麼說，他抬起臉來。剛剛纔聽到同樣的話。不過真紀子並沒有挪開視線。她直直望着巧並指向二樓．

「青波？」

「是啊，他剛剛不是跟在你後面出去？後來就突然關在房裏，好像在哭。你能不能過去看看？」

「爲什麼要我去看？媽，你去不就得了。」

拜託、拜託，受不了，夠了吧！

「可是他從裏面上鎖，不肯開門呀！他好像在發燒，我很擔心，巧，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我可沒欺負他。」

「我當然知道，可是青波不讓我進房，這還是頭一次。廣又還沒回來。」

「沒關係，沒那麼嚴重。哥，你不要去。」

「也對。」

巧站起身來。他不想被人自以爲了解似地說來說去，想回房自己獨處。

「是我害的嗎？」

「你看，媽媽受不了跑來了。讓她進來吧．」

真紀子難得大聲吵架，總覺得有點古怪，讓巧不小心笑了出來。

那就咳啊！不過只是咳嗽，沒必要怕成那樣。然而看到青波開心地眯起眼睛，巧便爲之語塞。

「啊，那我懂了。」

「笨蛋，說什麼蠢話。」

巧粗魯地關上窗戶。

「森口阿姨。咳嗽的隔天，學校因爲地震放假。結果她在十點左右的時候跑來，跟媽媽說：『昨晚吵到睡不着』。害媽媽得跟她道歉，於是我想不能咳嗽，可是卻越咳越嚴重，所以我討厭晚上。」

「哥哥，你和我同一個房間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咳嗽很吵？」

被青波這麼一問，廣故意眨下一隻眼，輕輕地拉開房門。洋三的怒吼聲和真紀子較平日來得高亢的聲音同時傳來。

「就是這樣。」

「他要在公司組個棒球同好會，還邀我參加。哈哈，他好像以爲我是你爸，棒球也應該很厲害。」

他覺得是誰都無所謂。今天真是無比漫長的一天。巧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沒有回答。不過感覺有人在動。

「你在哭？」

「我扁你喔！動不動老是叫媽媽的人是你纔對。」

「什麼叫一心一意？」

晚餐沒有端出燉香菇。洋三和廣用生魚片及煎蛋當成小菜喝酒，而青波喫了藥之後睡着了。真紀子的話比平日來得少，只顧留意二樓的動靜。晚餐剛過就有人打電話來，講了很久。

或許是永倉的老媽。

「笨蛋，咳嗽哪是人能控制的！是跑來抱怨的阿姨不對，別理她不就得了。」

「你別太過份！我要踢門了。」

「爸，不會吧？」

「這個嘛，嗯——就是堅持到底、一心一意啦。」

「青波，你醒着吧？開門。」

然後吐出舌頭。

「巧。」

巧轉動門把。門打不開。

「你在胡說什麼！在哪裏咳不都一樣。」

「哥哥老是說我『動不動就叫媽媽』，所以我就學你講話。」

門外傳來「喂」的叫聲。是廣的聲音。

好像後腦勺被人輕輕捶了一下。巧吸了一口氣，站到牀邊說道：

「不是不是，那兩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不過現在應該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不講話。他們父女倆好久沒吵架了，看來還滿樂在其中的。哎，兩個人還真像。」

「喂，你講的是什麼話？我纔剛到家耶！一回到家媽媽就說：『青波把自己關在房裏，所以我叫巧去看，結果連巧也不出來。』」

巧起身，想要早點從青波身邊離開。

於是他不等青波回答就直接踢門，發出轟然巨響。

「這個嘛，嗯——還真難。嗯，就像哥哥的性格。巧和媽媽很像。」

「媽媽很羅唆嘛！又愛擔心。」

青波卻沒有笑。

「你在睡覺？」

兩人的聲音片片段段地傳了上來。

「一樣頑固。」

「我沒有哭。」

廣正色說道。青波從牀上下來，坐在廣的旁邊。

「我去把媽媽叫來。」

「我沒有說謊……」

「說謊。在哭剛纔的事吧？」

「喂，別把我當成笨蛋。不過我拒絕了，因爲我實在是沒辦法。不過我答應他要畫海報。我也好久沒拿畫筆了。」

爲了阻止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的廣繼續說下去，巧走出房間，把門關上。樓下安靜了起來。帶着醬油燒焦的強烈氣味。巧覺得好累，想早點睡覺。

青波說完之後，再度鑽回牀上。巧也坐了下來。勉強跑步的疲累好像從腳部湧出似地，非常沉重。連跑步之後的緩和操都沒做。他拉長了腳、身體前傾。青波擤着鼻子。

青波露出微笑。或許是發燒的緣故，笑容看起來乾燥而枯澀。

「那叫死心眼，巧。」

青波匆匆忙忙地摸摸臉問：

真紀子棱角分明、線條近乎強悍的臉孔垮了下來。巧挪開視線，不想見到母親驚慌的表情。只要牽扯到青波的事，真紀子就會原因不明地失去平日的堅強。巧心中湧起一股煩躁，於是試圖壓抑似地腳底使力、爬上了樓梯，敲着青波的門。

「那就去拜託外公。」

「這裏好好哦！怎麼咳都沒關係。」

「他們父女倆正在吵架。媽媽因爲擔心你們，結果不小心把外公喜歡的燉香菇煮到燒焦。」

回頭一看，青波正坐在牀上、呼吸急促。

「你老是動不動就叫媽媽。」

「嗯，這樣比較妥當。」

「……笨蛋……我說你呀……」「有什麼辦法……青波他……」「別理他不就得了……你從以前就是……」「虧你說得出口！爸你還不是……自做主張……」

看看時鐘，七點五分。一打開門，爸爸就站在那裏。

「你說爸爸？那個人不行啦！就只會大吼大叫，叫我不要理他，可是我會擔心啊！你去看看嘛，好不好？巧。」

「不是有藥嗎？只有媽媽纔看得懂啊。」

「看到媽媽跟人道歉，覺得好討厭。不過這裏不會有人抱怨。」

青波伸手打開窗戶。風的聲音隨着夜的空氣流進了室內，青波再度咳嗽。

「看來吵得很兇。」

「不一樣。在岡山的時候，晚上要是用力咳，隔壁阿姨就會氣到跑來說：『聲音太吵。』」

「爸，你怎麼了？」

「巧，別那麼粗魯。」

「媽媽很擔心嗎？」

「爸爸，什麼叫死心眼？」

「完全不會，我只要躺到牀上就會睡着。別把我和森口阿姨混爲一談。」

真紀子在樓梯底下叫道。門發出微微的卡嚓一聲，打了開來。巧用身體硬擠似地進到了裏面。

「稻村跟我說：『因爲巧的緣故，燃起了我沉寂許久的棒球之血。他真是厲害的小子。』他對你相當佩服哦！」

半晌之後，青波「嗯」地回答道：

「這回派爸爸來了。」

巧盯着父親的臉說：

青波的頭在枕頭上面移動。好像在說不要似地左右搖晃。

「把門鎖好啦。」

被爸爸叫住。

「隔壁的誰？」

青波回說「我沒有」的時候，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

牀上的棉被是攤開來的。

「幹嘛，不想讓人知道你哭過？」

「青波，快點開門。」

「沒有呀。」

「看起來像哭過嗎？」

「別這樣，會冷。居然故意打開窗戶……」

「你在尋我開心嗎？」

青波突然咳了起來，背拱成く字形。光是看着就快要窒息。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