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傍晚的街道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1.1萬 字
「肚子好餓——」
澤口彎下腰呻吟。
「我也快餓死了。」
東谷用手按着肚子問道:
「原田呢?」
「我也餓了。」
新田的天空時常披上美得令人窒息的晚霞,春天的紅色夕陽照在剛結束社團活動的年輕身影上。一面走下校門前的緩坡,一面看着人、房子、樹木都染上一片模糊紅色而停下腳步。對巧來說,這是不管看過幾次都沒辦法習慣的景象。對於在新田土生土長的澤口和東谷來說,這種夕陽西下的景色或許一點也不稀奇,巧卻覺得這樣的景色就如同理應不存在的幻境。
「對了,豪呢?」
澤口回頭看了一下。
「整理東西和換衣服的時候都還在啊。原田,豪呢?」
「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不是豪的經紀人。你這麼在意就等他啊,我要回去了。」
就在澤口不滿地噘起嘴巴之時,有個人影從校門裏衝出來。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喂——大家,不得了啦。」
「阿吉,發生什麼事了?」
「不得了了!老大,發生大事了。」
吉貞故意在三人面前不斷喘氣。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澤口,底乘高除以2是?」
「啥?不就是三角形面積……」
「最近覺得我家開壽司店真是太好了。之前爸爸做壽司給我喫,我整整喫了六人份。」
「討厭就別來。可惡,那還點了三個漢堡。」
「永倉被人叫到飲水臺那邊去了。」
「沒什麼……在擔心別人的女朋友之前,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你們幾個很有可能到二十歲都交不到女朋友。」
吉貞探出身子:
「小心我宰了你,原田。」
「喂喂、你們有接吻的經驗嗎?應該沒有,我看澤口連約會的經驗也沒有。如果只有永倉一個人有這種經驗怎麼辦?你們不覺得不甘心嗎?永倉要是擺出一副『哼哼,你們只是小鬼』的表情怎麼辦?哇啊,受不了、我一定受不了,哪還有心情搞什麼社團活動。這樣好嗎,原田?永倉被伊藤搶走沒關係嗎?」
「漢堡、漢堡……」
「我不知道她的個性,不過應該不會太差。既然她喜歡豪,也提起勇氣告白,如果豪答應和她交往,那麼她一定是個不錯的女生。豪和你不一樣,不會只靠胸部大小和長相來決定交往對象。而且……」
「壽司店老闆的兒子跟人家喫什麼漢堡。唉呀,原田不喫嗎?肚子不餓?啊、你果然在意永倉的事吧?那我來喫吧?」
「我是在說你。啊、我可以加點紅茶和薯條嗎?」
澤口開心地眯起眼睛,東谷則是認真地點頭回應:
「尤其是面對你的態度特別怪。」
巧抓住吉貞的手腕,一把將他拉過來。
「你說你們幾個,就是自己不算在內羅?」
「話說回來,這還是第一次和原田在外面喫東西。」
吉貞從一旁盯着巧。
東谷和澤口同時擺出勝利姿勢。
「我不是說今天的事情,而是你不覺得那傢伙最近很怪嗎?」
「你們幾個是怎麼了,多點反應好不好。要是永倉交到女朋友怎麼辦?你們幾個真是一點危機感也沒有。」
「討厭。」
「澤口真是長不大的小鬼。聽好了,永倉和伊藤交往,然後約會、獨處。難道他們只有牽牽手就算了嗎?你太小看現在的國中生了。」
巧轉身面對吉貞,只看到他像個小孩子一樣用力點頭:
巧用力抱住吉貞動個不停的肩膀:
「吉貞,我就仔細聽你到底打算說些什麼。」
伊藤春菜應該真的很喜歡長笛。如果不是很喜歡,就不會把背挺得那麼漂亮。能夠擺出這麼美麗的姿態,無論男女都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在向豪告白的時候,她的背也挺得很直吧。
「吵到三個漢堡也塞不住他的嘴。吉貞快喫,嘴巴不只是用來說話,也可以用來喫東西。嗯,東谷剛纔說擔心什麼?」
巧還想起那個女同學說完便笑了。
「因爲這很不得了啊。伊藤對着豪問道:『豪,你覺得我怎麼樣?』然後豪回答:『我喜歡你。』接下來兩個人就在禮拜天約會。一開始是手牽手,接着伊藤說:『豪的手真大。』、永倉回她:『伊藤的肩膀好小。』於是兩個人含情脈脈看着對方,終於……啊、原田要去哪裏?」
「才六球而已,爲什麼我得請你喫漢堡?」
「少羅唆,快走啦。我會依照你的希望用力抱住你的肩膀。」
東谷的手撐住桌子,從正面看着巧的臉。
「嗯,我也有點擔心。」
「豪交女朋友和危機感有什麼關係?」
不只是身體貪得無饜,不斷要求更多的地方不是隻有胃。想要棒球、想要站上投手丘、想要那個手套。不斷追求投球時的指尖熱度、激烈的心跳,還有站在投手丘上面對捕手手套的真實感與同等的快感。醜陋的慾望在內心深處張開嘴巴要求餵食。在內心蠢動、成長,彷彿要將所有東西全部吞下去的慾望讓巧感到窒息。巧不知道如何控制這種慾望。一直以來,巧認爲無論是自己的球、感情、行動都控制得相當完美,但是最近無法控制的慾望讓頭腦遲鈍,擾亂他的心情。真是不舒服,除了不舒服之外也感到不安。站上投手丘就能完全忘記的不舒服與不安,在下投手丘的瞬間便執著地糾纏過來。無論控球有多差,或是投不進好球帶,都不能動搖巧站上投手丘的信心。那裏有個準備接球的捕手手套,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裏就可以了。不用控制身體裏滿溢的力量,而是試着盡情宣泄,他的捕手也可以讓他盡情宣泄。站在投手丘上的時光總是感到非常幸福。這樣應該就夠了,到底還有什麼期望?什麼都沒有,但是爲什麼感到如此焦躁?
「伊藤的個性並不差。」
「別鬧了,吉貞。平常看起來就已經夠兇了。」
「吉貞,有什麼大事就快說,我可是又餓又累,沒空陪你胡搞。」
「我這個月的零用錢就這麼沒了,沒辦法買漫畫和CD了……這種行爲就是所謂的校園霸凌。你們有沒有在聽啊?爲什麼一個人要喫三個……」
巧想起伊藤春菜的事,還記得她吹奏長笛的模樣。在校慶的舞臺上,她抬頭挺胸、拿着長笛的樣子,就算在總數大約五十人的成員當中也顯得相當突出。那是一種認真的美麗姿態。
「因爲肚子餓了。該怎麼說,好像不管怎麼喫都會餓。啊,好香……」
「跟我沒關係。我又不跟豪牽手,也不跟他接吻。」
「當然——等級差太多了。」
「可惡,只不過情人節的時候多收了幾個人情巧克力,你不要太臭屁了。」
「啥?你們傻了嗎?爲什麼我要請客?」
「而且什麼?」
東谷把漢堡包裝紙揉成一團。
聽到巧說的話,吉貞瞬間閉嘴,不過還是繼續開口:
「回家。你要妄想愛情故事就隨便你吧。」
「我纔沒有小看國中生。」
「咦……你很瞭解伊藤嗎?」
「你怎麼這麼不配合啊?豪可是不得了了喔。」
巧覺得這是焦躁、強烈、幼稚的慾望,就像哇哇學步的幼兒毫不講理的撒嬌一樣。
東谷比巧更快抓住吉貞的肩膀:
「二班的伊藤……」
「阿吉,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呢?到底被誰叫過去?」
「你到底希望得到什麼才繼續蹲捕?」
在留着殘雪的屋頂,巧對着豪如此問道,想知道豪到底希望得到什麼。但是不對,並不是這樣。只要自己站在投手丘上,一八·四四公尺的對面有捕手手套,豪心中的想法和他想得到什麼,根本沒有任何關係,也沒有興趣。只要有能讓自己完全集中的捕手手套在就夠了。自己想問的或許是豪脫下面具和護具,把手從手套裏抽出來之後的事。一個人待在房間、跑步、從教室窗戶看着外面的時候,失去集中對象的感情就會忽然變得焦躁,不斷呼喊「快點滿足我的需求」,自己因爲無法控制的不安與兇猛的慾望而感到窒息。我想問你是不是和我一樣。你說累到看不見未來——你的累不是在蹲捕的時候,而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跑步、走路時突然襲來的焦躁和慾望吧?
在頭腦的角落,冷靜的自己不禁爲自己的行爲皺眉。此時吉貞忽然彈了一下手指:
「這傢伙吵死了。」
吉貞指着疊在桌上的漢堡,做出假哭的模樣。
「就是二班的伊藤春菜,那個擔任圖書股長,然後在管樂社裏吹長笛的伊藤。原田跟她同班,應該知道吧?她在寒假前跟豪告白,根據我的情報,他們在過年的時候約過會。」
「什麼怎麼了?不是被叫去飲水臺那邊嗎?」
「標準答案,恭喜你。啊、原田,你怎麼要走了?發生大事了。」
東谷走到巧的身旁,嘴裏「好餓、好餓」念個不停。澤口也同樣喊餓,甚至還加上「快要餓死了」之類的話。
「別裝傻了,你們最近有說過話嗎?幾乎沒有吧?我看你們兩個好像刻意無視對方的樣子。對吧,澤口?」
「你是說我們嗎?」
跟你在一起真是太累了……
巧打了一下吉貞伸來的手。雖然每天都有喫三餐跟零食,還是一直覺得肚子餓。即使沒有喫到撐,還是喫了充足的食物,可是馬上又想要喫東西。特別是在社團活動之後,總覺得有多少東西都喫得下——充分運動的身體在要求必須的燃料。爲了成長、爲了生存、爲了喫飽,肚子不斷髮出飢餓的訊息。
聽到巧的問題,身後的女同學說道:
「我也要回去了。誰要笨笨待在這裏聽阿吉自己編的愛情故事。」
東谷揮手的樣子像是在把蟲子趕開。
「是嗎?」
「啊、該不會是這樣吧?真正的伊藤與外表截然不同,其實個性很差,而且佔有慾又強,又喜歡胡鬧,所以她對永倉說:『豪和原田的感情太好了,我討厭這樣。你別理他了。』永倉家裏是開醫院的,她有可能是看上他家的財產。」
「被誰叫去!」
「應該是有什麼大事吧。」
「豪怎麼了?」
豪,你究竟想要什麼?這是巧提出的問題,不拐彎抹角又尖銳的逼問,根本不給人矇混過去或模糊焦點的空間。被逼問的一方一定很難忍受,一定會不高興,甚至討厭逼問他的人。
吉貞一邊碎碎念一邊趕上前面的三人。
吉貞跑到他們面前伸出雙手: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難道伊藤春菜在飲水臺用長笛揍了豪一頓?」
一定很難受吧?
東谷放開吉貞的肩膀,巧則是輕嘆一口氣:
「什麼事。」
「我纔不要給你抱,讓伊藤抱還比較好。」
吉貞敲了一下桌子,鄰桌看似母女的兩個女生慌慌張張站起來。
「你真是的,那不就是同班的伊藤春菜嗎?」
豪說出他的真心話,所以巧纔會更進一步地問,你真正想要什麼。就算這樣的問題會將豪逼得無路可退,巧還是想知道豪心裏的答案,想知道豪在沒有無法矇混以及沒有多餘言語的情況下的答案。就算這樣會讓豪感到困擾或痛苦,巧也想知道答案。
「誰啊?」
澤口邊笑邊看着吉貞伸出拳頭,咬了一口漢堡,只有東谷一個人像是在想事情似的玩着手裏的漢堡包裝紙。
「哇啊——真是驚人的發言。原田,沒關係的,現在還不算太遲。對了,大家一起去把永倉搶回來,然後……」
「我剛纔有喂球給你打吧?」
「啊、原田,快住手,不要在這裏侵犯我。」
「最右邊那個吹長笛的,我有看過她,可是她叫什麼名字?」
「有嗎?」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個性?」
「也沒有擔心什麼……你們沒像之前那樣有所嫌隙,結果失去投捕的默契……雖然跟之前一樣投不進好球帶,但球的威力比以前更厲害,而且豪也接得到……不過就是這樣才令人在意。如果說你們兩個交情很好,然後球的威力增加還能夠接受……但是看見你們兩個,就會覺得不是交情的問題,而是根本無視對方的存在。兩個人也不說話,一副討厭對方的樣子……你的話我不清楚,不過依照豪的個性,如果不是什麼嚴重的大事,他是不會討厭別人的。可是如果真的討厭你,應該就不會繼續蹲捕了……那傢伙也變了不少。」
於是他們一邊大叫一邊走下斜坡。半路回頭望了一下,雖然有幾個學生吵吵鬧鬧從學校裏走出來,但是沒有看到豪的身影。
東谷和澤口開始拍手大喊:
「不瞭解。」
「是啊。你又不跟我們出去喫飯。你討厭像這樣跟大家一起到速食店嗎?」
「東谷、澤口,吉貞說要請我們喫漢堡。我們就邊喫漢堡邊聽愛情故事吧。」
「原田……」
「我知道了,是因爲伊藤吧?原田責備永倉:『我跟伊藤,你選擇了伊藤吧?』然後永倉哭着說:『對不起,我沒有春菜就活不下去了。』伊藤也說:『原田對不起,但是我們想要一起幸福。』接着她也哭了……」
「豪?」
「就算是人情巧克力,每個都很棒啊。而且不是隻有多收幾個。」
吉貞把臉靠上東谷的肩膀:
「嗚——真是討人厭的傢伙。東谷,我好不甘心。」
「贏不了的,贏不了的。早點放棄吧。」
摸摸吉貞的頭,東谷瞄了巧一眼——那是有話想說的眼神。
「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要不要也交個女朋友……」
「什麼?」
「因爲你不是很受歡迎嗎?那就乾脆交個女朋友,一起聊天、一起出去玩、一起放學回家……我覺得這樣也不錯,不要只是打棒球。」
「東谷,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不是很普通嗎?我覺得那樣比較好。你和豪都有女朋友,然後假日一起出去玩……然後兩個人在學校組成投捕搭檔……我覺得對豪來說,這樣比較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少裝傻了。你沒有想過這種事嗎?豪除了當你的捕手之外,跟你還有什麼交集?少了棒球之後,你們兩個還能湊在一起嗎?比如說彼此的女朋友如何如何、昨天發生什麼事、彼此聊聊天然後一起大笑……就是因爲你們沒有這些互動,豪纔會這麼累不是嗎?你總是把豪耍得團團轉……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過你別把豪牽連進去,別再耍他了。」
澤口伸手抓住東谷的手:
「東谷,沒有必要說成那樣。」
東谷閉上嘴巴,低下視線:
「抱歉,原田。」
巧喝完紙杯裏的水之後說道:
「東谷,這是你所謂的友情嗎?」
「咦?」
洋三伸手抓抓臉頰之後咧嘴一笑:
從生下來就有與生俱來的特殊才能,其實並不幸福,也不是老天爺特別眷顧。反而很有可能因爲自己的才能失去方向,或是陷入絕境,在心智尚未成熟之前便完全崩潰。所以必須隨時警惕自己,不要犯這樣的過錯。
巧背對東谷,聽他把話說完才慢慢轉身,其他三個人目不轉睛看着巧。
巧一邊聽着青波的話,一邊走在夜晚的街上。路上的行人雖然穿着厚重大衣,可是每個人的腳步都很輕快,幾乎看不見寒冬時緊縮身體,快步通行的身影。
竟然害怕自己的孫子……如果老伴還在,一定會很生氣。
「巧,不要做棒球選上的人,要做選擇棒球的人。」
東谷跟澤口再度對望一眼,又嘆了口氣。
「怎麼啦?」
「青波,給我好好穿上外套,還要圍上圍巾。有什麼意見我就不帶你去。」
「沒有,我只是覺得很佩服你。你還挺靠得住的,連很多細微小事都做得很好。」
正和青波在紙上寫些什麼的巧只是抬起頭來,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那我去換衣服的時候,你把要買的東西寫下來。還有記得穿上外套……外公,你怎麼了?幹什麼一直盯着我看。」
還以爲他會衝過來……
「哥哥,飯沒煮熟,電子鍋壞掉了。」
「哥哥,我們買了不少東西。」
「不是什麼都不會做,而是除了棒球之外的事,什麼都不想去做吧?」
「嗯,風信子是甜膩的味道,水仙則是清爽的香味……」
巧的手指延着電子鍋的按鈕畫了一圈。
青波的手碰到哥哥的手,於是巧將青波的手揮開,徑自離開廚房。
「我覺得說什麼原田的個性很彆扭是錯的,他只是不喜歡跟人家出去。跟他在一起滿有趣的,說不定比阿吉的胡言亂語還有趣。」
巧,你早晚會被這句話逼入絕境。
「說不定……原田其實很瞭解豪。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等一下。我們馬上就要升上二年級,即將成爲隊上的主力選手,所以我想把隊上的氣氛弄好一點。不是隻有比賽勝負或實力強弱,而是希望大家有『待在這個球隊真是太好了』的感覺……我希望豪這麼想。希望豪……不是隻注意你一個人,而是注意整個球隊。」
「少胡說,我可是完美無缺。」
「怎麼會這樣?真紀子一定買了便宜貨。她從以前就常幹一些因小失大的事。」
「因爲水仙的香味跟風信子和梅花完全不同。」
洋三悄悄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分辨花的香味?」
「是嗎?」吉貞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毫不關心。
「咦……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不過如果煮成粥應該還能喫。」
聽到上樓梯的腳步聲,洋三用力嘆了一口氣。瞬間對自己的孫子感到害怕一事,讓他感到有點丟臉。
如果被他年輕又充滿力量的身體攻擊,自己一定撐不住——這個想法與以前的恐怖經驗,在短時間之內重疊在一起。
「不過原田比較受女生歡迎。東谷,我覺得原田說的沒錯,如果是豪的話,應該可以兼顧原田在內的所有隊員。」
「外公以爲我除了棒球之外,什麼事都不會嗎?」
洋三握住青波纖細又溫暖的手:
「嗯?」
「原田!」
「嗯,土司和草莓也沒了,還想買香腸跟蘋果。哥哥,我可以一起去嗎?」
聽到巧在罵他,青波不知道回了什麼。之後的聲音被玄關的門擋住,一下子就聽不見了。
「早就好了。你帶我去,我會幫忙拿東西。」
「外公,飯有點奇怪。」
「對啊,感覺起來應該夠喫一個禮拜。」
「你還會煮東西給我們喫嗎?我想喫咖哩還有炒麪。」
「外公是不是把水的份量搞錯了?」
「是嗎?」
「其他的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是嗎?會稱讚外公帥的人,也只有青波羅。」
「但是說起來這不像原田會做的事不是嗎?跟他的個性不合。那個傢伙乖乖道歉反而讓人覺得噁心。彆扭的個性纔是原田的賣點,關於這點我還真不希望他有所改變。」
吉貞用舌頭舔乾淨手指上的番茄醬之後說道:
「纔怪,阿昌的奶奶也稱讚過外公,她說青波的外公從以前就很帥,現在也沒什麼變。」
巧站了起來。
「咦?啊、這樣啊。外公還想是不是多嘴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責備你的。」
澤口不禁嚥了一口氣。
「不,說得太過分的人是我,對不起。」
「我可是在稱讚你,你可別這樣說。我從來不認爲你什麼事都不會,因爲你從小就是個很靈巧的小孩。只要想做,沒有辦不到的事……嚴格說起來,應該是相反。」
「相反?」
「嗯?很帥?」
洋三不認爲巧是粗魯的年輕人,甚至覺得他過於壓抑自己的情感。巧自認能夠靠着自己的意思指揮、驅使自己的身心,少有的棒球才能支撐並且強化他那種唯有自己才能控制自己的信念,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但是巧剛纔所表現的粗暴感情又是什麼?他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四處破壞,只是眼睛露出令人畏懼的銳利目光。那種目光和投手站上投手丘的嚴厲眼神並不相同,而是更加焦躁、兇猛的目光。跟巧一起生活已經一年,洋三覺得自己瞭解巧的激情與堅強,但是他壓根沒想到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竟然會有這種野獸般的眼神。而且這種目光還不是對着敵人,而是對着循循教誨,努力想要告訴他一些道理的外公。他當時一定很生氣,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情感。
「不行,你感冒纔剛好不是嗎?別到處亂跑。」
巧走出店門的同時,澤口與東谷對望一眼,兩個人都嘆了一口氣。
「對了,要不要順便買衛生紙?還有泡麪之類的也要買嗎?」
「你覺得你這樣是在擔心豪嗎?你覺得這樣下去,豪會崩潰嗎?你這就叫多管閒事。」
澤口拿起紙巾擦嘴,接着把它揉成一團。
那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也是幾乎快要遺忘,連大家聊起往事時都想不太起來的經驗。但是這個記憶,現在再次鮮明出現在他的腦海。
「你真的這麼想嗎?」
青波用力握住洋三的手。
巧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有水仙的香味。」
「他一點也不彆扭。」
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
洋三盯着眼前孫子的臉。
「嗯,外公在跟哥哥說棒球的時候最帥了。」
「東谷。」
巧,試着把能夠完美控制自己的優越感徹底粉碎吧。就像是破蛹而出的幼蟲一樣,讓內心無法控制的情感,把以前的你徹底粉碎。一邊突破,一邊繼續打球。
與母親相似的細長眼睛瞬間眯了起來。眼睫毛下垂,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但是下一刻,巧卻以十分銳利的眼神看着外公——那是足以讓洋三僵在原地的兇狠眼神。洋三心想:究竟怎麼了?自己說話的語氣應該很溫和,並沒有任何施壓或是說教,只是以自己的方式來傳達真正想讓巧知道的事。洋三一直認爲巧即使對施壓或說教有所反抗,只要是出自於真心的建議應該都會認真傾聽,但是剛剛的兇狠眼神……
「外公……」
「白癡,我的說話技巧可是一流的。像原田那種麻煩的傢伙根本不行。各位,接下來可是我的時代。」
「不過話說回來,原田說的『泛泛之輩』是什麼?可以喫嗎?」
「而且還說『我這種人』。這種人耶!這是什麼意思?是說豪比他強多了嗎?原田承認了嗎?你相信嗎?哇啊——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真是太感動了。」
「不過外公的樣子很帥喔。」
「東谷,你聽到了嗎?原田道歉了,他說『對不起』耶。」
「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東西嗎?自己能夠做什麼、不能夠做什麼,你根本還不清楚吧?只有搞清楚之後還能下定決心繼續打棒球的人,纔是選擇棒球的人。你別太有自信了。」
「嗚……巧、青波,這件事可得對真紀子保密。」
「巧。」
青波以高興的語氣如此說道。
「你在想什麼?放心,哥哥不會生氣的。」
「只不過豪並非泛泛之輩,你不要小看他了。豪他絕對不是會被我這種人耍着玩,然後無法兼顧整個球隊的傢伙。」
「什麼意思?」
青波開口呼喚洋三,也對正好回家的巧揮手要他過來。
「那一定是按錯開關。你是不是沒按到『煮飯』,而是按到『保溫』的開關?」
洋三一邊碎碎念一邊把飯塞到嘴裏。米沒有完全煮熟,一碰到舌頭就散開了。
太陽下山之後,天氣變得相當寒冷,但是夜裏四處飄蕩的甜美香氣卻讓迎面吹來的風感覺相當柔和。
洋三有過被野狗襲擊的經驗。那是一隻全身漆黑的大狗,直接朝着洋三的咽喉咬過來。一跳便縮短几公尺的距離,咬向洋三的咽喉。洋三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逃走,只記得隔天看見遭到射殺、有如黑色雕刻的狗屍,以及襲擊瞬間的恐懼。
青波笑着點點頭,對着洋三揮手錶示他要出門了。
這樣不是很有意思嗎?
「遮口費。我拿去買便當,順便買些生活用品。青波,牛奶沒了吧?」
青波輕輕笑了,巧則是把手伸出來。
「什麼,歌子說過這種話啊……青波,這種事情要早點告訴外公。」
他怎麼能夠說得如此肯定?其他的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從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嘴裏講出不符合年紀的臺詞,雖然聽起來的確給人簡潔有力的感覺,但是這樣是不對的。讓人家聽起來有這種感覺纔是危險的事。
「哇啊、這樣根本不能喫。」
什麼意思嗎……說的也是,或許已經到了會說與棒球一起活下去是什麼意思的時候了。
洋三喜歡年少男女所擁有的不成熟以及粗糙,逐漸成長的身體無法容納的狂野情感以及激烈的自我意識,在在都讓他覺得可愛、眩目。即使如此,剛纔他還是感到有如遭受野獸襲擊的恐怖,不得不將毫不猶豫便朝對手的咽喉晈去的野狗,與自己的孫子聯想在一起。
「我回去了。吉貞,謝謝你請客。」
「有那個心情的話……」
「哥哥,我只有拿衛生紙,還可以拿多一點。」
巧把蘋果遞給伸手過來的弟弟。青波很喜歡喫這種又甜又脆的冬季水果。
「只有這個?」
「只有這個。」
青波把蘋果靠近臉頰,聞了一下它的香味
「告訴你喔,我在住院的時候,小豪有拿蘋果給我。」
「豪拿蘋果給你?」
「嗯,那是媽媽生病回家休息之後的事。我一個人住在病房裏,所以他就拿蘋果給我,然後還待到熄燈才走。一直到我出院爲止,他每天都會給我一顆蘋果。」
巧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回事,也從來沒有想過青波一個人住院,應該去探望他一下。就算媽媽生病,還有爸爸和外公,巧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應該擔心弟弟。或許應該說巧沒有辦法顧慮一個人躺在醫院病牀的青波,究竟需要什麼,還有他在想些什麼。他沒辦法像豪一樣顧慮他人的需要,也沒辦法若無其事地幫助他人。巧不會因爲自己做不到這些事而感到可恥,巧認爲豪的確擁有那種以細膩緊密的感情,將自己與別人連在一起的力量,但是他不羨慕這種力量。親切、關懷、愛護,這些感情對巧來說,都像是風信子的香味一樣甜膩沉重。他想要的不是安慰、治癒別人的力量,而是滿足自己不斷迎接挑戰的力量。
看到豪從幾步之前的書店裏走了出來,巧不禁停下腳步。他的身邊還有別人。
「啊、豪!」
巧來不及擋住青波,只見他拿着蘋果跑向豪。
「喔、是青波啊。」
「豪,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感冒好了嗎?已經可以到外面來了嗎?」
豪把視線從青波身上移向巧,站在他身邊的伊藤蹲下來看着青波:
「你是原田的弟弟?」
「嗯,我叫原田青波。」
「你好,我叫伊藤春菜,跟你哥哥同班。請多指教。」
「怎麼了?」
「豪,一起回去吧。」
「讓我來拿。你的右手在生氣了,它在吶喊竟然讓我拿蔥和蘋果……媽媽不在真辛苦。」
「我做錯了嗎?」
「嘿,真是出乎意料。」
「上學期的料理實習課不是有做過蛋卷、火腿沙拉、豬肉味增湯和西式炸魚嗎?」
「也沒那麼誇張,只是想說打擾到你。」
那傢伙既親切又不遲鈍。
「當然。你以爲只是剛好遇見,其實伊藤一直都在等你。」
「原田再見。」
青波的手一動,紅色蘋果便筆直朝豪飛去。蘋果擊中豪的胸口,發出紮實的聲音之後滾落在地。由於事出突然,豪不禁向後退了兩、三步。
「什麼?」
「只要看見你,我有時候就會覺得很生氣,氣到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有嗎?嘿,不過我真想喫喫看你煮的菜。」
「我知道我們延長練習時間,後來還被隊長唸了一頓。」
「雖然我這麼說很雞婆……」
「已經是大人了。」
漫步走在商店街的巧聳聳肩膀。
「這是怎麼回事?只是我在喝水的時候,伊藤剛好從旁邊經過,稍微聊了一下而已。啊、所以你們幾個纔會這麼快就走了。」
「氣死我了……」
雖然豪試着叫住他,但是青波一點也不打算停下腳步。
「不管是伊藤還是加藤愛,你覺得我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這些事嗎?這可是你說的。就是你一臉嚴肅對我這麼說的,不是嗎?」
「是嗎?」
「豪是笨蛋,大笨蛋。我最討厭你了。」
巧抓住豪的手,用力從肩膀上扯下來。即使沒有做什麼激烈運動,巧的心跳還是越來越快。至於豪則是亂了呼吸。
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原來是青波朝着豪追過去。豪注意到有人朝自己跑來,轉身看到是青波之後咧嘴一笑:
「所以管樂社的伊藤怎麼可能會在四點之後剛好經過飲水臺。而且一般的樂譜都是去樂器行買,你覺得會有管樂社的人跑到書店買樂譜嗎?」
「嗯?」
「嗯,一起回去吧。」
「完全沒有。我去書店買雜誌的時候,剛好遇到伊藤。她說她是來找長笛的樂譜。」
與青波握過手的伊藤,輕輕向豪揮手道別。
如此叫完之後,青波便跑回巧的身邊,乖乖提起一個購物袋,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破掉的蛋黃不斷從購物袋滴在地上。
這傢伙雖然很親切,對於那方面卻是超級遲鈍。
「喂、青波!」
豪停下腳步,目不轉睛盯着巧:
「打擾?爲什麼?」
正如同豪所說,自己說的都是無聊的事。豪早就知道了,他早就心裏有數,只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卻滔滔不絕講了一大堆……
「不用客氣了。」
豪粗魯地把購物袋交給巧。
「嗯——不過今天吉貞在那裏大吵大鬧,說你被伊藤叫到飲水臺去了。」
「也是。」
穿着水手服的背影越來越小,一下子就消失在人羣之間。
豪揮手之後轉身離去,巧靠着路燈調整呼吸。
「今天是禮拜六,社團活動只到三點,這一點管樂社的人也是一樣。只有我們幾個延長練習時間,所以纔會超過四點。這點你總知道吧?」
「你不知道才讓我驚訝。與其有空去探青波的病,倒不如先把女孩子的心理研究清楚。」
「不過哥哥很會做菜喔。他還做了蛋卷和沙拉給我喫。」
豪好像真的嚇了一跳,一邊看着巧一邊不斷眨眼睛。
「真不像你,」
豪伸手抓住巧的肩膀,而且還是右肩,接着手指慢慢加重力道。購物袋掉在地上。雞蛋發出「啪嚓!」破裂的聲音。一向都能輕鬆甩開的手現在用力握住他的肩膀,一動也不動。
「我幫你拿一個吧。」
沙啞的聲音小聲說道:
「你是在爲我着想嗎?」
「你懂嗎?所謂的剛好是要偶一爲之纔算是剛好。同一天裏剛好遇見兩次,你不覺得很不對勁嗎?」
豪伸手把購物袋推到巧的面前。原來到了該說再見的路口。正當巧伸手準備接過袋子之時,豪突然以幾乎聽不見的低沉聲音說了一句:
真是丟臉,丟臉到身體動彈不得。巧的視線模糊追着豪遠去的背影。
豪走到巧旁邊,把手伸往購物袋:
巧看着比自己高一點的豪,從店裏照出來的橘色燈光,在豪的臉上留下陰影。
「饒了我吧。話說回來……剛纔真是不好意思。」
「咦?」
「你不是跟伊藤在一起嗎?青波忽然衝出去,我來不及阻止他。」
「你說伊藤?」
「我是說你。真是驚訝你竟然知道這種事,真不愧是鞋子被巧克力埋起來的人。」
「豪……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你真的很雞婆。無論伊藤是剛好來書店,還是故意等我都不關你的事吧?你真的想過女孩子的心理嗎?笑死人了。多管閒事和開無聊的玩笑都不像你的作風。講得一副你好像什麼都懂的樣子,聽的人都覺得不好意思了。算了吧你。」
青波抬頭看着豪:
「你問我爲什麼?難得兩個人一起上街,沒想到突然有個小學生拿着蘋果跑過去,開口還喊你『豪』……」
「彼此彼此。」
「啥?你在說什麼啊?」
「巧……你怎麼了?」
離開商店街之後風也變強了。豪邊搖頭邊說:
「咦?」
「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