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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校門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1.4萬 字

星期一,天空依舊晴朗蔚藍。校門附近有座小小的池子,映着天空的水面也是一片藍。有三隻像是小麻雀的水鳥正浮在水面上。

巧眺望了那些鳥兒一會兒,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麼小隻竟然浮得起來。)

「討厭,已經在服裝檢查了。這根本是突擊檢查嘛!」

身後傳來女學生尖銳的說話聲。

「真的耶,新學期纔剛開始一個禮拜而已耶。」

「哇!我忘了戴班級徽章,怎麼辦?」

巧停下腳步,從高聲談話的女學生身旁穿了過去,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接着停下了腳步。巧之所以停下腳步,並不是爲了香味,而是爲了校門的狀況和之前不同。

約有十名戴着橘色臂章的學生正排成兩列站在門旁,還有幾名身穿西裝的教師。上學的學生一個個穿過行列,從操場走進校舍。黑色的學生服隊伍叫人聯想到葬禮。而低垂着頭、默默從行列之間穿過的學生也是穿着黑色制服,怎麼看都像死者家屬。

(這是在搞什麼?)

「不可能會在學校舉行葬禮吧?」巧一邊思忖着,一邊走進校園。

「喂。」

一個粗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是一名看似三年級,比巧還高的男學生,滿臉都是痘子。

「你的暗釦。」

男學生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嚨,巧望着他的指尖。

「暗釦怎樣?」

「不是我、是你。你脖子上的暗釦沒扣。」

巧討厭脖子被勒住的感覺,所以不只是暗釦,連靠近脖子的第一顆鈕釦都會鬆開,這是他的習慣。

「沒有班級徽章哦!」

「抱歉,我忘了。」

美女的手在巧的背上輕輕一推。

「咦?那算是被我弄哭的嗎?」

「與其待在這裏,還不如到辦公室去」,於是也邁開了腳步。

巧穿着室內鞋的手停了下來。

「你不知道?」

「原田。」

「放手!」

——喉嚨只要痛過一次,就會再痛起來,所以把這個糖果帶在身上比較好哦!哥哥,你拿去。

「呀啊!」

聽到巧說託他的福感冒似乎痊癒了,青波便嗤嗤地笑了起來,節奏就像小鳥的叫聲。

草薙在辦公室前面招手。

「原田,過來一下。」

美女發出長長的嘆息聲。

在痘子臉旁邊的辮子頭女學生彎下身子。

說完之後,草薙低下了頭。

戶村老師的視線動搖了,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噗嗤!」斜前方的桌子發出細細的笑聲,原來是美女聽懂了他的笑話。

「帶在身上了,因爲今天是星期一。」

「不知道。」

「黑星手槍(注:Tokarev)。」

「乖一點,回答『是、是』,然後道歉賠不是。」

「原田,你過來。」

「原田巧是吧?嗯,好名字,長相也還不賴。」

「草薙老師也真是的,居然沒把消息透露給學生。那個人雖然認真,卻不曉得變通。」

「如果你不知道的話,那我先提醒你,戶村老師很嚴厲,不要隨便頂撞他。他是風紀委員會的負責人,專長是數學,教三年級,不過他怎麼看都像體育路線的人,同時也是棒球社的指導老師。」

戶村老師的手往桌面一捶,空氣震動了起來。職員室的細微聲響頓時變得更加安靜,一陣通過走廊的腳步聲響起。

「這就對了,還是要向戶村老師報告比較好。展西,你也一起過去做個說明。」

巧無奈地聳了聳肩,摸摸口袋裏的球。

美女把身軀靠了過來,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原來你週末都會帶回家洗啊?真是了不起。」

「今天有服裝檢查,你沒聽草薙老師提起嗎?」

巧的肩膀被人往後拉。回頭一看,導師草薙正站在那裏,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色發青沒有血氣。不單單是今天早上,他的臉色向來就是這樣。

「原田。」

草薙細細的手指抓着巧的右臂。

什麼可不可以,巧壓根兒就把糖果的事給忘了。初春的時候染上感冒,很難得地發起高燒,燒雖然兩、三天就退了,不過喉嚨痛卻沒有消失。

草薙邁開腳步,展西也跟着走。哭聲、笑聲、竊竊私語聲,還有許多雙眼睛。巧心想:

背脊被人拍了一下,有人站在旁邊。

「啊,真是對不起。我沒辦法把每一個學生都管好,那個……原田,你到老師辦公室來。」

「喂,原田,你在幹什麼?」

「原田。」

「你在說什麼?正經回答。」

「有嗎?」

「就是變成那樣了。」

巧從寫着四月學校行事曆與目標的公佈欄前面經過,走進玄關。往右走上階梯就是教室,左邊直走則是辦公室。

「喂,快點把暗釦扣上。」

有美女之稱的小野薰子今天並沒有將頭髮束起來,而是讓它長長地披在肩上,戴着茶色的髮箍。米黃色的襯衫配上同色系的窄裙,只有腰帶是鮮豔的紅色,感覺比頭髮束起來時還要青春美麗。這讓巧聯想起公園的垂枝櫻花。

「哇!這不是糖果嗎?」

身穿藍色西裝的矮個子教師問道,眼鏡下的眼睛眯成細線。

「喂,原田,動作快。」

痘子臉應了一聲:「是」。

「我跟你說,在戶村老師面前要乖一點。」

辮子頭握住青波的糖果,走近了一步。

巧這麼回答。他有種好像不回答就會被對方給喫了的感覺。

好幾個學生從巧的身邊穿過,他發現到行列很窄,自己成了巨大的障礙物。不過是一個暗釦而已,他並不在意,只要是覺得不舒服,他就會把它打開。於是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一粒紅色東西隨着右手一起掉了出來。

「原田,這裏,快點。」

「這位是老師的學生?」

「然後咧?帶了什麼?」

「一年級?真是難以相信。這傢伙有夠目中無人。」

一陣寒顫從頭頂傳到腳底。身體被不認識的人觸摸,光是這樣,就已經傳來一股教人要起寒顫的嫌惡感,而且還是右臂。對巧而言,那是無比重要的位置,不論是誰、不論有任何理由,都不能用這種沒神經、沒有禮貌的方式來抓它。

第一次來到辦公室,很明亮。陽光從大型玻璃窗毫不吝惜地照了進來,窗邊擺了好多盆花,在光的照映之下花朵開着各式各樣的顏色。很明亮,而且安靜,雖然有許多教師互相問好、整理資料,但卻很安靜。彷彿人的聲音、物品接觸的聲音全被過度明亮的陽光吸收掉似的,相當寂靜。

「報上班級跟姓名。」

「原田,你的室內鞋呢?」

巧舔着嘴脣,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說:

叫他的人是草薙。

「喂,你覺得這種東西可以帶來學校嗎?」

「戶村老師?」

「啊?」

「原田,正經點,好好地回答……」

換穿室內鞋的美女回頭問道。

「嗯。」

美女聽着自己的笑話笑出了聲。幾名學生一面打招呼,一面從她身旁經過,還有學生特地停下來點頭示意,美女笑着點頭回禮。

痘子臉豎起食指,教人心急地左搖右晃。戴在右臂的臂章可以看到「風紀委員」四個黑色的字。

「哎呀!」

辮子頭髮出慘叫,立刻拉攏了裙子,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來。

「有啊,你不是把女風紀委員都給弄哭了。」

到底是哪個地方卻想不起來。巧眯起了眼睛環顧室內。

行列整個亂掉,教師們湊了過來,四周響起各式各樣的聲音。巧用左手慢慢地輕撫着右臂,確認自己的肌肉沒有受傷。

巧朝着草薙與展西所站的桌子方向走去。美女趕在巧的前面,在斜前方的座位坐下。

美女用認真的表情仰望着巧說:

巧的腦海裏浮現不知何時看過的漫畫對白。學生同樣對着草薙點頭打招呼。而草薙以像啃了生芥末的哈姆雷特般的表情「嗨、早安」、「早安」地回應每一個學生的招呼。

「是啊,我是桌球社的指導老師。原田你要不要加入?」

(這種氣氛很像某個地方。)

「喂,草薙老師當你這種孩子的導師很傷腦筋耶!他那張臉看起來活像啃了生芥末的哈姆雷特。」

——陛下,卑職是您忠實的僕人。

「早,一早就鬧得這麼兇啊。」

小糖果是青波給的。體質虛弱的青波,對疾病似乎有着特殊的直覺。舔着蘇打口味的糖果,喉嚨的情況確實就有改善。

「報上你的年級、班級和名字。」

她的大嗓門跟她的纖瘦體型一點也不配。幾個戴着風紀委員臂章的人往女學生手心裏瞧。

「棒球社?」

「把糖果帶來學校,究竟在想什麼?啊,右邊口袋是不是還有?看起來鼓鼓的。」

「是嗎?多謝。」

「這男人好高大哦!」巧瞬間有這種感覺。這名被稱作戶村的教師穿着淺藍色的襯衫,外面搭着一件深藍色夾克,並捲起了袖子,一道傷疤呈直線從右手手肘延伸到手腕。他將戽斗臉轉向巧,視線直直地往這裏逼近。可怕的眼神,這種眼神巧第一次遇到。巧張開雙腿將力量集中在下腹。

「我在問你,口袋裏帶了什麼?」

「是、是的。他纔剛剛入學,真是抱歉。」

「戶村老師,這是我剛纔提到的原田巧。」

(怎麼每個人都這樣,真是夠了。)

話還沒說完巧就先伸出了手,痘子臉的手已經被他甩了開來。痘子臉的身軀雖然高大,卻一個踉蹌撞上後面的辮子頭,辮子頭一屁股坐在地上,裙子掀開,深藍色燈籠褲和大腿露了出來。在一片藍與黑的配色當中,白皙的肌膚顯得相當耀眼。

(簡直像是女王大人與家臣。)

裏面放的是球,一直都放在這裏。這種事應該沒必要向辮子頭的瘦女學生說明吧。巧沉默不語,痘子臉和辮子頭面面相,然後點頭。於是痘子臉抓住巧的右手說:

後面傳來對話的聲音。聽聲音就知道是剛纔的女學生。

並不是巧有多了不起,而是真紀子有潔癖,不論外出鞋或室內鞋,她每個週末都會刷洗乾淨,再放在太陽底下曬:制服也是如此,她都會仔細清洗、整燙。徹底除去污垢,再用衣架吊掛起來的學生服,看起來就像挺立不動的士兵。星期一早上穿起來的時候,還會感覺到微微的重量與壓迫感,所以纔要鬆開暗釦。而今天早上,青波在真紀子特地翻過來洗的口袋裏面,偷偷塞進了糖果。

「小野老師。」

今天早上因爲被土司哽到喉嚨而咳嗽,青波馬上把自己的糖果塞進巧的口袋。

草薙低聲說着沒有意義的句子。

後半段已經變成低語,連站在一旁的巧也只能勉強聽到。走在前面的當事人理應不可能聽到,然而草薙卻猛然轉身,皺起了眉頭。

——哥哥,這個比藥還有效哦!

右臂不想被人碰到,不論是教師還是父母,都不能隨便亂碰。

就像推開展西時一樣,巧想要甩掉草薙的手指。戶村的手伸了過來,以難以抗衡的強勁力道捏住巧的手腕,夾在腋下的書包掉到地面。「好痛!」好不容易纔把差點從喉嚨發出的呻吟聲壓了下去。

「是煙嗎?應該不是酒吧?」

巧的身體被往前拉,整個失去平衡。抓住手腕的手指動作就像魔術師般巧妙,戶村從巧的口袋裏拿出了球。

「是球啊……」

草薙彷彿觀賞魔術的觀衆,瞪大眼睛盯着小小的白球。

「好個了不起的黑星手槍。」

戶村用指尖轉動着棒球,巧則按着手腕沉默不語。捏住手腕的力道讓巧瞬間有點害怕。巧無法原諒自己的怯弱,於是握緊了拳頭。

「原田,這種沒用的東西不能帶來學校吧。學校可不是遊樂場。」

草薙的語氣轉爲強硬。

「那並不是沒用的東西。」

而是最有用的東西。比起掉在地上的書包裏的東西可是有用得多。

「可是這種東西又不是課堂上用的,首先——」

「原田。」

戶村叫着巧,無視草薙的存在。

「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說話的語氣變得不一樣,沒有威迫感,命令句中帶着一絲困惑的氣息。

「哪邊的手?」

「你慣用的是哪邊?」

「右邊。」

(連老師也要鐘響就座?)

「請把球還給我。」

「合格?」他有什麼權利把合格這兩個字加在自己身上?身體是屬於自己的,不需要一個今天才剛認識的男人用得意洋洋的表情來加以認同。巧對剛纔毫無防備地讓他撫摸身體感到後悔。他一邊後悔着,和戶村對話變成了痛苦。不回答不就好了。只要不回答、不和他對話,撿起書包,離開這個充滿明亮陽光的房間不就得了。巧再度握緊拳頭,脖子緩緩轉了半圈,發現有許多雙眼睛正盯着他。眼角出現魚尾紋的眼睛、抹上淡淡眼影的眼睛、眼鏡後面的眼睛,有好幾雙大人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其中還有戶村的眼睛。

「呵呵,話講得這麼滿的傢伙倒是少見。好,回教室去吧!鐘響之前就座,別忘了。」

「有關?哦,怎樣有關?」

不知什麼時候有幾名教師圍了過來,所有的人全都沉默不語地看着。巧從來不曾這樣被大人團團圍住,身體不覺僵硬。

「我想有五、六公里。」

「怎麼可能!那樣就太奇怪了。好了,把上衣穿上。」

巧沒有回答。當然是一天之內,戶村想必也知道答案。已經知道的事卻還要問,巧討厭對方的這種傲慢。

「要連長褲一起脫掉嗎?」

「謝謝。」

「我不認爲是違反校規。」

「你的腦袋倒是轉得挺快的,不過這種狗屁理論並不管用。」

「咦?老師,他有違反服裝規定嗎?」

後悔。好幾年不曾出現的後悔念頭湧了上來。

「在這裏……」

「怎樣?有什麼問題?」

巧從書包裏拿出入社申請書,戶村的視線追隨着文字。

草薙從抽屜裏取出整疊白色封面的紙。

巧將身體一縮,草薙的手從肩上滑落,接着巧便直接改變方向轉往出口。教師羣不知何時已經散去,每個人都坐在辦公桌前面。

「曾經加入少棒隊,不過跑步之類是憑自己的意思在做。」

當他將原田的手腕握住的時候,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觸感。那是由內往外、要將抓住自己的手指推回來似的強韌與柔軟觸感,而且從脖子、肩膀到手臂,還有腰部到下半身,肌肉全用柔軟而強韌的力道將手指推回來。

「老師。」

巧再度挺直背脊。腹部用力地挺起了身子。

「是的,你們班上的學生調查表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沒有人指導我。」

「你違反校規。同樣的話要我再說幾遍?」

「和學校生活無關的,通通視爲違反校規的攜帶物品,需加以處分。」

戶村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

「入社申請書?你可真是悠哉啊。因爲加入棒球社,所以帶球不算違反校規,你的理論是這樣?」

「沒錯。」

「是嗎?三不五時就有人這麼做,還有笨蛋在走廊上扔球而打破玻璃。」

「是的,我知道。」

戶村的手從巧的肩膀、手臂移往背脊和腰部。

答完之後,巧咬着自己的下脣。這是他心裏焦慮時的習慣。

腦中突然浮現豪的臉。豪不在,接自己球的人不在是很痛苦的。汗水流了出來。巧心想:「如果這裏是投手丘的話,自己絕對不會輸。」

「什麼意思?」

「『不要明知故問』是吧?真是個有趣的孩子。跑步是一天五、六公里,柔軟體操和伸展體操也都有確實在做。不過變化球還沒學過,是不是這樣啊?原田。」

「草薙老師。」

「這份調查表是爲了能夠確實針對每個學生加以指導,所以相當重要。」

「老師。」

周遭的空氣微微晃動,教師的圈子更往內縮了一點。

球回到手中,橡皮的堅硬觸感讓心跟着放鬆。

「彎彎看,只有手腕往內彎,再慢慢回來。」

戶村的眼神語氣全都回復了原樣,氣勢逼人。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原田,讓我看看上半身。」

巧有點驚奇,不過卻又認爲這不足以拿來自豪。

「原田,好好打聲招呼,回去了。」

「你該不會沒有棒球經驗吧?」

「處分?」冷汗靜靜地從背脊流過。那是來到新田之後,自己一直握在手裏的球,與之前的C號球相比,稍微大了一點,自己是爲了習慣微妙的不同觸感而一直握着,如今已經能夠舒適、密合地收進自己掌心。「處分」這字眼聽起來像是處刑。

「很結實。」

戶村無法想像,因爲年齡和肌肉的發育程度差距太大了。他開始心神不定,或許是因爲心神不定,才讓自己忘了身爲教師的立場,多少失去了指導的資格。

「把上衣脫掉。」

「是啊。」

(光是摸過身體,就能瞭解到這種程度?)

戶村停下手指的動作,出聲叫住草薙。

「沒有。」

「大概跑多遠?」

這個明亮安靜、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房間景緻,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但想不起來。腦袋的角落傳來一陣刺痛。

「那就右手。」

「絕對不能從口袋裏拿出來,休息時間也是一樣,如果做出這種事我會立刻沒收。還有,不要在走廊上傳接球。」

「啊,好的。」

「是的。」

是因爲他手臂上的傷疤?還是眼裏的光芒?

「請還給我。這和學校生活有關。」

「老師。」

戶村吐了一口氣。

(在走廊上傳接球?穿這種室內鞋?)

「是的。」

戶村將臉轉向斜前方的時候,美女正用原子筆輕抵着面頰微笑着。

巧照他所說的去做,屈辱感並沒湧現。戶村的眼睛不帶任何情感,專心地看着他的手。巧並不討厭冷靜盯着自己的這雙眼睛。要是在盯着瞧之後對方還能正確解讀,那就更好。

戶村放開手腕,抬了抬下巴。草薙髮出了「咦」的一聲。

「原田,好好回答……」

「做什麼?」

隔壁位子的高階老師出聲說話了。

草薙把臉靠了過來,黑眼珠不安地左右搖擺。戶村忽然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室內迴盪。

戶村回答,同時發覺自己比平常要來得疲累。其實是可以用強硬的方式來壓制他的,拿他那吊兒郎當的態度作爲理由,要大聲斥責、打他巴掌應該都不是問題,或許這樣會比較好。一開始就要壓制住他、讓他知道誰是老大,接下來纔會輕鬆,這是從經驗中學到的。和馬一樣,馴服野馬、拉住暴衝的野馬,用蠻力讓它聽話。被制伏的馬容易調教,只要讓它願意乖乖聽話,指導成果就會在馬以及討厭的孩子身上出現。例如,規矩的生活態度、端正的禮儀、高超的學習能力、豐富的協調性、耐性以及自我約束的精神。

「扔球玩玩是可以,不過傳接球並不是遊戲吧。」

「很好。原田,因爲你才一年級,所以剛纔的狗屁理論就讓你通過。不過今後要是你的態度還像現在這樣,管你是棒球社還是一年級,我都饒不了你!你給我記住。還有,這顆球拿去。」

草薙按着巧的肩膀說:

「那樣叫做一年級?真教人不敢相信,需要特別留意哦。」

「七分鐘後,上課前五分鐘的鐘聲就要響了。這個月的目標是徹底執行在鐘響以前就座。原田,你也該回教室去吧?」

「咦?嗯,當然可以。」

「真是夠了,才一年級態度就這麼踐!原田,你可是帶了違反校規的東西,稍微反省反省吧。」

巧略微移動身體。手的感觸來到了腳的位置,撫過臀部之後再延伸到腳踝。

「是很多。」

學生服下是白色襯衫。草薙髮出吐氣聲,戶村的手搭在巧的肩上。直到戶村站在身前,巧這才發現其實他一點也不高大。肩膀很寬,身高大概比巧多出一個頭,應該和豪差不多,不過卻沒有從豪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種類似『壯碩』的衝擊力,沒有逼近而來的感覺。看來只是一個眼睛不帶任何情感、身體有點健壯的中年男子。既然如此,剛纔的壓迫感又是怎麼回事?

戶村將椅子轉了半圈,面向桌子。

戶村又坐回椅子上,雙腳交叉。

(他才十三,不、應該是十二歲,能夠投出怎樣程度的球呢?)

戶村用食指敲着桌面。咚、咚、咚……

「咦?你是在叫我嗎?」

「只要摸過了肌肉,就能瞭解大略的狀況。生活散漫的人,身體也就跟着散漫,生活密實的人,身體也就結實。就這層面來看,你算合格。是誰指導你的?」

(一開始、一開始最重要。我錯過了,是我不夠認真。)

「既然知道,那就應該稍加管理,放在能夠迅速取出的位置,反覆閱讀、在腦袋裏將內容和學生的臉兜起來,甚至還要進行家庭訪問,一旦有什麼狀況,腦中要能夠迅速浮現:『啊,這個學生的家庭環境如何、興趣是什麼、朋友關係又是怎樣』,這是指導學生的第一步。」

「一天之內跑完嗎?」

「拯救你的人在適當時機出現。原田,這份入社申請書就擺我這裏,原本學校就是規定要透過導師交給指導老師的。草薙老師,可以吧?」

「肌肉發育得很結實,用很多時間在跑步吧。」

像在算命似的,戶村朝巧伸出來的右手猛瞧,連指頭根部也用大拇指一根一根地按過,然後輕輕抓住巧的手腕說:

「沒有問題,只是我認爲在走廊上無法傳接球。」

巧撿起書包,將背脊挺得筆直,轉向戶村。唯有視線不能錯開!不能低垂着頭,盯着自己的室內鞋鞋尖。

巧穿上上衣,感受到視線之後抬頭,看到的是美女的大眼睛。美女略微咳嗽,然後移開了視線。

(算了,一年級就是一年級,可以指導的時間還很多。不論有着怎樣的身體、能夠投出怎樣的球,他也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孩子。)

美女從斜前方的座位發出聲音。

巧認爲自己不會被騙。不論是傷疤還是眼睛,自己都不會被騙,自己感受到的東西最爲正確。

草薙低下頭,抹着額頭上的汗水回答:

「是的……我知道,只是雜事太多。」

「大家都忙啊!老師,只是這個時期的指導相當重要,要是能把學生一個個記在心裏,孩子們也會覺得高興、覺得有人重視自己。特地製作調查表,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是的。」

草薙的臉垂得越來越低,戶村輕輕咂舌。

(最近的年輕教師一點也不可靠,稍微學到一點教書的技巧,就想來當教師。和這個草薙相比,身爲學生的原田氣勢還比較夠。這傢伙壓不住他的,看來棒球社的活動需要相當多的協助。)

戶村翻開調查表。

(原田巧,是這個吧?)

調查表是一份兩張,分成自己填寫的部份與家人填寫的部份。

「搞什麼!自己要填寫的部份幾乎都沒填嘛。興趣、專長、擅長科目,連最重要的朋友關係也沒寫。草薙老師,你是怎麼指導的?」

草薙仍是低垂着頭,戶村再度咂舌。

「該不會連家人要填的部份都空白吧?嗯,這裏有填。」

工整的字體。

(至少母親是個認真的人。)

根據文章以及文字、辭彙的使用方式,能夠了解書寫者的個性。若是可以溝通的對象,孩子的指導也就加倍容易。

家庭成員、大致的通學時間及距離、住家附近的地圖、對於學校的期許、監護人所觀察到的孩子性格、生活態度。

戶村的手停了下來,有個名字躍入眼簾。

(他是井岡洋三?不會吧。)

在「與學生關係」的空格上寫着「外公」兩個字。

「井岡教練的孫子?」

『……以上是今天服裝檢查的結果。和二、三年級相比,一年級的違規人數明顯較多,忘了戴班級徽章的人很多,還有人違反服裝規定,請把《學生手冊》重讀一遍。這回是初次檢查,不會公佈違規者的姓名,但是從下次開始,連續三次遭到警告的人姓名會在校內廣播公佈出來,此外還要寫悔過書。下次也會在各班班會時間,由各班風紀委員公佈班上違規者的姓名,請各自在班上好好反省。服裝檢查是每週進行一次,希望各位不論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服裝與行動都能夠符合新田東中學學生的身份。報告完畢。』

真是意想不到。

「這傢伙陰森森的。」

「我就是忘記班級徽章的其中一個。」

「你說的吉貞是『美都面九人隊』打第四棒的吉貞伸弘?」

聽了巧的話,東谷搖頭說:

巧總覺得有點奇怪。

雖然同樣住在市內,但十幾年來卻從來沒有見面。從來沒有想過要見面,而這時原田出現了。

是豪的聲音,他正在樓梯那邊招手,背後還有澤口與東谷的臉。

(教練也到了有孫子的年紀了。)

巧心裏覺得不可能。被拉到職員室,被周圍的人包圍,還被沉默的眼睛死瞪着,不可能沒被列入違規人數。

「什麼怎麼樣,不怎麼樣啊……我們也才加入一個禮拜,其實不太清楚,不過棒球社的人練習很認真,嚴格到不行。一年級的目前有十一個吧,不過有兩個人受傷請假。」

「豪,我有時會這麼覺得。」

「是、是的。」

由窗口射入的陽光越來越強,黑色學生服底下的身體正在冒汗。巧把上面數來的兩顆釦子解開。

矢島低垂着頭。

『風紀委員會報告。關於今天早上舉行的服裝檢查,風紀委員會要進行報告。』

東谷點頭。

「可是,我還是……」

風紀委員會的廣播還在繼續:

(那傢伙也在職員室。)

身邊突然蹦出這樣的話。聲音在耳朵旁很大聲,感覺就像蹦出來似的。

「啊?覺得怎樣?」

教室內部掀起了騷動。

矢島繭手上握着白紙說道。

「上課前五分鐘的鐘聲快響了,別忘了在鐘響之前就座。」

澤口和東谷面面相覷。

「受傷?在練習中受傷嗎?」

教室裏靜了下來。巧就坐在窗邊那排的最後一個座位。

「美都面九人隊是新田三支少棒隊其中一支。我記得吉貞是中堅手兼第四棒打者,有時會轉到內野,相當能幹,身材雖然不是很高大,不過擊球時機掌握得很好,擊出的球能夠從野手之間漂亮地穿過,腳程也很快。」

「就是你啦!從職員室出來後就在傻笑。」

各個年級、班級的違規人數全被公佈出來。廣播的是一個口齒很清晰的女學生聲音。

巧心想:「應該是沒有才對」。果真沒錯,矢島搖頭。巧像排在矢島旁邊似的站了起來。

草薙一直眨着眼睛,光看就教人不耐煩。

和戶村對話的時候,這個人確實站在後面,但巧卻把他給忘了。自從進到職員室,就沒聽展西說過一句話。他連一句話也沒說。

「還不至於啦!只是不夠開朗,他是副隊長。」

笑意突然從東谷和澤口的臉上消失。回頭一看,展西正站在巧的後方,也就是樓梯下面。

「傻笑?你說我嗎?」

「喂,矢島。」

「那張紙上有沒有我的名字?」

捕手、第三棒打者加上副隊長。雖然有這麼多的頭銜,但展西身上卻沒有棒球的氣味。不論籃球、足球、柔道還是其他運動,身上都會出現特殊的氣味。巧對其他運動並不清楚,不過棒球的氣味他卻認得。不是用鼻子,而是用肌膚去嗅,或許用感受來形容會比較正確。展西身上並沒有那種氣味。

「喂,這裏的棒球社怎麼樣?」

好想問問他。

「是的,剛纔那名學生好像是井岡教練的孫子。」

巧把「怎麼可能」這四個字吞進肚裏,沉默不語。

「你知道嗎?」

「真不愧是原田。那個魔鬼教練對你說教了吧?你還可以嘻皮笑臉的,真是佩服、佩服。」

巧把手伸進口袋,握緊了球。班級徽章有戴,也就是說自己並沒有被列入違規人數。

和戶村同樣的語氣,說着同樣的話。巧對他瞧也不瞧爬上了樓梯。

「一個是在練習結束之後,被社團教室的門給夾到手。一班的吉貞則是騎腳踏車摔倒,造成手骨碎裂。」

戶村想起剛剛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不要?你不要什麼?矢島。」

「這個嘛……在我高二的時候,教練突然辭職,結果我們沒去成甲子園,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校友啦。草薙老師。」

「啊!啊——也對。值日生,喊口號。」

東谷在豪的肩膀後面露出笑容。

「如果風紀委員的工作就是像今天早上那樣,那我不要。」

「是啊,他是棒球社的指導老師。啊!」

(我絕對不要安穩地死在這種地方。)

彷彿等着「報告完畢」這四個字出現,草薙打開門走了進來。他把身子前彎環視着教室。

這回發出了聲音。聲音雖然不大,不過高階似乎聽得一清二楚。

鐘聲響了。二樓是二年級的教室,走廊上沒人,也沒有聲音。光從窗戶照進無人的走廊,只有灰塵在閃閃發亮。

「其實一年級還用不着參加全校的服裝檢查,只要進行……班級內部的檢查就可以了。」

巧對着低垂的側臉說道。矢島把臉轉過來,用大大的眼睛看着巧。那雙眼睛活像即將凍結的水面,傳遞出緊張的訊息。

「剛纔的學生——叫原田是吧?他是井岡教練的外孫,你知道嗎?」

豪爬樓梯爬到一半,停下了腳步。

「就算你說不要,可是這是之前委員選舉時做出的決定,你怎麼現在纔有意見。」

草薙挺直了背脊,雙手撐着講桌。

一年二班的教室一片吵雜。笑聲、小小的悲鳴聲、翻書的聲音、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在一片吵雜之中,準備廣播的金屬聲傳了過來:

豪對巧加以說明。感覺好像見到未曾謀面、名叫吉貞的少年就站在打擊區上。

「什麼意思?」

「對了,戶村老師也是新田棒球社的校友,你有被井岡教練指導過吧?」

高階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爲了堵住他的嘴,於是戶村叫住草薙。

「嗨。」

捕手、第三棒打者加上副隊長。

「老師,口號呢?」

「嗨什麼嗨。聽說你被帶到職員室去,所以我來看看情況,結果你一個人不知道在傻笑什麼。」

笑聲揚起,教室裏的空氣一波一波地晃動。

『一年一班,違反服裝規定的兩位、違反髮型規定的一位。一年二班,忘記班級徽章的三位。一年三班……』

沒錯,確實就是這樣。永倉豪這個男生,難道都能如此輕易看破每個人的內心?

「還有誰跟誰,我忘了。」

「各位,請務必遵守鐘聲之前就座的規定。好了,來開早上的班會。今天的公佈項目是——」

豪的黑眼珠左右移動,臉上出現了紅暈。

「少來了!你哪會隨便跟人家攀談。」

「就是棒球社,捕手兼第三棒打者。」

看來草薙並不清楚,戶村突然笑了出來。是啊,他不可能知道,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井岡洋三率領新田高中多次踏上甲子園,那已經是古早以前的事了。對眼前的這名年輕教師來說,井岡洋三不過是個毫不相干的人名,不過對自己而言,那是一個重量級的名字。自己曾對這個名字感到崇拜,認爲只要追隨他,就能前往甲子園。理論、技術、熱情,相信他能教導自己關於棒球的一切。那已經是古早以前的事。確實已經是古早以前的事。

巧聳着肩,腦海中浮現戶村壓迫式的語氣,還有圍觀教師的眼睛。

「咦?知道什麼?」

「二班之恥。」

正當他將整疊調查表闔上的時候,鐘聲響了。

坐在巧隔壁的短髮女學生站了起來。

「老師,我不要。」

「可是我對風紀委員的活動並不瞭解,也不知道服裝檢查就是那樣……我有朋友在制服底下穿了有顏色的T恤,結果被罵得很慘,還哭了,好可憐。還有,我也不想像這樣念出違規者的姓名,我不想做了。」

「魔鬼教練……哦,是戶村老師的綽號啊?」

起立、敬禮。

「老師。」

「巧。」

「什麼意思嘛……你很會描述別人。下回我要是見到那個叫吉貞的傢伙,會想跟他說:『嗨,好久不見』。」

一走出職員室,巧忽然想起來了,那是在電視上看過的北歐國家的安寧醫院。雖然外面是積雪很深的白色世界,安寧醫院的大廳卻充滿了色彩。窗邊裝飾的花朵、觀葉植物的花盆、掛在牆上的畫:下雪的天空瀉下微光,照在大大的玻璃窗上,柔柔地閃耀着—在明亮的光線與色彩的包圍下,患者們和睦地相視而笑、聊着天。職員室的氣氛和那個安寧醫院的大廳很像,雖然有着滿滿的光線與色彩,但卻缺乏生機,靜默而井井有條。電視旁白說,安寧醫院是爲了讓宣告死亡的患者,能夠舒適地渡過餘生、安穩地迎接死亡的地方。

「井岡教練,指的是新田高中的棒球社教練井岡?」

『三年一班,無人違規。三年二班,無人違規。三年三班,忘記班級徽章的一位……』

「副隊長……該不會是棒球社的吧。」

(是嗎?原來那傢伙是教練的外孫。)

矢島、矢島繭。初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覺得這是個怪名字,所以就記住了。巧望着站得筆直、彷彿不想輸給導師的女學生側臉。黑黑的皮膚、粗粗的眉毛、眼睛大到和尖細的下巴不成比例。

「你真的很會觀察別人。」

「不好意思,井岡教練是哪一位……」

「原田,有什麼事?」

草薙的嘴和眉頭略微皺了起來,活像啃了生芥末的哈姆雷特。

「爲什麼違規者裏面沒有我?」

教室內再度掀起了騷動,還混雜着口哨聲。

「特地把我叫到職員室,但我卻沒違反任何規定,這樣太奇怪了。」

鬨堂大笑的聲音突然爆出。

「原田,你想被叫到名字?」

「你這人真是奇怪。」

「該不會是有人罩你吧。」

巧略微抬高下巴。他想聽的是導師的回答,無視其他的聲音。

「戶村老師不是已經不追究了嗎?球的事也得到了認可,所以沒關係。」

「違不違規,難道是由戶村老師決定?」

巧想起了眼睛,那些包圍過來的許多雙眼睛。被教師們的眼睛盯着瞧,自己有點畏怯,巧清楚地意識到。那時自己孤單一人確實可怕,希望豪能夠陪在身邊,但那不是爲了投球,而是爲了支撐自己。屈辱感從腳底升了上來。

不過——

巧挺起胸膛吸了一口氣。

不過自己不會一直輸下去。

笑聲、掌聲和說話聲夾雜在一起,像森林裏的雜噪聲般起起伏伏。

「喂,吵死了。」

門突然打開,傳來一陣罵人的聲音。騷動的聲音中斷,空氣變得凝重。

是教體育的嶋平老師。他聳着穿着黑色運動服的肩膀,朝教室裏望了一圈。

繭說話了,聲音倒是很有精神。

「原田,你想說什麼?」

「我並沒有刻意幫你。」

「這就是任性。」

「你在地理課的時候幫了我。」

「不對?哪裏不對?」

被人從背後一叫,繭觸電似地回頭。

從側面看過去,可以看到繭的手指在膝蓋上握得很緊。

既然痛苦到必須握緊拳頭、既然覺得那麼不甘心,那就不要保持沉默,沉默低頭就是認輸。「好想從後面踢她的椅子。」巧忍住那份衝動,調整姿勢把椅子往前拉,大大的「喀咚」一聲響起,井手的視線對上了巧的視線。巧確定這是今早包圍自己的其中一雙眼睛。

繭像被電到似地抬起頭來。或許是嚇了一跳,她大大的眼睛不停地眨動。

「坐下吧,原田。」

「啊……嗯,是朋友啦。」

(這種時候哭什麼哭啊?)

窗外是春意盎然的風景。遠山帶着淺淺的藍,近處的山則染上薄薄一層綠意。樹木冒出新綠的嫩芽。人工植樹的杉木林只要風一吹,花粉的白霧就會飄散開來。翻過土的黑色田地上頭有幾隻燕子飛過。

「這是我的擅長科目。」

「就這樣了。矢島和原田全都坐下,開始上課。」

「我並不是因爲任性而不想當風紀委員,而是因爲不喜歡服裝檢查……那個……」

是開玩笑的聲音。杉本潤一他們從走廊窗口望向這裏,教室角落的女學生也竊笑着。

第三節是地理課。授課的井出老師在翻開課本前叫了矢島繭。

「哦,沒想到你對我的地理課這麼熱中。」

「矢島。」

「講話別太任性。不單單是矢島,我也要提醒其他人,你們已經是國中生,應該瞭解團體生活的規則。要是因爲一時的情緒改變班上的決定,可是令人頭痛,學校生活也不會順利。委員活動在某種意義上算是義務活動,類似社會服務的性質,不會只有快樂的一面,所以你說不做,對國中生來講是可恥的。」

「是啊,他被嶋平老師罵,我覺得他很可憐。」

繭背起書包。教室角落的竊笑聲越來越大。

「思,我只是在想新田人會想到別人可憐、對手怎樣的倒還真多。」

繭沉默不語。

「但還是幫到了我。」

「保持沉默只會加倍麻煩。要是不想當風紀委員,那就直說。」

杉本潤一回頭看着巧,不過卻沉默地又轉了回去。第三節地理課終於開始。

井手用兩根手指推着金屬框的眼鏡。

繭的眼睛並沒有淚光。在今天早上的那種狀況下,她竟然還有時間去擔心老師,巧瞬間望進了那雙眸子。

「講話別太任性。」、「要是連國中生活的基本規則都無法遵守,那可就傷腦筋。」、「要有國中生的自覺。」……

「早上草薙老師很可憐。」

「草薙老師,你會不會太縱容他們?現在要是不好好教。將來可是會拿他們沒輒的。」

「不對。」

繭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轉動。

不過第四節的數學課、第五節的音樂課、第六節的英語課,在上課前繭都被教師們叫起來說教。

在山與田地的上方浮現戶村的眼睛。巧調整氣息,瞪着窗外。

「這種事怎麼不早點說。」

「謝我?我又沒幫你什麼。」

「鐘聲都已經響了,你們還在幹嘛?啊,草薙老師,原來你在啊……實在太吵了,我還以爲你不在。」

「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沒辦法跟老師回嘴。」

「喲!兩位還真登對啊。」

「喲,感情越來越好了。被我抓到了。」

「你是這裏的人?」

「不,沒什麼,快點開始上課吧。」

「開什麼玩笑,我正在質問老師。」

杉本潤一回頭傻笑的臉整個僵住。僵住的笑臉轉動了一下眼珠,陷入了沉默。

像這種時候,如果是豪一定會馬上道歉,他會真心覺得自己不對,然後低頭道歉。不,他絕不會一開始就講出責備的話。巧輕輕嘖了一聲。

「是嗎?那我期待下回的考試。打開課本和輔助教材。」

結果一天下來,只有第二節的國文課繭沒遭到責備。

草薙一點頭,嶋平就微微咧開了嘴。

門關上了,教室陷入了沉默。草薙仰起頭來,發出不知第幾次的嘆息。

矢島微微點頭,巧將視線飄向窗外。這樣又是怎樣,巧不明白,但也沒有心情再問一次,心想:「問錯人了」。

「很多?原田,你在講誰?」

(唉,被念個沒完,好慘。)

巧把手伸進口袋,用手心及手指確認球的觸感。

就在巧這麼回答的時候,透過走廊那排窗戶看見豪的身影,並與豪的眼神交會。

繭的睫毛慢慢地上下扇動,臉頰泛起紅暈,疲憊的神色褪去了一些。

繭點頭回答:

話纔出口,巧就發現自己講得太過份了。犯不着連自己都來責備她。繭的睫毛又開始扇動。

「可憐?」

早上班會結束時,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是連巧都聽得到的深深嘆息。

——走吧!巧。

繭沉默地低下了頭。巧在課本上轉着鉛筆。

兩人用小小的聲音說着話,繭的大眼睛泛着淚光。

「是啊,爲什麼問這個?」

巧還沒聽到回答,在聽到之前並不打算坐下。此時,他的袖口被人拉住,是矢島繭正拉着他的袖口。

(把她弄哭就慘了。)

這時口哨聲響起,女學生髮出嗤嗤的笑聲。繭低着頭,巧則用手肘靠着椅背,瞪着斜前方的臉說道:

「啊,你要參加社團活動。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澤口一面穿着運動服,一面說道。他說社團教室很窄,所以一年級得在教室裏換衣服。

「你是在新田出生、長大的嗎?」

「是你說不想當風紀委員,讓草薙老師傷腦筋,是吧?」

「原田,趕快去練習了,第一天遲到可就糟糕。」

豪直直豎起了拇指,巧也豎起拇指,微微點頭。

「總而言之,在還沒參加任何活動之前先別說你不要,試着努力做一學期看看。矢島,可以吧?原田,就這樣羅。」

「原田,今天謝謝你。」

「很登對是吧,杉本。」

「啊,這個嘛……真是不好意思。」

「既然如此,那你打從一開始就不該開口。早上的班會時間也是,說到一半就坐下,真是虎頭蛇尾。」

(這傢伙爲什麼保持沉默?)

不過爲了不讓她的眼淚滴落,同時又看見她緊咬着嘴脣,巧也只能靜靜地坐下。

「咦?」

巧心裏有點同情繭。繭被短髮覆蓋的臉頰,神情看起來相當疲憊,而那張臉突然轉向巧。

「現在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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