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最棒的一球

球越過了左外野手。在視野角落捕捉到這個鏡頭的時候，巧就決定衝回本壘，於是在踩過三壘壘包之後加快速度。

展西扔下面罩，球傳了回來，巧的身軀往壘包旁邊滑了過去。展西想以手套觸殺他，巧則從下面鑽過去，手伸向本壘壘包——

「打者出局！」

魔鬼教練的聲音顯得特別大聲。

「你跑過頭了，笨蛋。」

展西單膝跪恨恨地說道。接着他視線動了一下，看到的是巧張開的手指，而旁邊就是展西的釘鞋。

巧的背脊發涼。展西站起身子，巧也跳了起來。

「慌什麼慌啊，反正要攻守對調了。」

展西這麼說着，然後用釘鞋輕輕踩着本壘壘包。

「怎麼？以爲我會踩你的手指？嚇到啦？原田。」

巧沉默不語，縮起了手指。

「既然怕受傷，那滑壘就要多多練習。」

展西用鼻子嗤笑一聲，把球扔了過來。背上的2號數字隨着往一壘邊休息區走去的背影一起搖晃。

「巧。」

豪站到他的旁邊說：

「最後一局要好好封鎖他們。」

然後把手套遞了過來繼續說道：

「還是你認爲外野的愛知和石立閒着沒事幹，要讓他們把球打到外野？」

「怎麼可能。」

「吉貞也在吵，三個人都吵着要三壘滾地球。」

「那傢伙平常就能投出這樣的球？」

「大平，擊球時腳步不要跨太開。不要被速度迷惑，把球盯緊，雙臂夾緊。」

魔鬼教練用力揮動雙臂。

下一球試試偏離外角的球。海音寺的球棒出現細微的動作，不過還是目送着球飛過。第三球再試一次外角，不過角度偏低一點，剛纔要是沒有風就會變成高飛球的球。

外角偏低，可以吧？

海音寺重新握緊球棒。

巧瞬間這麼心想。

「你留下來，其他人做柔軟操。一年級負責收拾，動作快，以上。」

所有人一起鞠躬。巧又「呵」地一聲打起了呵欠。

海音寺緊抿着嘴角擺好姿勢。不論是握棒位置還是兩腳跨開的幅度，都沒有浪費一絲多餘的力道。這就叫做自然姿勢吧。不過，望着投手丘的眼神卻十分凌厲。

球往三壘方向飛去，吉貞就定位接球。吉貞凝視了一下白球，直接往投手丘上的巧走近。

「白隊也不要太興奮。我一個個看你們的動作，你們連基礎都還沒學好。一邊比賽一邊觀察學長的動作。除了打擊之外，守備的動作也要好好地記住。」

「好，走吧，還剩最後一個。」

「也是啦，澤口已經成爲打擊英雄，阿吉卻一點也不起眼。」

聽了豪的話，全員各自回到守備位置。

巧的身體微微一震，視線從豪的指尖移向臉部。豪沒有點頭，直接蹲下身子擺出捕手姿勢。

「滾地球啦，滾地球。我可是三壘手，負責重要區域，至少讓我接一次這樣的滾地球。」

「真的是太快了。」

好球。海音寺沒有動作。

「永倉、原田，你們居然在偷懶。我的話可還沒說完。」

正往一壘方向走的澤口停下腳步，回頭望着投手丘。

巧站上了最後一局的投手丘。

「吉貞，你怎麼了？是不是指甲斷了？」

魔鬼教練把身子靠在本壘後方的網子上，許久都不說話。似乎爲了該怎麼說卻找不出合適的句子而感到困擾。看起來似乎是這樣。不過在用拳頭輕敲球網之後，他終於開口：

東谷咯咯笑着。

吉貞踩着三壘線，對投手丘方向說了些什麼。

吉貞瞪着發問的豪，只說了「滾地球」這三個字。

球略微穿過三壘線，彈跳到界外的區域。球的行進路線低到快要貼地。

「抱歉，下一位打者我會把他三振，然後就結束比賽。」

「可惡！真可惜。界外球要我怎麼接啊？」

「那是今天最棒的一球。」

四周響起「啊」的聲音，終於知道魔鬼教練爲什麼要用正式隊員和一年級生對戰了。魔鬼教練揮手示意安靜，然後繼續說道：

「你跑到投手丘來，就爲了講這種事？」

笑意從豪的臉上消失，表情轉爲嚴肅。「來吧。」豪低聲這麼說道。

「界外球。」

巧在帽沿底下皺起了眉頭。

「正中直球。」

二壘手近藤害羞地笑着，這麼說道。

沒有受到這球的影響。

巧踩着投手板，兩臂徐徐往後拉，然後舉到頭頂，瞬間靜止不動。所有的神經全往棒球手套一點集中，豪舉着手套動也不動。

「雖然對大家不好意思，不過這局不會再給他們打擊的機會。」

「這不是廢話，至少得讓人家看看我的實力，不然要怎樣擠進正式球隊。」

這人是不是不想揮棒？

「我不是說過了，我會用三振來結束比賽。」

不過面對內角偏高的第一球綠川就揮棒了，看來是他擅長的球路。

巧抬起左腳，右臂用力往後拉，左腳跨出，揮動手臂。

「你是說投給海音寺的球嗎？」

「下一個輪到大平？」

豪被魔鬼教練怒斥之後縮起脖子。

球往好球帶的正中央飛了過來。豪在接到球的瞬間閉上眼睛，閉着眼睛調整呼吸。心臟跳動加速，呼吸不順，豪取下面罩。海音寺把球棒扛在肩上，身體已經放鬆。

豪透過面罩仰望魔鬼教練的臉，看起來就像是孩子在耍賴。好奇怪。豪強忍着直湧上來的笑意，把球回傳給巧。球的威力不但完全沒有減弱，反而還有增強的感覺。

歡呼聲「譁」地響了起來。澤口往巧的方向飛奔過去，二壘的近藤高呼萬歲，東谷、菊野、石立和愛知都在笑，只有吉貞滿臉不爽在對巧抱怨。掌聲響起，不知不覺間旁觀的人增加了很多，之前都沒發現。

投手丘上的所有人全都望着海音寺，海音寺正在打擊區前面對空揮棒。用的是木棒，彷彿可以聽見揮棒的風聲。豪挺起胸膛靜靜地吸氣。

魔鬼教練要所有人在球網前面集合，然後抱着雙臂沉默了片刻。

耳邊傳來嘀咕的聲音。球速不但是快，而且還沉甸甸的。

豪比出暗號，內角偏低的球往海音寺的膝蓋方向飛了過來。

「原田。」

一壘邊和三壘邊都沒有聲音，連風吹動葉片的聲音都停了下來，空氣很凝重。豪再一次用力、深深地吸氣。

豪咧嘴笑道。

「是不會。」

豪出聲讚美，投手丘上的巧難得地露出白色牙齒。吉貞在三壘敲着手套，催促着要人往那邊打。

「不過那邊的隊伍裏面就只有高櫬一個人踏上二壘。我們絕對佔了優勢，真希望至少也打個五局。」

這人真是一名優秀的打者。

高槻下場休息，由綠川站上打擊區代打。氣還有點喘，看來投球相當消耗氣力，明顯可以看出他的練習不足。

「教練，你是裁判，應該要公平纔對。」

「沒錯。」

「是。」

「這我看了也知道。不過卻比剛開始投給磯部的正中直球來得更有威力，連海音寺都無法揮棒……」

把身爲捕手的責任扔掉一半吧。

「呃，我想應該跟打者有關……」

魔鬼教練抱着雙臂，突然咧嘴笑道：

「你憑什麼說我，哼！」

「我知道，永倉你怎麼這麼羅唆，我在判決的時候非常公平。問題是正式隊員在我面前不斷被人三振，我總要提醒一下。」

「今天紅白兩隊的關係，說不定就像橫手和你們之間的關係。」

和第一局一樣，豪對大平採用的是徹底的內角攻勢。

要是落在線內，說不定……

豪無法回答，對自己心裏的答案正不正確並沒有自信。

「教練……我沒有出手。」

「永倉，原田最後那球是什麼球？」

「紅隊隊員各自分析具體失敗原因，把爲什麼會輸寫成報告，明天交上來。今後我會三不五時舉行紅白對抗賽，輸的隊伍就得寫報告，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我在這裏只提醒你們一點，紅隊從一開始就把白隊給瞧扁了，認爲對方很遜，於是大意、輕敵。不讓對方摸透自己，和打從一開始就看扁對方、不摸清對方實力可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這點你們要好好記住。」

豪也喊了暫停，往投手丘的方向跑。內野選手們集合。

球來了。

在比數兩好一壞的時候，魔鬼教練這麼提醒大平。

「帥啊，太棒了。」

讓人再次有這種體認。

大平仰望着天空。

「對，還會輪到海音寺。」

耳邊傳來一聲「咻」的尖銳風聲，海音寺揮棒了。

「永倉。」

吉貞也跟着回嘴。

這樣的念頭像疾風般地飛入腦中。豪吞了一口口水，把分析比賽過程、觀察打者、負責配球這些事全都放下。讓下一球變成最後一球，只要試着把它接好就行。海音寺擺好了姿勢，豪送出暗號。

「好球，打者出局，比賽結束。」

吊球並不管用，他應該不是會揮擊壞球的人。

巧從吉貞手裏把球接過來。

豪心裏這麼想着，手套傳來沉甸甸的觸感。

「啥？」

豪屏住氣息。一旁的海音寺、後面的魔鬼教練、負責守備的夥伴全都從腦海裏消失。

「原田，這個……我們會贏吧。」

巧在投手丘上點頭。

「是！」東谷回答得特別大聲。豪感到有點困，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連輕飄飄、暈陶陶地站着都有困難的奇妙感覺包覆了整個身軀。往旁邊一看，巧正低頭打着呵欠，豪也跟着張開了嘴巴。

「似乎是這樣。」

「吉貞。」

就這樣結束實在可惜．

「好球，打者出局！」

澤口吐了一口氣，輕輕敲着棒球手套。巧不再理會澤口，望着豪的視線示意要他趕快回到自己的捕手位置。

「跟打者有關？意思是說打者越強，球就越有威力？還真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可是這是真的，雖然我不太會形容。」

豪望着張開的手指，是從這裏感受到的感覺，自己活生生感受到的。

魔鬼教練從豪的身上移開了視線，愣愣地望着天空。

「原田會看對手的能力，然後控制自己球的力道？」

「不，我想並不是這樣。他當然有辦法控制力道，不過原田並不是站在投手丘上胡思亂想的類型，與其說他在思考，不如說是身體自行做出了反應……嗯，就像本能那樣。」

魔鬼教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豪第一次看到魔鬼教練露出這樣的笑臉。

「總之，這傢伙還真是原始人。」

魔鬼教練的肩膀隨着咯咯的笑聲微微搖晃。

「教練，你很開心嗎？」

「什麼？」

「沒事，只是在想說你是不是很開心……」

「呵呵，算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對野野村有什麼感想？」

意想不到的問題。

「野野村？有什麼感想的意思是——？」

「我可是特地把他安插到白隊的。怎麼樣？值得學習吧。」

豪「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原來如此，野野村會坐在白隊的休息區正是教練的安排。

「如果是接球或傳球，或許你比野野村還厲害。不過那傢伙有判斷力，在配球方面有判斷力，你可要學學。」

「是。」

「永倉。」

「是。」

豪繃緊身子，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把原田、東谷和澤口一起找來，五分鐘後在這裏集合。校長有話跟你們說。」

「是。」

就在豪準備要鞠躬的時候，美女老師從網子後面出現，她和魔鬼教練說悄悄話。魔鬼教練的表情緊張，嘴角下彎，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砸舌的表情。

「不過就算肩膀不出毛病，野野村還是接不到原田的球，這也是事實。就這樣啦，你可以走了。」

魔鬼教練再度奇妙地皺着臉。

「說真的，野野村很羨慕你，或許還有點嫉妒。不過他把這些個人情緒全都嚥了下去，說要留在棒球社。那傢伙肚量之大，你應該懂了吧。」

「是。」

「你的配球判斷力也不是不好，只是太嫩。太嫩又太單純。只要不是嚴重的失投，原田的球基本上是不太會被打擊出去。但真正的捕手不會就這樣滿足，野野村身上有你缺乏的特質，他對捕手角色充滿着熱愛。身邊有這麼好的模範，你可要好好地跟他學習。」

「捕手這個角色，只有愛棒球、愛自己的隊伍勝過愛自己的人才有辦法勝任。總之，像原田那種人絕對不行。那傢伙不管怎麼樣都無法勝任捕手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