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見。」

在一如往常的叉路，豪舉手道別。一隻老鷹在頭上的天空展開翅膀慢慢迴旋。

「BYE。」

巧也一如往常揮手。放學回家的路上，總是在這個地方說聲「再見。」之後揮手，轉身離開。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可是沿路上幾乎沒有說話，不知不覺變得沉默。如果東谷或澤口在場就會熱鬧一點，可是他們兩人今天都有點感冒，早早回家休息了。

「巧。」

被豪叫住的瞬間，老鷹也叫了一聲。那是相當符合猛禽的尖銳叫聲。好幾只烏鴉像要包圍老鷹，紛紛飛在它的周圍。

「你今天跟海音寺學長說什麼？」

巧一邊心想「啊、原來你注意到了」一邊想起海音寺手中玫瑰的顏色。

「海音寺學長一直襬出嚴肅的表情。那個人很難得會露出那種表情。」

「嗯。」

「在練習之前，好像也跟野野村學長說了很久。巧，你有聽說什麼嗎？」

「嗯。」

巧仰望天空，老鷹朝着西方的天空飛去。

漆黑的烏鴉呱呱大叫，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勝利。豪沒有追問巧海音寺到底說了什麼，靜靜抬頭仰望天空。倒是巧開口反問：

「你覺得我會輸嗎？」

「輸給誰？」

「吉貞。」

「阿吉？你在說什麼？」

「就是我們的打賭。輸了請對方喫一個星期的漢堡。」

豪點頭表示知道，又眨着眼睛回答：

「我纔不想被你同情。夠了，快滾。」

「真的嗎？住院時整天都在睡覺，現在正在煩惱發胖的問題。這樣倒是一個好機會。」

「真的是個再好也不過的機會，請務必把握這個機會。伯母一定可以馬上恢復之前的完美身材。話說回來，如果想要在短時間之內瘦下來，均衡的飲食搭配纖維質和維他命的補給是最好的。」

吉貞嘖了幾聲：

感到有些訝異的豪雖然偏着頭，但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再度轉身離去，逐漸遠去的背影從視野消失。頭上的烏鴉還是一樣吵鬧。

「我不太能夠理解。」

「狗。」

「怎麼了？」

「這樣啊。」

當時的海音寺是認真的，真的很想傳達什麼給我。我知道他沒有任何惡意和敵意，所以我沒有生氣，只是沒有辦法理解海音寺所說的話。

「我要好好教訓你一頓，給我坐在這裏。」

豪的答案也是理所當然，因爲豪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巧的球。他一直以來都是用自己的手接巧投的球，太清楚從巧手中投出來的球多有威力，根本沒有想過這樣的球會被打出去。

「沒錯。增加肌肉也可以增加卡路里的消耗，讓身體變成不易發胖的體質。」

「你生氣了？」

「沒有。」

「他真的錯了。」

巧的母親真紀子一邊削蘋果一邊向巧打招呼。她因爲嚴重感冒住院，直到前幾天纔回來家裏，稍微發福的臉上掛着笑容。房間裏的氣氛有種不知名的熱鬧，讓巧感到靜不下來。

「真是的，到底怎麼了？」

「你爲什麼要講這種討人厭的話呢？根本就不懂得和人溝通的重要性嘛。真是一個可憐的傢伙。」

「嗚哇，我正講到重要的地方……」

下垂的耳朵、兩顆小眼睛、黑色的鼻子，確實是一隻小狗。由於雙眼的距離太寬，那張臉實在說不上可愛。這隻小狗似乎連走路都不太會，青波將它放在地面，也只是搖搖晃晃走了兩、三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田，你最大的缺點就在這裏。給我坐下。」

「狗？」

「不，我不覺得你會輸。」

「你太吵了。」

巧再次看向箱子，只見小球動了一下，露出小臉龐。

「不會啦，我誠心向您推薦，有狗的生活真的很不錯。」

「巧，有什麼關係。難得同學來我們家，就讓人家多待一會兒。吉貞同學，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喫晚餐啊？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喫高麗菜卷。」

青波從客廳飛奔出來：

豪稍微皺起眉毛：

「吉貞同學，請用。」

一進入玄關，就可以聽見屋裏傳來的笑聲。那是自己相當熟悉的笑聲。一雙骯髒的運動鞋扔在地上。

青波把鼻子湊近小狗：

吉貞揮動拿着蘋果的手說道：

「沒意見。」

巧笑了。他沒有特別高興，只是因爲這個體型比自己高大的男生，眨眼的表情有點幼稚，所以感到有些好笑。

「誰拜託你來了。」

「滾回去。」

「吉貞。」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是海音寺學長說的嗎……說你會被門脇學長打出去？」

「你想養嗎？」

「吉貞……你爲什麼會在我家？」

巧從後面抓住吉貞的領子，把他拉過來。

帶有雀斑的圓臉探出來說道：

「那麼站着也行了。你知道嗎，原田？我可是千里迢迢特地過來。老實說，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繞過來的。你看到我不會有『奇怪了？』的感覺嗎？不會想說『這傢伙回家的路又不是往這個方向，怎麼特地跑過來？』嗎？」

「爲什麼要一直趕我走？難道有什麼事怕被我爆料嗎？」

豪用伸展的要領把手伸直。

「我好高興。」

「吉貞，我還有許多事要做，沒空在這裏跟你鬼扯。」

就算被巧的球所吸引而感到迷惑，也沒有對巧的球感到懷疑或不安。巧的球根本不會讓人有所懷疑，也不會讓人感到不安。只要相信他，然後蹲着接球——就是這麼簡單。

養不養狗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和自己的生活根本毫無相關。巧對這件事沒有任何的興趣與關心。

「我最喜歡喫了，而且特別喜歡清燉的煮法。」

真紀子嘆了口氣，將放有蘋果的盤子推向吉貞：

「都是因爲眼神對上的關係。出院之後一直待在家裏，想說很久沒去買東西，所以就出門一趟……結果在回家的路上，聽到它在平交道旁的草叢裏嗚嗚地叫。我覺得奇怪，就往箱子裏看了一下，結果視線就對上了……實在沒辦法裝成沒看見。而且你看它一臉可憐的樣子。」

「誰管你喜歡什麼煮法。快點回去，回自己家裏喫飯。」

巧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什麼？」

「爲什麼？」

「一點都不好笑。」

「快來，不得了了。快過來。」

「每天散步本來就對人很好，那算是有氧運動，可以燃燒脂肪和鍛鏈肌肉，可以說是最好的減肥方法。」

「那就好。」

青波推來白色的箱子，裏面裝着一個茶色的毛皮小球。

「的確如此。」

「豪。」

青波把小狗抱起來，對着哥哥笑了。

「夠了，滾回去。」

巧不理會青波伸過來的手，直接走進客廳。

「不，沒什麼……再見。」

「嗯嗯。」

「我們家是開藥局的，就在美都面町的公車車站旁邊。伯母，說到減肥，依照發胖類型不同，也有許多不同的減肥方式。」

「嗚……」小狗發出悲傷的聲音。

「你這是什麼話，我可是專程過來找你的。」

「這是什麼？」

「聽到青波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養狗和養貓不一樣，可是很辛苦的。得帶它去散步，還得要登錄和按時注射預防針。」

「原田，你也問一下我爲什麼特地過來嘛。」

「怎麼了？有什麼好笑的？」

海音寺一希之所以會受到社員的侰賴，除了磊落的性格，冷靜又聰明的頭腦也是原因之一。他總是能做出確實的指示、決定和行動，就連魔鬼教練也對他賞識有加。

「我本來就很想養狗了。媽媽，謝謝你。」

「你回來啦。」

「說得也是，的確不像海音寺學長會做的事。」

「唉呀……真的嗎？」

一張怪臉，不過就是讓人無法將它置之不理。在寒風中與小狗四目相對的真紀子，想必也是跟剛纔一樣，一邊嘆氣一邊把小狗抱起來吧？

「是媽媽撿的。」

豪的身體晃來晃去，忍不住大笑起來。

「唉呀，吉貞同學的家裏是……」

「這件事情真是說來複雜。總之你先進來，不用跟我客氣。」

巧叫住豪，又不清楚自己爲什麼叫住他，只好閉上嘴巴。

「只知道他錯了。」

「哥哥！」

「沒有，一想到你聽見海音寺學長的話時，臉上露出的表情……就覺得很好笑。」

豪的表情變了。這一年來，他的臉變圓了，原本有棱有角的下巴變得帶有弧度。眉毛和眼角往下垂，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

「我纔不問。」

巧低頭看着吉貞，兩個人四目相對。原來之前都沒注意吉貞的眼睛又圓又下垂，笑起來會給人莫名的好感。雖然只有一下子，巧似乎可以理解自己的母親與小狗眼神相對之後，就無法將它拋棄不管的心理。

「哥哥，你看這個。」

「因爲不想問。」

「嗯。」

「依照發胖的類型，瘦下來的方法也完全不一樣，還請務必到我家來聊一聊。伯母看起來已經很苗條了，如果只想瘦某個部位……」

揮動伸直的手，豪繼續往前走。

「因爲視線對上了。」

真是有夠吵。只要喜歡吵鬧的吉貞在場，空氣就會浮着焦躁的氣息。頭開始痛了，身體也快要產生抗拒反應。吉貞的嘴脣因爲不滿而噘起：

「沒辦法啊，都已經撿回來了。你反對嗎？」

「啊、原田，你太慢了。一定是繞到別的地方了吧？」

即使如此，海音寺還是錯了。海音寺今天說的話，只能說是判斷錯誤的蠢話，所以根本不用聽。應該是這樣纔對。

的確，吉貞究竟是爲了什麼過來？巧的家跟他回家的方向可以說是完全相反，不可能只是順便過來。

「對，就是這樣。」

吉貞把手指折得啪啪作響。

「就是要有這種眼神纔行。你對別人太過冷漠了，應該說對別人的事根本沒有興趣。這樣是不行的。」

「爲什麼不行？」

「這樣是贏不過門脇學長的。」

原田，你會輸。

吉貞的話與海音寺的聲音、眼神、氣息重疊起來，既沉重又響亮地刺進心裏。

「門脇學長認真的程度，和你這副無論打者是誰都事不關己的樣子完全不同，嚴肅的程度也完全不同。不論是什麼比賽，都是有強烈執著的一方獲勝。你輸的話我當然沒關係，而且完全不在乎。再怎麼說也是賭了一個星期的照燒漢堡，贏得開心愉快。」

巧靜靜走出客廳，爬上樓梯。

真是，每個人都一樣……

海音寺和吉貞的話都不至於讓人不愉快，只是會感到很厭煩。門脇秀吾站上打擊區，自己站在投手丘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只有到那個時候才知道。

揮棒的破空聲、穿着釘鞋的腳跨出去的一步、將球投出去的指尖又是如何，應該只有在投球的當下才能知道。在沒站上球場的現在，對於誰勝誰負多加評論又有什麼用。自己當然不會輸，絕對不可能輸。海音寺和吉貞要懷疑也無所謂，對我根本沒有影響。只要有相信自己，絕對不會動搖的捕手手套，自己就能夠投球。對方所要的，也只有自己的全力投球。

「原田。」

吉貞從樓梯下方喊着巧。爬到最後一階樓梯的巧回過頭，看到吉貞站在淡淡夕陽照得到的地方，左右搖晃手裏的捕手手套。

「來傳接球吧。」

一傳接球？」

「對，你覺得這個手套怎麼樣？」

那不是新的捕手手套。一眼就可以看得出經常使用，而且保養得很好。從手套皮革的顏色與光澤，就可以看出主人的規矩與誠實。

「那個……難道是野野村學長的？」

快點回答，不是爲了別人，而是要爲了自己把答案找出來。

「給我下來，還有把牀單拉好，不要搞得皺巴巴的。」

「啊，好好好。原田意外地神經質嘛。話說回來，要說你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其實也只有牀和書桌、書架而已。真是太單調了，果然從房間擺設就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你就是待在這種單調的房間裏，纔會變得對別人這麼冷漠。你要注意一點。」

吉貞終於衝過來了。

吉貞從背後抱住巧。出乎意料的動作讓巧一個不穩，球也從手中掉落在地。

「原田，別不理我，快來吧。」

「咦？要跟我握手嗎。」

忽然傳來開門的聲音——

正如同他的手套，他是一名很有規矩，而且誠實的人。不輕言放棄、有點多話，但是又不至於讓人感到不愉快。

吉貞一邊哼着奇怪的旋律一邊扭腰。巧轉頭爬上最後一階樓梯。

一步、兩步、三步……量好適當的距離之後停下來。

「竟然偷偷把野野村學長的手套拿過來。」

「啊，真的嗎？對啦，這樣就對了。難得我都來了，不傳一下怎麼行。」

吉貞抬頭挺胸說道：

「你不覺得這樣很帥嗎？感覺好像野野村學長對我說，一切都交給你了。唉呀唉呀，野野村學長果然很注意我，真是有看人的眼光。我現在的心情真是超開心的。難道、難道我就是下一任隊長的候選人嗎？唉呀，真是傷腦筋。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不用經過鼓膜就可以直接聽見體內湧出的聲音。

「真是了不起啊，吉貞。」

聽說吉貞的母親在高中時代，曾經以柔道選手的身分參加多次全國大賽。由柔道黑帶傳授的技巧果然很厲害，巧完全敗在這招足掃之下。

除了豪以外的人蹲在一八·四四公尺的前方，自己能夠全力投球嗎？能夠什麼都不想，只管享受投球的快感嗎？就算不是那個熟悉的捕手手套…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好痛！原、原田，真是漂亮的腰車，可以說是跟我媽同級……不對，應該說你這個卑鄙小人。別鬧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去了廁所一趟，把想拉的拉一拉，真是輕鬆多了。現在完全準備好了。」

「當然。」

「答對了，真是識貨。嘿嘿嘿。」

——捕手不是永倉，你就沒辦法投球嗎？

巧試着露出微笑，吉貞也回以笑容，接着伸出手來。巧壓住伸過來的手，抓住吉貞的衣領把吉貞扛在背上，毫不留情地往下摔。牀的彈簧發出巨大聲響，牀上的吉貞也「呀！」發出不輸給牀的巨大悲鳴：

「啥？」

巧彎下腰，抓住自己的腳踝，發現腳底下踩着蒲公英。移開腳之後，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再次抬起頭來。與惹人憐愛的外表不同，蒲公英是種很頑強的植物。

吉貞豎起大拇指：

「你是怎麼搞的，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這是學長給我的。今天練習結束之後，野野村學長親自送給我的。」

「原田，如果捕手不是永倉，你就沒辦法投球嗎？」

「來傳接球嘛，來嘛，巧同學——」

房間忽然變得很安靜，只聽見風吹過玻璃窗的細微聲響。

「後面有塊空地，只是傳接球應該沒問題。」

「當然。」

「怎麼了？」

來自巧的內心，出乎意料又鮮明的情感波盪，讓巧不得不試着詢問自己。

吉貞遲遲沒有出現，巧邊做簡單的伸展運動邊咋舌。

去年春天，第一次跟豪傳接球也是在這裏。時間已經過了一年，一年前出現在巧眼前的壯碩少年，以超乎想像的誠摯心情來接巧的球，全心全意渴望巧所投出的每一球。巧從來沒有遇過有人如此想接自己的球，之前沒有，之後更是沒有。在經過一年之後，豪變得沉默寡言，臉上也不太出現和藹可親的笑容，甚至有了在傳球時小聲嘆氣的習慣。唯一不變的只有他的想法，可以確定他那誠摯的渴望，到了現在也沒有絲毫改變。

吉貞帶有雀斑的臉上已經看不到笑容。

現任隊長野野村旭良，因爲肩膀受傷，不得不放棄捕手這個守備位置。

巧站在牀的旁邊，低頭看着吉貞。坐在牀上的吉貞說個不停，聽口氣不像是挑釁：

「有破綻，喝！」

巧沒有想過要回應豪的心情，他從來沒想過爲了別人投球。不過如果是豪，就可以全力投球，可以將自己的全部交給對方，專心投球。巧知道遇上這樣的搭檔，可以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運降臨到自己身上。

「吉貞，給我差不多一點。」

吉貞站在原地，以誇張的動作揮手：

因爲無心的一句話而動搖。不想被吉貞看出自己的動搖，所以纔拿起手套和球走出來。

過來這裏，抓住我。千萬不要放手。

吉貞雖然口中唸唸有詞，不過也縮起脖子，沉默不語。

「開始羅。」

吉貞不由得露出奇怪的表情：

「所以我才說這樣不好。你只能對着迷戀你的傢伙投球，這樣很糟糕。太嫩了，真是太嫩了，就好像還在包尿布的小嬰兒一樣。嗯、嗯……真的很不好。你和永倉這對投捕搭檔，我總覺得有哪邊不對勁。」

認真面對吉貞說的話。雖然他是輕薄又吵鬧的傢伙，偶而還是會說出值得認真的話。

吉貞趕緊爬起來坐在牀上：

「太嫩了？」

——如果捕手不是永倉，你就沒辦法投球嗎？

「來什麼啊？」

重新握住球的巧離開吉貞身邊。

或許是太過用力，把蒲公英花瓣和土一起踢飛了。雖然只是一株野草，總覺得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

「可是我拿到了。」

「我媽親傳的技巧如何啊？」

「啥？」

「吉貞，你還敢在那邊嘿嘿嘿。」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吉貞同學。」

「嗯。難道原田其實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球在呼喚我，它的確對我這麼說。它所說的一切，對我來說既像詛咒，也像祝福。

「可是巧同學的牀睡起來很舒服嘛。我看今晚就瞞着爸爸，在這裏過夜好了。嗚呼呼，沒錯，人家今天不回家了。」

早知道就不理他了。不理他，然後像往常一樣去跑步。

「我輸了。」

「巧同學——」

「誰知道。」

「什麼是室內評論家，有這種評論家嗎？我說的是真的，你的房間真的很乾淨。我的房間可就誇張了。前一陣子我隔了很久才大掃除，竟然發現兩隻青蛙幹，而且其中一隻還是黑斑蛙。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裏呢？你覺得是爲什麼？」

「你這樣不好，太任性了。而且……怎麼說呢，還太嫩了。」

如果捕手不是豪，我還能夠投球嗎？

巧對着吉貞伸出手。

「走吧。」

巧咬緊嘴脣，無意識地踢起腳邊的土。

「爲什麼會給你……」

「不要。」

巧把球放進口袋裏，抓起手套：

巧撐起上半身，臉上浮現苦笑：

巧沒有回答，只是走回自己的房裏。還是一個人感覺比較輕鬆。拋下書包之後，接着脫掉上衣。巧原本打算在晚飯之前，依照慣例跑步到神社，但就在換上運動服準備離開房間時，視線看到桌上的球。小白球就在看到一半的書旁邊。巧把球拿起來，確認一下手指內側握住它的觸感。從很久以前開始，這顆球就在呼喚他。

「啥什麼啥，我陪你傳接球。」

這是挑釁嗎？

「真是的，鬧的人是誰？好了，已經夠了，快下來。吉貞！不要在我牀上睡覺，笨蛋。」

巧想起自己的手套和球。自己能夠將它們讓給別人嗎？

「你是室內評論家嗎？連這個也要批評，真是吵死了。」

聲音響起的同時，腳被人絆了一下。巧的身體浮在空中，接着整個人倒在牀上。

試着在手中慢慢旋轉球，手指傳來又冷又硬的感觸。自己忘在桌上的東西，原來只是一顆又冷又硬的球嗎？

「就說傳接球啦。難得拿到捕手手套，當然想要試試看。快點，我來陪你。」

「嘿嘿，足掃，一勝。」

如果是豪還可以理解。如果是豪，一定可以將野野村的遺憾與無法割捨的情感完全承接下來。豪應該不會多說什麼，只會靜靜低下頭，接受對方的心意。

巧知道野野村爲什麼放棄捕手這個守備位置。他的肩傷已經沒辦法將球長傳二壘，所以只有放棄一途。但是保養做得很好的手套，不就是所有者對於捕手這個位置的堅持與無法割捨的無言證據嗎？

「啊……」

「來吧、來吧。啊、不過一開始要先熱熱肩膀。」

「不錯吧？每次跟我媽吵架都會被這招丟出去，當然很熟。」

「巧·同·學——讓你久等了——」

就算沒辦法上場比賽，海音寺還是認爲他最適合擔任隊長。

把手套夾在腋下的巧朝着後面的空地走去。像是要迎接即將到來的春天，空地上點點開着蒲公英的花朵，綠色雜草也長得相當茂盛。在春天的寒風中，黃色的花朵各自伸長花莖，迎風搖曳。

除了我之外，不準選擇其他的東西。

「吉貞……我真的會殺了你。」

怎麼會有那種事，巧不可能這麼依賴別人——互相憑藉、互相依靠、沒有限制的依賴。巧討厭這種事到了幾乎反胃的地步，但是即使如此，巧還是動搖了。

「我當然認爲永倉是個好捕手，程度應該還過得去。而且對你又這麼着迷……那傢伙迷戀你的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我看永倉一定沒想過你的球會被人打出去。」

巧轉過身，想要撥開抓住自己的手。

「爲什麼？」

巧不發一語把球丟出去，白球劃出弧線落進捕手手套裏，接着以同樣的軌跡傳回來。

「對對對，就是這樣，這樣就可以了。」

「狀況不錯喔，最佳狀態。」

「OK。投得好，太棒了。」

吉貞一個人自言自語，點頭露出滿足的笑容。不論在何時何地都是這麼吵鬧，但是傳回來的球還是準確落進巧的手套。身體變熱的同時，也感覺越來越輕。

接下傳回來的球，巧靜靜吸了一口氣：

「吉貞，蹲捕了。」

「啥？」

「蹲下。我要投了。」

「啊，是是是。」

吉貞的表情變得嚴肅，輕敲捕手手套之後蹲下去。確認過吉貞的手套位置，巧將腳下的土踢平。接着巧忽然張開手掌試着按了一下地面，地面傳來的觸感意外溫暖，於是他用那隻手重新把球握好。

「啊！」

吉貞大叫一聲。

「又怎麼了？」

「我忘記說了。你知道嗎，原田？不用太勉強，在我的面前不用耍帥沒關係。」

「吉貞……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搞什麼啊！真是的，早叫你要好好聽別人說話，你對語言的理解能力根本不夠。我的意思是說不要一開始就使出全力，慢慢把力道加上去就可以了。勉強不好，不要勉強。」

「總歸一句話，就是不要全力投球。」

「嗯，你要這麼說也可以。這是爲了你好，你要是太拼命傷到肩膀怎麼辦？知道了吧？」

懶得回答的巧不發一語，再度踢平腳邊的土，擺出投球動作。

說得也是，我的感覺是什麼？

「算是吧。不過不是當你的捕手。」

吉貞皺起鼻子，露出單邊嘴脣上揚的得意笑容：

「話說回來，真的很有意思。真是有趣的孩子。」

吉貞還在不斷甩手，抬頭看着巧聳聳肩。

「好了——今天到此爲止。」

再說下去真的會開始頭痛，於是巧轉身背對吉貞準備離開。將球塞進口袋裏，打算在天還沒黑之前跑步到神社。

「你是笨蛋嗎？原來你沒有認真接我的球。」

吉貞沒有漏球。雖然話越來越少，表情也越來越嚴肅，但是沒有漏掉任何一球，就這麼持續接着巧的球。

吉貞忽然站起來：

「嗯……算吧。」

不用吉貞多嘴，巧也打算這麼做。他知道眼前這個愛說話又吵鬧的傢伙不是隻有一張嘴，在這裏試試他有多少能力，也是滿有意思的。巧當然不認爲吉貞能夠代替豪，應該說沒有任何人能代替豪。

馬上獲得回答。

調整呼吸，握住手套裏的球，雙手高舉頭頂。

「STOP！」

「不算什麼感想，只是我沒有一球是全力投球。」

「知道接不到我的球，想要矇混過去，夾着尾巴逃走嗎，吉貞同學？」

吉貞快步從想要測試自己能力的對手身邊逃開。既然這樣，就得試着再刺激他一下。

巧看着自己的右手。

「嗯？」

「感謝你的多事。」

「是啊。」

吉貞從背後拍了巧的肩膀，站到他身邊說道：

投出。

洋三忽然停下來，對着巧笑了一笑才說下去：

「原田，不好意思，你現在一定慾求不滿吧？等一下找永倉解決一下吧。」

洋三輕點一下頭。

「什麼怎麼樣？」

這次換巧聳肩。

投球時的呼吸、感觸、情緒完全不同。

「這個掉在那邊的草叢裏，是你的嗎？」

「吉貞，你……」

「喔，那真是多謝了。」

「好好好，就交給我吧。原田，明天見了。」

「如果你想用，我可以幫你一把。」

「嗯——還可以。原田，可以再用點力。」

「對，你認爲如何。跟只從遠方觀看的我相比，投球的你應該看得最清楚。對着他投球之後，感覺如何？」

「外公。」

「唉呀唉呀，這孩子真是有意思。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完之後，馬上對着我說爺爺再見。真是有趣，我還是第一次遇見令人這麼開心的孩子。」

「不好意思，的確是我的。啊，爺爺。」

「好了啦——巧同學——不要發呆，儘量投過來沒關係。球遠可以再快一點。」

「喔，真是豐富，就像急救箱一樣。」

「沒錯。明知道我接不住，就不要全力投球。不要做這種浪費時間的事。話說回來，你真的很自大。」

或許真的很好笑，巧低頭看着笑到白色鬍子和肩膀都在不停抖動的外公，開口說道：

「因爲我接不到。這件事情你也很清楚。你覺得你認真投我接得住嗎？接不住吧。」

整理球場時，菊野比任何人都還要慎重地將土推平；高槻總是什麼話都不說，板着一張臉靜靜跑步：野野村一個人身兼隊長和經理的工作，總是在球場裏到處跑，勤勞到令人感嘆；東谷不論是守備還是打擊都有明顯的進步，臉上時常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澤口也變壯了，有點軟弱的笑容和身材完全不相稱；豪也變得沉默寡言，只是不發一語擺出捕手手套。

「這個嘛，還沒有捕手接球的模樣，感覺像是好不容易纔能跟上球的速度。不過……」

「嗯，你有什麼感想嗎？」

「不用不用，已經很晚了，我該回去了。我們家是很傳統的家庭，所以有門禁。啊，爺爺，這種貼布是新的產品，對肩膀痠痛和關節炎很有效。」

野野村、高槻、東谷、菊野……巧的腦海裏浮現每個人的臉。

就連只是輕鬆的傳接球，吉貞和豪也有明顯的差異。

嘴巴說是放學途中順便繞過來，實際卻是從家裏拿了貼布和消毒藥。應該是在回家之後，把東西準備好之後纔過來的。但是想準備的東西不是棒球用具而是貼布，這也很像吉貞的作風。聽到巧的話，吉貞的表情變得嚴肅，舉起手不停搖晃：

「你看見了吧。那傢伙擔任捕手的接球能力怎麼樣？」

洋三的臉上浮現微笑，把手上的黑色揹包遞過去：

「您是原田的爺爺吧？那就等於是我的爺爺，把這送給您吧。」

洋三的眼神，從外公變成數次踏進甲子園球場的高中棒球隊教練。不知道是因爲祖先混有外國人的血統還是光線照射的緣故，眼珠比較接近褐色。青波也遺傳到外公褐色的眼珠。

說完之後就把手從捕手手套裏抽出來，不停甩動：

「今年的球隊裏，有沒有很多很有個性的傢伙啊？」

真是一個既隨便又不負責任，任意妄爲的傢伙。一直以來只有對着充滿誠意又專心的手套投球，這次的經驗讓巧有種使出去的力道全部落空的感覺。

由於沒有照明設備，已經很難看到球了。該是結束的時候，這應該是最後一球。

原來如此，被他看穿了。

背上揹包的吉貞轉身就要離開，但是巧有一件事非得問個清楚：

離開手指的一球，直直飛進捕手手套裏，手套也傳來漂亮的聲響。

「原田，想對我用激將法，你也早了十年。如果是永倉、門脇學長還是瑞垣學長或許會上當，但是對我是沒用的。因爲我只想享受一下野野村學長給我的手套觸感而已，我已經很滿足了，現在心情好得很。嗯——怎麼想都覺得我自己真的很帥。」

吉貞從揹包裏拿出一個白色塑膠袋交給洋三：

「什麼？」

巧的外公洋三站在空地與家的交界，一片特別醒目的蒲公英附近。滿臉笑容的吉貞對洋三揮手：

「怎麼樣？」

「想逃嗎？」

「對我來說已經很認真了。但是原田不用認真沒關係，根本不用全力投球。」

「哼，真不討人喜歡。原田，我就順便教教你，你可別太自大了。不是每個人都像永倉和門脇學長一樣對你着迷，然後被你耍着玩。你可要好好記住。那麼爺爺再見了，貼布記得要在洗完澡之後再用。」

「我放心了。」

「爺、爺爺？」

「我？」

「那真是太好了，讓你感到滿足是我的榮幸。」

「啊，那真是謝了……還請你多照顧他。」

「說不上有什麼感覺。」

那是太陽即將下山的天空。之前吵個不停的鳥羣消失，藍紫色的暗夜開始籠罩大地。一整天幾乎都沒有露臉的太陽即將落入地平面，在山脈染上最後的一抹金色。

吉貞來到巧的面前咧嘴一笑，豎起兩根手指：

「原田有我這種朋友算他好運。啊，我的名字叫吉貞，吉是大吉的吉，貞是偵探的偵沒有人字旁，還請多多指教。我想因爲原田個性的關係，您身爲他的爺爺一定很爲他擔心，不過有我跟着他，您可以放心了。」

聽到巧說的話，吉貞偏了一下頭。

「吉貞，你要佩服自己也沒關係……」

「吉貞，你是真的準備要當捕手嗎？」

「爲了以防萬一帶來的，現在用不上了，所以就送給您。這是痠痛貼布，有分貼的和塗的兩種，這個有立刻止痛的效果，真的很有效。然後這個是消毒藥，還有棉布和繃帶。」

「嘿嘿。」

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天空。

「我不討厭當捕手，所以就算真的改練捕手也無所謂，但是我可沒打算只接你的球。我和永倉不同，纔不會像他一樣，好像看不見其他東西，只對你一個人着迷。很失望嗎？」

「自大？」

「不用全力投球也沒關係。」

「啊——真是恐怖，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不愧是原田，真是有魄力。」

「想試我的能力，你還早了十年。」

差不多該結束了。

不知道到了第幾球，接住球的巧將球放在手裏慢慢旋轉。

完全沒有全力投球。一點也不顧慮巧的狀況和需求，吉貞就把手從捕手手套裏抽出來。

根本不需要說話，不需要靠言語確認投球的內容。只要有堅強又寬廣，筆直朝着自己伸來的捕手手套，還有需要什麼嗎？什麼都不需要。

吉貞左右搖晃歪一邊的腦袋，長嘆一口氣之後說道：

洋三又笑得搖搖晃晃：

吉貞雖然愛耍嘴皮子，但是努力想接巧的球也是事實。不只是因爲興奮變得多話，也確實擺出捕手手套。所以巧才決定試一試，看他能維持這個姿勢到什麼地步。

說完這些話的吉貞便消失在微暗的天色裏。洋三禁不住笑了：

「你不要全力投球。」

「啊，您好。」

「你覺得怎麼樣？」

「沒錯沒錯。因爲擔心接不住原田的球而受傷，我帶了一整套過來，結果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哈哈，完全派不上用場，真是白帶了。」

「接不住。」

「不過我還算不錯吧？每球都有接到，連我都不由得佩服我自己。」

「外公，我去跑步了。」

「是嗎，小心車子。」

洋三的語氣簡直像是在對小朋友說話。看着洋三的巧露出苦笑，洋三的臉上也浮起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巧離開之後，洋三忽然感覺春天的夜色變濃了。開始發芽的野草顏色、花的芳香都被夜色給掩蓋。

真是冷靜。

洋三朝着已經看不見的孫子的背影小聲說道。

巧當時的確很冷靜，完全沒有生氣。洋三很清楚巧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經常以自己的意志力壓抑情緒外露。姑且不論這樣是好是壞，巧的確是個能夠壓抑自我情緒的孩子。

但是在棒球方面，沒想到他會像剛纔那樣妥協。如果是以前的巧，像這樣只有單方面感到滿足就結束的傳接球，一定會被他認爲是對自己的侮辱。雖然依照巧的個性，不至於惡言相向，但是至少會惡狠狠地瞪着對方。巧絕對無法原諒侮辱、輕蔑自己能力，以及沒有盡全力挑戰自己的對手。只要稍微傷到他那青澀的自尊心，他會露出什麼眼神……先前洋三已經見過許多次。

但是剛纔的他笑了。對於完全配合對方節奏的傳接球以及吉貞開朗但卻極具攻擊性的說話方式，似乎都不怎麼在意。

這麼穩定的情緒是因爲巧成長了，還是……

洋三搖搖吉貞給他的白色塑膠袋，裏面發出沙沙聲響。

還是巧知道，那名讓人感到相當有趣的少年，所做所爲不是對自己的侮辱或輕視？

沙沙、沙沙——每搖一下塑膠袋，裏面的盒裝貼布就會移動。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活到人稱爺爺的年紀之後，洋三常常覺得活着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沒有任何前兆，忽然之間就會遇見有趣的傢伙。可能與自己命中註定的夥伴相遇，當然也可能忽然間失去他們。與人相識、相熟、產生密切的關係、一起生活然後分離。看見自己身邊的少年也即將擁有同樣的經歷，其實也有一番樂趣。

「真……」

洋三想對十幾年前曾是自己學生的青年這麼說。

我有點開始羨慕你了。

如果真的對新田東中學棒球社的教練戶村說這種話，不知道他的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

是一臉認真地點頭，還是一臉得意的微笑？

「真的很可愛。我是第一次養狗。還有，他的名字叫做伸大人。」

也許自己還有機會用這雙眼睛，仔細從旁觀察巧的變化與青波的成長。

洋三把手放在孫子的頭上，手上傳來頭髮纖細輕柔的感觸，以及青波的體溫。雖然是兄弟，但是巧與青波相似的地方也只有髮質而已。

青波咬緊嘴脣，握緊拳頭，以兇狠的眼神瞪着別人的日子，終究會到來。

青波從一旁跑來：

洋三還記得去年的夏末，戶村一邊看着走在球場上的球員背影一邊說的話。

真是太有意思了。

「這樣啊。不過老實說，其實外公有點怕狗。因爲以前曾經被野狗襲擊，那真的是很恐怖的經驗。」

「外公，家裏有隻小狗。」

雖然洋三隻是簡短回了一聲「嗯。」但是聽到戶村語氣中所帶的驕傲，其實讓洋三感到相當高興。在無關個人力量、不被勝負迷惑、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的情況下，還能對自己的學生感到驕傲，正是成爲真正指導者的第一步。知道自己的學生已經站上這條起跑線，實在令洋三感到相當高興。

你能夠獲得這樣的機會，真是太幸運了，真。

「伸大人？這名字有點奇怪。」

「嗯，沒關係。你要好好養它喔。」

沒錯，是你的學生。你已經瞭解到這件事了嗎？真是了不起，你也稍微成長一點了。老實說，我很羨幕你。

無條件的稱讚、尊重自己的學生。試着將自己擁有的一切傳承、託付給學生。信任他們、在有限的時間裏與他們一起生活。

原來我的運氣也很好嗎？

「嗯。謝謝外公。」

教練，他們是我的學生。

「真的嗎？那我還可以養伸大人嗎？可以不要把它丟掉嗎？」

洋三對着抬頭看向自己的褐色眼睛報以微微的一笑。

「小狗？啊，剛纔真紀子有說撿了一隻小狗。」

巧表面的強韌與內心深處的脆弱，在青波身上都看不見。他像蒲公英會在春天開花，風會將蒲公英的白色種子吹起來一樣，理所當然就在那裏，絲毫不會逞強和反抗地露出微笑。雖然真紀子對待這個兒子到了溺愛的程度，但是青波終究也是會變，會讓人意想不到地改變。

「這是剛纔那個有趣的哥哥取的。他說用他名字裏的一個字來當小狗的名字，這樣小狗將來會變得很聰明。他還說是特別幫我取的。」

「外公。」

教練，他們是我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