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淡雪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7583 字
隔天下了一場春雪。在新田這裏,飽含水分的雪花彷彿羽毛輕輕飄落的三月大雪並不稀奇。這跟凍得又冷又硬,落在地上還有聲音的冬雪明顯不同,下雪的同時也宣告春天到來,可以說是當地人期待已久的淡雪。
「唉呀。巧,你怎麼來了?」
從病牀上爬起來的真紀子瞪大眼睛。
「來採病。」
「探病?不用上學嗎?」
「因爲下雪所以臨時停課。爸爸說下雪害得進貨延遲,現在忙的走不開;外公則是一時興起跑去剷雪……」
「結果腰痠背痛?」
「沒錯。」
「青波呢?」
「他很好,還說明天想去上學。不過還是別帶他來醫院比較好。」
「也是,這裏到處都是感冒細菌。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過來。」
「也只剩下我能來。這是你要的毛巾、草莓還有書。」
「就這樣?」
「還有什麼?」
「沒有青波寫的信嗎?那孩子常常會寫信給我……」
「沒有。那種東西不是隻有女孩子纔會寫嗎?」
「是嗎……」
「青波也已經五年級了,纔不會再寫信給爸媽。」
「這樣啊。青波也要離開媽媽的懷抱了……巧,幫我把窗簾拉開。」
一打開窗簾,光線照射進來的白色牆壁單人病房忽然亮了起來。窗外一片蔚藍天空,一大早足以讓學校停課的積雪也溶化大半。滿是泥濘的路上因爲融雪和水窪反射光線而閃閃發光,遠方看不太清楚的山脊也被柔和的光線包圍——這幅景色無疑是春天到來的最佳證明。
「是啊。」
豪轉過身來,把背靠上鐵絲網。
「咦?」
「我?」
「還好,只是覺得聊聊也不錯,還沒跟你聊過這些事……你應該不是完全沒興趣吧?」
「我先問你的。」
巧凝視豪用力握住鐵絲網的手。
「還說些想知道我拿了幾個巧克力之類的蠢話。真是希望他能夠饒了我。」
「昨晚有點發燒,不過不是什麼需要住單人病房的重病。這裏喫得很好,感覺很奢侈。」
巧準備回家了。母子兩人的對話讓他覺得又悶又累,無論聽還是說,對他而言都是折磨。
「沒有。」
「當然有,超有興趣的。那就再聊一點?」
「我們搬來新田,也已經過了一年。」
「笑什麼?」
「巧,我說……」
「嗯?」
「那你有想過羅?」
「我跟我媽一起來的。我媽好像每天都會來,與其說是探病,倒不如說是來串門子。」
「這……你已經有喜歡的女生了?」
「曬衣物的樣子意外地適合你。」
「真的長得像加藤愛嗎?」
巧的手從鐵絲網移開,用力握拳。
「我只是……想說偶而跟你聊些普通的事也不錯……不只是女孩子,像是漫畫、連續劇,還是學校的事都好。不管什麼普通話題,只要聊得來就好……誰要你開我玩笑,笨蛋。」
「真相呢?」
「你也快十四歲了,總不會連曬衣服都不會吧?別擔心,我還沒遲鈍到要自己的兒子幫忙曬內衣褲的地步,只是牀單和毛巾而已。就是那個籃子,拜託你羅。屋頂有條掛着原田名牌的藍色曬衣繩,就曬在那裏。然後去福利社買報紙和衛生紙,還可以幫我倒一下垃圾嗎?」
「唉……我現在知道外公爲什麼不想來了。媽媽真的很會使喚人。」
豪斜眼看了巧一眼,聳聳肩說道:
「很不錯嘛。」
「巧。」
「你呢?沒想過將來的事嗎?」
「嗯?」
豪笑了,很久沒見過豪露出這樣的笑容。
豪彎下身子,輕輕笑了幾聲:
「我也覺得想一下比較好。常常會有人間到將來的希望以及夢想吧?我覺得這個時候如果可以清楚回答是很帥的……不過想了也是白想,腦袋一片空白。」
巧沒有生氣。豪說的話雖然狠毒,的確是他的真心話。與爲了不讓對方受傷所說的溫柔謊言相比,巧比較喜歡這種直來直往的真心話。
「回去之前先幫我把洗好的東西拿到屋頂曬吧。」
「阿姨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話說回來,之前澤口不是纔在抱怨?說什麼不想升上三年級,還說討厭升上三年級之後就要退社準備考試,大家也要各分東西。」
「頭髮嗎……我就覺得巧一定會喜歡頭髮漂亮的女生。」
「已經一年了。」
爲了無聊的笑話而一起歡笑、一起生氣、一起玩,偶而分享彼此的煩惱與祕密,只要在一起就很高興……這就是你所希望的嗎?
「你想知道我喜歡的女生類型?」
巧攤開牀單之後晾在繩子上。本來想說隨便曬也行,但是又覺得牀單隨風擺動的樣子看起來很舒服,於是便把牀單整個攤開,讓它能夠儘量迎着風。
「將來的事想再多也沒有意義。」
「豪……」
「詢問真相的電話?真像阿吉會做的事。」
雪落在地上發出沙沙聲響,頓時覺得陽光眩目。抬頭仰望天空,才發現太陽已經來到頭頂。豪忽然笑了。
「生氣了?」
「真相?」
「笑之前的事。就是情人節那天,吉貞不是在那邊大吵大鬧,說什麼有三年級的女生送你親手做的巧克力,還有鞋櫃裏面放了五個巧克力。」
「我說你在這一年裏也長大不少。」
「謝謝你的稱讚。」
真紀子說完之後便笑了。
沉默點頭的豪看到巧伸手抓住鐵絲網,也跟着抓住鐵絲網開口問道:
太陽被雲遮住,突然間暗了下來,周圍馬上開始變冷。
「沒關係。是你說想聊,我才陪你聊的。」
「你沒有喜歡的女生嗎?夢裏沒有出現過女孩子嗎?有接過吻嗎?還是比接吻更誇張?」
「你爲什麼回來?」
「我們班上的伊藤從一入學就好像很喜歡你。吉貞之前在電話裏告訴我,說她在寒假之前對你告白,然後……」
「天氣越來越好了。」
「你給我節制一點。說了這麼多,這跟伊藤有什麼關係?」
或許是因爲看到下面的路上有一羣黑色制服的學生走過,豪纔會突然這麼說。
這麼說來,一年前經過的那條山道的確有積雪。
身後傳來說話聲。
無視巧的聲音,豪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就這麼越走越遠。
巧聳聳肩,輕呼一口氣:
「嗯。你特別來採病?」
「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你也來幫忙。要好好曬啊。」
豪伸個懶腰,靠上鐵絲網。這裏的視野比病房的窗戶好多了。山頂積着藹藹白雪的中國山脈在藍天之下顯得更加蒼白。新田川的水位上升,豐沛水量沿着河蜿蜒流下。屋頂滑落的積雪在太陽照射之下慢慢昇華,就算在總共七層的建築物屋頂,還是可以清楚聽見雪落地的聲音。
「學測的面試好像因爲雪的關係改到下午舉行。」
「嗯?」
上到屋頂,才發現吹來的風還是相當寒冷,幾條純白的牀單隨風擺盪。花盆沿着鐵絲網整齊排列,黑色的土裏已經冒出綠色嫩芽。應該有人在醫院的屋頂上種花吧。
「那件事啊。吉貞真是腦袋有問題,自己在那裏隨便加料。」
「豪——」
豪一拳打向鐵絲網。
豪的母親節子擁有一雙溫柔的眼睛,讓人想起溫和的草食性動物。她是真紀子的高中同學,個性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不知道爲何特別合得來。
豪忽然停止動作,維持右腳向前跨步的姿勢。
「怎麼可能記得……啊、頭髮好像很漂亮。」
「沒錯,等到社團活動開始,已經變成有個長得像加藤愛的美女把你叫到音樂教室,不但給你手工巧克力還向你告白,然後鞋櫃裏的巧克力多到把鞋子埋起來。」
巧把毛巾丟給豪:
豪仔細地將毛巾掛上曬衣繩。
「不管是兒子還是爸爸,只要可以使喚的我就會使喚。你就爬樓梯去頂樓吧,還可以順便鍛鏈你的腰和腿。」
豪以極緩慢的速度轉身面對巧。
「有。」
「一片空白。」
巧看了一眼靠着鐵絲網,目光不知看向何方的豪。
「有嗎?」
「是嗎?不過還是會想一下吧?」
豪也嘆一口氣,更用力地捶了一下鐵絲網。
「因爲我正在成長期……你的狀況如何?」
「嗯。」
「巧!」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現在根本不敢想。太累了,我只要想到上高中之前都要跟你在一起,就覺得累到無法思考。」
「我要走了。」低聲說完之後,豪的身體離開鐵絲網。
記得帶點褐色的及肩直髮,隨着她的動作擺動,但是長相已經記不得了。至於親手做的巧克力,喫也不是丟也不是,只好和其他的巧克力一起擺在抽屜裏。
說什麼將來的夢想和希望,那種東西根本看不到也摸不到,比籠罩雲霧的遙遠山頂還要模糊。跟那個相比,手指握球的感觸、狠毒的真心話、面對捕手手套時的激動……像這種無形的東西、眼睛見不到的東西、無法解釋的感覺還比較真實。因爲可以相信那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之前不是說過要去甲子園?」
「巧……」
「要聊天的話去找你的朋友聊。像東谷還有澤口,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嗎?」
「學校裏哪有長得像加藤愛的女生?而且他還在晚上十點打電話到我家,問我事情的真相,真是有夠煩的。」
「要回去了?」
「長大了呢。」
「你爲什麼想要再次當我的捕手?」
「你想跟我作朋友嗎?」
豪的舌頭緩緩舔上嘴脣。
「你到底希望得到什麼才繼續蹲捕?」
說說看吧,把你的真心話說出來。爲什麼還要繼續做這種痛苦到看不見未來的事?爲什麼要回來?爲什麼不逃走?把真正的理由說出來吧。
舔了一下嘴脣,舌頭感到一陣乾燥,用力一咬乾燥的嘴脣,馬上裂開流血。
「你到底希望得到什麼才繼續蹲捕?」
豪一邊聽着巧的問題,一邊把帶血的口水吞下去。
這傢伙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把我逼到盡頭。不能用喜歡棒球、喜歡球隊、喜歡夥伴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了事,一定要把我逼到無路可退。沒錯,如果沒有回去就好了。就那樣把捕手的位置讓給吉貞就好了。吉貞應該可以勝任,他不像我會被這個傢伙抓住弱點,還被逼得無路可退,應該可以中規中矩完成捕手的工作。我只要和東谷、澤口,還有野野村學長一起在旁邊看着他們,只要和大家高興討論下一場比賽該怎麼打、練習的方法、越來越厲害,還有最近狀況不好等關於棒球的事就行了。這樣不是很快樂嗎?那樣子纔算真正享受棒球的樂趣。沒錯,巧,我是真心的喜歡棒球。我喜歡球、喜歡球棒、喜歡手套、喜歡夥伴,無論打擊守備傳球跑壘我都喜歡,因爲真的很有趣。我只要回到過去就好,選擇回到過去的做法就好了。瑞垣學長也說過,你跟着公主永遠嘗不到棒球的樂趣……
太陽再度露臉,巧背對陽光沉默站立,與站在投手丘的時候一樣。豪嘆了一口氣——把球接進捕手手套,準備回傳給投手時,他總會輕嘆一口氣。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養成這個習慣。每接一球,身體就會隱隱作痛,嘆口氣會讓他覺得沒這麼痛。就像化膿的傷口,讓人感覺溫熱的膿汁隨時都會流出來的痛。隨着疼痛而來的不是充實、成就、滿足,目前還找不出適合的言語來表達這種切身的快感。至少對豪來說,那是一種無法命名的未知感覺。
豪發出沙啞的聲音,巧稍微抬起頭來。
「昨天面對海音寺學長投的球……那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已經沒有說的必要,也沒有必要詢問巧。
豪的心裏很清楚,接球的人就是自己,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從面對海音寺學長打擊的數個月前,隔了許久重新回到寒風吹拂的球場接巧投的球之時,他就已經知道。
至今爲止,總是毫不遲疑飛進捕手手套的球開始疑惑起來。不像與橫手二中比賽時那種找不到捕手手套的疑惑,着實讓人嚇了一跳——巧的球竟然投不進好球帶。但是每接一次那種偏離好球帶的球,驚訝的感覺逐漸被強烈的心跳取代,豪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從明顯感到疑惑的球傳來的壓迫是怎麼回事?這種感覺從手套傳到手、手臂還有脊髓。豪感覺球在拒絕人們的控制與支配,靠着自己的意識飛過一八·四四公尺。這種球與過去接的球完全不同。豪因爲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而起身走上投手丘,把球交給投手。
豪說了一句:「看準之後再出手。」我的手套在這裏,所以你要把球投過來,也要保持現在的威力。巧,就算你的力量已經強到無法控制,還是要想辦法把球按照意思投進我的手套。
心裏的悸動停不下來,直接把球塞進投手的手套。他知道巧正在深呼吸。依照豪無言的要求,接下來的球直線衝進擺好的捕手手套,豪也確實把球接住,沒有讓球逃掉。豪緊緊握住球,嘆了一口氣。然後是昨天海音寺的打席。球在疑惑了一會兒之後,終於確定自己的心意,直直飛進捕手手套。豪在接球之後身體依然感到疼痛,只是當時的豪清楚瞭解一件事。
我要的就是這個,這樣就夠了,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在接球瞬間貫穿身體,結束接球動作之後消失無蹤的快感,我要的就是這個,所以我纔沒逃走。沒辦法逃向朋友、夥伴,還有快樂打棒球的那一邊。巧,我想把這個快感當成一個起點,從這個起點試着邁開腳步前進。夢、希望、高中棒球、甲子園、世界……這些華麗的名詞和地點都不是我想要的終點,我只是想試着與我切身體會的快感一起努力到最後。未來的事情我根本就不在乎,跟這種疼痛的快感相比,追不上你的進步那種不安與恐懼根本不算什麼,所以我決定要前進。你剛纔問我希望得到什麼才繼續蹲捕,這就是我的答案。你想聽嗎?其實你根本不用問,應該早就知道了。
豪忽然覺得有點生氣。與海音寺學長的投打對決,就算球投不進好球帶,你依然是面不改色。巧,我一直相信你的實力。當然不是什麼「因爲你是一流的投手」還是「你很厲害」那種隨便的理由。我想與我相比,你應該是最相信自己實力的人。
豪爲了壓抑忽然浮現的情感,再次用力咬住嘴脣。怎麼可能不感到迷惘;怎麼可能沒有煩惱;怎麼可能沒有因此受到動搖,因爲從投來的球就能感覺他的疑惑。即使如此,這個傢伙還是相信自己的實力,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可能會就此崩潰。就算現在感到迷惘、煩惱、動搖、疑惑,將來都能把這些轉爲自己的力量。這是因爲確認自己有這樣的力量才能辦到的事。
甚至是讓人感到厭惡的絕對自信。想到這裏,豪又有點想要嘆氣。爲了把視線從巧的身上移開,看往旁邊才發現從水塔掉落的雪已經堆成一座小山。豪試着用力握住開始融化的雪。
「巧!」
「誰理你啊!」
「喂、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有人會在醫院頂樓玩嗎?那邊的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準備躲開的豪腳底一滑,往前伸的手反射性地抓住牀單,巧也不禁「啊!」了一聲。曬衣繩鬆開,好幾條牀單掉在潮溼的水泥地上。其中一條還飄到坐倒在地的豪頭上,豪的視線整個變得一片白。
瞄準巧的身體正中央丟出雪球,巧輕鬆躲開之後回罵一句「笨蛋」。
「幹什麼忽然丟雪球?誰說要跟你打雪仗了。」
「白癡,你這個人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玩遊戲。就算是雪,被你丟中臉可不是一句好痛就可以解決的。」
爲什麼我會在冷死人的冬天早上跑到那裏,靠在銀杏樹上等巧呢?就像飢餓的野狗在找尋食物,雖然焦慮不安,可是心裏又充滿期待,我爲什麼會在那裏等他呢?其實答案早就瞭然於心——因爲那裏有我想要的東西。但是我卻裝出不知道的樣子不停思考。在那種時候,我的確沒有多餘的心思來對女孩子感到心動。
「三樓的護士中心。」
由於巧的回答實在太過正經,豪不由得笑了出來。
「洗衣機在哪裏?」
「嗯。這裏的洗衣機要投一百元才能用,用三次就是三百元。你有嗎?」
「是。」
「臉嗎?我知道了。」
「咦?啊、我叫原田。」
除了打棒球的時間,如果也能跟這傢伙在一起……
「原田?是310號房原田小姐的兒子嗎?」
的確是在想別的事情,一直在想。
豪的視線從巧仰望天空的側臉移開,在心裏悄悄說道——
「啊、對不起,我們在這裏玩……」
「誰要節制一點。我一定要丟中你。」
「我是說伊達小姐人在那裏,你可以去問問看。」
「女孩子真的很有意思。跟她們說話之後,就會覺得她們和男孩子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豪在巧的背後小聲說道:「討人厭的傢伙。」
「什麼?」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還是在想別的事情?
「啊——糟糕,這些牀單怎麼辦啊……」
「不是,我是說那個伊藤還滿可愛的。」
「豪,有什麼好笑的。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隨着帶有笑意的聲音,有人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咦?錢嗎?」
「對了……」
接着蹙了一下眉。她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嬌小女性。
「是的。」
「完了,是伊達小姐……」
伊達小姐一邊碎碎念一邊離開。豪用雙手抱起牀單:
絕對不想跟他成爲朋友,應該也沒辦法成爲朋友。傲慢、任性,再加上極度自我中心,討厭單方面被人命令與管理,卻毫不在意地命令別人,真不敢相信世界上有這麼討人厭的傢伙。去參拜的那天,伊藤穿的是便服。印象中好像是純白色短大衣配上靴子。這麼說來,這樣的打扮說不定很適合她。也許她是爲了我特意打扮,但是我卻一直在想別的事情。我真是差勁,或許已經傷了伊藤。不過我當時的確只能想一件事,就是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叫你住手,笨蛋。」
「對。外表看起來很成熟,其實個性很開朗。她還說自己的興趣是KTV,還很老氣地說自己喜歡唱八〇年代的流行歌曲。」
「沒有,我沒有這樣想。我覺得你說得很對。」
巧伸手接住不知道第幾顆飛來的雪球,把雪捏緊之後吹起口哨:
「你那邊有多少?」
「啊、是。」
兩個人嚇得跳起來。
「喲,這不是豪嗎?」
伊藤歪着頭看了一下豪的臉。就在今年的正月初三,她約豪一起到神社參拜。新田神社與平時不同十分熱鬧,甚至還有人在擺攤。
「是是是,別再說些沒必要的抱怨,乖乖拿三百元出來。我之後再還你一半。」
「嘿嘿,運動神經真不錯。那就再來一球。」
正當巧撿起腳邊的牀單時,一旁傳來罵人的聲音:
「什麼?」
「就算跟可愛的伊藤說話,你也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吧?」
伊達小姐大步走來,推了一下眼鏡之後說道:
「對不起,真是抱歉。」
「你是說寒假的事吧。你跟女孩子說話時根本不專心,跟伊藤講話的時候,心裏一直想着別的事對吧?」
「嗯?你說誰……啊、那個向你告白的女生。」
「才一陣子不見,你就長得這麼大了……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們到底在幹什麼?洗好的東西部被你們弄髒了。」
「對不起……」
「但是你卻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吧?」
「爲什麼要我出錢?這裏是你家的醫院,應該不投錢也能用洗衣機纔對。話說回來,一開始也是你先丟雪球,而且跌倒的人也是你。」
「知道錯就好。馬上把牀單重新洗乾淨曬好,知道了嗎?」
伊達小姐仔細瞧瞧兩個人的臉:
「啊、你好……好久不見。」
巧抬頭看着天空。
「我知道。三百元就夠了吧?」
「真倒黴。」
「伊達小姐?」
「內科的護士長,超兇的。」
「搞什麼啊,沒用的傢伙。」
把臉埋進牀單裏之後笑了。
「哇啊、真好玩。」
巧和豪同時低下頭。
「咦、那種地方有洗衣機?」
豪真的想要丟中巧,但是巧總是靈活躲開,雪球不斷擊中鐵絲網之後散開。
「你們兩個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醫院裏洗好的衣物跟普通不一樣,病人忍着病痛把它們洗好、照顧病人的人就算很累,還是努力把它們拿來曬,可是你們卻把人家努力的成果變成這樣,你們兩個真的有在反省嗎!」
巧認真說完這些話之後便開始往前走。聽起來不像是揶揄,也不像是諷刺的一番話,直直刺進豪的心裏。
「豪,你給我節制一點。」
臉上的牀單傳來洗衣粉以及陽光的香味。
——豪。
「你現在心裏是不是想着『這個死老太婆,真的有夠羅唆』?」
「那是全自動洗衣機,只要把錢投進去,按下按鈕就行了。」
「喔——」
「一個小時之後我再過來看。到時候要把牀單全部洗乾淨喔。真是的,好不容易有點時間想來看看花的樣子,結果卻遇到這種事。」
「旁邊的少年呢!」
巧抱起牀單,動動下巴表示「走吧」。
「豪,快點過來,我可不知道洗衣機怎麼用。」
如果不打棒球,或許可以跟這傢伙成爲朋友。可能是最好的朋友也說不一定。或許能像剛纔一樣一邊開玩笑一邊共度快樂時光。
「你這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傢伙,給我站好。說說要我丟哪裏吧,我一定丟給你看。不過我可是全力投球喔。」
「等一下!太卑鄙了,我這邊沒有雪。」
「我纔不要。她那麼恐怖,我纔不敢靠近。」
怪人,真是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