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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個棒球手套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3798 字

青波投球,豪舉起手套。巧站在大約內外野的中間位置,瑞垣站上打席。

「栗子頭,你等死吧,強勁平飛球會朝你直直飛去。」

瑞垣用球棒指着一壘上面的吉貞。

「嘿嘿,有本事你就打打看哪。」

「俊,別當真。」

門脇在二壘附近出聲說道,大家各自分散到自己所喜歡的地點。壘包共有三個,如果沒辦法打擊出去、跑壘、回到本壘的話就算出局。換下一位打者,然後自己就守備位置。就這麼簡單,既沒有分數、隊伍也沒有勝負,只是單純的遊戲。對巧而言是第一次經驗,站在投手丘遙遠的後方也是第一次。

青波的球從投手丘略微往前的位置划着弧形,進到豪的手套。瑞垣的球棒轉了一圈,吉貞高興得跳了起來。

「原田弟弟,贊喔,三振那個變態。」

「嗚哇!火大、火大、真的是叫人火大。栗子頭,你給我記住。」

「俊,別當真。」

「我要投了。喂,別講話,擺好姿勢啦。」

各種話語與笑聲來回交錯。青波的球仍是划着弧形,瑞垣輕輕打擊,吉貞跑了兩三步就把球收進手套。

「好~了,出局,這種叫做高飛球不叫平飛球。瑞垣前輩。」

「秀吾,我真的很不甘心~這栗子頭是什麼東西,海音寺到底是怎樣教育後輩的。嗚嗚!居然把我當傻瓜。」

「哎!真是夠了,不要裝哭啦,很煩。不過還不賴嘛。」

「你說栗子頭?」

「我說那個小鬼啦,能把球精準地投往偏低的位置。」

門脇回頭望着巧,豎起大拇指。正如門脇所說,青波的球軟綿綿地沒有力道,像被吸入似地送進了豪舉得低低的手套。雖然可以發現大家都在小心,不要朝青波的方向擊出平飛球,也知道站上打擊區的人只是遊戲性質。不過就算不提這個,青波的球並不好打也是事實。

吉貞揮棒,是捕手上方高飛球,豪在幾乎定點的位置把球接住。

「哎,永倉,你的高飛球接法很無趣耶,能不能再漂亮一點。」

豪靜靜地吸氣,有種莫名沁涼的空氣滲入了胸腔。手中緊握着前一刻所感受到的那一球的觸感,抓緊那份觸感,心裏有不安也有恐懼。

瑞垣的手突然伸過來,用力捏着豪的鼻子。

「咦?」

巧看得見豪的手套,血液一陣騷動,握緊了球。

「白癡啊,剛纔是栗子頭在講話。」

巧將腳往前踏出。

瑞垣探頭過來,似乎沒聽清楚的樣子。

「好,我來了。」

突然間巧這麼說道,青波張大了眼睛盯着他,然後用力點頭。巧慢慢地退到外野的位置。

瑞垣抓住吉貞,把烤豬排三明治拿走了,並分了一半給青波。澤口從茶壺裏分着茶水。東谷似乎正在熱心地提問,門脇邊點頭邊擺出握緊球棒的姿勢。在少年的歡笑聲中,既沒有花朵也沒有葉片的櫻花樹樹枝似乎正在搖曳。

門脇站起身來,用力拍了拍褲子。

球直線劃出低低的彈道,回到了本壘。在壘包前面一個彈跳,豪的手套毫不費力地將它接起,比門脇滑向壘包的速度就只快了一點點。

「瑞垣。」

「啥?」

「啊—那給我一半。」

「我要盡情享用了,永倉。」

可以看得出門脇的臉開始失去血色,一時之間還以爲會捱揍,不過豪的心裏並不害怕。並不是逞強或是胡扯,而是心裏認爲不可能、不可能。

「笨~蛋,栗子頭,你打不到是吧?」

瑞垣發出低低的笑聲,是和橫手比賽時所聽到的相同笑聲。

「叔叔,加油。」

豪慢慢地把球放入巧攤開來的掌心。

「好、好。等社團活動開始,要勞煩你指導。」

「喂,別講話了,快點。」

「既然對手是我們,你總不會認爲保留實力的投球方式派得上用場吧。那種球再怎麼打都沒意義,來場有意義的比賽吧,永倉,不……算我拜託你。拜託,不是爲了秀吾,而是爲了我自己。」

雖然那隻手套位在比一八·四四公尺還要遙遠許多的位置,不過它在等候自己的球,這點並沒有改變。

胸口沒有任何預兆地掀起了騷動,,想看看自己極限之外的景象,就算知道自己能力到此,還是想往前看看;不是放棄走上某人爲自己所鋪好的安全道路,而是想要超越,引導自己走向無人知曉、無從告知的未來,前往未曾涉足的領域……

話梗在喉嚨,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巧什麼也沒問。

「叔叔,加油。」

「瑞垣,我……」

豪呼地吸氣。嗯,也行,吉貞聳了聳肩。

「好球。」

「嗯。」

「要不要喫伯母做的三明治?」

「俊,少羅唆。」

「永倉,你曾經有過後悔到死的經驗嗎?」

瑞垣把手放開,正面瞪視着豪的臉孔,聲音變得沙啞低沉:

「我呢,不想讓自己再後悔一次。我不想掉頭去想當時要是怎麼樣就好了,這樣子很遜。這回和你們比賽,希望會是一場最棒的比賽,來場讓人沒有半點後悔的比賽吧。」

吉貞大聲嚷嚷,澤口於是把籃子拿了過來。

「啊!這傢伙,栗子頭你好低級,慢着。」

「咦?」

「哎呀,就是這麼回事。難得遇到漂亮的公主,不演對手戲不是太可惜了,永倉。」

吵雜熱鬧的時間伴隨着日光一起度過。太陽來到了低空,開始夾雜着一絲細微的紅光。新田四面環山,到了這個時間陽光、空氣裏都隱含着黃昏的預兆,預告着一天的結束。影子開始在地面拉得又長又濃。

「我們要擊潰原田,雖然你說不可能,但是我們會將他擊潰,一定會制伏那傢伙給你看,所以永倉……讓原田全力投球吧。」

「勞煩你指導啊,等社團活動開始,你不是要當捕手?」

瑞垣將視線自豪身上移開,然後噗嗤一笑。

「巧。」

「出局。」

「最棒的食材呢,得用最棒的方法來料理,不然就可惜了。秀吾很單純,只想着要打公主的球,我可不一樣,我喜歡像公主這樣的個性。有才能、自尊心高、又漂亮,狂妄自大、自作主張、過度自信、完全不把別人當一回事。傲慢、冷靜、不用妥協也有辦法存活。頂級的、頂級讓人討厭的傢伙。」

「我還以爲打得很強勁,沒想到會被攔住……」

瑞垣舔着嘴脣。

豪將手裏的球遞出去,這是和巧之間曾經重複了無數次的動作。

「有,百分之百的出局。」

澤口舉起手來,東谷的表情突然繃緊,彎腰進入守備姿勢。巧又往後方退了一步。

「因爲你的關係,害我之前沒把他擊潰。要是你再撐得久一點,好讓公主在投手丘上面再站久一點,我就能擊潰他。所以這回我要做到讓原田在投手丘上撲倒並流淚。你記住了,永倉。」

「……嗯。」

「漂亮個頭啦,看你那張呆瓜臉。」

「瑞垣……」

吉貞抓着烤豬排三明治往前跑。

「青波,要牢牢握住球的中央。」

「他是我的獵物。」

「那是在說你吧。哎—真是夠了,你們兩個好吵,要擡槓就去別的地方。」

然而正因爲這樣,果然……

「真是夠了,你的病比秀吾還要嚴重。算了,也好,我們就把這對狂妄自大的投捕搭檔給喫了吧,秀吾。對我們講那種話,我要讓你後悔到死。你給我記住。」

「嗯?」

是球被打擊出去的聲音,所有人全都追着球的去向,仰望着天空。

「在春天之前,別讓原田的味道變差。聽好了,是在春天之前,之後要怎樣都無所謂,春天要和新田東再比一次。在這之前,你得讓這傢伙到達最佳狀態。」

瑞垣的視線盯着豪的眼睛沒有移開。聲音越來越低,然而卻在耳朵深處響起。

「秀吾,你不行啦。習慣了全壘打,跑壘遜得一塌糊塗,踩壘包也踩得很隨便。居然直直滑向捕手守備的位置,你是想怎樣,笨蛋。」

豪將手套夾在腋下,走向投手丘,巧就站在那兒。

「俊,你別做這種丟臉的事,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哎—真是夠了,受不了。大家別管他們,我們把這些全都喫光。」

「果然……」

瑞垣用手套掩着嘴偷笑。青波轉身,不知道是不是爲了確認哥哥就在後頭,露出了笑臉。

門脇握拳輕捶自己手掌,抓着球棒站上打擊區,把腳底的泥土抹勻,對着青波大叫一聲我來了。

「春天……」

「烤豬排是瑞垣哥哥的,小學生就喫火腿或雞蛋。」

耳邊傳來青波的笑聲。來到投手丘附近的巧對他說了些什麼,於是青波在笑。

「啥?」

站在同樣的場所,彼此靠得這麼近,和這傢伙所看到的東西是不是不同?想看的、看得到的是不是不同?自己又想看到什麼?

「肚子餓了—」

「你們倆都一個樣。聽好了,我來教你們低角度慢速球的打法,看清楚了。」

所有人邊笑邊說着,一起往櫻花樹下走去。

「討厭,橫手的人會和小學生搶三明治?」

「要是把他給喫了,應該挺夠味吧。」

「你纔是,燈籠魚居然還穿衣服咧~」

「哇!好棒,看起來好好喫——來喫吧,到櫻花樹下好好開個宴會。」

瑞垣吹起口哨。

青波把手伸直,瑞垣在他的手掌上面拍了一下。

豪仰起臉來,知道他是在挑釁,不過並不是虛張聲勢的挑釁,兩人分別都是帶着自信與本意在挑釁。豪吞了口口水。

「遵命~」

門脇就直接坐着嘆氣。

豪對着吉貞微微低頭。

瑞垣高高地舉起右手。

就在一個個分別笑着、偶爾發出爆笑的氣氛當中,在場的人陸續站上打擊區。或許是慢速低空飛進的球避免掉了長打,所以並沒有任何一球飛到巧的位置。

瑞垣比出了V字形手勢。

「嗚哇!你聽到了沒有,秀吾。說你是燈籠魚,快發火吧。」

「巧,接球!」

豪的聲音清楚地傳來。門脇開始起跑,就算眼睛不追,也能知道球的位置。球彈跳了一下,然後被巧接住了,而門脇則剛踩到第二個壘包。

「我要喫烤豬排的。這種只有一個,拿來吧。」

「對,沒想到會被攔住,也沒想到會從那邊直接回傳……公主果真有他與衆不同的地方,叫人背脊發涼啊。」

「門脇和瑞垣,你們是不可能的。不……要把巧擊潰,讓他撲倒在投手丘上,我認爲誰也辦不到。」

「原田會投什麼樣的球全都和你有關。你應該很清楚纔對,你是最清楚的一個。永倉……要是隨便把原田捕手的位置交給別人,然後看着他無法使出全力投球,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到死。」

「我認爲不可能。」

「葫蘆頭,你給我閉嘴,我正在教導永倉,什麼叫做漂亮的捕手上方高飛球接法!」

「胡說,是安全上壘纔對吧。你有觸殺嗎?永倉。」

「嗚哇!這孩子都講不聽,烤豬排我要自己一個人全部喫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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