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學長

「你這傢伙真是差勁。」

頭頂傳來豪的聲音，巧的喉嚨痛得不得了。腳步聲漸行漸遠，一陣嘔吐感從喉嚨深處翻湧而上。巧用手掩住嘴巴，感覺過去之後終於可以呼吸，輕鬆多了。

「原田，你沒事吧？」

抬頭一看，東谷和澤口正臉挨着臉望着自己。

「當然沒事。」

發出來的是正常聲音，巧鬆了一口氣，於是起身拍掉褲子上所沾的泥土。巧希望發出來的是正常聲音，他很想說「這沒什麼」。澤口則是用力吸着鼻涕。

「幹嘛啊！怎麼是你在哭？被掐的人是我耶。」

「可是……我從來沒看過豪……那麼生氣。」

「我也是。我還以爲原田會被殺掉，嚇死人了。」

東谷把書包遞了過來。

「你們不用跟着他嗎？快追上去吧。」

巧想自己一個人獨處，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澤口和東谷不情願地搖搖頭。

「我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豪生氣，不曉得該怎麼辦。」

「你們不是認識很久了？」

「從幼稚園就認識了。」

東古扳着手指數計算着。

「從念幼稚園的時候開始？從那麼小到現在，豪都沒生過氣？」

巧心想：「怎麼可能！這一定是開玩笑吧」，這時喉嚨一陣刺痛，他想起被突然掐住這裏、往上提的那份力道。

「沒有，我們沒看過他生氣。」

「嗯。」

「今天第一次參加棒球社的練習。」

——洗澡還是用柴火燒出來的洗澡水最贊。

「你和豪吵架了吧？被老婆颳了一頓。」

「是啊，看得出來。我用目視就看得出來。」

「肩膀與手肘需要花上體重一·五倍的力道。爲了承載這個力道，不讓肩膀與手肘多費力氣，那就需要穩定的投球姿勢。姿勢要是走樣，力道就會跑到別的地方，變成出毛病的原因。能不能用穩定的姿勢投出許多的球？這就是一流投手的條件。」

巧握緊拳頭。天空已經染上紫色和紅色，寒冷的風吹拂着面頰。

「沒有豪不行，不是嗎？那又該怎麼辦？」

「還有不會出毛病。」

「你去向豪道歉。」

「我有點懷疑，心想：『真的是這樣嗎？』，不過一直以來我都是想怎麼投就怎麼投，覺得這樣也不錯，只是有點不安。」

好想問問不是外公，而是身爲教練身份的洋三，究竟自己的能力是到什麼樣的程度？希望他能夠斬釘截鐵地說：「你是一流的」。巧低頭咬着嘴脣，希望能夠得到他人言語的支持。這種想法真是丟臉。

「哦，真了不起，簡直是稀有品種。」

洋三的表情變得認真，視線像在思索似地飄向遠方。

說完之後，巧自己竟然發出「咦」的一聲。我會覺得不安？難以想像自己會把「不安」這兩個字掛在嘴上。對於魔鬼教練今天所交代的練習方式，巧並沒有異議，最重要的是，那時有種能力受到魔鬼教練認同的感覺，所以給了肯定的回答。點頭的意思是自己在學校裏面會這麼練習。要是投球的慾望還在體內澎湃，可以等回家後再儘量投。自己的慾望就由自己來滿足，絲毫沒有不安的感覺。

洋三的眼中漾起笑意。

「甲子園這種地方，只要運氣好就能去。把有才能的人集中起來，徹底進行有效果的練習，讓所有正式球員至少都有一定程度的能力，就像準備考試一樣，不過這可能比考試還需要運氣，就這麼回事。」

洋三接着問道，這回可以答得出來。

「你在說誰？」

彷彿回應着巧的低語似的，洋三點頭說道：

是啊，該怎麼辦？自己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沒有他就不行，自己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

洋三撥動柴薪，火焰像生物般跳動着。房子裏傳來青波的笑聲。

「最基本的就是上肩投法，用全身氣力，揮動慣用的手腕，絲毫不浪費半分多餘力氣的投球姿勢，漂亮到令人光看就會嘆息，只是能用這種姿勢投球的人不多。用不穩定的姿勢投球，投得越多，出毛病的風險也就越高，國、高中生更是如此。鍛鏈下半身、讓姿勢慢慢變得穩定，這點是不會錯的。」

「對，恐怖，我覺得小孩子很恐怖。國中、高中……接下來的我不清楚，不過那種年紀的孩子真是教人搞不懂。原本毫不起眼的傢伙，因爲喜歡的女生來看比賽，結果打出三支全壘打；還有一個月內長高十公分，結果守備範圍突然變大的游擊手；有的人練習老是偷懶不來，身體卻發育得很勻稱、打擊姿勢也很漂亮、不會走樣，真拿他們沒辦法。一旦認定這小子會這樣，通常對方都會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你們這種年紀，就是這麼回事，真的很恐怖。」

「會覺得煩惱，是在上了年紀以後。年輕的時候，我也很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只要有我的指導，孩子就會變強、球技就會更好，我是這麼對孩子說的，爲的不是讓他們相信自己，而是讓他們相信我的能力……巧，不要太去撕扯別人的舊傷。」

東谷還出聲問了澤口說：「是吧？」，澤口再次用力吸着鼻涕說：

「這樣就很不容易了。」

「怎麼了？怎麼看起來很累？」

——你這傢伙真是差勁。

「對了，那傢伙是誰？」

「可是原田……」

「出毛病」巧在口中嘟噥這三個字。

「是啊，就是這樣，不決定就沒辦法比賽，所以在決定之後，煩惱就來了。一個好的指導者，就是會爲煩惱而猶豫不決，像是『這樣子好嗎？』、『我有沒有錯估那孩子的能力呢？』，不煩惱的人才有問題，如果是專家也就算了，一般人在面對孩子，多少會覺得恐怖……」

「才這樣子就累啦？」

「噢，原來是巧啊！你剛回來？」

「沒辦法。」

「譬如咧？」

一走進家門就聞到煙的味道，那是木材的煙味，直接竄進鼻孔。

「肩膀……有人跟你這麼說？」

「恐怖？」

「外公。」

像是要甩掉這句鑽進耳朵深處的話似的，巧甩甩頭跨步向前。

巧的話只說到一半。要對今天一整天的事加以說明實在麻煩，因爲有的沒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於是在開口之餘變得猶豫。洋三瞄了巧的側臉，繼續說道：

「猜的？不是吧。全都被他說中耶！」

巧覺得教導棒球，似乎和「恐怖」這兩個字扯不上邊，但洋三卻再度重複這兩個字。

豪不在。要是豪不在，那要誰來接球？自己一個人是沒辦法投球的。

「怎樣？」

「可是外公，你不是去了甲子園很多次？那很厲害，不是嗎？」

「笨蛋，你們扯到哪去了。棒球可是要有九個人才能打，怎能依靠別人。笨蛋，像這種事哪能依靠別人……」

沒想到豪會說出這種話。

「那我沒問題。」

「咦？」

「從來沒有。」

東谷拍着巧的背，嘟嚷着說：「沾到了蒲公英」。

「從來沒有？」

「不管誰對誰錯，要是豪不在，誰來幫你接球？展西嗎？」

「那種人哪接得到。」

「什麼樣的……」

巧揹着書包直接繞到房子後面。

「你的『不安』是什麼樣的不安？」

巧抬起頭看着洋三，聽不懂他話裏的含意。

「真的嗎？」

拱起背脊的洋三，看來更加蒼老而憔悴。巧挪開視線，盯着橘紅色的火焰，爲了自己逼問外公的感覺而不知所措。

巧扣上暗釦，覺得喉嚨有一種壓迫感，感覺比平日來得強烈。豪的事就算了，不想再去思考。

洋三搖搖頭。

澤口和東谷面面相覷，同時點頭。

「脖子那裏紅紅的，要是不想被你媽碎碎念就好好遮住。」

「外公，你也曾經煩惱過嗎？」

洋三垂下眼簾，吐了口氣。

「沒辦法？可是今天在學校——」

「光是觸摸身體，就能看得出來嗎？呃，我的意思是說——」

「這個嘛，球的威力、速度、控球能力，還有膽量——」

「誰在跟你講胸圍啊，我是說男生啦！光是用摸的，就能看出練習量或練習的方式嗎？」

「可是有些事情總是要有所決定纔行。」

澤口又用帶淚的聲音說道：

（是嗎……也對，我也沒想到他會真的生氣。）

洋三很會模仿，聽到有人用類似自己的語氣說着「不過是練習……」，巧有種古怪的感覺，不過倒也不會想笑。他靜靜地看着柴薪在火中燃燒、崩解的樣子，反而是洋三「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

「外公，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肩膀是消耗品嗎？」

「那你自己怎麼想？」

巧點點頭。

「你們小倆口吵架啦？」

「以教練來說是個不錯的年紀。嗯，我也是這樣，不過我的對象是高中生……覺得小孩子的事自己全都知道，反而有點恐怖。」

「穩定的姿勢？」

「這就對啦！豪是唯一的人選。拜託啦，你去好好向他道歉，要他跟你組成投捕搭檔。這樣講是有點奇怪，不過只要有你在，相信這三年的棒球會很精彩。」

「你不太對勁耶，巧。」

這是外公洋三的說法。每到傍晚的這個時候，他大多會坐在燒洗澡水的爐口前面。一般只要把水龍頭打開，就會流出適溫的熱水，因爲覺得這很正常，所以洋三的那套砍柴、燒柴、調整火勢和水溫，最後還得收拾殘灰的作法就顯得過於浪費時間，巧現在還是這麼覺得。不過用挖出來的灰做肥料所栽種出來的梅花和紫丁香，則隨着不同的季節開出既美又多的花朵，發出香味，讓路過的行人爲之駐足。

「能夠把他惹毛，你也真了不起。」

「你的練習一直都非常認真，要是指導的人有點程度，或許容易猜到。」

「比方說……棒球是有守備位置的，守右外野的和擔任投手的就不一樣。呃，該怎麼說咧……就是像適合某人資質之類的。」

「巧，你認爲一流投手的條件是什麼？」

「爲什麼要我去？」這句回嘴的話哽在喉嚨。

「要是平常的你，起碼會說『不過是練習，哪裏會累』。」

「是猜的沒錯。或許說的人不這麼認爲，不過以你這種年紀，身體的狀況就像河川流動一樣，今天跟明天會不一樣。會長高、長肉、肌肉的力量也會進步，一天一天用驚人的速度在變化。你現在正處於這種時期，要是覺得國中的孩子有那麼容易瞭解，那他可就錯了。對方是年輕人？」

「幹嘛？」

「我回去了。」

巧也蹲在洋三旁邊。

巧從洋三手裏接過柴薪，丟進爐口。傳來木材碎裂的細微聲響。

「原田。」

「真的啦！胸圍、腰圍、臀圍，半點都不會錯。你媽媽號稱胸圍85，其實是80。」

「我不太清楚，大概三、四十歲吧。」

——你這傢伙真是差勁。

洋三蹲着，用認真的表情望着爐口。

「你在胡說什麼？蠢斃了。」

「外公。」

「說不定能打到縣大會、中國地區大會，甚至全國大會，所以要去道歉……」

「你們教練啊。」

「噢……他名叫戶村，好像認識外公。」

洋三的目光像在搜尋記憶似地往上看。

「戶村、戶村……真？」

「這種事我哪知道。你認識那個叫戶村真的？」

「嗯，他是我離開新田高中時，擔任游擊手的二年級隊員，技術不錯，是個認真的好孩子。嗯，我記得他，因爲他常常把社團教室打掃得很乾淨。」

「打掃？」

「是啊，打從一年級起，他就很仔細地打掃社團教室。也因爲這樣，棒球社光亮整潔到不像運動社團的教室。球具也都整理得很好，真是非常喜歡棒球的一個孩子。他會用布去擦拭每一顆球，帶着非常快樂的表情。嗯，我記得他。」

「你記錯了啦！他纔不是那種人。」

巧站起身來，褲子膝蓋下還沾着些泥土。

「那傢伙超陰險的，只會講些無聊的話。像頭髮長度應該怎樣怎樣，全是一堆和棒球無關的事……」

浴室的窗戶突然打開，真紀子的臉探了出來。

「爸，陣內先生打電話找你，說要談談村內聚會的事。哎呀，巧，你回來啦！怎麼會在這裏呢？我烤了蛋糕，快點進來。」

真紀子笑了笑，然後關上窗戶。洋三不疾不徐地起身，挺直了腰桿說：

「她親手做的蛋糕哦！上面擺了一堆草莓、奇異果之類的。」

「那是專門爲青波做的，那傢伙只要喫了外面賣的蛋糕，馬上就會不舒服。很稀奇吧！」

「你也很稀奇。」

「咦？怎樣稀奇？」

「你既不會誇獎別人，也不會講別人壞話，不過今天卻講了一堆，這不是很稀奇嗎？」

洋三隻說了這句，之後便快步離去。

「才這麼一點東西，我喫得下。」

「你是聽誰講的？」

「什麼意思？你做的事會讓你兒子討厭。」

原本是想這麼怒吼，不過看到青波那帶着茶色的眼睛，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青波可以敏感地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難受，敏感到近乎恐怖的程度。

其實也不是對自己的名字多麼在意，但因爲那是專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想被搞不清楚身份的人用半開玩笑的方式來對待。

巧問回到座位上的繭。繭看着巧，微微張開嘴巴說：

「一大早就喫這個？」

巧轉身背對母親走進房間。他舔了舔下脣，有一絲血的味道。

睡眠不足的腦袋很沉重。鐘聲響了，巧往旁邊一看，葉奈美子正在走廊的窗邊。

「不要，我不想喫。」

討厭胡思亂想、不願感到迷惑。就和投球練習一樣，在迷惑中所投出來的球不可能帶有力道。想要單純、徹底地信任自己，沒有煩惱、沒有迷惘、沒有困惑。

繭的嘴角緊繃了起來，下巴與臉頰的線條同時拉緊，變成緊緻而美麗的表情。

巧站着不動，望着從爐口升起的白煙。

「難道不是你？」

可是昨晚卻到半夜兩點還睡不着。

繭轉身與巧的視線相對。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地，視線馬上轉向一旁。

「當然不行！」巧很想這麼怒吼。真的擔心的澤口所用的遲鈍說法，還有特別壓低的聲音都教人生氣。

不管是現在、未來都一樣。

繭沉默不語。

和豪同班啊！巧彎起手肘，用手指按壓太陽穴。

隔天早上，早餐出現了蛋糕。就在生菜番茄沙拉的隔壁，擺着一塊很大塊的鮮奶油蛋糕。

「不用問也看得出來，哥哥很沒精神嘛。」

「看起來不像愛哭的類型。」

昨天繭曾這麼說過。莫非哭泣的朋友就是這個名爲葉奈美子的少女？

「是嗎？看來豪那傢伙是真的生氣了。喂，原田，這下該怎麼辦？」

可以看出真紀子的臉上正失去血色。

巧並不是沒有等他。等他打電話來，說句：「是我太過份了，抱歉」。

巧的喉嚨噎住，趕緊喝口溫熱的紅茶後說：

或許是風向變了。煙霧搖曳，襲向巧的臉部，薰痛了眼睛，嘴裏很苦。巧先吐了一口口水，然後咬着下脣，直到感覺有點刺痛。

「就算奇怪又能怎樣？憑你一個人是不可能廢除服裝檢查的。要是再像昨天那樣說一堆，老師又要生氣了。」

「這種態度真是差勁！你多少也替聽話者的心情着想一下。」

「那傢伙幾班？」

有人拉扯自己的袖口，是澤口。

並朝着正和真紀子講話的洋三瞥了一眼。

青波看了過來。

「不是我啦！你、你有什麼證據？」

話聲接連不斷。

洋三故意顫抖着身體。

澤口噘起了嘴巴，噤聲不語。

「話也不用講得那麼難聽吧！你踐什麼啊？你昨天服裝檢查才被罵哭，不是嗎？葉奈美子是個愛哭鬼！你是四班的人，快點回去啦！」

纔剛走進教室，滿滿的笑聲就迎面而來。

「違逆母親是很可怕的，會遭到食物的報復。」

巧把手放開，在杉本眼前扣了扣手指。

「是啊，杉本，你這樣太卑鄙了，而且很愚蠢。」

——因爲我的朋友哭了，很可憐，所以我不想當風紀委員。

——如果得要聽他的，那我寧可不出賽。

矢島繭用揮舞右手般的姿勢擦着黑板。整面黑板全是紅色、白色粉筆畫成的情人傘，下面寫着巧和繭的名字，字跡拙劣。

「不理他行嗎？」

真紀子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氣吐了出來。

走進玄關，奶油的甜美香味飄了過來。巧直接爬上樓梯，好想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躺平。

「嗯，不過昨天實在太慘了……就在校門前大家都在的地方，被老師及風紀委員輪番痛罵……明明只是下面穿了一件淺藍色的T恤，結果卻被講得非常難聽……那樣太奇怪了。」

「可是你真的很沒精神嘛！我從來沒看過哥哥像昨天那樣，所以馬上就知道你可能是跟豪吵架了。」

巧並不是會在當事者背後說人壞話，然後心裏覺得「啊，好爽快」的那種缺乏男子氣概的弱者。他可是對自己很有信心。

真紀子從樓下叫住他。

纔不是發牢騷，也不是示弱。

巧轉身，與母親抬頭仰望的視線相對。

「媽，你真羅唆。」

巧也知道，自己所說的話重重刺傷了豪。豪的憤怒並不是無理取鬧，不過巧還是不認爲自己有錯。

「喂！爸，你什麼意思？」

（如果是我不對，我會道歉的，可是豪，我真的有錯嗎？）

「笨蛋，少羅唆。」

巧緩緩環視着教室，見到兩、三張偷笑的臉，於是他走近其中一張，抓緊他的胸口大喊：

「不理他。」

「看！另一位主角來了。」

女學生突然轉過頭來，瞪着杉本。

自己講的話，聽起來像是在發牢騷嗎？巧的臉開始發熱。

弟弟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巧挪開視線，站了起來。

需要一點努力，才能夠搖頭說出「不，沒有」這幾個字。

「原田，昨天豪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在巧後面進入教室的女學生走向黑板，和繭說了些什麼，然後一起擦黑板。那是沒見過的面孔，不是二班的學生。及肩的頭髮隨着身體動作左右搖晃。

一股厭惡感湧了上來。不是因爲被作弄，而是因爲自己的名字被人用沒品的字體寫在那裏，於是產生嫌惡的情緒。

（喂，你叫我怎麼辦？）

「慢、慢着，爲什麼是我？」

「搞什麼！被老師和三年級的一罵，連眼淚都飄出來了。我看你從幼稚園就這麼愛哭。」

「差勁」這個字眼剛纔豪也對自己說過。

對於別人的憎恨與怒氣，自己從來不曾發過牢騷。與其用那種難堪的方式發泄，還不如把憎恨與怒氣直接朝對方發泄，或是將它藏在心底，總有一天化爲粉碎。自己還有這樣的能耐，應該是有才對。

青波抬起下巴，凝視着哥哥片刻。

「少羅唆。」

巧坐在位子上望着外面。灰色的雲緩緩流過，新綠的羣山即使在雲層底下還是亮燦燦地相當美麗。

不是不懂得道歉用語。如果是自己不對、如果對方是豪，那麼真心低頭說聲抱歉也無所謂。

「是不是很難受？哥哥要不要緊？」

「不是你那會是誰？這種行爲真是卑鄙。」

「啊……奈美是四班，美女老師的班級。」

鏗鏘有力的強烈語氣。

「我又不像你，每天嘻嘻哈哈的，笨蛋。」

「你還好意思說！老是講些會讓女兒討厭的話。」

「巧，要不要喫蛋糕？」

「是誰都無所謂，不要用醜陋的字體去寫別人的名字。」

（這邊的眼睛看起來比較愛哭。）

昨天撂下的話並不是謊言。

「爲什麼？你肚子不餓嗎？」

因爲父親工作的緣故，一家人曾經輾轉住過各個都市，因此完全不說方言，母親和父親也是這樣，但青波說的卻是這個地方的方言。青波講話的聲音總是柔柔的，聽起來很舒服。他那柔柔的聲音，偶爾也會說出驚人的句子。

「喂，慢着！怎麼連你都講這種話？不是我啦！我真的不知道。」

「爲什麼？是鮮奶油的喲！你不是喜歡鮮奶油嗎？」

「一大早就喫，因爲這是你的份。」

「我說的不是這個，你和豪吵架了吧？」

「喂，原田，你快去跟他道歉……」

「不要。」

「杉本，你別太過分了。」

杉本拼命搖手，像個耍賴的小孩。

從昨晚開始不講話的真紀子就只說了這麼一句，並把紅茶杯擺在巧的面前。

「哥，你還好吧？」

「哥哥……」

巧聽着媽媽和外公斗嘴，一邊把番茄和蛋糕送進口中，結果竟哽住了喉嚨。

「嫌我羅唆？我只是問你要不要喫蛋糕而已。爲什麼你老是用這種方式講話？不想喫你可以直接說啊！」

「結果還不是得乖乖聽話。」

話說出口之後，巧才發現自己在亂髮脾氣。

對找不到答案的自己感到焦慮，於是把氣發泄在別人身上。

「真是差勁。」

巧低聲呢喃着，繭發出「咦」的一聲反問。

「啊，沒事，和你無關。」

杉本轉過頭來，刻意聳了聳肩。

「兩位很要好啊！還真是不怕呢。」

「你也一樣不怕啊，杉本。」

第二次的鐘聲響了，草薙走進教室。

「早安。因爲時間不多，我只交代轉達事項。今天有老師的研究會，所以在上完第三節課、午餐時間後提早放學。」

教室內響起了一片歡呼聲。草薙面無表情地咳嗽。

「還有，明後天是校內學力測驗，一年級要考英文以外的四科。對你們來說是第一次的正式考試，要加油。今天早點回家唸書。」

下面傳來「咦？」、「啊——」之類無力的聲音，然後迅速消失。

「下個月還有期中考。從下禮拜開始，各科也有預定的小考，希望各位同學不要一直沉溺在剛入學時的浮躁心情裏，自己要試着努力轉換心情。」

草薙老師的視線遊移不定，在學生頭頂附近飄來飄去，聽起來像在背誦事先背好的臺詞。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某個點上面。

「矢島。」

「有。」

「風紀委員會有消息，本週內由各班自行進行攜帶物品的檢查。」

「結束了嗎？」

在乾燥無比的操場和吸飽水份的操場上，球的彈力及滾動方式自然也不會一樣。一旦被水淋溼，球和球棒握柄都會變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要想在下雨的比賽中贏球，就得在下雨的日子裏練習。其實最重要的是巧本身想要投球。就算正式的投球練習不行，傳球接球練習也好，他都想投到心滿意足爲止。

海音寺的聲音響起。

巧把身子一扭，搭在肩膀上的手動也不動，力道強勁出乎意料。昨天早上把他揮開的時候，展西直接跌了一跤；而現在力道之強，讓人難以想像是同一個人。脖子上傳來展西呼吸的氣息。

「爲什麼不行？」

兩名三年級生也跟着笑着說道。

慢跑才跑到一半，雨就飄下來了。和昨天的泣雨不同，雨點雖然不大，雲卻層層堆滿了天空，開始左右起伏。因爲連續幾天放晴而乾涸的操場，一點一點地出現黑點，發出土壤的味道。

「邊跑邊講話會沒氣哦！」

「是啊是啊，展西也腳軟了。」

「也不跟你說話？」

「麻煩借我用具室的鑰匙，門鎖上了。」

巧和豪面面相。海音寺在膝蓋位置拍了二、三下。

「《學生手冊》要重讀一遍，自己好好檢查一下，只能帶學校允許帶來的東西。別忘了，自己的生活要靠自己管理，這種努力的心情非常重要。由老師來負責監督當然也行，不過這樣就不能培養你們的自主性。我信任你們，所以請你們要認真去做。」

（原來如此，我懂了。）

展西站起身來，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巧也慢慢站了起來。

（這些傢伙早習慣了。）

（直接朝腹部來，感覺還好得多。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展西在巧的背上輕輕一推。

「可以。」

海音寺這麼說完之後，把球棒遞到巧的手上，然後微微地笑道：

巧在東谷背上輕輕一拍。東谷的臉上冒汗，勉強露出扭曲的笑容。

「練習結束。」

「把這個收好。還有，昨天的球很棒，好久沒看到快速球了。」

三年級生走到面前，將脖子上的手又微微地勒緊一下。

穿着防風外套的人又笑了。

「喂，原田，這樣不行吧。」

巧將沒被踩住的腳往地面上一蹬，將那份力道和所有體重全都放在後面。後腦勺撞上展西的臉，然後從背部直接倒下，展西也跟着一起倒。還沒溼透的操場揚起白色的灰塵。巧撐起右臂想要起身，此時眼前出現三年級的腳，其中一人穿着釘鞋。

「可是這樣的雨應該還可以吧？如果是比賽的話，也不會因此而中止。」

原以爲他會請假，沒想到豪卻照常參加練習。不過他沒和巧說話，就連視線也沒有交會。

「內角偏低的直球。那應該不是偶然的吧，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加以控制嗎？」

「東谷。」

「要多多鍛鏈啊。」

就算是哪邊捱了拳頭，也絕對不能倒下——

海音寺挪開視線。展西則是面無表情地說道：

「原田，你有什麼意見？」

雖然流暢地完成練習項目、整個隊伍都很努力地練習着，但卻不知何故，看起來就是覺得懶散。現在知道理由了，因爲缺乏意志、缺乏棒球的意志，甚至沒有想打的念頭。就像在輸送帶上組合零件，只是淡然地完成既定的練習。

站在前面的三年級生很高，這兩個人成了圍牆。就算巧毫無防備的腹部在這種狀態下捱了拳頭、蹲了下去，從外面也不容易發現。

好想使出全身氣力來投球。

背脊傳來輕微的震動，是展西在後面爬起身子。

穿着球衣的三年級生笑道，另一個則穿着黑色防風外套。

像是要把壓在肩頭的手抖掉似的，巧的身體和聲音都在使力。

（好想投球。）

「怎麼樣？哪裏不對？」

「原田，你真的很踐耶。」

「哎呀，這位可愛的原田似乎對咱們隊裏的狀況不太瞭解。枉費他投得一手好球，這樣可是不行，我得稍微給他一些建議，是吧？原田。」

「展西，你在流鼻血？」

「你說什麼？」

展西在後面笑着說道。巧的脖子一緊、下巴上揚，腳尖傳來刺痛。原來不知何時，三年級踩住了巧的腳尖。球鞋以腳後跟爲支點左右摩蹭。鈍鈍的痛感，腦袋裏頭蹦出了某些句子。

「豪從來不曾像昨天那樣生氣過，所以在生完氣後，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辦，一定是這樣。原田，拜託你去跟他和好啦。」

練習是用幾乎和昨天完全相同的步調在進行，不同的只有時間較早，以及魔鬼教練不在這裏兩點。

「哦……謝謝。」

那是和魔鬼教練同樣的語氣。

既說要把剛入學時的浮躁心情加以轉換，又說同學已經失去緊張感，呈現奇怪的矛盾。不過導師還是一臉嚴肅地繼續說話：

「喂，原田。」

「是的，檢查方式就由各班委員自行決定。自行檢查是爲了讓自己的班級可以更好，或許是入學已經超過一個禮拜，大家的緊張感都渙散了，有許多人把不必要的東西帶來學校。記得別把不需要的東西帶來。」

「是啊，他跟誰都不講話，只顧嘟着嘴看着外面。我就跟他說：『你跟原田吵架和我們無關』，他還嫌我羅唆地瞪了我一眼，像小朋友一樣鬧脾氣。我還以爲他比我們來得成熟，真是傷腦筋啊。」

巧望着規則擺動的豪的背影，覺得他真是個笨拙的傢伙。帶着怒氣保持沉默，實在太笨了。

海音寺走了過來，腋下夾着兩根球棒。

「好，今天就到這裏爲止。」

「喂，怎麼了？」

「原田。」

展西回答得很乾脆。

「免了、免了，原田不適合頂個光頭，會糟蹋他可愛的臉蛋。」

「要是比賽的時候下雨，那怎麼辦？」

巧背過臉去，身體直接一扭，肩膀上的手像是被拉扯似的，展西一個踉蹌。正當巧要離開的時候，兩名三年級的學生並排在他的面前。巧的脖子一緊，展西的手臂繞了過來，聲音也跟着過來。

「自行進行……嗎？」

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不過他的眼裏卻沒有笑意。

「對了，可愛的原田，戶村老師不是叫你去剪頭髮嗎？」

巧仰起臉，雙腳使力。可以把他們踢開，不過那兩個人並沒有任何動作，就只是笑。

自己覺得懶散的直覺並沒有錯。

「像這種雨還是會有比賽，不練習行嗎？」

「他好像跑得太辛苦，所以腳軟，我看他快跌倒了，想說要撐住他，哈哈！結果連我也跟着一起跌倒。真糗。」

巧吸了一口氣。

「是啊、是啊，不錯嘛！一年級多可愛。」

「嗯。」

窗外的雲層越積越厚，覆蓋了大片天空。巧把手放進口袋，徐緩而強勁地握住了球。

在海音寺的口令之下全體敬禮，結束練習了。

巧立刻用左手護着右肩，但眼前的腳卻沒有動作。巧單邊膝蓋着地、按着右肩，抬頭一看，兩名三年級生正俯看着自己。沒有憤怒的表情，也沒有笑意。

是豪的聲音。豪提着裝球的籃子，站在巧的旁邊。可能是跑過來的，呼吸有點急促。

「抱歉……副隊長。」

展西走了過來，把手搭在巧的肩膀上說：

「喂，展西，大白天姿勢就這麼瞹昧在幹嘛啊？」

「原來如此……原田，伸展體操要好好地做。」

不能全怪他，自己也是一樣。笨拙而狼狽，只會想些有的沒的。

「我們說結束就是結束。今天教練不在，天氣又不好，原田，一年級的菜鳥不要有太多意見。」

「因爲下雨的緣故，今天就到這裏爲止。解散。」

雖然已經覺悟到會因爲頭髮而被念，不過展西和海音寺卻連一句話也沒提。海音寺至少還給了兩、三句指示，展西則是完全把巧當成空氣。展西倒無所謂，但豪的態度卻讓巧覺得慌張。巧對慌張的自己感到焦慮。

「不，沒事。」

汗水從巧的太陽穴沿着臉頰流了下來，雨滴隨着流下的汗水拍打在臉頰上。

「哦，沒事，都是他啦。」

在點頭的同時，東谷嘆了一口氣。

「一、二年級負責整理用具，動作要快。解散。」

「原田，學長正在講話，你這是什麼態度，真不應該。」

「豪那傢伙，從一大早開始幾乎都不說話。」

（啊，是夏天的味道。）

「結束了，因爲下雨了。」

（要是被踢到肩胛骨，可能會骨折吧。）

就在慢跑到一半的時候，東谷來到一旁和巧說話，對着跑在前面的豪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咱們棒球社的規則就是不要勉強、不做無謂的事情、快樂地打球。耍帥在下雨天淋雨會搞成肺炎，我們一直非常注意不做這種傻事。學長很不賴吧！像你這種毅力十足的，現在不流行啦。」

另一隻手則環住腰部，姿勢像是從巧的後面將他抱住，直挺挺地站着。

味道隨着細微的土壤顆粒一起進到胸腔，是投手丘的味道。

巧發出了聲音，海音寺和展西把臉轉向巧。

「你想走職業路線是吧？那也無妨，只是你別太踐。團隊精神很重要，一旦搞壞我們可就麻煩了。」

「咦？」

對，這樣不行。

「偶然」這兩個字吸引了巧的注意力。海音寺卻滿不在乎地笑着。

「那威力可就驚人了。想打那種球，腰的扭動速度要夠快，不然沒辦法。用手套去接也不容易。」

「就算碰到球，大概也不能揮棒。」

巧這麼回答。展西在海音寺的後頭聳了聳肩。

「連金屬球棒也不能？」

「巧的球——」

豪比巧更早開口。

「會在手套裏面多轉一圈。和內角、外角的方向無關。」

海音寺眨着眼睛，視線在豪與巧之間來回。

「喂，你是在對我嗆聲是吧？」

穿着防風外套的人吐了一口唾沫。

「怎麼可能。綠川不是中堅手嗎？你和原田又不一樣。」

海音寺出聲緩頰。雨勢稍微變大，遠處的山已經蒙上了白煙。

「我去收拾用具。巧，走吧。」

豪提着裝球的籃子往前走，巧也夾着球棒跟在後面。

「你叫……永倉是吧？」

展西把他給叫住。

「是。」

「你不是來借鑰匙嗎？」

展西在豪的面前搖了搖鑰匙。

「巧，你要小心。」

「那些傢伙很卑鄙，只會死纏爛打過來找麻煩，卻又不肯出手，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然後呢？」

「巧，我們要是想在國中時期打棒球，也就只有這裏了。這裏不像大城市，還有少棒聯盟或男孩聯盟之類的可參加。還是你想放棄棒球？」

豪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十分緩慢的口氣叫了巧的名字。

巧不禁驚歎。澤口問：「是樹還是房子？」

「是還比不上你啦。」

此時此地，和吉貞那傢伙有什麼關係？

澤口家就在步行十分鐘左右的地方，和巧的家相反，位在西邊的盡頭，是個黑瓦蓋成的氣派農家。白色的圍牆還很新，主屋旁邊就有一棵必須仰望的大樹，綠葉被雨打溼，看起來很美，一靠近就有青澀的氣味。

「纔沒有。」

東谷的表情也非常認真，於是巧點頭了。豪不在就不能做投球練習，就算回家也沒事做。

（是什麼鳥咧？）

「啊，是嗎？抱歉，是我沒看清楚。」

「豪。」

「OK，那就走吧。」

巧「咕嘟」一聲吞下口水，仰起臉孔，原本是準備聽聽豪怎麼說，不過這回換豪移開了視線。

東谷站在巧的身旁，和澤口一樣，握住巧的手臂。

「咦？啊，是嗎？那你要好好跟緊哦！跟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唉——真麻煩。）

巧回答。

巧忍住想要這麼說的衝動，背靠着牆壁。

「所以要是那樣打起來，就會變成你先出手……」

「電梯大樓？真好，有都市的感覺，我好向往。」

「喂，豪。」

「草莓？你是說你家的草莓園嗎？」

「我在我家前面，碰巧遇到吉貞。」

「原田，你也來吧。」

「剛纔我一開始還以爲你們是在講話，從旁邊看起來就是這樣。要不是因爲你跌倒了，否則我也不會覺得有異。」

用具室位於體育館後面。一棟鐵皮屋分成三個房間，每個房間由兩、三個社團共用。中間那間是棒球社和網球社共用。澤口和東谷正在大門前等，門開得大大的。用具室沒有窗戶，房間的縱長很深，內部陰涼而微暗。

筆直到教人愉悅的飛行方式，巧內心爲之一動，不過他並沒有說話，也沒有想要問出那鳥名的心情。一路上，豪還是幾乎悶不吭聲，巧也沒有說話，其實是沒辦法說話。「全都無所謂」——巧想着豪在用具室裏所說的話。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失去興趣？還是感覺已經冷卻？對於棒球的感覺，對於巧本身的感覺。因爲昨天的事，豪體內的某種東西被抽掉了嗎？

「你記得真清楚。」

「哇，好大哦。」

「算了，我連自己想說什麼都搞不清楚。腦子裏亂成一片，全都無所謂了。」

豪嘆了口氣。

巧在手心轉動着球，然後再度把它緊緊握住。

巧對着那個背影叫道，將球呈拋物線傳給轉身回頭的豪。豪的右手在肩膀附近把球接住。

「你很棒，我覺得你是很出色的投手，但我不可能老是照着你的意思行動。你說你不想順從別人，但又有哪個人不是這樣？我也一樣，不想照着你的意思去行動……而且，巧——」

豪轉過身，和巧面對面。球從籃子裏掉了出來，滾到巧的腳邊。巧將它拾起、握緊。

「我又不想喫草莓。」

巧搜尋着球滾落的方向，視線從豪身上移開。可以感覺自己臉頰變得僵硬。

「一天到晚強調自己，這樣不太好吧。老師和學長所講的話，也有乖乖聽話的必要。」

「你扯到哪去了。」

「在雨中練習？」

巧徐徐舔着下脣，繼續說：

「巧，想要投球的是你，你現在一定覺得很不滿足吧。但我可不是專門來當你對手的。」

「什麼？」

巧用手指扣住球，以整個手心來感受橡皮反彈的觸感。

就像刑警押送犯人似的，澤口表情認真地拉着豪的手臂。

豪突然轉身笑了。和平常一樣，帶着孩子氣的笑臉。

「豪。」

澤口把拿在手上的雨傘轉了一圈。彷彿說好了似的，鳥從枝頭上飛了起來，呈一直線飛向黯淡無光的天空。

「和社團學長打架，搞不好會被停學呢！巧，你要小心。」

「用具室應該沒鎖，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前都是開着的，最後都是我在關。」

「思。」

他在豪伸出的手上輕輕一彈，握住銀色的鑰匙。

對話就此打住。鐵皮屋的房裏響起聲音，落在屋頂上的雨聲就像節奏強烈的音樂般不停迴盪。澤口和東谷從入口往裏面瞧。

「昨天……」

「東谷，雖然是左手臂沒什麼關係。」

「嗯，吉貞的確是個出色的打者。還有，那傢伙在一年級的時候也要求過要做打擊練習，結果沒想到，教練很爽快地就答應了，不過是在練習完畢之後。他還特地叫綠川投球，聽說打得很棒。」

東谷的表情變得緩和，巧抽出了手臂。

對豪怒吼又有什麼用？自己陷入搞不好會被停學的狀況，是豪前來搭救的。想到這裏，巧於是緊咬嘴脣，硬是把話嚥下。

「幹嘛？」

「對啊，我家的草莓最好喫了！走吧，反正時間還很多。我有帶傘可以遮雨，走吧！」

豪的身體似乎晃了一下。在微暗的房間裏，巧直視着豪的面孔。

「沒人會用今天那種方式結束練習。我連球都還沒摸到，好想投球哦！」

「是的。」

「那你就乖一點。」

「去摘草莓吧！摘草莓。」

就在豪要轉往入口方向時，澤口抱住了豪的手臂說：

「來做傳接球練習吧。」

「有必要的話，我會聽的，但是要我乖乖、傻傻的對他們所講的話全部言聽計從，我可不幹。」

巧忍不住苦笑。一走出門就被雨滴滴到，堆滿烏雲的天空顯得很低，山頂已經被覆蓋在雲層裏。

豪走了出去，背影在入口的光線中清晰可見。

東谷頻頻揮手，澤口用拳頭敲門，發出刺耳的聲音。豪沒有朝他們兩人看，他背對入口，只看着自己的側臉。巧一邊如此感覺，一邊凝視着球。他害怕萬一和豪的目光相對，會看到拒絕的神色，所以無法正視對方的眼睛。

「我記憶力超羣。然後咧，那傢伙怎樣？」

豪緩緩行禮。展西越過豪低下的頭頂看着巧，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

巧怒吼起來。脖子上、腰上仍留着展西手的感觸，被踩的腳尖痛覺也還沒消失。

「在溫室啦。下雨無所謂，走吧。」

「原田，你跟豪要好好聊一聊。不然這樣下去怎麼辦？你們不是要組成投捕搭檔嗎？」

東谷拉着巧的手臂，把臉湊了過來。

「你要我怎麼做啊？豪，有人要我投球我就投，不過是這樣而已。今天我只是覺得結束練習很奇怪，所以纔會那麼說。我想打屬於自己的棒球，不用考慮有的沒的，只是想投球而已。要我一面觀察周遭，一面緊張兮兮地打棒球，開什麼玩笑！」

豪拒絕了。雖然是豪向來柔和的說話方式，不過卻是明顯的拒絕。第一次被豪直截了當地拒絕。

「都很大呀！我以爲外公家就很大了，沒想到你家更大。我之前住的都是電梯大樓，所以覺得很新奇。」

豪揹着身子講了這兩個字。巧面向豪的背影，側耳傾聽。聲音很低，一不小心就會被雨聲給蓋過。昨天，關於昨天的事，豪今天一整天是怎麼想的？耳邊響起的雨聲聽起來令人心煩。

豪發出「啊」的一聲，那是連自己都覺得愚蠢的聲音，於是他再次用力地嘆了口氣。

「不，就這樣……隔天吉貞就在放學途中騎單車摔倒受傷，因爲煞車壞掉。」

巧對着正在整理球的豪的背影叫道。

「有什麼關係。」

「你想說什麼？說啊！豪。」

「不要那樣拉我的手臂，我很不喜歡。」

「那不就得了。」

「我是要怎樣小心？」

豪將手臂往下垂，只微微地將手腕往前動。球在巧的面前一彈，滾到了地面。

「你想要別人幫你？」

「啥？你在說什麼？」

豪的身體輪廓在微暗之中變得朦朧，就像岩石一樣。

「下雨天還要摘草莓？」

「既然要來幫我，那就早點出現啊。」

「之後會怎樣，我都不管了。」

「抱歉，我沒那個心情。」

「他還是比不上你，不過吉貞也是很有自信。」

「我不知道。不過單車是在入學典禮前一個月纔買的。當然，新車也是會有煞車故障的時候。」

「講什麼蠢話。」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偶然？」

「吉貞？……哦，你說的是美都面九人隊的中堅手兼第四棒，騎單車摔倒的那個傢伙。」

怎麼會這麼麻煩，真教人生氣。他並不是針對豪。不可思議的，巧對豪竟沒有升起任何憤怒，所以才搞不懂自己到底在生什麼氣。

腰部附近傳來衝擊，巧一個踉蹌，動物的氣味取代綠葉香氣飄了過來。巧調整姿勢後轉身，接着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

「啊，瑪麗！你又跑出來了。」

澤口甩着傘尖。披着淺茶色被毛、類似大型狗尺寸的生物用身體朝巧的腰部頂了過來，它帶着紅色的項圈。

那生物仰望着巧，「咩」了一聲。

「什麼？這傢伙難道是一隻羊？」

「就是一隻羊。瑪麗，進去小屋。不可以哦，到田裏去會被罵。」

澤口拉着項圈，但瑪莉的雙腳卻使勁地動也不動。

「我要把這傢伙帶到小屋，你們先去溫室。我會帶點喫的過去。」

豪和東谷似乎都已經習慣了，輕輕點頭就往前走。巧看着澤口正使勁地把瑪麗往前拉。

「巧。」

豪叫道。

「你在發什麼呆？羊有那麼稀奇？」

「很稀奇啊！原來澤口家是開牧場的。」

豪搖晃着肩膀笑了起來，嗤嗤地低聲笑着說：

「那是澤口他老爸的興趣。他喜歡養些羊啦、馬啦之類奇怪的東西，還說哪天想養駱駝呢。你分不出一般農家和牧場的區別嗎？」

「完全分不出來，有羊有牛的地方不就是牧場？」

「你這麼說會被人家當傻瓜的。所謂的牧場是在山邊，要有放牧用的草地……」

豪仔細地說明着。眼前的豪就和平常一樣。可以像平常一樣和豪對話，巧心裏覺得很開心。像這樣說話、傾聽、彼此回應的感覺很快樂。

沿着圍牆往裏面走，這裏同樣讓巧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裏面非常寬闊，只有旱田和水田一路往前延伸，宛如記號般的房舍零星分佈着。狹窄的水泥道路貫穿了中央，稱之爲林則嫌太小的雜木是塊狀的綠意，呈點狀分佈。放眼望去，景象皆是如此，一直到山腳下，視野完全沒有遮蔽，不過山很近。被雨打溼、綠意轉濃的山就像蹲伏在地的巨大生物，近在眼前。

豪低着頭笑，東谷也擦着眼淚，一邊繼續狂笑。

「我並不是爲了棒球而利用你，我從沒那麼想過，所以，該怎麼說呢——」

「嗯，真是出乎我意料。」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不想出賽，你應該懂吧？」

聽了巧的話，東谷揚起下顎。

「巧！」

「哦……原來你是在問這個。」

「咦？」

巧的手從豪身上移開，手心沾染了血跡。巧用那隻手撿起腳邊的球。

「因爲原田你……哈哈！太奇怪了。你居然講出這麼可愛的話……哈哈哈，實在太可愛了。」

「這下我們扯平了，巧。」

豪反問道，但巧答不出來。嘴裏說的是自己未曾想過的事，不過這不是謊言。巧想說的是真的事情、自己真正的感受、思考、相信的事情，希望豪能夠理解。在強烈的情緒撼動之下，巧也深深嘆了口氣。

彷彿自家的東西似的，東谷開始招呼大家。豪爽快地摘下、放進嘴裏。

「如果你的球在全國都行得通……應該是行得通吧。不過巧，如果不能出賽，要怎麼參加全國大會？出場選手是由魔鬼教練決定，光憑球的威力是不可能事事如願的。」

巧再度蹲下，雙手抱着雙腳。他嘴裏很渴，舌頭移動困難。

在草莓的香氣之中，雨聲轉強。巧的身體沁出不舒服的汗水。

「原田，笨蛋！你幹什麼？豪，要不要緊？」

「豪，真的沒辦法嗎？我的球難道這麼沒有力量？必須對自己無法認同的事加以忍耐，否則就不能出場，我的球真的這麼沒用？」

「相信什麼？」

巧用左手撥起瀏海，豪發出深深的嘆息。

「我的意思是在這之前你都看些什麼東西？該不會每天只看着球吧？」

「爲什麼道歉？我又不是要你道歉。」

「我……不想打那種很假的棒球。我只想看着自己的球，不然會有一種崩潰的感覺。」

「好像漫畫劇情。」

這一瞬間，巧的腦袋一片空白。一股熱氣從胸口湧到喉嚨，視野搖晃。東谷發出短促的叫聲。像霧氣散掉似的恢復視力之後，景色如常。豪掩着下半張臉蹲在那裏，血從指縫之間滴落，滴在白花上。

「不只是草莓的花，還有在庭院裏漫步的羊，都是第一次看到。」

東谷拿出面紙，豪收下並按住鼻子。巧就這麼站着觀望着這一幕，覺得有點想吐。

豪抬起頭來，沒有回答。

東谷把碩大的一顆草莓扔了過來。

「該怎麼說呢……就是變得無法相信自己。」

「你都看些什麼？」

「我是不懂！你講的話我完全不懂。」

豪拋下這麼一句話。巧沒接住往上丟的球。碰到手指而反彈的球滾到了腳邊。

「剛纔是我說得太過份。我沒打算講那種話，抱歉。」

「是有可能。」

「你夠了沒！」

「不過取而代之的卻是陰險、下流，每個人都陰陰鬱鬱，動不動就愛找人麻煩。」

「嗯，我想那應該是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當時我們住在東京高樓大廈的十七樓。有隻烏鴉停在陽臺上，我正心想：『它是不是收起翅膀看着下面？』沒想到它竟然是直接往下衝。」

「咦……發生什麼事？豪，你怎麼了？」

「大概是五年前，新田東中曾經有段非常混亂的時期。我老爸是校醫，所以相當清楚。記得當時每天都有受傷的學生和老師前來治療，不過在魔鬼教練來了之後，亂象就突然停止。聽說他和老大之類的傢伙單挑，被砍了一刀，還若無其事地扭住對方的手臂。」

東谷抓着豪的肩膀搖晃。

「烏鴉自殺？」

「反正你就是要我閉嘴，乖乖聽魔鬼教練，以及那些陰險學長的話吧？你要我乖乖低頭，讓他們讓我出賽是嗎？」

豪將草莓擺在手心上這麼回答。

巧把球直直往上丟。球幾乎要擦到塑膠天花板，然後循着同樣的軌道直直落下。

「你聽好！聽我說……」

「你們兩個別吵了！不要吵架，好好組成投捕搭檔出賽。要是就這樣變得古怪，那不是很蠢嗎？我們要組成最棒的隊伍，參加全國大會。」

巧張開嘴巴，短促地吸氣：心臟推着胸部的肌肉鼓動。由於蹲着不舒服，於是他便搖搖晃晃地起身。

豪的手突然伸長，拉住一朵直徑約兩公分左右的花朵，隨着「啪」的一聲白花掉了下來。

「不，我不是在客氣。」

「崩潰？什麼東西會崩潰？」

話來到嘴邊卻說不出口。要是能流暢地把自己的想法化作語言，該有多麼輕鬆。巧從學生服的口袋裏拿出球來。

「來，喫吧！深紅色的最贊，很甜。」

「我是在想，草莓的花原來真的是白色的呢！而且還會結出紅色的東西。」

東谷在塑膠溫室前揮手。巧像是被突然變大的雨滴追趕似地衝進溫室。白色的花朵正在綻放。在花的白色映入眼簾之前，香氣已經襲向了鼻腔，是百分之百熟透的草莓氣味。兩畦田地上鋪着黑色塑膠布，莖從圓形挖空的部位伸出來，綴着深綠色的葉片，鋸齒狀的葉片很像雜草。葉片下面結着許多鮮紅色的草莓。幾十株苗全都長着綠葉白花，結着許多紅色的果實，散發出誘人的甜美香氣。

「我講的話有那麼奇怪？」

「沒有啦！」豪搖頭繼續說道：

「巧，別講那種孩子氣的話，你—」

「烏鴉嗎？」

「別說什麼沒辦法。這種說法我無法接受！怎麼會沒辦法？」

「理所當然？昨天你不是說可以不出賽嗎？」

「在全國大會獲勝？這個夢會不會作得太大？」

巧右手的拳頭在痛，這才發現自己打了豪。

「抱歉，我是笨蛋。」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和你一起出賽，其他我都無所謂。巧，你仔細聽好！魔鬼教練是指導老師，也是教練，他還在去年的縣大會中，一口氣讓原本很弱的新田東中棒球隊打進前八強，是風評很好的老師。而且不只是棒球社，他手臂上的傷你知不知道？」

「喂，這邊。在雨變大之前快點進來。」

「現在還問這個幹嘛！笨蛋。」

「只要一看到你，任誰都會想找你麻煩。巧，不管你投的球再怎麼厲害，但一年級終究是一年級，教練和學長的話不能不聽。但魔鬼教練和小野、草薙就不同了，他不是那種容易對付的傢伙。要是硬跟他作對，說不定這國中三年連一場比賽都甭想出場。沒辦法，出場選手並不是由我們來決定，你還是乖乖聽話吧。」

「什麼？你說什麼？」

這回他是真的對豪生氣。

「參加？說什麼傻話，我們要獲勝。」

「我在講的不是這個。同樣的話，你到底要我重複幾遍？白癡，重點不在於球的威力！跟職業棒球不同，這是國中的棒球。不管個人能力再怎麼出衆，教練若是認爲團體容易指揮比較重要，那就真的沒辦法。我們是國中生，而教練是成年人，決定權完全在他那邊。這種事爲什麼你就是不懂？」

豪摘着草莓果實，眼睛沒有望向巧及東谷。

「因爲是聽說的，所以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亂成一團的新田東中是真的平靜下來，校園暴力徹底消失。」

豪如此問道，和摘花同樣唐突。

「原田，別客氣哦！喫吧。」

豪說着，又順手扯下一朵花。東谷止住了笑聲。

澤口抱着裝蛋的籃子進來。

豪的肩膀起伏，「呼」地嘆了一口氣說：

無人回答。豪低着頭、東谷瞪視着巧，而巧則望着面紙上所沾染的血跡，每個人都沉默不語。

「我也想要出賽、想站上投手丘，對着你投球，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刀傷？」

「結果並不是由對方來決定，而是藉由我們的力量，不是嗎？我的球沒有人能夠打到！我不會讓別人打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出場比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是嗎？用順從大人、教練容易指揮等等這些條件來決定選手，那不是很假嗎？」

「東谷就是人來瘋，只要一開始笑就停不下來，不要理他。你是第一次看到草莓的花嗎？」

不要道歉！這種事情不需要道歉！我想講的並不是道個歉，然後便能了事的事情。

「那隻烏鴉結果死掉了沒有？」

「什麼？」

「如果是我，我會這麼做。」

「別跟他們糾纏不就得了。」

「聽我說，求求你！」巧很想繼續說下去，於是抓住豪的右手。血液的滑溜感觸傳了過來。

巧在豪的身旁坐下，伸手去摘草莓。

「不過說真的，你不在我會很困擾。」

從右邊手肘直到手腕的一字形傷疤。巧想起那淺粉紅色的肉瘤，於是答說：「我知道」。

「怎樣？有哪裏奇怪？」

「在這之前所看的東西？」巧從沒想過這個問題。自己所渡過的時間感覺非常模糊、虛幻無形。有什麼能拿來告訴豪的？

「豪。」

「久等了，我帶了水煮蛋來。」

豪噗嗤一笑，東谷也跟着笑得前俯後仰。笑聲在溫室之中迴盪。

「這不是夢，我們做得到。是吧？豪。」

「聽說那是刀傷。」

「烏鴉自殺吧。」

「哎喲！你被烏鴉給耍了啦。」

「我不懂。我想出賽，不管怎樣，我都想和你組成投捕搭檔一起出賽。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只要能夠出賽，任何事我都願意服從、願意忍耐，可是你卻那麼固執……昨天我非常後悔……啊，你脖子不要緊吧？」

「我不清楚，因爲當時我才一年級而已。只是覺得很恐怖，現在看到烏鴉還會發毛。」

「因爲你在都市裏長大。」

「相信自己啊！要是不相信自己的球，爲了出賽而勉強順從，那就完了。我想相信就算不照魔鬼教練的話去做，只要自己的球夠威力就能夠出賽。我相信靠着球的威力就能成爲正式球員……雖然常有人說我自戀、自大。」

「是沒錯。」

豪點頭，巧跟着苦笑。

「要是不能相信自己，我會覺得非常可悲……嗯，所謂的崩潰，或許指的就是自己不再相信自己……這樣實在太可悲了，雖然我也不是很瞭解啦。」

「豪，別這樣。」

澤口就站在那裏，抱着籃子對着豪大叫。

「咦？什麼？」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摘花！要摘就摘果實。這些花才正要變成果實啊！」

豪的腳邊散落了許多白花。他在說了「啊，抱歉」之後，便把手收回去。某處開始響起青蛙的叫聲。

豪用手背在鼻子底下抹了抹。

「巧，你就這麼相信自己的能力？你真的相信就算違逆魔鬼教練，自己還是可以出賽？」

「我相信。」

「這可是比三振敵隊的打者還難。即使如此，你還是相信？」

巧重新把球握住，再次面對着豪。有句話一定得問他。

「難道你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