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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黎明的傳球練習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3402 字

耳邊傳來風的聲音。是窗戶的玻璃在響。睜開眼睛,房裏有着亮光,從桌上的球到扔在角落的那幾本書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突然想起昨晚忘了關燈,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還亮着,光線扎着纔剛醒來的眼睛。玻璃又響了。不是風,是有人在丟小石子。巧靠向窗邊,外面還是一片陰暗。

「永倉。」

在整晚亮着的大門燈光裏,豪正在揮手。

「你要不要下來?」

「下去幹嘛?」

「傳球練習啊。」

巧吸了一口氣。冷洌的空氣沁入了肺部,於是徹頭徹尾地醒了。

他在運動服上面套上防風夾克,把手套和球夾在腋下,小心地走下樓梯。廣和真紀子都在裏面的房間睡覺。雖然覺得他們應該聽不見,不過還是對古老階梯的響聲感到擔心。

巧走到外面,豪靠着梅樹樹幹等候着他。

「原來如此。」

巧低聲說道。

「你說什麼?」

「房子大要溜出來就很容易,換成社區公寓可就不行了。」

「夜遊是爲非作歹的開始,而大房子就是爲非作歹的原因羅?」

「你是笨蛋啊?半夜跑來做什麼傳球練習,要說是夜遊都覺得丟臉。」

豪在手心轉動着球。

「我醒得有點早。因爲睡不着,想說來跑個步,結果到了這裏發現你房裏的燈是亮着的。」

「帶着手套跑步?」

豪縮着肩膀。

「是啊!那你咧?這種時間在幹嘛?」

「慘了,是我媽。」

好吧。我要投了,永倉。

「外公,這裏原本有繡球花吧?又像紫色又像紅色,顏色很美的花。」

「要幾個就能投出幾個。」

「騙人。」

「哎,算了,和我無關。」

「豪。」

節子快要跌倒似地走下了車子,睡衣上面披着綠色的羊毛衫。

「要使出全力是不可能,在這種燈光下你接不到。」

豪猛然起身,敲着手套。

永倉,你是不是被你老媽逼得很慘?

豪出聲大笑。他一面笑,一面呢喃着:「配球、配球」。

「好吧,那就用八成實力。」

「要去哪邊?」

「是嗎?有趣就好。只要覺得棒球有趣,或許就能隨心所欲地打棒球。」

豪問道。

「好遜。」

於是巧凝聚了百分之百的力量,把球投出去。豪用手扶着手套,把球接住。接住之後馬上大大嘆了口氣:

豪像要推開巧的身體似地低聲說道:

天空開始變亮。小鳥飛上梅樹樹枝,嗶哩嗶哩、啾啾啾地發出雜亂的叫聲。光線照映在振動的羽毛上,閃閃發亮。

巧故意開起玩笑。他不是很喜歡聊着往事的外公,因爲看起來非常蒼老。

「巧,只要是比賽輸了,就代表自己輸了,棒球就是這麼回事。有時就算自己很有實力,但團隊比賽卻老是不會贏,真的就是贏不了。在這種時候,終究還是輸。」

巧望着梅樹。叫聲雜亂的小鳥有着美麗的黃色腹部,在洋三頭頂上的樹枝歌唱似地鳴叫着。

「要是沒接好,受傷了我可不管。」

「枯掉了。其他的繡球花倒是沒事,只有種在這裏的在外婆去世的隔年就枯掉了,說不定是去陪你外婆。對了,你很喜歡這個花,會在繡球花葉子下面喫飯糰、找蝸牛、玩遊戲。」

「七成吧。」

有時會覺得自己很厲害,不論在任何時間、任何狀況,自己都能控制自己的力道、掌控球的威力。剛纔確實是用七成到八成的力道在投。若是豪要求十成,自己也能使出百分之百的威力。巧有這個信心。不論是大熱天的投手丘、還是黎明之前的路邊,自己都能隨心所欲地投球。在這種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厲害。這可不是驕傲自大。

「是啊,我打了幾十年的棒球,還是有一大堆事不懂,一講起來就變得羅唆。其實也可以不說,只是一看到你,就不禁想講。真歹勢。嗯,要講清楚還真不容易。」

洋三困惑似地左右搖頭。

「多謝您的費心。」

「了不起,跟白天接過最棒的球一模一樣。」

「巧。」

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於是他回頭望着洋三的臉。就在「往事就別再提了」這句話快要從喉嚨裏跑出來時——

「說的容易。」

「我知道,團體運動就是這樣吧。」

巧拿起防風夾克和手套,在豪和節子面前轉身離去。耳後響起兩人對話的聲音。節子發出的是哭泣聲,還有車子的引擎聲。站在門邊回頭一望,可以看見汽車尾燈——兩盞紅色的人工燈光,清楚地浮現在天色將明而未明的夜色裏。

「啊?哦,你是說剛纔的球啊。」

「受不了!拜託不要連你都把唸書掛在嘴上,我會頭痛。」

「不過要用全力!百分之百的力道。」

「在比賽的時候你能投出幾個像這種球?」

「騙你幹嘛!我都固定在這種時間唸書。」

抬起泛着笑意的臉,小鳥飛遠了。天空柔柔地暈染着藍色的光,比昨天所見到的夕陽還要美麗。

「這種時間你怎麼會……」

「我的未來也還很長。對了,來寫手記好了。題目就用『我的棒球人生』,怎麼樣?」

抬頭一看,夜空散落着點點星光,不過遠處已經傳來鳥的叫聲。雖然已經做過無數次傳球練習,不過這種時間、在街燈下、倒還是第一次。

「你說那個?」

「噢,是黎明的訊號。最後一球。」

洋三低聲加上了這句話。呼叫器的聲音從耳朵深處傳來。巧心裏一驚!討厭的聲音。不,不對,那是……

「昨天?不,我說的是廣島的比賽。你不是輸了?」

「枯掉了嗎?」

「好了,我去睡了。」

「上了年紀,有時會比較早醒。」

「外公。」

「我的未來還很長。外公你說的話,有空我會想一想。」

車聲響起,有輛白色轎車開近。豪的笑容消失了。

「我看不是它自己枯掉,是你害它枯掉的吧。外公要是到了那個世界,一定會被外婆罵的。」

「少來了。」

「只要是贏了,都很有趣。」

「你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你沒在房間睡覺把我給嚇了一跳,還以爲你離家出走,害我四處去找。」

豪對着巧行禮。然後稍微拉開距離、舉起手套。巧的眼睛直直盯着豪的手套。凝望着那一個點,然後投球。偶爾傳來的小鳥叫聲、汽車聲—在靜寂的夜裏,只有球飛進手套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響起。

「不錯的球。」

巧正要往前走,卻「啊」地大叫。想起來了!就在這門的後面、梅樹下,和那個天空一樣是紅紫混雜的色彩。那裏整片都是大朵的繡球花。

巧把想到的話直接說出來。

「騙你的啦。」

洋三搔着滿頭白髮。少年似的動作。外公到底是想告訴自己什麼,搞不太懂,只知道他有想告訴自己的念頭。

先傳個幾球讓肩膀暖一暖。球在燈光之中,顯得比平常更白。白色的球在巧與豪之間緩緩來回。身體逐漸暖和,巧把防風夾克脫掉。

「不過要打棒球,未必能一直照着自己的意思。」

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不過他心裏很高興。並不是因爲被人誇獎,而是因爲洋三對巧本身的實力有着確實的瞭解。

「怎麼可能,我不會那麼過分。」

「那只是比賽結果輸了。因爲我方失誤被人得分,後來疏忽而遭到三振;擔任投手的我並沒有輸。」

雖然並沒有目送他們的打算,但巧還是直直站着,直到轎車消失在轉角。在那臺車裏,豪和母親會有什麼樣的對話?

「可以正式開始了嗎?」

「如果有必要投出的話,我都能投。至於要用缺乏力道的球讓對方出局、還是用快球一決勝負,這就要看你如何配球。」

豪像在代替回答似地,蹲下采取捕手姿勢。

巧想起昨天節子的臉、認真的眼神、萬分困擾似地皺起的眉、風中搖曳的針織衫緞帶。

洋三就站在那裏,衣服穿得好好的。

洋三望着此時已經空無一物的梅樹根部。春日將明的黑夜取代了色彩彷彿黃昏時分天空色澤的成羣花朵,一點一滴地亮了起來。

「怎麼講得那麼幹脆!跟你媽果然很像。」

「大路那邊不錯,有路燈,腳不會踩到泥巴。」

「你想說『和我無關』嗎?」

「沒有,我剛剛纔來。黎明的傳球練習,挺有趣的嘛!不過身體會留下疲勞,再去睡一下。」

「嗯,團體運動啊……用這句話來形容還是不對。我也搞不太懂,不過要是選手本身能夠隨心所欲地打球,到時就會變成真正有趣的比賽。巧,你有沒有碰過有趣的比賽?」

不曉得投了多久,附近突然傳來雞鳴。像被牽引似地,狗也開始吠了起來。

「因爲是百分之百呀!我可沒有放水。」

「你很厲害。不論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能照着自己的意思投球。我也看過不少投手,沒人能夠像你這樣控制自己的球。嗯,光憑努力是辦不到的。你很有天份。」

巧雖然原本想問,不過還是作罷。不論豪和節子之間發生什麼事,都和自己無關。那是豪必須解決的問題,巧並不打算參與,不過傳球練習倒是可以。如果豪在這樣的大半夜想練習傳球,自己是樂意奉陪的。

「什麼事和你無關?」

「知道了啦。」

他睡意湧了上來,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巧嚇了一跳。

「外公,昨天的事難不成你有看到?」

滿是土沙的運動場、微微下墜的球、三振、一屁股坐在地上,巧硬是挺起了胸膛。

「廢話,唸書啊。」

「謝了,就到此爲止吧。明天,不,今天見。」

「嗅,你記得真清楚。外婆喜歡繡球花,所以種在庭院,尤其是這裏的特別漂亮。」

「你都看到了?」

「外公你講的話我聽不太懂,覺得好羅唆。你是在誇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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