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公園

豪身上穿着已經洗到發白的球衣，靠在公園鐵絲網上等着巧。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於是豪揮動着右手，連「好慢」、「等了你好久」這些話都沒說。豪不是那種會對別人碎碎唸的性格，相處起來很輕鬆。最近巧覺得自己開始依賴起與豪相處的那份輕鬆。每次他只要察覺到這件事，接下來就會感到不愉快。貪圖這份輕鬆，最後就會變成過度依賴，巧並不想和任何人建立那種麻煩的關係。

巧脫下帽子，輕輕點了個頭。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沒有啦，我也剛到。對了，你是從家裏跑來的吧？」

「嗯。」

「那先做點柔軟操跟傳球練習後，馬上進行投球練習，可以吧？好久沒接到熱力十足的球了。」

這整個禮拜一直是以跑步爲主，也該進行正式的投球練習了。巧沒有異議。

經過三十分鐘左右的傳接球練習之後，豪問說：「夠了吧？」，巧默默點頭，接着便從運動揹包裏拿出捕手面罩和護具穿戴在身上。

（認真、要認真。）

巧也重新綁好釘鞋的鞋帶。

「巧，來吧。」

豪在擊球區的後方揮揮手。一旦擺出捕手姿勢，豪看起來更是壯碩。

巧站上投手丘，踩了踩上面的土。這個公園偶爾會用來舉行業餘的棒球比賽，所以設有正式的投手丘。從本壘壘包看過去，投手板也正好位於東北東的位置。

「OK，來吧。」

豪又說了一次，然後擺好手套蹲了下來。

從投手丘到那個手套的距離是十八，四四公尺。

風吹了過來，揚起細微的塵土。

身體內部發出「喀嚓」的點火聲。每次只要舉臂、抬腿，就會有一股熱潮源源不絕地湧上來，當那股熱潮聚集在指尖的瞬間，球就離手。他對着豪投出一球。

「咻——！」

「所以……算了吧。既然我說要休息，那就休息吧。」

「擔心？哈！擔什麼心？反正——」

「喂，巧，再多練一會吧！把熱力十足的球投過來給我。」

巧擦去汗水，迅速換下里面那件汗衫。

「坐下吧。」

「我跟我媽吵架。」

「沒事，我們再多練一會兒吧。」

「你是表裏如一的色情狂啦！」

「你夠了吧！放開，放開我啦！」

「幹嘛？」

豪低着頭，臉紅到教人難以置信。就連從裏面那件汗衫所露出的粗壯手臂，甚至連指尖也都染上了紅暈。

「我在焦慮？」

「阿紀，我就這麼一個孩子。我家老公倒是很悠哉，說什麼『算了，就隨他去吧』，可是現在要是不用功，將來倒黴的可是豪他自己。我們家和一般生意不一樣，要繼承醫院可沒那麼容易。」

「我懂了，夠了。才一球就講個沒完，真受不了。你快點回去啦！」

豪笑着把球放進巧的手套裏。

豪的力道與重量完全沒變。坦白講，巧開始覺得痛苦。

「豪，這樣有點曖昧。」

（這也就是說豪覺得不夠？）

豪驚訝地轉動眼珠望着巧。被他這麼一瞧，巧啞口無言。的確，焦慮這種形容詞並不適合豪，那麼該怎麼說纔好？要把自己所想的表達出來並不容易，語言不能像球一樣直直傳到對方那裏。

（遲鈍的傢伙，真是的。）

「我的初吻可不想給男生呢！所以你這個樣子——」

巧曾經聽過豪的母親節子和真紀子的對話。與其說是聊天，反而比較像是哭訴。在童年友人的真紀子面前，節子含着淚眼說道。

「啥？」

豪的手壓着巧的手臂。因爲是被用力壓着，巧的上半身完全無法動彈。

「這樣就結束了？投球準備動作的練習做得還不夠，不是嗎？」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認真的人。」

（哎，真麻煩。）

「咦？」

「幹嘛？你是怎麼了？」

好好笑，太好笑了。不過巧想到自己要是大笑出聲，豪可是會嚴重受傷，所以忍住了連喉嚨深處都要顫抖的笑意。

「幹嘛啦！笨蛋，放開我。」

「最近我媽的口頭禪是『你爲何老是這麼悠哉』。」

「喂，你在焦慮什麼？」

「我媽也這麼說。」

「那是雲吧！會動也很正常。」

「你有毛病啊。」

若是豪要自己再投，其實還能投個幾十球，只是投了也沒有意義。說到專業的練習方法或理論，巧並沒有概念。現在的自己需要多少的練習時間、適合怎樣的練習內容，巧既沒有去查也沒有人告訴他。如果去問洋三，或許會有答案，只是巧覺得沒有那種必要。

「說焦慮是有點奇怪……嗯，雖然奇怪，不過你是不是哪裏不對勁？平常你不會這麼羅唆，而且我們的練習自有一種步調，所以你應該也知道……」

「什麼啊！幹嘛臉紅？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你還是個小孩子呢。」

豪的身體飛也似地彈了開來，身體突然變得輕鬆。巧站起來，抖掉沾在手肘上的乾枯草葉。剛剛被抓住的手腕已經泛紅。

「什麼跟什麼啊，又不是在演戲。」

豪紅着臉低聲說道。

（好大的力氣。）

「豪，你啊……」

「隨便補個習、隨便念點書，接下來要怎麼辦？隨便打個棒球嗎？你是豬啊！就是知道和你打球不能隨便，所以我纔會這麼辛苦，你明不明白？」

是的，不需要講個沒完。只要指尖的熱度能夠傳達出去，那也就夠了。

最近豪和節子似乎常常吵架。

「講得好像候鳥一樣。」

「『隨便』這個字眼不能由你來說。」

豪用毛巾擦着脖子。

「這個樣子，遠遠看起來相當曖昧。」

「白癡，不必特地把球拿過來吧。」

「哪裏棒？」

巧大口吸氣。被豪壓着的他，既不願掙扎、也不願道歉討饒。

「你就加把勁去補習，算是孝順你媽。」

「噢！果然是春天，雲在動呢。」

「好好好。」

（看來他跟他老媽吵得很兇。）

「喂！就先這樣吧。」

兩人坐在垂枝櫻花樹下。受到西斜陽光的照耀，樹上的櫻花像櫻花色罩燈般閃耀着光芒。樹上的花簇華美到教人眩目，和生長在校舍角落、掛着屈指可數花朵、又細又瘦的那顆的截然不同。

豪躺着搖搖頭，雖然岡山縣位在日本列島相當南方的位置，但四面環山的新田市，冬天非常寒冷。「儘管很少下雪卻反而更寒凍」豪這麼說完後，又繼續說道：

豪發出了無意義的聲音。然後站起來拿下面罩笑了笑，同時快步走向投手丘。

說完這句話，豪便以手當枕躺了下來。

豪紅着臉，聽巧笑着說道，然後喃喃自語說：

不對、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豪的樣子和平常有點不同，我在意的只是這個。

巧對豪說道。汗水讓球衣變得溼黏。

巧在心底「嘖」了一聲。

豪嘆了一口氣。

「補習哪需要什麼力氣？有什麼關係，你就隨便補個習，隨便念點書……哇！」

「真是悠哉。」

雖然勉強想要起身，結果卻只是微微抬起了肩膀。一旦被壓着根本使不上力。「所謂力量的差距就是這麼回事嗎？」豪壓在上半身的重量不禁令巧這麼想，於是巧鬆開全身的力氣。

「可是……」

巧說完之後，覺得呼吸有點不順。

「我的每一球都熱力十足吧。有哪一球是虛軟無力的？」

「啊！難不成你是在擔心我？」

「笨蛋，你幹嘛啦！」

「我沒那個力氣。」

「我哪有觀察，就只是盯着看而已。」

巧把雙手撐在後面，也把臉仰向天空。

巧一個月前所住的都市靠近瀨戶內海，晴朗的日子很多，就算是冬季也有和煦的日照及眩目的陽光。那雲呢？巧對雲從來不曾留意。

巧知道豪結束了每週三次的補習，也知道他拒絕了母親要他每週至少去一次的要求。身爲一家擁有住院設備的醫院的獨生子，豪立場也很艱難。

不過亂髮脾氣也叫人受不了。

「那跟雲無關，而是你不去補習的緣故吧。」

如羽毛般的白色薄雲、三兩片緊緊相依地飛過去。

豪所說的話，巧非常明白。自己所打的當然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棒球。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沒想到豪會這麼生氣。

巧握着球，直直地望着豪的手套。不管是練習還是比賽、不管有沒有打者，只要把球投進那個手套就對了。只要把熱力十足，讓人覺得「哦！球來了」的球投給豪就可以了。巧一邊聽着體內點火的聲音，一邊舉起手臂。

豪歪着頭，眼神瞬間飄向了遠方。

「咦……」

「巧。」

「寒凍的日子，連雲都會凍結不動。這叫做凍雲，會停駐在空中。你是南方來的，所以不知道。」

「豪。」

豪轉過身子。

「你老是這樣觀察雲啊？」

手被用力一拉，巧往後面倒。

「實在是太棒了。」

一個回神，風已經轉涼，天空染上淡淡的紅色。分不清是不是烏鴉的三隻黑鳥排成一列飛過天際。

「不是啦。」

後來他似乎選讀了許多理論書籍，不過對於巧的練習步調，豪一次也沒抱怨過。

然而他今天卻看似不滿地開口了：

「又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

「太超過了啦！」原本是想說這一句，然後在他的肚子輕輕補上一拳的。

「咦？嗯，球『咻』地飛了過來，有一種『哦！球來了』的那種感覺。」

巧轉頭望着豪的側臉。豪半閉着眼睛繼續說道：

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投球的心情、渴望，只要投到足以滿足那份渴望的量也就夠了。就像牛仔逐步馴服野馬一樣，讓自己體內強烈的渴望漸漸平靜下來。平靜下來的時候，練習也就結束。這件事巧曾在豪從包包裏拿出《棒球的理論與實踐》這本書的時候對豪說過：

「該怎麼形容纔好咧……只要想到『哦！球來了氣心裏就會撲通撲通跳，整個人熱了起來，然後……』

「幹嘛？我不過說了『初吻』兩個字而已，就說我是色情狂哦。」

豪的嘴張成了O形，似乎想說什麼。

「啊，果然在這裏。」

「喂——、原田。」

聲音與腳步聲逐漸接近。是東谷和澤口，兩人都穿着學校規定的藍色運動服。

「真是的，你們倆在這種地方幹嘛？」

東谷雙手叉腰，用質問似的嚴肅語氣說道。

「到底是怎樣？我問豪他老媽，她說你們每天都來公園。也沒加入棒球社，你們兩個到底在幹嘛？」

澤口的臉上也沒有笑意。東谷俯看着坐在地上的豪和巧，繼續說道：

「你們倆該不會想加入籃球社或足球社吧？豪，柔道社有來找你，是吧？」

澤口彎下腰問巧：

「原田，田徑社的人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東谷和豪同樣都是四班，澤口則是二班，和巧同年級。

「哪可能啊！星期一我就會乖乖交出入社申請書。」

豪連忙揮手。澤口和東谷兩人面面相，然後點頭。

「那就好。爲什麼不趕快交咧？」

被東谷這麼一問，豪微微朝巧的臉頰瞥了一下。巧正靜靜地搓着手腕。

「別叫我一再解釋，太累了。」

幾個小時前，巧就這麼說過。自行練習的事、棒球社練習的事、操場太大的事，巧不可能重複同樣的說明。豪沉默不語。澤口和東谷以棒球社一員的身份，練習了將近整個禮拜，每天都看到他們拼命地活動。豪並不想對那種練習方式加以過問、輕易否定別人所做的事。他沒辦法像巧那樣，而且也不想那樣，所以常常不知該如何回答。

「喂，是怎樣啦？有什麼原因嗎？爲什麼非得在公園裏練習？」

「咦？啊、嗯。」

東谷搖晃着澤口的膝蓋。澤口用手按着頭，瞄了巧一眼。

「那只是我的猜測啦！我猜該不會是小野老師吧？」

被豪一催，澤口點頭「嗯」了一聲。

變化球。豪的心臟在胸口跳動，巧的手也在動。

「可以說嗎？原田。」

巧把手往澤口胸前伸去。豪的背插了進來，巧像被擠開似地退到了後面。

「不要！哇！」

巧把球交給了豪，對着澤口和東谷招手。

豪眨着眼睛，發現巧的手指相當修長。雖說是中學生用的B號球，不過直徑應該也有七十釐米，而他卻輕輕鬆鬆地把它夾在兩指中間。

「像這樣！」

「誰叫你胡說八道。我幹嘛拿那種歐巴桑當對象。」

「後來原田就突然站起來，看着美女老師說：『我覺得老師的聲音很好聽。』於是老師滿臉通紅地回答：『謝謝，被原田誇獎我很高興。』你們說是不是很可疑啊？而且那天放學後，他還被叫到圖書室待到很晚，和老師兩個人獨處呢！」

「巧，你這傢伙！」

「巧！」

「幹嘛？你們不想聽詳細情形嗎？」

澤口的表情變得有點認真，擺出打架的姿勢。

「澤口，快說。」

「咦——美女老師哪是歐巴桑！她才二十四、二十五吧。」

「咦……不，這個嘛……」

「哎、哎喲！算是啦。」

「我是因爲國文作業忘了帶，被她叫去訓話。」

「怎麼可能嘛，我可是反對暴力的喲！我是看你們好像很飢渴似的，所以想教你們接吻的方法。」

「她的聲音很好聽，很清亮、不會黏在一起，聽起來很舒服。」

「有沒有可能都無所謂。說吧，澤口。」

被人這樣直接讚美的豪感到害羞，於是低頭望着自己的腳尖。

「只要過了二十歲，就算是歐巴桑！」

澤口和東谷全都紅着臉、低着頭。

「喂，等一下。你們在說什麼？別鬧了。」

「哇！」

美女老師的聲音有點低沉沙啞，確實順耳又好聽。他只是老實的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而已，就只是這樣。

「因爲印象深刻嘛！原田你真厲害。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超級情聖。」

「好痛。原田，你幹嘛啦。」

「就是那個叫佐藤的。嗯，你真厲害。老師在朗誦的時候，原田呆呆地望着窗外，後來老師就說：『原田，老師的朗誦你有沒有在聽？』美女老師的口音有點大阪腔嘛！呃，後來原田答說：『我有在聽。』於是老師就說：『真的嗎？那應該有一些感想吧。』是吧？原田。」

「要是用來K你的頭兩次，這球也太可憐了。說吧！我在聽。澤口請說。」

「結果她給了我另一份講義，叫我下次上課之前要寫好。爲什麼只有原田單獨被叫去訓話？」

「不瞭解投手的性格，要怎麼當捕手。」

東谷下意識地扳着手指。

然後朝他們的後腦勺用力一夾，澤口和東谷的臉就在巧的手臂裏硬被擠在一起。

「那就附耳過來，我只說一遍。」

東谷和澤口的表情比剛纔還要認真，簇擁到豪的面前。

兩人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滾倒在地。

巧的聲音變得很小聲。澤口和東谷像是被牽引似地探出了身子。

巧用手把他們兩個的頭環住。

即使只是坐着、光憑手腕的力道，要是巧從這個距離對準澤口的臉投球，下場會怎樣，那可不是痛一下就算了。

臉上帶着微微笑意的巧神色轉爲認真。

「我還不是一樣忘了帶。」

巧並不是被人戲弄、被人拿來作爲開玩笑的料，還能順着旁人嘿嘿傻笑的那種性格。

「不過還是很可疑。」

「可……可是澤口，爲什麼原田和美女會……」

「咦？什麼？不會吧！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幹嘛？原田。有什麼好笑的？」

「初吻！？」

「想聽是吧？」

澤口挺起胸膛繼續說道：

「幹嘛？」

豪站起身來。巧的身子一彎，往後跳開相當的距離。

豪挺起身子，很想對巧、澤口和東谷這麼說。

「幹、幹嘛突然講這種話。」

球呈拋物線擊中澤口的腦袋。彈開之後，豪反射性地伸手把彈回來的球撿起來。

雖然嘴裏開着玩笑，但巧的臉上卻沒有笑意。

東谷又問了一次。突然間，巧發出了低低的笑聲。於是東谷把臉轉向巧，開口問道：

「你說說看啊！我也想聽呢。豪。」

「喂，或許豪不知道，不過原田的對象有可能是……」

「嗯，從前是，不，現在也是。」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纔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就這麼的瞭解別人。」

「不過她是美女耶！號稱『小野美女』哦！豪，你說是吧？」

「嗯，是很可疑。」

「對吧？有誰會一臉正經地對老師說：『我覺得老師的聲音很好聽』？我可是很害羞，光是想就覺得——」

聽了豪的話，澤口不停點頭。

「幹嘛？原田，想打架嗎？」

東谷問道。豪回頭，發出了「咦」的一聲。巧在草地上盤腿坐下，用中指和食指把球夾住，確認球的握法。

小野薰子是國文老師，也是豪他們四班的導師。皮膚很白、眼睛很大、長髮用木製髮夾整齊地夾着。學生們都被小野深深吸引，並稱她爲美女老師。

「小野？你是說教國文的美女？我們導師？」

比起美女，豪更在意的是巧的手指。要是他投出變化球，自己會接不到，於是心臟再度怦怦跳了起來。

巧像要中斷澤口的話似的繼續插嘴說道：

東谷把手臂抱在胸前，用力地點頭。

「佐藤春夫吧？名爲『少年之日』的詩。她在我們班上也朗誦過。」

「把球還來。」

豪在澤口和巧之間重新坐下來，伸直了腳。

東谷不斷地拍着澤口的膝蓋。澤口一邊喊痛一邊皺起臉來。

此時他和巧四目相對。巧在笑，這一瞬間豪感到迷惑。

「到底怎樣，別賣關子啦！」

「啊，你又要K我啊？」澤口說道。

——喂，別再講了。

「豪，你真了不起。」

「白、白癡！我、我哪會做那種事！智障。是、是巧在胡說八道。怎麼可能。」

澤口賊兮兮地笑着，一面用手肘撞着東谷，而東谷也露出同樣的笑容。豪的視線飄向巧的右手，兩根手指牢牢地扣住球的縫線，那是直球的握法。

豪心想：『噢，原來如此』。巧討厭任何牽纏不清的事物，不論是人、聲音還是動作，只要是拉扯、沾黏、糾纏的東西，他都討厭。

（還是別讓澤口太得意忘形得好。）

（是指叉球？）

「喂，別鬧了。你明明不能忍受別人戲弄你，自己卻還滿不在乎地戲弄別人。」

「因爲之前國文課的時候，美女老師不是朗誦了一首課本里面沒有的名詩嗎？呃，是哪一首咧……」

「她的聲音是很好聽啊。」

話還沒說完，豪的手已經把巧的嘴給掩住了。在甩頭掙脫之後，巧又發出短促的笑聲。

第一次被巧讚美，豪覺得有點疑惑。

「沒有啦，只是豪要練的不只是棒球而已，我也差點變成他的初吻練習對象。」

「巧的對象是誰？」

「哎喲，其實那只是我的猜測啦。」

澤口低聲說道，鼻子下面有顆大大的青春痘。豪在澤口面前坐了下來，東谷也探出身子。

「所以呢，首先接吻必須……」

「不會吧？豪，真的假的？」

「我哪知道！受不了，那種事你居然記得。」

「哦，是這樣子嗎？」

「害羞個什麼勁兒啊？該不會是初吻吧？我看你蠻熟練的。」

「哇！澤口，你的嘴巴！」

東谷一屁股跌坐在地，死命地抹着臉頰。

「我也覺得很惡！」

澤口同樣扁起了臉，巧卻笑到彎腰。

笑聲非常舒爽清亮。

「哈哈！太精彩了。哈哈……真是太精彩了。」

「可惡！原田，你去死吧！」

澤口用出乎意料的速度移動雙手，拉住了巧的腿。

「東谷，壓住原田的腳！這下我豁出去了。」

巧張着嘴巴板起臉來。

「喂！慢着，澤口，幹嘛？你想幹嘛？」

「我豁出去了！要讓原田你遭受同樣的下場。」

「噢！澤口乾得好啊！舔遍他整張臉。」

東谷抱住巧的下半身。

「慢着！喂！笨蛋，別太過份。」

「少羅唆，你等死吧！原田。」

「住手，你們真的很變態。豪，阻止他們！豪！」

豪大大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你們三個……別鬧了吧。」

豪從後面糾住澤口的運動服衣領，左手用同樣方式抓住東谷的手臂。

「哦，繼續之前的進度。好啊！好啊。」

在吵着去不去補習班的時候，母親節子曾用哭泣的聲音這樣說過。當時雖然生氣，不過現在卻覺得很有道理。

「嗯，應該是。要是有業餘棒球比賽，那就只能在神社做傳接球練習。」

豪的視線移向桌上的題庫本，下週有校內實力測驗，是入學以來的第一次正式考試，而下月底會有期中考。之後，授課內容會以加速度的方式變得艱澀，同時量也會增加，學校已經說過N次了。而不久之前還在上的補習班，英數都已進入第三學期（注：日本的學制爲每學年三學期。）的範圍。

（然後會是誰和那傢伙組成投捕搭檔，看他投球？）

「奇怪的眼神？」

澤口出聲叫他。

纔剛說完這些，巧就轉身跑了出去。

澤口大聲吆喝着。風一吹，垂枝櫻花樹再度華麗地搖晃，散發出香味。

「你真的是遇到了麻煩的人。」

透過燈光看着手掌，想像那飛向這裏、感觸貫穿整個身軀的球。

（我這麼迷棒球，真的好嗎？）

巧只是稍稍喘了一下，站了起來。被人那樣扔在地上，呼吸卻還是一絲不亂，令豪覺得詫異。

（現在才國一耶！爲什麼就得這麼煩惱？想想辦法啊！巧。）

豪把雙手枕到頭的後面，再次躺下。

不想讓給任何人。

巧這麼說是有打算。不過也只是打算，光是隻有想接球的念頭，這樣夠嗎？

巧用指叉球的握法把手伸到豪的面前。

「光是直球就夠了吧？國中棒球就很夠用了。」

然後使力將兩人從巧的身邊拉開。

「喂——原田。」

——等到身體發育完成的時候，一定要把它學會。

巧把手往背後揮了揮，然後消失在雜木叢的陰影裏。風突然變冷，櫻花搖曳，發出柔柔的香氣。

「要放棄棒球嗎？」

或許是準備回家了，巧開始做慢跑前的柔軟操。

「之前外公跟我說過：『握軟球的時候也不要投曲球。在手肘和肩膀尚未發育完成之前，只能投直球。』」

心裏突然這麼想着。認識了巧之後，迷上了棒球，於是抱着相同的打算走到這裏。不過這或許是個錯誤，或許有一天，自己會跟不上巧的腳步，變得悽慘落魄，連書也沒辦法讀……

夜裏，豪躺在牀上瞪着天花板。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總覺得有點古怪，於是豪無聲地笑了。

豪和東谷、澤口是從新田星星隊一路走來的夥伴。巧打電話來的時候，或許也該找他們兩個一起去。豪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因爲心裏只想着巧的球。

這不是逞強、撒謊或祈願，而是真的夠用。豪默默點頭。

（是我的球！只有我可以接、可以感受！）

「我不依賴變化球，不過等到身體發育完成的時候，一定要把它學會，不論是曲球、指叉球還是伸卡球。你也要有這個打算。」

指叉球、曲球、伸卡球。

「不用刻意道歉啦。喂，等一下到我家打電動。」

「你們明天也在這裏練習嗎？」

「星期一，千萬別忘了入社申請書。」

東谷戮着他的肩。

如果是巧的話，一定辦得到。無論是讓球轉彎、減速還是下墜，那傢伙應該都辦得到，而直球則是更有威力。

——你也要有這個打算。

豪試着將這句話說出口，卻嚇了自己一跳。在與巧相識之後，他不曾這麼想過。這是很簡單的事，只要星期一不把入社申請書交出去就行了，隨便選個悠閒的社團，像之前那樣回到補習班。這樣老媽也會很高興吧。

「喂，豪。」

我能一直擔任那傢伙的捕手嗎？會不會哪天跟不上他的腳步？

接過豪所丟過來的球．巧把運動揹包背上右肩。

——真是的，遇到一個不該遇到的人。

「我辦得到嗎？」一陣寒意貫穿身軀。

然後……

「我們也會來哦！」

「這還用說，甚至到高中都還夠用呢。」

「沒事，我只是在想原來你也滿會捉弄人的。」

「啊！也對，你們也一起來吧！不好意思。」

豪從牀上坐了起來。

「難看的人是我吧！搞什麼，新田星星隊全是一堆變態？」

「那是因爲你用奇怪的眼神在看，所以我纔會捉弄人。」

「胡鬧也得有個限度，這樣多難看。」

原來自己剛纔是用足以被巧所察覺的眼神，望着指叉球的握法。豪緩緩抿着下脣。

「你想學變化球？」

心臟又撲通地跳了一下。

豪轉身趴在牀上，把臉埋進枕頭裏。

「你笑什麼笑？」

無法平靜下來，腦海中浮現的是夾在巧手指之間的球。

「巧。」

巧又回到平日冷冽、犀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