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從這裏開始

「請你和我們進行練習賽。」

巧站到豪的旁邊微微點頭。

「請你在比賽中再和我們一決勝負。」

門脇低聲說道：

「這個嘛，我也很想，不過……我們學校的比賽日程表好像已經排到半年以後了，況且這種事還是得由老師來決定……」

海音寺抓着後腦勺。

「門脇，有空我再跟你詳細解釋。能不能拜託你和我們進行練習賽？算我欠你一份大恩情，由你們那邊主動提出要求可以嗎？」

「嗯，我是很想，不過我不能擅自決定。」

「下次我會把你三振。」

巧站在門脇的正對面，門脇的臉開始轉白。

「你說什麼？」

「請你和我們比賽。下次你一定打不到，誰都一樣，連上壘都別想。」

「你叫原田是吧？你的意思是要對橫手投出完全比賽？」

「是的，拜託你了。」

豪也跟着低頭。

「拜託你。巧的球並不是那種半吊子的球，請你不要因爲打出全壘打，就以爲是打到了巧的球。下次我一定會讓他秀出他的真本事，絕對能拿下三振。所以就拜託你了。」

門脇嘴巴半開，像要吸取氧氣似地來回張合。

「海音寺，這些傢伙是哪來的？」

「我說過了，他們是我們學校一年級的投捕搭檔。」

「不會吧，新田東中的一年級這麼囂張？」

「太好了，事情一定會很順利。」

「巧，電話。」

青波正坐在牀上看書。

「不要亂掰。永倉說的沒有錯，要是和投給門脇的第三球擁有同樣的威力，不可能簡簡單單就變成全壘打。第四球的力道明顯變差，原田。」

海音寺沉默不語，門脇仰望着天空。

「要是投手丘上的投手不信任捕手，這棒球是要怎麼打？你實在是個幼稚的小鬼，原田。連棒球的基本原則、最重要的事你都不懂。海音寺。」

雖然不知道見面該講什麼，不過現在就得和他見面。巧起身披上運動外套。

巧把祖父往外推，關起房門。

海音寺在嘴裏低聲咕噥了兩三句。車停了下來。

魔鬼教練嘆了一口氣。

「原田。」

「哥哥，你和豪吵架了？」

海音寺掛了電話。

「永倉，辛苦了，明天見。」

「豪，你下來。」

「豪，你等等……啊，連巧也在？」

——爲什麼你不信任永倉？

「我幫你把電話放回去。」

門脇的眼神在瞬間變得嚴厲。

豪的臉逆光看不清楚，不過可以清楚聽到他喚着自己的聲音。

「你投給門脇的第四球，爲什麼要減輕力道？」

「是吧？你認爲搞不好會害他受傷？不論原因爲何，永倉都會受到打擊，因爲你背叛了他。」

「你也給豪打個電話吧。」

「今天門脇打電話給我，說他絕對會來找我們比賽，叫我們要有心理準備，感覺比白天還要興奮，看來白天可能是在裝酷。總之，成功的可能性似乎很高。我打來是想把這件事告訴你。就這樣，辛苦你了。」

外面果然是滿天星斗。巧騎着自行車飛奔，大約十分鐘就來到豪的家，有着白色外牆的漂亮建築物靜悄悄矗立在黑夜中。巧仰望二樓，豪的房間還亮着燈。巧撿起鋪在庭院裏的小石子，朝着窗框丟去。小石子彈到鋁製窗框發出「鏘」地一聲。又投了一顆，小石子有點失了準頭彈到牆壁，比剛纔來得低沉的聲音彈了回來。窗簾搖晃，有人用力打開了窗戶。

「隊長。」

話還沒說完，節子就蹲了下去，似乎絆到了什麼。巧往豪的後面追了過去。

「原田，爲什麼你不信任永倉？」

是海音寺低啞的聲音。

「這兩個傢伙對我們球隊作出完全比賽的宣告，你不覺得教人火大？與其讓這兩個傢伙在你們球隊裏鬼混，還不如在練習比賽裏將他們打垮。這也算是爲後輩着想。就這樣，再會了。」

「哥哥。」

「我想也是，要是這種新人一堆，那隊長要怎麼當？」

「沒有，他只說絕對要進行比賽，十分帶勁。啊……原田。」

豪默默從巧的身邊穿過。

「那當然。」

背後傳來青波的聲音。

魔鬼教練的話在耳朵深處徘徊不去。

「教練講的話我是聽不太懂，不過……你別想太多。投捕之間要是有問題，那可就派不上用場，老實講只會礙手礙腳。」

「他是你的捕手啊，那傢伙會使出喫奶的力氣把球擋下來，而接下來一定會順利接到。爲什麼你就不能信任他？」

在回程的車中，豪連一句話也不說。海音寺或許也累了，默默眺望着窗外。只有美女老師反覆說着：

「不要緊的，哥哥。」

豪的回答比巧快了一步。

海音寺挺起身子。

海音寺提高了音量，那是身爲隊長的聲音。

巧是當真的，他需要自己一個人獨處，他人的存在教人不舒服。從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星空，星星正在閃亮。要是走到外面，一片無雲的夜空就會在眼前展開。豪正在做什麼呢？回程路上他始終緊閉着嘴不發一語，對巧看也不看。

美女老師吸着氣。石門後面有棵大大的梅樹，交疊的葉片在秋日氣息中緩緩地開始變色，葉片和枝椏像在提出邀請似地沙沙作響。

「原田，你聽好了。接下來纔是你們的關鍵時刻，絕對不能輸在任何地方。投捕之間不要鬧彆扭，會對整個球隊造成影響。別把你和永倉之間的問題帶到球隊，投捕必須在比賽的時候保持最佳狀態……好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那麼、再見。」

「豪打來的？」

巧等了一會。北邊角落有顆星星從空中劃過，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流星。

巧表示自己沒有減輕力道的打算。自己的球掌控在自己手上，力道可以用自己的意志來加以控制。

「你們那邊的事我不管。」

「青波，我不能再陪你睡了。」

巧開始冒汗，溫熱的水滴滴在緊握的拳頭上。

「你在說什麼，幹嘛扯到這個。」

「你不要忘了剛纔的話。如果真的進行比賽，你所投的每一球都不能放水。我先警告你，我們學校的打線可是高中級的。不，比水準差的高中要厲害得多。你敢這樣誇口，應該心裏有數纔對。永倉你也一樣。」

耳邊傳來踩着小石子的聲音，一個碩大的身影往這邊靠近。

洋三拿着無線話筒站在那裏。

必須和豪見個面。

門脇拍了拍海音寺的肩，然後快步離去。

但是沒有人回應。

「是。」

巧俯看着青波燒退之後白皙乾爽的臉龐。

海音寺「噢」地高喊了一聲。

可以看出豪逆着光吸了一口氣。

美女老師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噢，剛剛就已經先打過了。」

青波的小臉突然笑了開來，那是容易被誤認爲女孩子的溫柔笑臉。

「之前豪曾經跟我說過。他說：『你哥哥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就是這樣說的。我想豪是很喜歡哥哥的，只要你好好跟他道歉，他會原諒你的。」

「那好，我是不曉得能不能成功，不過我會去談談看。」

青波伸出手來。巧抓起桌上的棒球手套和球，把自行車的鑰匙塞進口袋。

美女老師這麼說道，豪無言地鞠了個躬。車子往前開，巧回頭望着豪消失在轉角的背影。

「是。」

魔鬼教練突然叫出他的名字，海音寺動了一下。

「喂。」

「你怎麼還在？你到底要在我房裏賴到什麼時候——」

「嗯？」

「你在說什麼啦。」

「你不要插嘴，我正在跟原田說話。怎樣？不要不說話，難道你還不懂？你這樣根本是在藐視永倉的能力。回答我，原田。」

「戶村老師，對孩子講話能不能不要這麼嚴厲？」

「哎喲，是個可愛女生的聲音。哦呵呵。」

「是嗎？一年級啊……原田。」

「咦？這種時期居然有梅花的香味……」

「他有沒有說什麼？」

「你要去哪裏？都這麼晚了。」

「真的嗎？門脇，太感謝你了。詳情我們晚點再談。」

「豪。」

「不，這兩個是特例。」

「我之前就說過這傢伙很麻煩，什麼也不懂，只是沒想到會笨到這種程度。」

「原田，是我。」

是巧家的門前。

「我知道，燒已經退了……」

魔鬼教練把人一個個送回家。豪最先在神社附近的橋邊下車。

窗戶關上。巧也猛然吸了一口夏夜的空氣，空氣裏帶着乾草的氣味。

耳邊傳來敲門的聲音。

不論何時都要投出最棒的球，站上投手丘的時候心裏就只想着這件事。然而投第四球給門脇的時候卻迷惑了，心裏有一絲迷惑。帶着迷惑投球。

「那就快回自己房間，不要再進來了。」

「我看得出來。上次和豪吵架的時候，哥哥也是露出一樣難過的表情。你們又吵架了？」

巧並不是不信任豪，對自己而言，豪是唯一的捕手。但那時豪的指尖在顫抖，抖到連球都掉了。「這樣不就接不到？」心裏是有閃過這樣的念頭，確實是有。巧不希望豪漏接自己的球。球被收進豪的棒球手套，發出教人愉悅的聲響，豪滿足地笑了。巧不想弄亂那個呼吸，不想看到豪不安的表情。

「巧。」

巧緊咬着嘴脣。

「是。」

——你哥哥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豪的母親節子在玄關大門的地方叫道：

「你是不是認爲永倉會接不到？」

心裏噗通一跳。

「豪，你媽好像說了什麼。」

豪的背影並沒有回應，只有蟲鳴高亢清亮地響起。夜晚比白天早一步迎接秋天的到來。

穿過道路、走入田間小巷的時候，巧終於發現豪的目的地是哪裏。

原來是神社？

山腳下的新田神社以黑濛濛的山爲背景，深埋在蟲聲與黑暗之中。神社境內就只有一盞嶄新的路燈，豪在那盞燈光底下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用右手拳頭敲擊左手掌心，「啪」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巧。」

巧勉強止住想要倒退的腳步。

「你這個笨蛋。」

在恨恨的罵聲之後臉頰傳來衝擊，正如猜想的一樣。巧咬緊牙根踩穩腳步，身體卻還是不堪一擊地倒了下去。巧眼冒金星倒進草叢，蟲的叫聲瞬間停止，卻又立刻更加張狂地響起。

血的味道在嘴裏散開。

「混帳，你是什麼東西。」

胸口被人揪住往上拉。

「可惡，你瞧不起我……該死。」

巧的腦袋一陣搖晃，把血和着唾沫嚥下去，覺得想吐。恐怖，豪真是恐怖，從豪身上迸出的怒氣真是恐怖，從來不曾和這種程度的怒氣正面衝突。這和展西他們不同，和魔鬼教練也不同。不是那麼軟弱的情緒，自己會被吞噬、淹沒。巧的背脊發涼，忍住嘔吐感及想吶喊的情緒。

是自己的錯，就承認了吧。

巧原本這麼想着，但這樣的想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認錯道歉又能怎樣。

「就只有你，我死也不會原諒。」

巧再度被豪拋向地面。血的氣味轉濃，胃液猛翻上來。巧再也忍不住，把臉埋進了草叢。並不覺得痛，只是心臟痛苦地快速拍擊着。

「巧。」

豪吐着氣繼續說道：

豪並沒有哭，乾澀而灼亮的眼睛凌厲到教人害怕。

「門脇，這是怎麼回事？」

「哦，大象是吧，原田家裏養大象。」

聲音停了下來。

「……你沒搞錯吧，要是真打起來，我哪贏得過你。」

巧瞪着東谷和吉貞，嘴裏一講話就痛，操場的風吹得臉頰傷口熱辣辣的。

「原田，我幫你轉告了。說有一年級的放話說要對我們投出完全比賽。」

「當然啦，我們會用全國大賽的頂級陣容去參加。要拿你們當對手，我們可是來真的。」

「喂喂，你是被誰打了？原田。被訓導主任叫去教訓？難不成是魔鬼教練……」

「慢着，東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可不認爲我的長相比他差，我也算得上是新田東中美少年的前五名。」

「我早就知道了。」豪低聲說完，把棒球手套往巧的方向扔去，直接敲中他的臉。巧抱着手套摔了個四腳朝天。

「真羨慕你們。」

然後對海音寺眨了一隻眼。

豪輕敲着手套。巧沒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什麼條件？」

「嗯，記得還啊。」

「門脇。」

「就這樣。要是下屆的主力投手被我們擊垮，你可別恨我啊，海音寺。」

「混帳，你把我當成什麼，需要手下留情的捕手嗎？可惡。」

「也好，在最後的最後總算來點好玩的事，我可是期待得很。呃，我有一個條件。」

聲音從地面傳來。

巧睜開眼睛。缺了一半的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到橡樹樹梢。

「原田，我已經把你的球形容給隊裏的人知道，連在全國大賽都沒看到過這種球。隊裏的那些人聽了非常有興趣，還說哪來這麼棒的獵物，大夥兒全都迫不及待地想打棒球。你的球再配上完全比賽宣言，真是太棒了。」

「當然要。門脇，我欠你一份人情。」

「笨蛋，你少踐了，門脇。要是被你們擊潰，那還算什麼主力投手。你們纔要小心，別輸得太慘而影響考試。」

「講得這麼好聽，到時可別哭啊。」

「會還、會還。還會借你神祕錄影帶當利息，會流鼻血的那種。」

「可惜了這張臉，居然被人扁成這樣。要是阿吉的臉也就算了，真是糟蹋。」

「今天是來取得你的同意，怎麼樣？要不要比？」

含糊的聲音從緊咬的嘴脣深處迸了出來。

「原田，那就是橫手的門脇？」

巧擦拭着嘴巴，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和豪視線相對。

「是。」

「不過回程要在半路搭巴士。海音寺，借我搭巴士的錢，五三〇圓。」

巧躺下來，伸長了腿，用滑壘姿勢把豪的腳給勾住，豪「啊」地一聲跌坐在草地上。

東谷的聲音帶着緊張。

海音寺對魔鬼教練說了些什麼。

「那當然。」

「你在說誰啊。」

「我問你，在第四球之後，你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在看我？你知道嗎？眼神裏頭帶着憐憫。對決到一半，投手居然同情起捕手來了，這下該怎麼辦？」

「啊？」

「幹嘛，要講什麼你就講，少耍我。」

早上真紀子交代了一句，說節子有打電話過來，問他需不需要去醫院。巧搖頭，臉沒什麼關係。豪只攻擊臉部以上的位置，手指、手肘跟腳都沒有傷。既然不妨礙投球，那就可以站上投手丘。

門脇把帽子重新戴好，微微挺起了胸膛。

吉貞他們正望着校門方向，一名穿着運動服的男孩快步跑進操場。

「家裏養的，一抓狂就衝過來。」

「橫手會用全力將你們擊潰，你們要有所覺悟。」

「到和學校無關的地方去比啊！這和橫手、新田、一年級或三年級全都無關。一羣愛好棒球的人在星期天聚集起來打棒球，哪需要什麼允許不允許的。」

「拜拜，詳情我們再連絡。抱歉，打擾你們練習。」

「你給我看着，巧，就只有你，我絕對不會輸。不論什麼樣的球我都要接給你看，我死也不要被人同情。」

豪的臉頰肌肉在顫抖。

吉貞嘖了一聲。

「吵死了。」

「現在還能進行社團活動。我們那邊說三年級要專心念書，連球衣都沒得穿。」

「卑鄙、懦弱、混帳。你只有在拿球的時候纔敢誇口？」

門脇往球場方向鞠了個躬。

「不過我們可不是在胡鬧或開玩笑，大家是真心想比。所以就來比吧，和學校無關。」

門脇的眼睛越過海音寺的肩，捕捉到巧的身影。

「豪……」

豪拾起巧的棒球手套。

「是你對我們誇下海口，這你可要負責，不准你亂投。要充份滿足我們的期待，讓我們慶幸參與這場比賽。」

「門脇，你願意提出比賽要求？」

豪慢慢爬起來。

「地點是之前的中央公園球場。你們自己過來，裁判方面就由我們來安排。」

「我會記住。」

「嗯。」

「也是。這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天，你覺得怎樣？」

海音寺倒吸了一口氣，豪站到巧的身邊。

「我沒有耍你。」

海音寺伸出手來，在門脇的帽緣上一彈。

「其實我需要對抗的對手既不是橫手，也不是校長，而是你。」

「我要讓你徹底明白，對你而言我是獨一無二、最棒的捕手。我會讓你跪倒在地向我道歉，你給我記住了，巧。」

「你給我看着。」

海音寺「呼」地一聲大口吐氣。

門脇對海音寺招手，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臉，然後向魔鬼教練微微行了一禮。

門脇再次和巧正面相對。

「比賽。」

吉貞探頭過來，咯咯地笑着。

「嗚哇！」

門脇的手在海音寺肩頭彈也似地拍了一下。

「卑鄙的傢伙。」

「大象？」

「原田。」

門脇伸出舌頭舔着嘴脣。

「我從來就沒耍過你，巧。」

「啊、喂，門脇，你是怎麼過來的？」

「爲什麼你不還手？」

真紀子點頭，之後就沒再說什麼。可喜可賀，魔鬼教練和海音寺都只往他的臉上瞄了一眼。美女老師雖然瞪大了眼睛，不過並沒有引起騷動。羅唆的是吉貞他們，在社團活動的基礎訓練之後就來到身邊。

「這樣子啊，原來還有這一招。」

「是大象啦。」

「騎自行車跌倒啦。」

「巧，我知道。」

「瞭解。」

海音寺錯開身子，巧和門脇的視線正面相對。

東谷不知道爲什麼嘆了口氣。

巧把剛纔對訓導主任的解釋重複了一遍，沒有回應。重新綁好釘鞋鞋帶之後，巧抬起頭。

「兩邊都一樣嚴格。我說過了，我們也是有原因的。」

「是啊。」

門脇大力聳了聳肩。

「哎呀，東谷，原田被人扁得好慘。」

豪踩着腳邊的草。

「我向學校申請，校方說不行。一、二年級還好，這個時期學校不允許以三年級爲主的隊伍和他校進行比賽。不過還是來比吧。」

「跑步，距離剛剛好。」

巧閉上眼睛，蟲就在耳邊唧唧唧唧地嗚叫着。豪走遠了，腳步聲沒有停住，逐漸消失。

門脇站在海音寺面前咧嘴笑道。

門脇在海音寺耳邊嘀咕了些什麼，然後一個轉身，腳步輕快地跑了出去。東谷低低吹了聲口哨。

「不愧是隊長，對話還真深奧。神祕錄影帶啊。」

「巧。」

豪一邊望着門脇離去的校門，一邊低聲說道：

「他從橫手跑到這裏？」

「嗯。」

在不起眼的運動服底下藏着強韌的肉體與意志，不過並不是只有門脇如此。

在制服底下、球衣底下埋藏着每個人各自不同的身體、意志與驕傲。

巧用舌尖抵着嘴裏的傷口。

海音寺轉過身來。

「教練，能不能馬上進入實戰練習？」

「就這麼辦，交由你負責。」

「我讓高櫬擔任第二棒、一壘手。」

「嗯，應該可以，問題是……」

魔鬼教練以銳利的視線望着巧和豪。

「要怎麼處理，這組投捕搭檔？」

海音寺往巧的臉上瞄了一眼。

「原田、永倉，你們就照之前那樣分到白隊，和正式球員對打。練習要徹底一點。」

「是。」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魔鬼教練再也不發一語，視線轉爲溫和。紅蜻蜓停在肩膀上，透明的翅膀閃耀着光芒。

昨天海音寺前來確認出場的成員。除了投捕搭檔和一壘手之外，其他都是三年級生。

校長就和之前的戶村一樣，用視線一一追隨身着球衣的少年們往球場上散開的背影。

青波拉着洋三的手臂說道：

「那是我的學生。」

「真。」

「混帳，年紀輕輕口氣就這麼狂妄。」

「校長，您喜歡棒球？」

「我可是校長啊，戶村老師。不能因爲自己的情緒，對學生的管理就顯得輕怱、草率。這點我想你應該可以明白，這陣子有點——」

「有。原田他會進步的，不，應該說是我會讓他進步。不只是原田、包括整個球隊，我都會讓他們在各方面變強。」

「教練，你果然是上了年紀。」

身着球衣的背影開始往球場上散開，戶村看着他們。

校長臉色蒼白地嘆氣。薄薄的POLO配上夾克，看起來比穿西裝的時候還要瘦小。

校長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一樣倚着欄杆、盯着球場。風從球場上面吹了過來，留下泥土的氣味。

戶村這麼回答道。海音寺把野野村當成下屆隊長的人選，這點戶村也沒有異議。像原田巧這種具破壞力、岌岌可危的炸彈，說不定野野村有辦法對付，而他和永倉應該也合得來。海音寺的判斷十分正確。

「盡情的打吧！我們已經把橫手給引出來了。來打我們的棒球吧。」

「我來了，豪。」

「那個人不能叫阿姨，要叫姐姐，不然搞不好會被揍。」

在球員休息室前討論的人羣當中，海音寺遞出橫手的成員表。

「真，你是新田東中棒球社的教練耶，爲什麼會出現在觀衆席？你應該待在球員休息室裏頭纔對。」

「噢」地一聲，有好幾個聲音重疊，空氣晃動。

「教練。」

戶村很想這麼問，但是從嘴裏說出的卻是別的句子。

洋三無言地微笑。

青波的手拉着他的夾克。

海音寺這麼說着，然後捏緊了成員表。

「啊？是哪裏不對？」

「來吧。」

「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爲巧的個性很危險。或許因爲他是我的外孫，所以我無法冷靜看待這樣的他，不過這種人可是特別的脆弱……幹嘛，真，是有哪裏奇怪嗎？」

「叔叔，不對。」

戶村輕輕抓着欄杆上的鐵絲網回道：

「久等了。啊，有趕上吧？太好了，校長，我們趕上了。」

戶村靠着欄杆，望着一壘邊的球員休息室前面，少年們正圍成一圈進行討論，海音寺一邊說話一邊環視着他們。聽不到聲音。

校長蹲下身來望着青波的眼睛。戶村繞到青波的後面將他抱起。手裏有觸感，既不是肉體的重量也不是結實的感覺，而是對於棒球的純粹愛戀確確實實地傳到了這名少年的體內。手裏傳來這樣的觸感。

豪把球傳了過來，球緩緩進了巧的棒球手套。巧感受到一股重量。

「是我吵着外公要他帶我來的，因爲我很想看哥哥的比賽。」

美女老師大口嘆氣。

青波直率地點頭。

青波深深地點頭。美女老師在校長背上拍了一下。

「什麼意思？」

洋三「哦」地一聲，咧開嘴角陷入了沉默。

「是的。」

少年小小的臉龐從洋三身後探了出來。

洋三這麼說完後張大嘴巴笑了。

「校長您也別胡思亂想，好好看着比賽。難得的星期天，又有美人相伴，這不是很棒嗎？很快活吧。」

昨天美女老師是這麼說的，看來是使用蠻力。魔鬼教練湊到青波身邊說：

「哇！那個阿姨力氣好大。」

「是很快活……」

「我的運動神經不好，身體又弱，從小隻有像這樣從頭看到尾的份。對長得結實又會打棒球的人相當羨慕。」

往球場飛奔而去的瞬間，海音寺的手在巧的背號上拍了一下。

戶村輕聲喚着洋三，然後繼續說道：

「呃、啊，算是吧。」

「什麼？噢，超級大美女啊！拉着一個男的，往這邊揮手。真，你認識嗎？」

「我所認識的井岡教練，不論對象是孩子還是自己的外孫，他都能徹底看出實力。看來你的感覺已經變鈍了……」

「和戶村老師沒有關係，是我的個人行爲。」

井岡洋三帶着白色鬍鬚的嘴角漾起了笑意——

整隊完畢，跑向操場。雲開了，透出一點微微的光。巧在離操場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下腳步，他一步一步地確認着，然後踏上投手丘，體會釘鞋底下的感觸。這裏就是世界的中心。

「喜歡啊。我是不能打，不過我喜歡看。很少有男人會討厭棒球吧。」

戶村和美女老師面面相。

「說來話長。今天是專屬於孩子們的比賽，我只負責看。」

「還有，我讓野野村站在裁判位置。爲了明年着想，我請他好好觀摩和橫手之間的比賽。」

「來吧，好好看着哥哥。哥哥他們是怎樣打棒球的，你要看仔細了。」

「每次新田高中去到甲子園，我都會守在電視機前面。不論是贏是輸，井岡先生的棒球都是既爽快又有趣。」

青波嘟起了嘴脣。

回應的聲音比剛剛還要大聲。

教練，那你呢？你是不是爲我們感到驕傲？

「像我就順利打了棒球，還要真的贏過哥哥。」

「這位該不會是……井岡先生吧？新田高中之前的教練。」

洋三帶着羞澀的笑容伸出手來，校長握住了那隻手。

「噢，我記得你叫青波。你和爺爺一起來加油？」

「門脇有遵守約定，是最佳陣容。」

真是一羣獨立、可靠的孩子。

「嗯，真是期待啊。真，別叫我教練，我只是個老頭子。」

大平、磯部、逗子、奧平……加上不在這裏的展西還有綠川，每個人都非常值得驕傲。

「不對。」

「是啊……應該是趕上了。趕成這樣……我都快沒命了，小野老師。」

「我跟你說，就算身體不好、體育不行，還是可以打棒球，只要真的喜歡就可以。對吧，爺爺。」

「是嗎？哎呀，你好。很高興見到你，可以握個手嗎？」

「啥？你說什麼？」

「你收回之前說過的那句話了嗎？」

真是意外。校長平時的態度、用語完全找不出一丁點對棒球的興趣及好意。校長似乎察覺戶村的訝異，表情爲之一變，轉爲熟悉的管理者面孔。

有人叫着他的名字，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在新田高中的棒球社時代，戶村曾經無數次被這個聲音叫到過名字、加以斥責還有讚美。

耳邊傳來煞車的聲音，一輛紅色轎車正停在通往公園的路邊，車上下來兩個人。

「哥哥？」

「巧。」

「不是加油，是來看。叔叔你是來加油的嗎？」

「原田，放馬過來吧！」

九月最後一個星期天。天空覆蓋着厚厚的雲層，不過少年們的白色球衣在眼裏還是顯得耀眼．

「你有信心嗎？真。」

突然有聲音把校長的話給打斷。是青波的聲音。

「嗯，光會放話的人可是當不成教練的。好了，我就等着拜見你的功力。」

美女老師正拉着校長的手在走路，看起來像是押送犯人的刑警。

沒有異議，全都交由你來處理，隨你高興。

「好，走吧。」

校長仰望問話的戶村，輕輕推了眼鏡。

洋三把臉轉向正前方，盯着投手丘上外孫的身影。

「——不論是要賣弄色相，還是使用蠻力，我都會把校長給帶來，戶村老師你不要插手，不然會造成麻煩。讓我把他拖來，好好看這場比賽，不會讓他有機會抱怨。」

不過校長還是沒把美女老師的話給聽進去。他斜着脖子，在隔了一段距離的位置直盯着洋三看。

「記得。」

「不過我認爲，門脇不光只是爲了要遵守約定。而是經過判斷，認爲不拿出最佳陣容無法得勝。」

「之前你不是說過，說巧搞不好就到此爲止，也許不會再進步。你不記得了？」

「教練，你來看球賽？」

「不不不，其實打棒球的是孩子們。」

海音寺的聲音從游擊手的方向傳來。

「不，對我們而言教練永遠都是教練。」

「真是的，星期天一大早跑來，突然說什麼比賽……戶村老師，這是你的意思嗎？」

背號2號回到自己的位置。

「比賽開始！」

裁判的手高高舉起。

巧用腳尖踢着投手丘上面的土，重新面對豪的棒球手套。

一切就從這裏開始。

手中的球「噗咚」一聲，傳來了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