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熱Q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1.3萬 字
「原田,魔鬼教練在叫你。」
澤口蹲下身子低聲說道。那是跑步結束,兩人一組進行柔軟體操的時候。豪壓在背脊上的手收回氣力,巧從岔開的雙腳之間撐起上半身。
魔鬼教練握着球棒,正在對展西和海音寺交代什麼。巧把帽子戴好,站了起來。
雨已經停了,天空變得更藍,令人想到夏天即將來臨。展西他們的球衣在陽光下泛着白光。
巧走近了,但魔鬼教練卻沒留意到。
「聽懂了沒有?從今天開始以正式隊員爲中心,進行較爲具體的練習,尤其要將重點放在內野的守備練習和跑壘上,練習順序就如同那張行程表上所寫的。」
展西和海音寺都默默地點頭。
「下個禮拜開始有針對大會所進行的紅白分組比賽。把這件事轉告所有隊員,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展西他們發出短促而愉快的回答。背脊打直站在那裏的模樣就像士兵正在敬禮,感覺很怪。
——就是要玩得快樂。
昨天展西把手搭在巧的肩上,如此低聲說道。
被人這樣子命令、被人指使,打起棒球還會快樂嗎?這些人是不是真的喜歡棒球啊?
巧盯着展西滿臉痘子的側臉。或許是察覺到了,展西的眼睛動了一下,迎着巧的視線一、兩秒鐘,然而卻一句話也沒說。
「好了,原田。」
魔鬼教練轉向巧後,繼續說道:
「你想離開這個社團?」
真是個意外的問題。站在魔鬼教練的正對面、雙腳微微打開的巧給了否定的答案:
「不想。」
巧的身體往前傾,腦袋傳來炙熱的痛楚,魔鬼教練的胸口就在眼前。巧的頭髮被揪住,聞到的是魔鬼教練身上的菸草與汗水味。
(這個人也不懂。)
「這和髮型有什麼關係!?」
「永倉,我沒有叫你。你給我按順序練習。」
「有人在看會不會分心?」
豪回答。
「加油啊!美女老師也在看。」
巧對着豪輕輕一瞪罵道,不過豪的臉仍在笑。
「原田,你確實是有才能,所以要乖乖聽我的話,我會讓你發揮才能的。只要三年的時間,我會把你栽培成名門高中棒球隊爭相前來求你加入的投手。若想達成這個目標,你就給我乖一點。只要你相信我、跟隨我,我絕對會讓你變成最棒的投手。」
「怎樣不妥?」
宏亮的聲音傳到了外野,右外野手往後退。
「爲什麼?笨蛋!不聽教練的命令,還想參加正式的比賽?」
他要栽培我?讓我變成最棒的投手?要我爲了這個目標乖乖聽話、相信他?沒人栽培也無所謂。就算不借助別人的力量,我也能成爲最棒的投手。我相信自己的能力,而且——
「要是不反抗的話,我早就變禿頭了。」
「你是不是對我的作法有意見?」
「怎麼說?魔鬼教練人挺好的呀,他肯讓我們搭檔。」
——球一個個用布去擦,帶着非常快樂的表情。
「原田!」
豪在捕手的位置做好準備,身上戴着護具和護膝。
巧拾起下巴,直視着魔鬼教練的臉。胸口深處似乎有些什麼正在波濤洶湧着,身體內部逐漸加溫,彷彿骨骼正在發熱。憤怒的情緒燒灼着身軀,汗流個不停。
澤口把手套和球拿了過來。
豪掩住了巧的嘴巴。
「你不把巧還給我,柔軟體操和投球練習我根本沒辦法做。我一個人被晾在那裏,還有關於頭髮的事……」
「您要不要試着站上打者的位置?」
「是啊、是啊,託海音寺的福。」
魔鬼教練的口氣突然轉爲緩和,嘴角一動,浮現冷笑般的表情。
豪在他的耳邊嘀咕着。
見到魔鬼教練的表情,海音寺不禁往後倒退一步。
魔鬼教練把沾在手上的巧的頭髮彈掉。
巧大聲吶喊着。要不是被豪制止,或許他早就揪住了魔鬼教練的胸口。
「那就給我照做,不過由海音寺來當裁判,綠川和你在旁邊看。這個小鬼上去投手丘。」
豪的臉上堆滿笑容,脫掉帽子行禮。
揮棒的力道很強,彷彿可以聽到球棒撕裂空氣的聲音。
「既然隊長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站上打擊區確認一下。正式隊員就守備位置。」
「當然沒問題。」
「爲什麼你要那麼在乎形式?真是愚蠢!難道剃個光頭球速就會變快?這不相干吧!你只是想指使別人,到底是誰在威脅誰啊!?」
「永倉志願當捕手,是吧?很好,讓我見識見識一年級投捕搭檔的能耐。先做好暖身動作。」
「老師,這樣不妥吧。」
豪自問着,然後答說:「怎麼可能」。
「來吧,巧。」
「就巧一個人嗎?巧的老媽很羅唆耶!是個很強悍的阿姨……」
豪依舊帶着笑容,把巧拉往投手丘的方向。
魔鬼教練朝着豪走近半步說:
「我怎麼敢。」
「你說什麼?」
「很好。喂,吉本,跑那麼前面幹嘛?往後退。」
「你們兩個都不能出賽。」
「謝謝。」
有喜歡到在球身上發現脈搏的程度嗎?
巧早已料到會被這樣子怒吼,於是他扭轉身軀,從內側將魔鬼教練的手給甩開。雖然又傳來一次炙熱的痛楚,不過頭部得到了自由,巧接着倒退一步。
「呃……原田的球真的很快。與其在旁邊看,還不如站上打擊區會比較清楚。就算來到打者手邊,球還是不會減速……教練,我想請您來確認看看……那個……很抱歉。」
海音寺站在豪的後面。魔鬼教練用下巴示意。
「如果是展西的話,會接不到球,他至少還知道這點。」
豪整整接了八球巧所投出的球。
魔鬼教練揮了揮手中的球棒,手腕和腰部的轉動都非常靈活。
魔鬼教練走上打擊區。是右打的位置,手裏拿着的是木製球棒。
(那傢伙也喜歡棒球?)
「練習的順序會亂掉。」
「夠了吧,沒時間了。」
「是。」
豪點點頭,重新舉起手套。
豪的聲音就在附近。
「你的腦袋很不錯,將來想當律師是吧?」
「是。」
「永倉,你在威脅我?」
「奧平你也一樣。你搞不懂中間手的位置是吧?」
「花不了多少時間,之後直接進入守備練習。還有,展西。」
「我有在聽。投球不要過量、要進行強化下半身的——」
「怎樣?」
「新田東中早從三年前就沒髮禁了。」
「我沒有。」
澤口用手指了指。美女就站在球網後面,旁邊幾名看似桌球社的女學生正高聲笑着。
他朝着魔鬼教練遞出球棒說:
「教練。」
最初的一球就要求巧投出直往好球帶正中央、最快速的球。
展西在海音寺後面這麼說道。
魔鬼教練用下巴朝巧的方向比了比。
是誰在看都無所謂,所有意識全都集中在球和豪的手套上。用手指指尖細細觸摸着球,慢慢地感受着橡皮的觸感。球的中心點出現心臟,脈搏在跳動着。「噗通、噗通、噗通」規則的跳動聲和自己的心跳聲重疊,無比珍愛的東西正握在手中。雖然沒有跟任何人說、也沒有說的必要,不過從站上投手丘直到投球的短暫片刻,巧的心總是激動到快要窒息。
可以看出魔鬼教練臉上失去了血色,連嘴脣顏色都跟着變淡。
魔鬼教練的臉上失去了笑意,繼續說道:
「行禮就不必了,既然態度這麼踐,那就讓我看看你們到底有多少實力。」
彷彿可以聽到這樣的聲音。
巧想起洋三提到戶村真時所說的話。
「是嗎?」
「我搞不太懂,不過你要投球給魔鬼教練是嗎?原田。」
「你那是什麼表情?幹嘛對着那種傢伙低頭陪笑臉?你白癡啊!」
「教練。」
「海音寺,你是隊裏選球最厲害的。靠你了,看準球路做出判決吧。」
海音寺低頭道歉。魔鬼教練朝金色球棒瞄了一眼,喃喃自語地說道:
越過魔鬼教練的肩膀可以看到展西和海音寺的臉。展西在笑,而海音寺迅速地來到前面,喊了一聲:
(管他的。講都講了,有什麼辦法。)
「不,是當捕手。」
豪把巧推開,走上前來。
豪再度咂舌。
「真是夠了,兩個人都是這副德行,你們這對搭檔真了不起。不過……」
「笨蛋,你太多話了。」
豪聽着魔鬼教練怒吼的聲音,一邊在面具底下「嘖」了一聲。他發現魔鬼教練並不專心。一旦進入打擊區就是打者,就是打擊而已,只能夠專心留意飛來的球。用教練的態度做出指示是打不到球的,至少打不到巧的球。
「爲什麼?」
「那這頭髮是怎麼回事?前天我講的話你沒聽懂是不是?爲什麼沒有照做?」
「不要瞧不起大人!我講的不單單是練習方法,我要的是你百分之百聽話。」
「老師,那個……」
那是簡直要將鼓膜震破的怒吼。
接着伸手抓起了球棒。海音寺驚訝地「咦」了一聲,眨動着眼睛。
「原田,你是要忤逆我到什麼程度?」
「你這樣子不能出賽。」
「我是以棒球社教練的身分下命令的。」
就這麼決定了。豪自己一個人點點頭。
「教練,可以了嗎?那就開始羅。」
海音寺舉起右手。魔鬼教練輕輕揮動球棒,確定好腳的位置、擺好姿勢。
豪暗暗地「哦」了一聲、心想:「姿勢頗有力道的嘛」。魔鬼教練的力量正朝着巧的方向徹底集中。在短短几秒之間,魔鬼教練的意識已經由教練轉爲打者,朝着投手的方向集中。
(了不起。)
豪舔着嘴脣。
(正中央不行,太危險了。)
就算巧的球再厲害,要是沿着腰帶線的全壘打路線直直進去,會非常危險。既然如此……
豪從手套下面對巧做出暗號。
外角偏高,不過要投壞球。
「若是光看速度,這個球路是最理想的,大多數的打者都會上當而揮棒落空。他是會上當,還是不會?就來見識見識魔鬼教練的能耐吧!」豪心裏這麼想着。確認、考驗、衡量對方的能耐並非大人專屬的特權。
(你說是吧,巧。)
既然沒說出口,巧就不可能聽到,不過投手丘上的投手似乎「嗯」地點了點頭。
外角偏高的壞球。
球一如暗號預期地來到正確地點。
「壞求。」
是海音寺的聲音。魔鬼教練沒有揮棒,發出「哼」的一聲。
「永倉。」
「是。」
「你剛纔是故意投偏吧?」
「搞什麼?原田,我說讓你當投手,怎麼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
豪將舔過的嘴脣緊緊咬住。
巧面無表情地點頭,舉起手臂。外角偏低、瞄準好球帶邊緣的球飛了過來。
豪如此確定。魔鬼教練並沒有離開打擊區,他把球棒扛在肩上,用眼睛追隨球的去向。
(這樣就結束了。)
豪配合巧的動作舉起手套,魔鬼教練的球棒動了,隨着一記悶響,可以看到球從巧的遙遠上方飛過,速度不快。二壘手往後,中間手則往前移動。
「壞球。」
魔鬼教練的腳動了,左腳微微往後挪移。
「那也要看對象。不過是有一點。」
豪把背脊拉得筆直回答道。
巧拾起腿來揮動手腕。豪的手套裏有一種觸感。
豪斜眼對着魔鬼教練進行全身上下的確認。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可以感覺他彎下腰來,姿勢跟剛纔不太一樣。
「你故意吊球要讓我上當?」
「內角偏低,連續兩球,不過第一球不要投準。」
海音寺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宣佈。
「笨蛋。」
魔鬼教練「哦」地吐了一口氣。
「如果中間手就定位的話,應該會變成高飛球吧。就是因爲站太后面纔會來不及。」
(針對內角的擊球姿勢?)
(OK,沒有受到第一次經驗的衝擊。)
豪抹着額上的汗水。
(很好,太完美了。)
豪把球直接遞給了巧。巧接了過來,用手心仔細擦拭,接着抬頭再次望向網球場。
面對右打者的時候,如果是右投就會把外角偏低的球當做是決定勝負的球,這是一般的理論,不過豪並沒有將計就計的想法,也不打算耍一些小花招,只是想讓魔鬼教練體驗一下巧最具威力的球,就只是這樣而已。
(好了,接下來咧?)
「等一下,我想喊個暫停。」
「光有飛行距離算不上全壘打,會飛到那邊就是因爲揮棒太慢。啊,巧,你該不會……」
「是的。」
「原田的控球雖然很好,不過要是被打者識破了球路,就算球速再快還是會被打擊出去。你要記住這一點。」
「沒錯,第二球是關鍵球。把你最厲害的球投出來。」
豪掩着聽了巧的話之後忍不住想笑出來的嘴角,回到自己的位置。
魔鬼教練用球棒輕輕敲着肩膀嘆氣。豪也跟着嘆氣。
「廢話!我從來沒被擊出過外野手必須往後退才能處理的球。」
「這是祕密。不過下一球會是偏低的球哦,教練。」
「可是那是界外球啊,教練想打的是全壘打吧?那是揮棒太慢造成的界外球。配球失誤是我的責任,不過巧的球並沒有輸。」
「知道了,我會加油的。」
豪把手放在巧的肩上,用力點了點頭。
「啊!」
魔鬼教練用球棒前端抵着豪的肩頭,輕輕一按。
「界外球。」
魔鬼教練沒有回答,揮了兩次球棒,擺好姿勢。站在投手丘上的巧抓起止滑粉袋,在手上弄了些止滑粉後,把它丟在地上,緩緩進入投球動作。豪把姿勢放低。
海音寺說完後,對着魔鬼教練再做確認。
「是的。」
「不過飛出去了,光看飛行距離的話算是全壘打。」
「不,沒事。」
(原來如此,上當的人反而是我?)
「你們說了什麼?」
豪取下面罩拭汗。
「是你做的暗號?」
「怎樣?」
「球飛出去了。」
手感相當穩當。
「不,安打就是安打。」
「接球的起跑動作太慢了!左外野手和右外野手是在幹嘛?不會過來支援嗎?」
「原田,你過來。還有展西、綠川也是。」
「這算什麼守備?讓原本的一壘安打變成三壘安打。」
「也好,這樣才能變成大人,太好了。恭喜。」
魔鬼教練聳了聳肩,抽回球棒說:
巧的表情舒緩下來,豪把嘴巴靠近他耳邊低聲說道:
巧把手套夾在腋下往前走,來到豪的旁邊低聲說道:
萬一真的被擊中,也絕對不會是有效的打擊。
「剛纔也是按照你的指示?」
「原田、永倉,你們在嘀咕什麼?」
「裁判哪能猶豫不決。那個位置怎麼看都是界外,你說是吧?永倉。」
「聽好了。從今天開始,在最後一項基礎練習結束之後,原田跟永倉加入投球練習。」
「你扯到哪兒去了?神經啊。」
「好球。」
豪伸出手套,魔鬼教練的球棒開始移動、並跨出左腳。確實聽到揮棒的聲音。
豪發出「啊」的一聲站了起來,拿下面罩。外野手正往後面跑。球畫着大大的弧度,掉進了網球場。
「兩球都投到相同的地方?」
(外野高飛球。)
「不過界外球就是界外球,這樣一來就變成兩個好球。」
(那就來個外角偏低的球吧。)
「你想讓原田出賽?」
「是嗎?這是第一次?想必打擊很大吧。」
「我會投出像你所說的『哦!來了』的球。」
豪和海音寺同時叫了起來。球「啪」地掉在中間手前面,而且在一個彈跳之後,彈得比預期要來得高,並從奔跑過來的中間手頭上飛了過去。
「這不是單純捕手、投手之間的問題,球被打到就是被打到,這是投捕搭檔的責任。原田信任你的引導,既然如此,你的引導就應該要讓原田的球發揮出最大威力。」
「用內角速球讓人後退,再用外角球讓人揮棒落空?這樣的配球太過單純了。如果是一名好的打者,即便是用開放式打法,也能把外角球打出去。你是看了我的姿勢纔要求外角球,不過我等的就是外角球。你的經驗還不夠。」
魔鬼教練問道,豪搖搖頭說:
「你說什麼?永倉。你的意思是說我輸給原田?」
魔鬼教練的聲音響起。
「什麼第一次?」
巧把球呈拋物線傳了回來,豪輕輕敲了敲手套。思緒在腦海中迴繞,愉快的熱度在體內迴繞。
像要舔舐魔鬼教練的膝蓋似地,球飛了進來。
「是嗎?看來他不是隻會說大話而已。」
「嗯,打得不錯。」
「你是第一次?」
「抱歉,我被魔鬼教練給耍了,配了他想要的球路。」
豪跑向投手丘,巧正雙手叉腰望着網球場。
「是的。」
「就這麼辦。第一次也體驗過了,加油吧。」
巧瞥了魔鬼教練一眼,輕輕搖頭。反而是綠川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了聲:「教練」。
球的方向一點也沒有偏。豪舔着嘴脣。
魔鬼教練語氣平靜地說道,豪則垂下了肩膀說:
低低發出呼聲的就只有豪一個人,其他人連一句話也沒說。
沒有被那個球速給吊中,了不起。那下一球就配內角偏低,不過是要在好球帶邊緣位置的。巧點點頭。豪意識到巧絕對不會對自己的暗號搖頭,所以仔細小心地比出暗號。腦海中動了一下,一股既不是喜悅也不是興奮、無以名之的熱情在體內流竄。
「是的。」
豪把球回傳給巧,然後輕輕敲了一下手套。
豪在巧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笑道:
「原來如此,難怪態度會那麼跩。」
「被人擊出這麼遠距離的球。你之前沒被擊出過可能形成全壘打的球嗎?」
「是的。」
魔鬼教練又「哼」了一聲,並舉起球棒。
女子社員之間傳來悲鳴。
「這種事輪不到你來問,我會視當時狀況來決定。」
綠川應了聲:「是」,然後閉上嘴巴。
「好,那就繼續練習。綠川回到自己的位置,包含原田跟永倉在內,一年級的繼續做柔軟體操。展西到內野、海音寺到外野進行守備練習。還有,外野要徹底進行支援補位的練習,因爲實在是有點糟糕。」
海音寺接過球棒,低垂着頭。
「守備練習,那教練……」
「我接下來有事,訓完外野那些傢伙就要回去,後面就交給你們了,要按計劃練習。聽懂了沒有?」
「咦?教練要先回去?」
「沒錯,有問題嗎?海音寺。」
「不,沒有。只是覺得稀奇。」
魔鬼教練按照順序,一個接一個望向三年級的臉。巧和豪的方向則是看也不看。
「自行練習,不要偷懶。整理操場和收拾用具要確實做好。」
「是,教練辛苦了。」
三年級脫下帽子行禮,豪也慌忙低頭,順便把巧的頭往下按。
「好痛!你在幹嘛啦!」
「至少點個頭吧,又不會少一塊肉。」
巧抬起頭來,和魔鬼教練視線交會。三年級則已經轉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永倉,你的配球挺不賴的,對那個球路似乎很有自信。」
「結果飛出去啦,嚇了我一跳。」
豪坦白說出自己的感覺。
「你認爲會是球棒連碰都碰不到的三振嗎?」
「聽巧說過,那傢伙難得抱怨。」
「不過接下來就辛苦了,原田。」
豪抓住巧的肩膀。
(原田雖然特別,這孩子倒也古怪。)
「是啊,你怎麼知道?真厲害。」
「真的嗎?哇,我亂說還猜對了。外公他在家哦!他在燒洗澡水,我帶你過去。」
他心想着:「怎麼可能」,感覺完全不一樣。就算性格和長相不同,兄弟總是會有某個地方相似,因爲生長的環境相同,應該都會帶着同樣的生活氣味。在教師生活當中,戶村早已學會分辨那個氣味。不過在青波這個少年和原田巧之間,卻完全找不到可以相互連結的氣味。他按住鼻子,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應該在吧,不過我不太確定。」
(廢話,最後一次來這裏已經是十五、六年前的事。)
「是爲了巧的事?」
「不,如果是我能接受的事,並不討厭。」
「是。」
有人向自己點頭致意,戶村也匆忙回禮。
「叔叔,你要找誰?啊,你別說,讓我來猜。」
「嗯,爸爸出差回來要洗。用木材燒的洗澡水洗起來很舒服,叔叔你要不要洗?」
「教練在不在?」
戶村彷彿被仍下似地,一個人站着。井岡洋三就在眼前,雖然多了白髮,個子也變小了,不過確實是井岡洋三。
「這樣子啊。算了,總之先回去練習。遺有原田,講話要有禮貌,是『外祖父』不是『外公』。注意你的用語。」
(和教練的眼睛很像。)
美女側着頭,也對豪他們露出微笑。
「你真是了不起,說不定可以出賽呢。」
豪從後面環住巧的脖子,輕輕勒住。胸口深處一陣騷癢,笑聲的波動搖晃着身軀。
「叔叔,你是不是來找外公的?」
「沒錯。」
「她竟然跟你說:『記得找我商量』,多棒啊。」
「你不懂嗎?」
「你想出賽吧?」
「怎樣辛苦?」
「思,是啊,我叫原田青波。叔叔你呢?」
「嗯,你聞,有梅子的味道。」
「嗯……是啊。」
豪有種身體漂浮起來的感覺。
「咦?啊、嗯,是啊。」
「因爲戶村老師是獨裁者。算了,原田應該不打緊啦!不過要是有什麼事,記得找我商量,我想我應該幫得上忙。」
「在樹上睡午覺?」
抬眼一看,可以看到天空暮色漸漸低垂,剛剛還藍到眩目的天空,此時已經染上微微的金色,平靜地步向黃昏。
自己被這孩子拉着手的樣子想必也非常古怪。不過不知何故,倒也不至於想把少年的手給甩掉。
「教練,好久不見,你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
豪把手從巧的肩上移開,輕輕拍了臀部一下。
戶村俯看着笑得一臉天真的少年,心裏感到困惑。
澤口和東谷跑了過來。
聽了東谷的話,巧兩手一攤說:
「幹嘛自己在那邊興奮?豪,你有毛病啊!」
「教練,今天我來並不是爲了敘舊。」
小野嫣然一笑。綁在後面的秀髮微微搖曳。
青波伸出手來。戶村於是湊近鼻子一聞,果然有青梅的味道。
「外公,有客人。」
魔鬼教練的視線移動,停在巧的臉上。
「不懂,有時候實在是搞不懂你。」
「橋田……二壘手橋田?咦?他娶老婆了?」
青波仰望着戶村的臉。
「您還記得我?」
「是不是因爲沒有帶內褲?」
「他還記得我?」戶村有點驚訝。
少年放開了手。
戶村想到這裏不禁苦笑。當他還是新田高中棒球社社員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裏一、兩次,被請喫晚餐,還洗了澡。
「怎麼可能忘掉,有多少比賽是靠着你的守備撐下來的。真的是好久不見,你好嗎?」
「你好。」
「之前橋田來過電話,要我參加他的婚禮。」
「巧。」
「偶的球被打出去了,粉遺憾。」
聽了洋三的話,戶村垂下了視線,很意外橋田和洋三還有連絡。
「原田,太可惜了,不是打到場外。」
洋三抓起一根柴薪扔進爐口,青波用手遼着光往裏面看。剛纔在綠葉中染上綠色的側臉,現在則被火光映上微微的紅色。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沒有想過還會再來。突然間,樹葉猛烈搖晃,在不自覺往後倒退的戶村面前,有位少年一躍而下。梅樹的樹葉散落,少年穿着和樹葉一樣綠的綠色T恤,膚色白皙到亮眼。或許是嚇了一跳,少年大大的眼睛不斷眨動,不過馬上出現和煦的笑臉。
魔鬼教練陷入了沉默,操場響起守備練習的聲音。豪在巧的旁邊握起拳頭。
「這還用說。」
「什麼叫『這還用說』!魔鬼教練正在煩惱要不要用你呢!真有你的。」
「你好……你是這戶人家的人嗎?」
青波牽着戶村的手往前走。沒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被少年牽着走。這麼不怕生、毫無防備、輕易就往別人懷裏鑽的素質,原田絕對沒有。
「連瑪麗都喜歡他,巧真是太棒了。」
魔鬼教練轉身,快速走向外野。
洋三沉默不語。戶村把那份沉默解讀爲拒絕,皺起了眉頭。
石門的旁邊有棵梅樹,綠葉繁茂到接近厚重。風在吹,樹葉搖曳、帶來綠色的初夏氣息。戶村真朝着樹木仰望了一會。石門是有記憶,但這麼大棵的梅樹卻沒有印象。
ㄑㄧㄥㄣㄛ、青波……是弟弟?
「這個時間教練……不,是你外公在燒洗澡水啊?」
「你們也一樣哦!」
「你竟然敢跟戶村老師交手,真是好樣的。」
「你看,我好像變成了梅子果實吧。」
戶村心想對方應該早已忘了自己,不過洋三卻站了起來,微笑地問他是不是真。
「不,不用了。」
豪在巧的背上用兩手緩緩一推。
青波的笑聲在耳邊響起。
(這孩子就是那個原田的弟弟?)
「你白癡啊!像美女老師這樣的美女,年齡有什麼關係。有人緣真好啊,原田。」
「嗯,現在住在巴西,說是要在聖保羅舉辦結婚典禮,我拒絕了,告訴他我哪能去那麼遠的地方,結果他就寄了新娘的照片過來,長得還挺漂亮的。他還跟我抱怨說你沒消沒息的,原本還是二遊最佳拍檔說。」
巧應該是不懂吧。現在正在自己體內波動的情緒,巧想必是不會懂。
巧蹲着把腿伸直,抓着腳尖,身體往前倒。
「澤口對年長的人有興趣?」
「並不遺憾,你贏了不是嗎?」
「我在睡午覺,叔叔。」
「可以想像他說了什麼。教練,我就單刀直入好了。我想指導原田,我想把他栽培成能夠擔當一面的優秀選手。」
美女不知何時來到了背後。
美女前腳一走,澤口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
「是啊,什麼事都瞞不過您。您知道我在新田東中?」
「你真的那麼討厭聽我的話?」
「我想應該是打得到。」
「什麼?你是說我外公嗎?」
戶村想起原田巧的調查表。
魔鬼教練低語着,像是喃喃自語般的微小音量。
魔鬼教練正在煩惱。可想而知魔鬼教練的腦海裏,想要讓巧出賽的念頭正在劇烈萌芽。如果是的話,那不是很了不起嗎?用不着向大人低頭、不用考慮跟別人配合,只要堅持自己的意志,就能扭轉大人、小孩、老師、學生、支配者、被支配者這樣的立場,單憑自己本身的力量就能夠超越,那不是很了不起嗎?
「原田,你的球很棒。內角球能有那樣的威力,實在不容易。」
巧默默看着魔鬼教練的視線。
「還好吧。我之前不是說過,能不能夠出賽並不是由他來決定,因爲這是屬於我們的棒球。」
「他的素質是沒話說,只是反抗性太強。那種性格指導起來有困難,希望教練能夠稍微對他本人——」
「真,你會一個一個去找學生的外公,要他幫忙嗎?」
戶村微微握緊了拳頭,瞪着洋三的側臉。
「怎麼可能,因爲他是教練的外孫,所以我才特地前來。只要是和棒球有關的事情,沒有人的影響力會比教練來得強。」
「那傢伙不受任何人影響。他沒問過我什麼,也沒要我教他什麼,我也不主動開口說些什麼。你要是認爲他會聽我的話,那你就錯了。那傢伙並不會隨便聽從別人的話,然後乖乖照做。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所以——」
洋三盯着火焰繼續說道:
「才能在那個年紀投出那樣的球。」
「你是在諷刺我嗎?教練。」
「諷刺?」
洋三的臉轉向戶村,有點訝異似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顏色就和梅樹底下所見到的青波一模一樣。
「高中時期,只要是教練說的,我們一律聽從,從來沒想過要去違背,或是思考教練的話有沒有錯。我們一直相信只要聽從教練的話就會變強、就能夠前往甲子園。結果別說甲子園,就連縣內預賽的前四名都沒拿到。高中三年期間,一次也沒有。」
戶村原本想用冷靜且安靜的態度來說,可是手卻在顫抖,覺得可恥。就像剛纔對洋三所說的,自己並不是來敘舊的。都已經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大家都有了年紀,娶了老婆,各自過着自己的生活,把專心打棒球的三年變成回憶,橋田、黑谷、則武都是一樣……事到如今,自己到底還想說些什麼?
「不過在教練辭職的時候,我就有了覺悟:『啊,我們再也無法獲勝』。教練就是看透我們的實力,所以纔會辭職吧?其實我們球隊的實力很弱,王牌投手的則武肩膀在痛,球隊打擊率又很低,不是可以獲勝的隊伍。就算再怎麼鍛鏈,要是沒有實力,勝負還是早就註定。」
洋三垂下肩膀,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真,你認爲我是因爲那樣才辭職的嗎?」
「詳情我不知道,只是您辭得太急,教人感到迷惑。不過在秋季大賽第二輪比賽輸掉的時候,校長曾經這麼說過:『你們就像井岡所說的一樣』,而且用的還是諷刺的語氣。不僅是校長這麼說,別人也說被傳統所拘束,只會追隨教練的棒球社成員也很糟糕。」
洋三什麼話也沒說。真想對着他無言的背影直接痛罵!像是踐踏無力抵抗的小貓般的殘酷情緒,讓戶村的指尖又抖了起來。
「教練真是厲害,做了聰明的抉擇。你擁有無數的光榮……就算是因爲我們太弱、覺得嫌棄而辭職,我們也無從抱怨,我們——」
「不是這樣子的。」
孩子的聲音插了進來。戶村低頭一看,發現青波正蹲着拉着自己的褲管。
「不過是我對不起你們,道歉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對不起你們,我喜歡你們這羣小子。或許你們的整體實力薄弱,不過黑谷、橋田、則武還有你都是喜歡棒球的人,這樣的球隊很可貴。你在接到滾地球之後,不做任何墊步直接傳球,那漂亮的動作,怎麼看都看不膩。你們真的是一支很棒的球隊,如果當時我能把自己心裏的想法好好地表達出來讓你們知道,那該有多好……身爲教練最重要的事,我竟然疏忽了。」
「對了,老師,要不要泡個澡,然後來杯啤酒?」
這個家庭怎麼樣都兜不起來。不論是原田本身、弟弟還是父親,還有洋三,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模樣、沒有相同的氣味。或許人類原本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散發着各自不同的味道生活着。那是各自不同的獨特氣味、生存方式與生活,在制服羣中看不出來。「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啊?」,之前自己所堅信的事情開始動搖。不曉得爲什麼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
浴室的窗戶打開,一個男人探出上半身,理所當然是光着身子。
「嗯。」
「這孩子真是不像話……真是不像話。」
「教練您要先回去?」——海音寺詫異地說道。沒錯,是戶村擅自改爲自行練習,前來拜訪洋三。不是爲了怨恨或懷念,他是被自己體內的這份衝動所驅使,搖搖晃晃地走進了石門。這時他才猛然發現這件事。
「說得這麼無情,他是您的外孫吧?」
洋三究竟想說什麼,戶村感覺無法理解。彷彿看穿了戶村的想法似的,洋三點頭繼續說道:
「啊,不行啦。和棒球有關的事是巧最專門,我沒辦法插嘴。就像對伽利略發表天體運行論一樣。」
「是嗎?因爲他是巧的爸爸嘛!要是不那樣,家裏可就不得安寧了。」
戶村站了起來,拍了拍沒有弄髒的褲子。
想到泡着熱水、哼着歌曲的原田的父親,戶村覺得有點羨慕。
天空開始變黑,風有點涼。
廣用溼答答的頭點頭示意。
「教練,剛剛他講的是真的嗎?」
洋三手忙腳亂地揮手,然後抱住外孫。
「是啊,當外孫是很可愛,那孩子的所有一切全都可愛到不行。所以如果他能再繼續成長,我會覺得很高興。不過別把他當成獲勝的工具。不要把他當成工具,要把他當成一個人來看待,讓他知道打棒球是件快樂的事。雖然我帶給你們悲慘的回憶,是沒立場講這種話的。」
「是嗎?也是,你沒有內褲可以換。」
男人看到戶村的臉,卻沒有慌張的意思。
「好熱喔!有點太燙了……啊!有客人?」
戶村在洋三的旁邊坐下,像青波剛纔那樣,用手遼着光凝視火焰。一股疲倦感逐漸湧上身軀。洋三嘆了口氣說:
「噢,是啊!所以纔想來跟您商量一下。」
「巧或許不會再進步。」
「就算外公不說我也知道。外公只要一喝酒,就會提到外婆,昨天還說自己應該早點放棄棒球,被媽媽嫌煩。我知道外公這裏是這麼想的。」
「是嗎?能夠遇到教人震驚的孩子是件好事,不過我看到巧的時候並沒有這種感覺。」
「咕嘟」一聲,戶村吞了一口口水。
「爸爸。」
廣再次打了個噴嚏,然後低頭關上窗戶。
青波指着自己的胸口說道,然後突然往右轉,消失在繡球花葉子的陰影裏。
「巧或許就到此爲止了。」
「你怎麼這麼說?原田才正要開始而已。他的身高會變高、體重會變重,隨着身體成長,他的球也會越來越有威力,那孩子會成長的。今天我站在打擊區,親眼見到原田的球,坦白講真是震驚。」
「巧很不好應付吧?他是個麻煩的孩子。」
「你要是想娶老婆,就得找這種女人。」
「是嗎?希望真的是這樣。」
洋三說話了。那是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聲音。
「可是夫人往生不是很後來的事嗎?」
「真是與衆不同的家長。」
戶村抬起臉來,但因爲動作太急,脖子有點痛。
「那是因爲教練沒有以打者身份站上打擊區。原田的能力不會只到這裏爲止。」
「那只是天份吧。」
「阿廣,這位是巧棒球社的教練。」
「不,不用了。下次吧!」
「你說什麼?」
「啊,是嗎?我是巧的爸爸。」
廣這麼說完後,皺起臉來打了個噴嚏。
「這就是老伴厲害的地方。被醫生宣告沒救之後,她還撐了五年以上,讓我有機會學習自己一個人生活。她說:『孫子的臉我也見到了,而且還能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再也沒有遺憾』。然後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真。」
「在那個年紀,完成度太高了。用那樣一絲不苟的姿勢投球……我不喜歡。」
「外婆生病了。外公喜歡外婆,所以纔會放棄棒球,爲的就是可以一直待在外婆身邊。」
「是。」
「事到如今……就別再說這種話。我一直認爲非贏不可。不只是棒球,不管是讀書,還是其他運動,要是其中有哪項沒贏,我就會覺得自己很慘,我都是這樣教導孩子的,告訴他們輸了就是很慘……教練,現在的新田東隊基本上投手戰力相當不足,所以需要原田。要是有原田在,戰力就會提升。我不想讓孩子們有悲慘的回憶,不想打那種連續輸球、覺得自己很爛的棒球,所以原田——」
像是被自己所說的話影響似地,戶村的身體傳來微微興奮的顫抖,手心在冒汗,球的觸感清晰地在那邊復甦。那是十三歲少年的球,而且還是軟式棒球,不過那球卻沒輸給自己的揮棒,自己確信那是腰部扭力極佳的揮棒,結果卻變成外野高飛球。就像永倉所說的,如果中間手就定位,百分之百會成爲外野高飛球。並不是沒有打到,球棒確實抓到了球,只是雖然已經抓到,巧的球卻讓球棒往後彈,讓飛行距離足以構成全壘打的揮棒,變成了外野高飛球。當時那震驚到教人顫抖的感覺再度浮現。
浴室裏傳來哼歌與流水的聲音。
「叔叔,外公會放棄棒球,是因爲外婆生病了。不是因爲叔叔的關係,而是因爲外婆。」
青波發出咯咯的笑聲,從外祖父手裏掙脫。
「真,孩子實在是教人搞不懂,不知道在哪個地方會產生什麼樣的力量。說到巧的情況,說不定他的天份現在已經全部展現了出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他就不會有任何成長。有些孩子是現在不行,不過兩年、三年後能力會進步。真,你不能只留意到巧,要是錯過那樣的孩子,到時你可會後悔的。」
「真是拿你沒辦法。像這種事,外公沒跟你說過吧。」
戶村想要栽培那個球。他想用自己的手,把那少年體內的所有力量完美地召喚出來。教育性的指導、健全培育之類的理論都不重要!想把出現在眼前、蘊含着可能性的神祕素材好好栽培起來,單純而強烈的衝動在體內流竄。戶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過於興奮、缺乏冷靜。
戶村低頭看着青波的臉。青波仰着頭,嚴肅地繼續說道:
「喂,青波。」
「嗯,可以這麼說,當時我老伴生了病,醫生說她的壽命最多三年,最少一年半左右。我很慌張,把你們的事、棒球的事全都拋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