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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比賽開始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9389 字

猜拳的結果是白隊先攻。

「基於時間關係只打四局,暫停只能有三次。不要比得拖拖拉拉的,這是實戰形式的練習,偷懶的人會當場受到警告。我想看看一年級的基礎實力到什麼程度,二年級的就以擔任壘審及壘指導員爲主。沒問題吧?這兩種都需要判斷力與集中力,不要認爲自己沒在參與比賽。」

在魔鬼教練稍加訓話之後,紅隊成員就在操場上散開。

高槻踏上投手丘,開始進行比賽前的投球。

「對了,高槻是側投咧。」

第一棒東谷握住球棒轉往豪的方向,而吉貞發出起勁的吆喝聲。

「他的球沒什麼了不起的。沒問題的啦,東谷,要輪到我哦!」

「笨蛋,你是第三棒,當然會輪到你。」

「啊,對哦。那你要上壘哦!我再把你送回本壘。」

「好啦好啦,全靠你了。」

「野野村。」

豪出聲叫住坐在三壘旁長椅上的二年級生野野村。長椅並不像球員休息室裏的那樣講究,只是水泥材質、連個椅背都沒有的簡陋椅子,五個人就坐滿了。不過因爲是設置在櫻花下,幾乎整個午後都有樹蔭的地方,所以風一吹就很涼爽。

「野野村,高槻的球怎麼樣?」

正坐在椅子上重綁釘鞋鞋帶的野野村挺起上半身,思索似地斜着頭說:

「球速並不是很快,不過來到手邊時會有變化,應該說是不太好打。我個人這麼認爲。」

「會嗎?我認爲很好打啊。」

吉貞嘟起嘴巴,口氣狂妄到教人驚訝,不過野野村似乎並不在意。他只是笑了笑,說吉貞很厲害。

「還是別把他給瞧扁了,吉貞。」

「我沒有瞧扁他的意思,只是覺得沒那麼難打而已。」

「不,真的不好打。站上打擊區你就知道了。」

難道是在祈禱些什麼?

「是。」

東谷嗤嗤地笑着,然後突然一臉正經地說:

東谷沉默了一、二秒。樹葉的陰影依然在臉上一閃一閃地搖晃。

吉貞嘖嘖咋舌說:

「永倉,你的觀念會不會太古板了?人要憑實力取勝。你說是不是啊?原田。」

金屬聲響起。第二棒的菊野打擊出去,球在界外區域被一壘手接殺。

「喂,那傢伙是不是怕了?」

大家都很亢奮。這可是睽違了數個月之久的社團活動,而且還是紅白對抗賽,任誰都會有點興奮、激昂。

「嗯,他的腳程很快,從來沒看過他讓球落在後面。」

櫻花樹葉的影子在野野村臉上一閃一閃地搖晃。

「那我問你,永倉,你有和原田一起比賽過嗎?」

「怕了?你是說巧?」

「原田和我們一樣都是國中生。哎呀,總之他也是人,沒有那種人家絕對打不到的道理。我看你從來就沒想過原田的球會被打出去,這樣有點傷腦筋……要是不去思考球被打出去的狀況,比賽就不會贏,我是這麼想的啦!你可不要生氣。」

「你在美都面九人隊的時候是不是中外野手?」

「巧的球你不是也有看過。那種球會隨隨便便被人家打出去?」

「揮棒落空,打者出局。」

「有趣的傢伙。」

「你對原田的信賴,或者是信心會不會多到有點誇張?」

「出局。」

「怪了,怎麼會這樣。」

「笑什麼笑!不過他的球,好像真的會在手邊產生變化,奇怪的球。」

「幹嘛?」

吉貞坐到巧的隔壁,再追問他一次。

吉貞向豪揮揮手,走向打擊區。然後在錯身而過的菊野頭上輕輕敲了一記。

「吉貞,你夠了沒!」

「比賽開始。」

「被一年級用那麼狂妄的口氣嗆聲還能笑得出來,這你做不到吧,我說的是這個。」

東谷偷偷看着他。豪一邊搖頭表示沒有,一邊感到困惑。東谷他有沒有辦法理解……在接巧的球時那一瞬間的充實感,單單一球就擁有壓倒性的存在戚。

「豪,怎麼辦?一年級對側投投手的基本變化球完全沒經驗。」

「啊,好。」

聽到吉貞這句話,東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做不到什麼?」

「東谷,打擊出去!」

「先打一局再來想,或許大家的眼睛會習慣也說不定。」

吉貞用鼻尖哼了一聲。

「只要拿到一分就行,拿到一分就贏啦。」

吉貞的語氣有點緊張。真是好勝的傢伙,豪一臉想嘆氣的模樣。

笑聲在櫻花樹下的三壘旁邊的椅子那裏擴散開來。

「我聽豪說的。你有信心能守住三壘嗎?」

「什麼跟什麼啊,難道講話狂妄是原田的專利?」

「你看他超悶的。這樣行不行啊?就算我打得再好,要是他的球隨隨便便被人打擊出去,結果還是贏不了。」

「不是有那種牛棚投手嗎?在牛棚內是投得很好,一旦進入比賽就完全不行。」

「天曉得。不過我想吉貞你是做不到的。」

接着又對着向打擊區走去的東谷大聲吶喊。

豪抬眼望着正和野野村進行傳接球練習的巧。

豪臉色一變,瞪着吉貞的臉。

吉貞用手肘頂了頂豪。

界外球。吉貞頻頻搖頭。

「東谷,難道你不這麼認爲?」

突然被巧叫到名字,吉貞的身子微微一縮。

「你們聽好,剛纔我也說過高櫬的球會在手邊產生變化,因爲他是側投,尤其是投到內角方面的球變化最大。他的球看起來簡單,其實並不好打。總之,就以將球敲擊到地面的方式來打,也就是軟式棒球的基礎打擊方式,別忘了。」

「你還真有自信。」

耳邊傳來鋁棒擊中球時特有的高亢聲音,「譁」地一陣歡聲響起,球滾到內野。二壘手撿起球送往一壘。球傳出去的角度很高,幸好紅隊的一壘手身高還夠,手套伸得老遠把球接住。

但是球卻碰到了本壘後方的金屬網。

或許是想太多了,但是那種感覺活生生地印在身體裏面。沒有道理,難以向別人解釋。

「好,麻煩你了。」

「謝謝。」

「怎麼可能。」

豪望着打擊區上的吉貞。

「幹嘛?」

「豪,你還是生氣啦?」

豪並沒有生氣。就算是時遠一百五十公里的球也有可能會被打擊出去;沉重滾動的滾地球也有可能會因不規則的跳動而形成安打;乘風而去的球有可能會飛進觀衆席;刺眼的陽光射入眼睛,也可能讓人漏接平凡無奇的高飛球。原本之前還投得很好的投手,都可能會因爲這樣的轉折而崩盤。相反的,崩盤的投手也有可能被隊友的精彩守備所救,而得以重新振作。人類肉體與精神的戰鬥,都和自然條件、偶然、運氣有關,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比賽的運作往往會超出人類計算範圍。

「嗅,不愧是永倉,真是太瞭解我了。下一輪我會好好打,東谷、菊野全都要上壘,我再把你們送回本壘。」

野野村從椅子上起身,手裏拿着棒球手套。

「我不確定。我知道原田的球是很厲害,不過……豪,你可別生氣。」

豪望着巧。就他一個人靜靜的,豪有這種感覺。

是魔鬼教練的聲音,吉貞斜着頭走了回來。

「是啊,要面對正式隊員投球,他是不是怕了?」

力道十足的揮棒,時間抓得恰恰好。

「你纔是笨蛋。講話小心點,人家可是前輩。」

只要一分就行。只要能拿到一分就贏定了。

「當然有啦。自己說是有點那個,不過我可是全方位的球員,要守哪個位置都沒問題。」

「你還滿悠哉的嘛!這場比賽可是隻有四局而已哦!」

「是啊,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啊!看來我挺出名的。」

巧坐在椅子旁邊的草地上,掌心包裹似地握着球。

「咦?」

「好了,我走了。」

「搞什麼啦,才一下子就兩人出局,連上壘的機會都沒有。真是丟臉。」

「原田,來暖身吧。」

「不過你也真能撐呢!高槻對你至少投了十球以上,有點難纏。」

「永倉是下一個打者吧,身體先伸展一下。」

吉貞一臉掃興地起身,然後大喊:

滑向一壘的東谷懊悔地握緊拳頭。連正式隊員的動作都不太靈活,數個月的空窗期畢竟太長,一年級的就更不用提了。

野野村送出建議。第二棒的菊野臉上表情十分認真地,拿着兩支球棒輕輕揮動。

「可是野野村在二年級裏毫不起眼,沒什麼了不起,再說他現在也不是先發隊員。」

「好痛。笨蛋,你幹嘛啦!」

「吉貞一定會邊走回來邊說:『怪了,怎麼會這樣。』」

「東谷,球棒拿短一點,仔細看球,腋下要夾緊。」

「守備有像他說的那麼行嗎?」

要說那種球會輸,豪實在不能相信。

「是啊,不是隻有嘴上說說,是真的有實力。」

「要輪到我啊。」

「當然會輪到你。」

豪向他道謝,然後往吉貞屁股上一拍。

巧並沒有回話,垂下視線盯着手中的球。風微微揚起他的髮絲。陽光透過樹蔭,宛如聚光燈般,把手邊的球映照出白色的光影。

吉貞把身子轉了兩、三圈,然後抓住球棒說:

「要踩本壘回來得分哦。」

吉貞皺起帶有雀斑的鼻子繼續說道:

——永倉,比賽是活的。

魔鬼教練曾經這麼說過。並不是有優秀的投手就能贏球,棒球不是那麼單純的運動。豪心裏很清楚,只是……

魔鬼教練的聲音響起。

巧站了起身。

豪說不出話來。吉貞短促地輕笑了一聲。

「吉貞。」

白隊的選手拿着棒球手套就守備位置。

「豪。」

巧把球扔了過來。

「走吧。」

「好,走吧。」

豪往前奔跑。

「加油啊!要冷靜。」

耳邊傳來野野村的聲音。

八球的投球準備結束了。

名爲磯部的三年級生是第一棒打者。個子雖然小,體格卻相當結實。海音寺正在對他說些什麼,磯部一個勁地點頭,並把球棒握得稍短一些。看來海音寺是指示他不要大力揮棒,而要盡力擊中球。

不愧是隊長。

豪的視線移向一壘旁邊紅隊的椅子。這裏並沒有櫻花樹的樹蔭,而是石板屋檐。選手們正在屋檐下面熱鬧地笑着,只有海音寺一個人帶着嚴肅的表情。看來他並不認爲有誰會輸。

好了,現在要怎麼做?巧,先讓他們清醒嗎?

豪在棒球手套下面比出暗號。

好球帶正中央、最快的直球。巧點頭,豪舉起手套。

夕陽照在投手丘上。殘夏的日照在這個時間點上仍十分燦亮,飛舞在操場上的沙塵顆粒閃耀着光芒。巧揮動手臂、把腳舉起,然後第一球飛進了豪的棒球手套。

「好球。」

好球帶正中央、最快的直球。豪把球接住、回傳,然後輕輕地嘆氣。

「原來如此。」

豪細聲嘀咕。

球從打擊區外側飛了進來,大平的球棒揮了一圈。

豪站了起來。

球棒握短一些,雙臂夾緊。雖然打擊的意圖很強,姿勢卻很放鬆。

第三球,球從外角偏低的方向飛了進來。海音寺跨出左腳,扭動腰部。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豪終於懂了。

「磯部,紅中耶!這不是全壘打的球路嗎?」

吉貞用拳頭敲着自己的棒球手套。

「打者出局。」

大平點頭,臉上拼命冒汗。下一球大平揮棒了,因爲球棒握得短,揮棒的氣勢十分凌厲,可以聽到球棒劃開空氣的聲音,不過球還是進到了棒球手套裏面。

魔鬼教練的聲音聽起來帶點喜色。

「外野往前。」

「我沒這麼想,不過我也不認爲自己會輸。」

「大平,你這兩年都在幹什麼?居然會被速度給迷惑!這明明是百分之百的壞球,你白癡啊!」

球越過內野手的上空後,就失去勁道掉了下來。豪看着右外野手菊野已做好接球的動作,一邊作出阻擋姿勢。高櫬繞過三壘後,在本壘前滑壘,會被他得逞嗎?

吉貞的手抓住了球。

魔鬼教練朝一壘方向瞄了一眼,海音寺正在對第三棒的高槻低聲交代些什麼。高槻握緊了球棒不斷點頭。

「你的守備是把菊野的臂力計算在內嗎?」

「像這種時候就要馬上跑去一壘後方補位!別發呆,要動!」

「喀鏘!」這回發出了金屬聲音,球輕飄飄地飛了上去。游擊手東谷和二壘手近藤跟着後退,不過白球卻乘着風往右飛。

連續三名打者都被三球三振,這樣的話這一局就結束了。

「你的意思是說,不會飛到普通外野的守備範圍羅?」

魔鬼教練皺起眉頭,擺出十分嚴肅的表情。

豪沒把這些話說出來,而是微微揚起下巴、挺起胸膛。海音寺調整呼吸,重新握緊球棒。

是啊,要是打得到就是全壘打的球路,問題是打不到啊。

「右外野手!」

「這可是我訓練了兩年的隊伍,要贏球沒這麼簡單。」

左打的三年級生大平站上打擊區。是左打,球棒握得短短的。不過他的手臂很長,是連外角球都能打到的長度。

「好球,打者出局。」

豪高高舉起右手,高槻暗罵一聲可惡。魔鬼教練盤起了雙臂。

要試着讓他這個姿勢走樣。

豪透過面罩望着投手丘上的巧,巧正用右手把玩着止滑粉,看不出在意跑者,或是對隊友守備感到不安的樣子,也沒有想用自身力量鎮住場面的意圖。

「是的。」

再一球,正中央。每球都是認真的。

「不要把人給瞧扁了。」

雖然是用標準姿勢投出的球,不過球的威力並沒有減弱。

「永倉,棒球可沒簡單到憑原田自己一個人就能贏球。」

海音寺並沒有揮棒,姿勢也沒有走樣。

球棒一揮,劃開了空氣。

爲了投出最棒的球,要把自己調整到最好的狀態。正因爲專注於這樣的意念,所以纔會表現出近乎沉重的寂靜。原來如此,豪終於懂了。

吉貞的傳球在一壘旁落地之後滾到界外,高槻的腳踩上一壘壘包。速度好快,真是飛毛腿。一壘手澤口追着球,在還沒追到時,高槻已趁機滑向二壘。

魔鬼教練這麼喊完後,在豪的背上輕輕一按。

「永倉,你今天很愛開玩笑啊。哼哼,那個小鬼看來狀況還不錯。」

魔鬼教練蜷起身子快速地說道。

磯部把球棒握得再短一些。

是你們把一年級生給瞧扁了吧。

豪這回比出的是靠好球帶正中央的暗號。海音寺的球棒動了,發出撕裂空氣的聲音。不過就只有風聲,沒有擊球聲。棒球手套裏傳來沉甸甸的手感。

「巧現在是絕佳狀態。」

魔鬼教練的嘆息聲大到連旁邊都能聽見。

「第四棒的打席,守備竟然往前?你讓人給瞧扁了,海音寺。」

海音寺低聲說道,和仰頭望去的豪四目相對。

豪丟下面罩飛奔出去。球滾到了三壘邊線上,沒有出界,反而在白線上用意想不到的速度繼續滾動。

對每個人都帶有挑釁意味、態度狂妄,總是焦躁不安的巧,一旦站上投手丘卻是加倍的冷靜。

「好快。」

給高槻的第一球豪要的是正中好球。高槻的姿勢看起來不像有意思要揮擊,那是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的姿勢。或許是開始認清巧的球路,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白費時間,同時也有反抗魔鬼教練的意味在裏面。

三人面面相覦地繼續往前,魔鬼教練低低地「哦」了一聲說:

「是。」

接下來要怎麼辦?

「什麼?」

豪仰望着魔鬼教練,咯咯地笑着。戶村笑意湧了上來。

右外野手菊野、中外野手愛知、左外野手石立往前走了兩、三步。

「包在我身上。」

「接得好啊!」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球划着直線軌跡傳了回來。似乎聽到「哦」的一聲吆喝,本壘附近沙塵飛揚。高槻的身軀撞了過來。

「就算是海音寺,球也不可能飛得更遠。」

「下個打者是海音寺。我先提醒你,那傢伙可是一流的。要是隻有球速快,鐵定會被他打擊出去。」

好快對吧。沒有恐懼、耍小動作的必要,這就是巧的球。

下一球外角偏低,是顆壞球。

「沒有。我想球應該不會飛得更遠,就算被打擊出去,這樣的守備頂多也只會變成一壘安打。」

「教練,裁判可要公平纔行。」

「再往前一點。」

「我終於懂了,教練。」

好快。

「才一次觸擊就上到二壘?」

內角偏高的壞球。球按照指示直直飛了過來。

「吉,傳一壘!」

話聲從椅子那邊傳過來。

「啊!」

「不要放在心上。」

「是我的失誤。」

海音寺在打擊預備區揮着兩根球棒,然後丟掉其中一根,緩緩走向打擊區。

「受不了,想法真是幼稚。要不是海音寺的擊球時機抓得有點不對,像你這樣的守備,球一旦飛越過外野手就會變成紮實的長打。棒球可不是賭博啊,永倉。」

兩人出局二壘有人,跑壘者是個飛毛腿,連吉貞都接不到球。大家還沒找回比賽的球感。豪不認爲巧的球會被海音寺打到,不過海音寺也不是可以輕鬆三振的對手。要是球滾到內野,野手又沒接到的話,高槻就會一口氣衝回本壘。

「是。」

高櫬的身體在巧投球的同一時間開始動作。他彎曲膝蓋,球棒幾乎擺成水平的角度。「叩」的一聲響起。

「腰別往後縮!」

第二球指定的也是同樣球路,巧沒有拒絕。快速直球划着同樣的軌跡、飛到同樣的地點。

「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永倉?」

海音寺一言不發地繼續凌空揮棒,站上打擊區。他瞄着豪的眼神十分銳利。

內角偏高,而且是好球帶邊邊角角的球飛了過來。一如豪所下的暗號。大平的身子往後仰,回頭望着休息區。海音寺跟着吶喊:

「接下來要怎麼辦?永倉。」

「右外野手菊野的臂力不賴哦,永倉。」

右外野手菊野縮着脖子、低着頭。

豪在心底這麼嘀咕,從棒球手套裏抽出手來,微微彎曲着指節。

很神奇!這裏所感受到的觸感很神奇。說到巧的球,豪已經接過好幾百次,但剛剛接到的確實是其中最棒的三球。在遇到比賽、站上投手丘、面對打者的時候,巧都能投出最棒的球。豪發現原田巧就是這樣的投手,同時也明白了巧之前的寂靜代表什麼意味。

站在後方的魔鬼教練彎下身子問:

「三球都是紅中?你還真強硬啊,永倉。」

吉貞緊咬着嘴脣,豪輕輕拍着他的肩膀說:

豪回到本壘,戴上面罩。這不全是吉貞的責任,自己也慢了一個呼吸左右的時間才跑出去。完全沒想到會有觸擊球,沒想到巧的球會那麼容易被人觸擊。

磯部「嘶」地倒抽一口涼氣。

「封殺出局。」

魔鬼教練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

是準備打安打的姿勢嗎?既然如此……

魔鬼教練用手指着外野方向。

魔鬼教練沒有接話。

是觸擊——

風速轉強。豪一邊感受汗水流過脖子,一邊和魔鬼教練相互睨視。「臭小鬼」,魔鬼教練的嘴脣這麼說着。

「教練,你可以去問問海音寺,他的手一定麻了。巧的球並不是只有快而已。」

豪把手中的球遞給魔鬼教練。

「永倉,你和原田越來越像了,很狂妄啊。」

「因爲我們是投捕搭檔。」

豪轉身背對魔鬼教練。

菊野在白隊的椅子前面被大家敲頭。

「哎呀呀,真是了不起啊。阿菊,以後就叫你東中的一朗(注:指在美國大聯盟打球的日本知名棒球選手鈴木一朗)吧!」

澤口比出鼓掌的手勢,菊野的娃娃臉開始變紅。

「沒有啦……啊哈!我的打擊不行,不過守備倒還有點自信。幸好永倉有叫我往前。」

「英雄、偉人,阿菊了不起!」

「沒有啦、沒有啦,我還早得很啦。」

菊野似乎是真的不好意思。

這樣說不定能稍微紆解大家的緊張。如果真是如此,希望這局可以得分。

「永倉、原田、澤口。」

野野村叫道。

「你們聽着,不要揮擊高櫬的內角球,而如果是外角的滑球就一定要打。不要慌、看仔細,然後相準。照我剛剛所講的那樣,把它打擊出去。」

豪點點頭,順便若無其事地問道:

「野野村,你對高櫬好像很熟。」

野野村的臉瞬間繃了起來,不過表情馬上放鬆,轉爲柔和的笑臉。

說的沒錯。第七棒的愛知獲得四壞球保送,一個好球都沒有。第八棒的近藤也努力奮戰。

東谷看着澤口跑向二壘,一邊說道:

正中央、微微偏向外角的球飛了過來。好高。豪觸擊似地伸出球棒,有觸感,白球從一壘旁邊穿了過去。

打吧,巧。

「是的,老師,我、我會加油。」

對面的高槻臉頰到下巴有條紅線,似乎是擦傷,可能是剛纔奔向本壘時擦傷的吧,高櫬氣憤似地噘着嘴。第一球的內角球豪沒有揮棒。球速並沒有很快,不過側投的動作叫人困惑。下一球豪揮棒落空。

「不,從今以後請叫我『新田東的松井(注:指在美國大聯盟打球的日本知名棒球選手鬆井秀喜)氣不,叫我『麥奎爾(注:McGwire,曾於一九九八年在美國大聯盟創下單季70支全壘打的紀錄,目前已退休)』好了。」

豪幾乎可以確信地這麼想着。

「澤口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做出驚人的事,搞不好是個厲害人物。」

野野村低聲說道,和豪四目相對之後突然笑了起來。

「果然厲害。」

「原田,被人雙殺是最慘的。三振還比較好一點。」

就在有人叫嚷,而豪也這麼認爲的時候,海音寺的身軀橫着跳了起來。宛如魔法似的把球就這樣收進棒球手套。

平飛球。打者出局。

美女老師祈禱似地雙手交握。

「嗯。」

「目前纔到二局上半。原田擊出雙殺打,兩人出局。」

「澤口,我把偉人的名號讓給你了。」

「別太尾啦,一年級的。」

「澤口,你好厲害,太棒了!」

澤口兩腳踏步似地走向打擊區。

吉貞愣愣地張着嘴巴說道。澤口則握着球棒站着,東谷從櫻花樹的樹蔭中跑了出來。

吉貞揮動手臂對着巧抱怨。巧只聳了一下肩,一句話也沒說。

「譁」地一聲歡聲響起。澤口雙手插腰正在踢腿,看來是在當啦啦隊。

澤口的身子「咻」地跳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跑向一壘,然後被一壘壘包絆到差點跌倒。

巧並沒有笑,眼睛盯着緩緩跑向本壘的澤口。

豪放大離壘的動作,這樣纔不會讓高槻覺得有餘裕,可以投出牽制球。巧在第六球時漂亮地打擊出去,球飛向三壘手和游擊手的正中間。

「看仔細、不要慌,外角球、外角球。」

是要打擊?還是犧牲觸擊?

豪一邊拍着滿是泥巴的球衣,一邊回到座位。

這回是在腦中反覆念着。連續兩個壞球,明顯就是壞球的球。高槻的臉痛苦地扭曲着。

「我來幫棒球社的紅白對抗賽加油。狀況怎樣?」

6·4·3(注:棒球守備一方的9人各有號碼代號,6是游擊手,4是二壘手,3是一壘手),繪畫似的雙殺。豪維持着滑壘姿勢大口吐氣,海音寺對着他咧嘴笑道:

耳邊傳來野野村的聲音。

美女老師的聲音變得高亢,在尖叫之後漸漸沙啞,旁觀的學生也響起了鼓掌與口哨聲。

「高槻會不會就這樣崩潰啊?」

「不過只是運氣好而已。」

有機會。

吉貞踢着腳邊的沙。豪眯起眼睛望着在日光中飛舞的沙塵顆粒。

「明明是可以再添分數的機會。」

「拿到了一分,這樣就能得勝。」

豪往二壘跑,眼睛追着球的方向。可以看到游擊手海音寺飛奔過來,在接到球的瞬間一個轉身大喊:

東谷「啪」地一聲敲着自己的棒球手套。豪拍着下一位打者澤口的肩膀說:

「不過海音寺果然厲害,我崇拜他。」

「不然就是因爲有美女老師加油。那傢伙真是色胚一個,靠着好色的力量打出全壘打。很好笑吧,原田。」

「靠運氣有辦法擊出全壘打?」

話還沒說完,教人感到一絲興奮的聲音接着響起,椅子上的所有人全都站了起來。球划着大大的弧線,飛向紅隊外野羣遙遠的後方。高櫬無力地垂着雙手追球,魔鬼教練來回揮手。

「是啊,直到一年前,我都還是他的捕手。」

球在豪滑壘的前一刻傳到二壘,然後再傳向一壘。

第七球,球從正中央切進來,近藤的球棒碰到了球。

奔回本壘,澤口張開雙臂往休息區的長椅直奔。歡聲雷動,大家爭相敲着澤口的腦袋。

東谷繼續呢哺道:

「豪。」

澤口細聲這麼回答的時候,聲音有點低啞。

澤口也咧開大嘴笑了。

菊野哈哈地笑着。

高槻的肩膀明顯上下起伏,側臉閃動着汗水的光芒。

他的眼神這麼問道。看得出高槻喘氣時肩膀上下起伏得很厲害,不曉得是練習不足,還是剛剛跑壘的緣故。不論答案是什麼,他的體力已經所剩不多。

「傳二壘!」

「豪,我三不五時會這麼想。」

「打者在幹什麼?動作快!」

「全壘打就是全壘打,比三振和雙殺要好得多。」

「哎呀,你說原田?哦——真沒想到。接下來是誰?澤口嗎?澤口,你要加油哦。」

東谷也跟着撇嘴。澤口的腳踩上三壘壘包。

或許是一路跑來的緣故,美女老師正喘着氣,回應她的人是吉貞。

「永倉,是壞球啊。」

「嗯,那傢伙在遭到強烈打擊之後很難再站起來。原本他的控球力就不太好,一緊張就會崩潰。」

「你擔心他?」

「加油。我也會替你加油的。」

「全壘打……不會吧?」

「澤口,高槻應該快不行了,你要堅持到底。」

「澤口,你還在幹嘛?跑壘啊!是全壘打!快點跑壘。」

打擊區上的巧把視線轉向一壘。

「大家加油!」

兩好三壞。

是魔鬼教練的怒吼聲。

教人驚訝,沒想到野野村當過捕手。

豪一點頭,吉貞就「嘖」地一聲撇嘴說:

連續兩個界外球,三個壞球。

「原田,你還好嗎?」

「漏接!」

美女的臉轉往巧的方向。

豪把姿勢壓低,擺出跑壘的動作。

好的投手未必就是好的打者,不過比例一定相當高。

「什麼?」

豪站上一壘,掌心的觸感教人懷念,那種觸感已經久違到教人感到懷念。用球棒把小小的球擊飛,不過就只是這樣,感覺卻如此爽快。

「嗯,謝、謝謝。」

巧把棒球手套扔了過來。

外角球、內角球,豪在嘴裏反覆念着。

「我們打得不賴嘛,你說是不是?」

東谷認真地說道。

巧面無表情地舉起球棒。

「兩人出局了啦!來幫我接球。」

「會啦!我會盡量,只是沒什麼自信。」

澤口的身軀像彈簧似地跳了起來,轉向後面,小野老師就站在櫻花樹的樹蔭下。負責教一年級國文的小野薰子是個美女,被學生暱稱爲美女老師。她也是豪班上的級任老師,也是澤口仰慕的對象。或許是剛帶完擔任顧問的桌球社,身上穿着淺綠色的兩件式運動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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