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存在於彼處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2.4萬 字
序、
《關於將 「領怪神犯」 作爲可持續的治安保護機關加以利用的草案》
三原凌子
《資料六》「領怪神犯」 的實驗性使用案例
·斑紋之神
在某村確認。據記錄,其形態爲高四米、直徑一米的圓柱體。
實際形態是類似巨大囚室的 「領怪神犯」。
其權能爲收容與神祕相近的存在,已查明過去曾收容過二十四名人類以及兩尊未確認的存在。
以收容 「領怪神犯」 爲目的的實用性已獲批准,且已投入使用。
·未知之神
在某村的山間地帶確認。※備註:位於新興宗教 「沉默的御聲」 的舊設施遺址處。
長期以來無法確認其詳細信息,一直僅採取觀察的處理方式,但後來發現它擁有抹消認知其神體的人類的權能。
以隱蔽 「領怪神犯」 爲目的的人爲措施的實用性已獲批准,且已投入使用。
另外,被未知之神抹消的人相關的記憶會從周邊人的記憶中消失,但其完整性並不確定。
對於目標人物未被完全抹消的情況,除了與照片、文件等個人記錄有關之外,當目標人物是與神祕相近的存在,或者與 「領怪神犯」 存在某種關聯時,推測其完整性會降低。
目前仍在繼續調查中。
·爬行之神
在某村的沿岸地區確認。是有着蛇頭的神。
當認知到與神祕相近的存在時,會發出類似巨大帶狀物爬行的聲音。
原本在探討以發現 「領怪神犯」 爲目的的實用化,但後來查明其在地下隱藏着長達十五公里的軀體。爬行的聲音是其軀體移動時產生的聲音,並且已明確蛇頭部分會捕食與神祕相近的存在。此外,它還具有身體長度會放大的特徵。
冷泉啜了一口咖啡,然後加入了牛奶和砂糖。勺子刮擦着杯子底部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刺耳。
它是那件之神預言會 「引發足以動搖國家的變革」 的 「領怪神犯」,但目前完全看不到任何相關征兆。
「只有我在哦。大家都在幹什麼呢?」
鋼管椅發出嘎吱聲,切間向前探了探身子。
其一
在對策本部成員烏有伯郎的協助下,以收容 「領怪神犯」 爲目的的實用性獲得批准。
切間嘟囔着 「彆着涼了」,拿出了一個紅黑花紋的咖啡壺。我猜這是凌子的喜好。
冷泉從桌上的書山之中,抽出了一本用和文書寫、看起來隨時都會散開的古籍。
對策本部已經在利用神明瞭。難道這就是和我有關的神明嗎?
東京下着雨。
「江裏呢,就是放我們逃走的那傢伙?」
「他沒事。爲了不被村子裏的人發現,他逃走了,現在好像在朋友的幫助下待在東京。」
冷泉豎起一根手指。
衆神,不是人類所能抗衡的。
對策本部辦公室的窗戶上附着大顆的雨滴,雨珠之中,街道上往來的行人和車輛彷彿都被壓縮在了一起。
從外面看,通過這扇門的人就好像只是進出了一下而已,但通過的人會帶着在類似巨大佛堂的空間裏度過了一天的記憶走出來,具有這樣的特徵。除此之外的權能尚不明確。
切間聳了聳肩。看來他和上面那幫人很不對付。
「…… 多謝。」
切間雙臂交叉,點了點頭。
切間露出無奈的表情。
原本在部分巡遊巫女羣體中受到信仰。據記錄,由於其特質,它不會停留在特定的場所,而是具有出現在與神祕相近的人面前的特殊性。
「氣氛有點尷尬呢。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正如切間先生所說。我們全都是錯的。
在某村確認。擁有類似古民居拉門的形狀。據記錄,它是自平安時代起就參與神事的宮木家族所擁有的神社的門扉。在宮木家族的協助下,已完成收容。
切間重重地嘆了口氣。
「之前那次可真是夠嗆啊。」
「巡遊巫女?」
我想着喝杯咖啡吧,可我一個人連咖啡壺放在哪兒都不知道。今天這兒一個人都沒有。感覺就像在別人家替人看家一樣。
我從沒想過自己能正兒八經地生活,也沒想過會有人無償地幫我做到這一步。
我討厭夏天的雨。明明都八月了,卻冷得要命,感覺像是被人騙了一樣。
冷泉在我和切間對面坐下。我想着,當初我接受調查的時候,站在冷泉現在這個位置的可是我啊。
「誰知道呢。大概又是在搞什麼利用神明的鬼把戲吧。」
「別瞎想也別亂說。」
在某村確認。擁有白色繭狀的本體以及無數類似絹絲的觸腕。
在某村確認。擁有人的頭部和類似牛的軀體。
我聽到切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本資料需在嚴格保管下,禁止閱覽。
切間用下巴指了指冷泉雙手抱着的資料。
切間低下了頭。
「就是不屬於任何神社,在各地進行祈禱和招靈的,類似於流浪藝人的巫女。不過,據說烏有家族在江戶後期在某個地方定居下來,開始祭祀神明。」
冷泉翻開書給我們看,但那些像蚯蚓一樣的文字我完全看不懂。
「那個…… 我那個姓氏不存在,這是真的嗎?」
咖啡壺緩緩冒出的熱氣,讓對策本部辦公室像被霧氣籠罩一樣變得朦朧起來。
桌子上放着菸灰缸、冒着熱氣的咖啡杯,還有一堆從古籍到裝訂成冊的資料混雜在一起的書山。
一說出這話,那種疏離感愈發強烈了。那句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桑巢之神
·那件之神
已確認它擁有抹消對人類造成危害的 「領怪神犯」 以及與神祕相近的人物的權能。
「你爲什麼要調查啊。我可沒有其他罪行哦。」
「之前調查你的戶籍時就知道了。只是覺得說出來只會徒增混亂,所以沒告訴你。」
已確認它擁有預知未來的權能。
我突然回想起從凌子那裏聽到的話。
「切間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你在這兒啊。」
咖啡壺裏的水燒開了。
已放棄實用化,目前已由斑紋之神收容。
「那傢伙居然還有朋友啊。」
「領怪神犯」 是日本國可持續且有效的資源。
冷泉輕輕笑了笑。
·存在於彼處之神
切間還是老樣子。從目睹了故鄉村子裏那些瘋狂的事然後逃回來,到現在才過了幾天而已。我手肘撐在桌子上,嘟囔着。
「彼此彼此吧。」
「據說他們祭祀的神明,就是那些巡遊巫女們所信仰的那件之神。」
我低頭看着咖啡中倒映出的自己,像個傻瓜一樣張着嘴。
「對策本部的上層在利用好幾個神明,用來發現和收容『領怪神犯』。我和切間先生一直都持反對意見。那件之神也是其中之一。」
烏有這個姓氏並不存在。我無法想象老爸老媽會用假名。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冷泉呢?」
「這麼拼命地工作,卻還是被當作外人啊……」
「送她去醫院了,據說沒什麼問題。她很快就會來。」
「你不知道嗎?有人想把烏有先生賣掉的戶籍買回來,或者重新補辦呢。」
「…… 爲什麼?」
「進來吧。我們正好在聊這個呢。」
我坐在鋼管椅上,望着窗外。這就是我接受調查時坐的那把椅子。
「關於烏有這個姓氏的資料只有兩本。是各地民間傳說的記錄。根據這些資料,烏有是巡遊巫女一族的姓氏。」
冷泉拿出香菸點着了。
「也許不是不存在,而是曾經存在過,後來被抹去了也說不定。」
「那麼,關於烏有先生的事情。我又重新調查了一下,果然,烏有這個姓氏是不存在的。切間先生您也知道吧?」
從夏天剛開始來到這裏之後,一切都變了。遇到的大多都是些我根本不想知道的事,但也有那麼一點點不錯的事。
「回到正題。那麼,爲什麼會自稱一個不存在的姓氏呢?」
目前仍在收容中。
從江戶後期到明治初期,在某村,擁有巡遊巫女譜系的祈禱師烏有家族轉變爲祭祀那件之神的形式。
我輕輕點了點頭,卻被切間踢了一下小腿。真搞不懂他這是什麼意思。
切間居然是這麼想的嗎?
就在這時,門開了,抱着資料的冷泉走了進來。
門沒有敲就開了,切間出現了。
雖然已正式投入運作,但預知的不確定性增加了。
冷泉氣色很好,完全不像是經歷過村子裏那件事的樣子。
「沒有戶籍的話,就沒法正常就業吧。你還年輕。從這裏解脫之後,好歹要正兒八經地生活啊。」
雖已就以廢棄 「領怪神犯」 爲目的的實用性進行了諮詢,但由於對策本部成員切間蓮二郎、冷泉葵兩人的強烈反對,正式運用尚未確定。目前已在某村針對 「影之神」 進行了實驗性運作。
追記:疑似烏有分家後裔的烏有定人已被召集至對策本部。對他的處置方式尚未確定。
回答得很平淡,但我能明白他在背後壓抑了很多內心的糾結和掙扎。
「…… 在我加入之前,對策本部就收容了那個『領怪神犯』。它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
「這是什麼意思……」
「真的假的?」
以此爲契機,烏有家族內部反對的風潮高漲,最終放棄了運作。已對烏有家族採取了人爲措施。已確認存在分家,但尚未找到。
「哦……」
我從煙盒裏抽出一根菸。冷泉露出責備的表情。
「你之前應該還欠我煙呢。」
「你啊,聽了這些事之後還真夠…… 沒心沒肺的。」
切間皺起了眉頭。
突然,我想起了當時被凌子糊弄過去的那個疑問。
「那個神明現在……?」
「那件之神逐漸開始反覆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預言,似乎被判斷爲沒有利用價值了。現在大概是被養着,沒什麼實際作用了吧。」
「那個,莫名其妙的預言是指?」
「它預言第三次世界大戰會讓日本滅亡。」
這說法太離譜了,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切間把香菸叼在嘴裏。
「想想現在冷戰的加劇,這也不能說是妄想。」
「是啊。」
冷泉笑了笑,很快又收起笑容,把一個文件夾拉到面前。
「這是另一份資料。」
冷泉舉起的是一沓寫着 「領怪神犯對策本部」 的文件。在哥特字體的文字上方蓋着 「嚴格保管」 的紅色印章。
切間皺起了眉頭。
「把這個帶出來不會有問題嗎?」
「會有問題的。不開玩笑,要是被凌子小姐發現了,資料就會被銷燬。所以,這是祕密進行的。」
「有那麼嚴重嗎?」
「什麼?」
「把嚴格保管的文件帶出來,你們還真是讓人頭疼的傢伙。」
冷泉扔過來一樣東西。我慌忙接住,發現是一盒香菸。
切間露出困惑的表情。
問題堆積如山,我們離開了對策本部。
我走進對策本部辦公室,切間已經坐在那兒了。
她還是用那種教訓調皮學生的語氣說着,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一直沉默不語的切間開了口。
其二
「我能調查到的就只有這些了。之後就靠你自己努力了。」
我一邊比平時走得更慢,一邊嘟囔着。
第二天早上,雨還在下着。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本以爲她會否認,可凌子只是笑了笑。
「有可能。」
冷泉撐開了傘。
「那是能抹消認知其神體的人類的『領怪神犯』。所謂的人爲措施,不就是把知道得太多的人讓未知之神給抹除掉嗎?」
「你的登記姓名還是舊姓。我也查了你的戶籍,顯示你是未婚狀態。你到底有沒有好好提交結婚申請啊?」
冷泉打開資料。這次的內容我也能看懂。
原來我的家族裏有人在對策本部嗎。我用目光追着下一項內容。
「我也謝謝你的香菸了。那麼,再見。」
切間的側臉和他揹着女兒的時候一模一樣。即便如此,他大概還是會說那樣也沒關係吧。
切間撐開黑色的傘,把傘偏向我這邊一半。我彎下身子躲進去。激烈的雨聲像敲擊聲一樣響着。
「你想上廁所嗎?附近有個便利店哦。」
「這就跟給佛教徒講基督教的惡魔故事,他們也不會害怕是一樣的道理。」
「對策本部人員的登記數量和實際在職數量對不上。過去肯定已經使用過很多次了。對你自己的丈夫也是這樣吧?」
「什麼?」
「你居然連這些都調查到了啊。」
雨水順着塑料傘流下,冷泉揮手的身影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從這份資料來看,確實曾經有姓烏有的族人存在。這也許和現在這個姓氏不存在有關係。」
駕駛座上的年輕男子和副駕駛座上的老婦人,我都是第一次見。看起來像是富有的婦人帶着她的情人,但他們倆應該都是對策本部的人。
「嗯,謝謝。」
「是我岳父拿去政府部門提交的……」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立刻回頭,半開的門後站着凌子。
我回望着切間。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不也被宮木家利用了嗎。感覺隨時都會被他們拋棄。」
「我不是叫你正兒八經地生活嗎?」
「未知之神呢,對於和其他神明關聯緊密的人,它的權能會變弱。」
凌子就像郊遊時帶隊的老師一樣輕鬆地說道。
冷泉抽出一張紙。
「夠了,梅村君,專心開車…… 我丈夫原本就對神明本身抱有懷疑。冷泉那孩子也是。所以,雖然輕鬆了些,但烏有君和切間君因爲出身都和神明有關,還是會讓我覺得有點違和感呢。」
我們在十字路口停下,從車站湧出的人潮像波浪一樣湧向對面。切間嘟囔了一句。
她那長長的指甲指着關於那件之神的那一頁。
「以此爲契機,烏有家族內部反對的風潮高漲,最終放棄了運作。對烏有家族採取了人爲措施。」
冷泉和切間同時搖了搖頭。
雨還在下着。
在一切彷彿都停滯的沉默中,只有煙霧在飄動。
「果然對本部的人使用那個也沒什麼意義呢。因爲我們大家都和神明接觸得太多了。」
「怎麼會。不過,違反規定的行爲是不能姑息的。接下來就該進行追加的僱傭考試了。」
「就是這麼嚴重。」
「要是殺了她,記錄會留下來的吧。處理屍體也很麻煩的。」
「你說什麼?」
凌子微笑着。眼鏡後面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芒。
「切間君,你早就知道了?」
「你們倆,跟我來一下好嗎?」
「烏有……」
切間搖了搖頭。
凌子身後,有好幾個不認識的人影。
「切間先生,我們……」
我的腦袋都快炸開了。我的家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啊。
副駕駛座的老婦人冷冷地告誡道,男子便縮了縮脖子。
冷泉轉向正在菸灰缸邊緣彈菸灰的切間。
「叫我正兒八經生活的是你吧。」
一股不祥的冷汗從我的後背流下來。
我差點就問出 「是資料嚴重還是凌子嚴重」。
切間露出疑惑的表情。
切間瞪大了眼睛,思考了很久後說道。
「你還記得你見過我丈夫吧?」
「切間先生你也有大麻煩哦。」
「神天にしろしめす。なべて世は事もなし、か(不管有沒有神明,今天也相安無事吧)。」
「意思是有神明存在,今天也什麼事都沒有。」
雨水打溼了我從傘下露出來的肩膀。那片一成不變的青藍色天空籠罩着東京。
可我怎麼也想不起她在雨中模糊的面容。
「未知之神。」
「沒想到這煙還挺有分量,抽抽看吧。她果然是個奇怪的女人。」
「只是你自己這麼認爲罷了。」
我盯着香菸盒。
「或者說,是我們讓自己這麼認爲的。」
車窗上貼着黑色的遮光膜,別說是外面的景色了,就連是白天還是黑夜都分辨不出來。
感覺車已經開了很久了。
昨天冷泉的樣子在我腦海中閃過。就好像一個將死之人在最後清算人情一樣,她還給我送來了香菸。
「我問你冷泉呢,她沒來嗎?」
「確實聊過這些…… 但不是隻有你和我兩個人嗎?」
「凌子小姐,你做了什麼?」
我緊握的拳頭裏全是汗水。
「你們是打算把我們也抹掉嗎?」
「…… 你在說誰啊?」
「開車的時候就好好看前面。」
「是大麻煩。」
「這裏說的人爲措施是什麼?」
駕駛座上的男子探身向後座這邊說道:
「比起這個,冷泉到底怎麼了?難不成你們把她殺了?」
「冷泉啊!昨天她也來這兒了,還聊了我的姓氏,還有你是事實婚姻之類的事,不是嗎?」
切間望着冷泉離去的背影。我趁他沒注意,想從傘架上隨便拿把傘,卻被切間敏銳地發現,輕輕戳了我一下。
我拼命擠出一句話。
「我一個人能調查出這些事嗎?」
我被擠在後排座位的中間,右邊是切間,左邊是凌子。
「在對策本部成員烏有伯郎的協助下,以收容『領怪神犯』爲目的的實用性獲得批准。」
「你們也有點緊張感好不好!」
「來得挺早啊,冷泉呢?」
駕駛座上的男子又插嘴道:
「你們在說什麼啊,凌子小姐。」
切間站了起來。
「我是不是攤上大麻煩了?」
凌子平淡地說着,她眼鏡上反射出暗黑的車窗。我看到旁邊的切間把手伸進了西裝夾克的內側。
露出了沒有光澤的槍身底部,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車停了下來,凌子打開了車門。
外面已經一片漆黑了。延伸開去的山道上,樹木像天篷一樣遮蔽着天空。
在樹林中可以看到一棟沙色的三層建築。排列着髒兮兮的彩色玻璃窗的樣子,就像恐怖電影裏的洋樓。
而且,在建築的背後有一座巨大的白色雕像。就像是把小孩子用粘土捏的東西放大了一樣,既像聖母像又像觀音像,是一尊很粗糙的神像。
「這裏是補陀落山。以前是某個新興宗教的據點。現在由我們在使用。」
凌子像在引路一樣向前走去。在我和切間的身後,跟着那個老婦人和叫梅村的年輕男子。
我們除了跟着走別無他法。
前方有一道生鏽的鐵柵欄擋住了去路。
凌子拿出鑰匙,打開了掛在柵欄上的掛鎖。伴隨着一聲像慘叫一樣的聲音,門打開了。她的動作很熟練。
我朝道路的兩邊望去,在黑暗中能看到四處散落着沾滿泥土的揹包和高跟鞋。
是能抹消被其認知的人類的神明。我緊咬着後槽牙。
聽到了梅村的聲音。
「上田女士,你聽說過嗎?東德的都市傳說,消失的乘客。」
「是那些通過鐵路逃往西柏林的人吧。」
「但是逃亡者的數量和失蹤者的數量對不上哦。」
「那就是失敗瞭然後被殺害了吧。」
「不,我覺得那邊也有像『領怪神犯』一樣的東西。因爲東西德分裂,他們無暇顧及,所以和日本不同,那些東西就被放任不管了。」
被叫做上田的老婦人嘆了口氣。
切間低着頭,臉上露出像是在忍受痛苦的表情。
切間神情憔悴地關上了門。凌子歪着頭。
凌子按下牆上的開關,眼前出現了一幅異樣的景象。
上田看了看手錶,迅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八月二十九日,二十三點五十二分。
「進來吧?」
切間點了點頭。
裏面什麼都沒有,只能看到對面那面油漆剝落的牆壁。
「說不定果然還是那件之神有問題。日期也變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從窗戶能看到什麼嗎?」
彩色玻璃的光影在破舊的木地板和瓷磚剝落的天花板上反射着。
「你也知道啊。」
上田和梅村默默地監視着我們。
上田冷冷地回答道,切間抬頭看了看她。
「你還真能一下子抓住重點。」
裏面很昏暗,幾乎像廢墟一樣。
梅村嘲笑起來。
「好了,大家都別再記仇了。我們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不是嗎?」
我差點被路上的凹凸絆了一跤,口袋裏冷泉給我的香菸也顛了出來。
「烏有!? 」
整面牆上都貼滿了紙片。有日本地圖、無數的黑白和彩色照片、古文書籍的複印件,滿滿當當全是海量的資料,沒有一點空隙。
真是個讓人找不到破綻的女人。
「是那件之神,對吧。」
是梅村的聲音。我真想再揍他一頓。
「我沒聽說過啊。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可是未知的神明。調查可不會那麼容易有進展。」
「你在想什麼,別去啊。」
我不自覺地邁步向前。上田投來了警戒的目光。
而且,在禮拜堂的深處,有一個像是古老木製門扉的東西矗立着。
「殺人都比這強!」
「和之前一樣呢。接下來輪到烏有君了吧。」
排列着類似禮拜堂的長椅和桌子。看來是直接沿用了原來的設施。
凌子推開了一扇厚重的木門。
切間打開了門。我加快了腳步。
「反正都要試,我還挺想讓烏有君去試試的。說不定他能看見神明呢。」
「冷泉告訴我的。它開始反覆做出些瘋狂的預言,所以就不再被使用了,是吧。」
「沒錯,這是從平安時代起就由從事神道教事務的宮木家所擁有的東西。雖然它的起源似乎還要更古老,但具體的情況不太清楚。是因爲某個神明的預言,它的存在才被揭示出來,在切間君岳父的協助下將其收容了。」
「你在說什麼呀?」
我站在門前。剝落的木板上,在扭曲的木紋中似乎寫着什麼文字。
凌子像老師一樣拍了拍手。
「今天早上!」
「存在於彼處之神就如你所見,是門的形狀。從外面看,進出的人就好像只是擦身而過,但本人卻會深信自己在類似佛堂的空間裏度過了一整天。就只是這樣。但是,那件之神卻預言這個是最危險的神明。說它是能動搖世界的存在。」
直到昨天她還和我們在一起。就是這些傢伙把她抹消了。
我聽到了切間的聲音。我不管不顧,又把上田撞飛了出去。老婦人瘦弱的身體一下子就翻倒在地。
還沒等呻吟着的梅村站起來,我就騎到了他的肚子上。
上田和梅村緊緊地盯着我。顯然我已經成了危險人物。切間帶頭走了進去,我們也跟在後面。
一股瀰漫着灰塵和黴菌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從破裂的木板間能看到的泥土的觸感,傳到了腳底。我把雙腳放在門另一邊的地板上。
我想起自己曾拼命地跟沒意識到冷泉消失的切間解釋。
「這就是冷泉兜售的那套說辭吧。三流雜誌上的超自然內容。」
我猛地打開了門。
「我不想把你們抹消掉。把資料帶出來的應該是冷泉那孩子吧?你們的責任相對較小。但是,很遺憾,如果這樣下去,我無法信任你們。」
「怎麼樣?」
「靈媒的能力也不管用啊。」
「…… 確實是佛堂。是個鋪着榻榻米的空間,
拳頭觸碰到他堅硬的顴骨,被打飛的梅村撞到了樹幹上。
上田露出疑惑的表情。
用障子隔開的。有窗戶,但出不去外面。」
「切間先生……」
我揮舞的拳頭被一隻堅硬的手抓住了。切間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低頭看着我。
我瞪了一眼在一旁看着的凌子。
我從梅村身上下來。凌子把他扶了起來,拍掉了他衣服上的泥土。
聽到我的聲音,凌子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還是我先進去。烏有稍後再去。沒問題吧。」
「被你識破了嗎?」
其三
在凌子的身後,矗立着那座古老的洋樓。不知不覺間,我們好像已經來到了山頂。
「啊,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新聞裏說,東京沒事吧?」
上田用輕蔑和憎惡的表情看着我。我朝她腳邊吐了口唾沫。
凌子說着,看了看我和切間。
切間臉色陰沉地說道:
凌子指了指那扇門。
凌子和另外兩人屏住呼吸注視着。切間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了拉門上。
「這真的是最危險的神明嗎?」
「是存在於彼處之神,嗎……」
「你是說讓我們通過協助調查來表明忠誠。」
「切間君應該知道那是什麼吧?」
「是的。切間君,烏有君,你們願意進去嗎?」
「什麼都…… 沒有時間的概念,但感覺在裏面待了很久。」
切間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在長椅上坐下。從他進出到現在還不到三秒,但切間卻像是通宵未眠一樣疲憊不堪。
腐朽的禮拜堂裏,瀰漫着渾濁的空氣。什麼神明、妖怪,我什麼都看不見。
切間攔住了靠過去的我。
反正也只能這麼做了。就算現在把所有人都打倒然後逃走,肯定也只會被抓回來。
我停住了腳步。門的另一邊,切間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裏。真的就像是僅僅進出了一下而已。
「什麼都沒有啊。也沒看到佛堂。」
聽到切間的怒喝,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沒人能理解,只有切間顯得很焦急。就像今天早上的我一樣。
凌子苦笑着。
我環顧四周,但和剛纔的景象沒什麼不同。
「好了好了,別打架了。」
「你還真是個小混混啊!」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跨過了門檻。
我能讀出 「くにうみ(國海)」,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切間堅決不讓步。
這裏並沒有隱藏的房間。只有這麼一扇像是從某個古民宅拆下來的門垂直地立在那裏。真的連這個也是神明嗎?
「放開我!」
凌子退到一旁,讓出了通往 「存在於彼處之神」 的路。
「是要發揮靈媒騙子的本領了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他們,狠狠地朝梅村揍了過去。
凌子若無其事地走了過來。臉上帶着像能劇面具一樣的笑容。跟這些人說什麼都沒用。
「我進去。」
「不是報道說某個國家發射了導彈,而且軌道正朝着東京灣飛來嗎?」
「似乎也有看不到的人。還不清楚其中的規律。」
切間跨過了門楣,在我趕到之前穿過了木框。
我的胳膊紋絲不動。逆光下,我看不清切間的表情。
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在我們沒注意到的時候發生了呢?這會不會是 「存在於彼處之神」 搞的鬼呢?
我搖晃着把手扶在木框上。這時我才發現門沒有關上。
就在我以爲頭頂要擦過門楣的瞬間,空氣變了。
***
艾草的香氣直衝進鼻腔。鞋底踩在柔軟的榻榻米上。
眼前是一間寬敞的和室。
「這是什麼地方……」
柔和的光線透過障子,將木格子的影子映在榻榻米上。周圍一片寂靜。我試着搖晃了一下障子,但它紋絲不動。
使用過 「存在於彼處之神」 的人會帶着在佛堂中度過的記憶回來。那麼,這裏就是神明的居所嗎?剛纔還什麼事都沒有,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我按着心跳加速的胸口。
在這裏待上一天應該就能回去了吧。冷靜下來,睡個午覺就好。對了,我只是工作太累,累到恍惚了而已。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投下,一個帶着重量感的東西出現在我身後。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
一個裹着白布的巨大人影就站在我的正後方。高得幾乎要頂到佛堂的天花板。
漆黑一片,那影子彷彿有實質的質量。我感覺自己像是要被白布中的黑暗吸進去、吞噬掉。
我動彈不得,那影子慢慢地將頭湊近。聽不懂的低語聲以奇妙的音階響起。
「什麼…… 我不明白……」
我抬頭看去,影子的一隻手裏拿着一根類似棍棒的東西。長到足以貫穿兩側的牆壁,一端還閃着金屬的光澤。像是剃刀或者長矛。
「騙人的吧……」
影子揮動了手臂。伴隨着驚天動地的聲響和一股風壓襲來。
那個巨大的影子揮動了長矛。
「據說以前有很多因爲各種原因從外面逃來的人在這裏定居,他們爲了能平安地生活下去,就祈求神明把這裏隱藏起來。」
「又要給她買鯛魚燒嗎?豆沙餡的那種。」
在對策本部的那個烏有,應該是我遠房的親戚吧。他也被抹消了。
要是讓人知道我看到了,說不定又得被迫參與什麼不靠譜的調查。還是不告訴這些人比較好。
「謝謝你,烏有君。僅憑這一點就是很大的進展了。」
凌子突然輕呼一聲,握住了我的手。
面對我的挑釁,凌子悲傷地搖了搖頭。
「之前有個和烏有君擁有同樣能力的人看到過。所以,我們纔想利用這個能力。如果是會把人打入地獄的神明,我們是不會用的。」
凌子的手滑向上衣外套。從內側口袋裏露出了一把手槍,我聽到梅村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丈夫因爲工作精神出了問題,我既沒辦法讓他死,也沒辦法救他。是他自己希望接受人爲措施的。」
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到我都想依賴她。爲了不被她騙,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我一邊翻開黏糊糊的菜單,一邊在硬邦邦的圓椅子上坐下。用冷毛巾擦了擦手,手指上的泥土就滲進了毛巾裏。
「禮醬,她沒事吧?」
榻榻米、障子、窗戶。一切都沒有變化。每聽到一聲響動,窗外的顏色就會改變。
***
這次是上田握着方向盤,梅村在副駕駛座上昏昏欲睡。
老舊的紅色燈籠已經失去了光澤,在漸漸變熱的夏日微風中搖晃着。
「不管怎麼說,現在可以信任你們倆了。我打算正式把烏有君招進對策本部。」
半開的車門對面,是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的大型醫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手臂。清晨的空氣寒冷而清新,感覺肺裏積攢的濁氣終於消散了。
我們來到的,是之前切間和禮帶我來過的那家拉麪店。
「烏有?」
車一啓動,凌子就開口說道。
或許是因爲平穩的震動,我做了個過去的夢。
「說不定,這個每天只能用一次呢。」
切間站起來問道。
「要不要喫點東西?」
「對不起……」
切間望着漸漸走遠的女兒的背影,說道:
切間一打開門,毛毯就彈了起來。
「你爲什麼一次都不聯繫我!? 」
上田和梅村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那麼,這是哪兒啊?」
我們又被帶上了車。
「這一帶的地名叫做『神隱』。」
榻榻米似乎無窮無盡地延伸着。同樣的景象不斷地向後流逝,我的感覺都快變得不正常了。
我又開始奔跑。
「你倒把這些奇怪的事情記得很清楚啊。」
似乎沒人說起那個影子的事。
剛想說看到了人影,我就閉上了嘴。
切間、凌子和另外兩人都驚訝地看着我。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存在於彼處之神」。最危險且未知的 「領怪新犯」。
衝出來的禮一下子跑過來,緊緊抱住了切間。禮把腦袋抵在情緒激動的切間的肚子上,用小拳頭不停地捶打着。
一家人一起坐車,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來着?老爸坐在駕駛座,坐在副駕駛座的老媽偶爾會回過頭,看看在後座上睡覺的哥哥和我。
凌子他們讓切間在醫院前下車,肯定不是出於關心他。這分明是在威脅,暗示他們可以對他的家人下手。
「我妻子身體很虛弱。」
「平時是我岳父照顧她,但禮醬不想離開媽媽,一鬧脾氣就會在這裏過夜。那種時候我也會留下來陪着。」
我背對着影子,拔腿就跑。
我停下腳步,看向窗外,只見一片彷彿是把各種顏色的顏料潑進水裏般的混沌在翻湧。
影子沒有追上來。只聽到長矛劃破空氣和破壞的聲音。
「她住院的時候,禮醬呢?」
在安靜的醫院裏迴盪的聲音,透着疲憊。
影子又在用奇怪的語言說着什麼。像是在命令我做什麼。
「如果犧牲一小部分人能拯救更多的人,那就應該這麼做。我們爲了鎮壓危險的神明、保護人類,正在侵犯神祕的領域。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代替神明來行事。」
我傾斜着玻璃杯喝水。杯壁上的水珠順着手指滑落,像眼淚一樣。
明明既沒有向神明懺悔的人,也沒有需要人向其懺悔的神明。
切間正在安慰女兒的時候,禮的外公,一位老人來了。
「不是說什麼都不會發生嗎!」
「冷泉也是,她希望這樣嗎?」
「我去了佛堂…… 有榻榻米和障子的那個…… 裏面……」
「真不容易啊,切間先生。」
破舊的禮拜堂和滿牆的資料。還是被帶到這裏時的那個空間。
「你們就是利用這個來殺人的嗎?」
「我們沒有殺任何人。被未知之神抹消的人,都會去到一個像極樂世界一樣美麗、寧靜的地方。」
我點了和之前一樣的拉麪和半份炒飯,切間也點了同樣的東西。大概是因爲今天不會有女兒喫剩的食物了吧。
「你們倆先下車,好好休息一下。」
宮木老人牽着禮的手,一瞬間看了我一眼。我回看過去時,老人卻移開了目光,轉身離開了。
「切間君也謝謝你。謝謝你到最後都沒有動用它。」
「你怎麼知道的?」
凌子鬆開我,把手搭在切間的肩膀上。
切間尖銳地問道。
切間在單人病房前停了下來。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張白色的病牀。從鼓起的被子邊緣露出長長的黑髮,旁邊還卷着一條小毛毯。
凌子打開了車門。
我覺得這些人扮演的神明,比任何 「領怪神犯」 都要殘忍無情。
隨着車子停下,我醒了過來。
切間嘴角上揚。
我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觀察着情況。
「我妻子住院的地方。」
其四
「對不起。」 我也喃喃地說道。
我啜了一口端上來的拉麪,沉甸甸地落進了空空的胃裏。我一邊用水衝下油膩的炒飯,一邊開口說道:
突然,眼前暗了下來,影子擋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力氣一下子從雙腿消失,我癱倒在榻榻米上。
切間撫摸着女兒的頭髮。
禮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還是那麼稚嫩。她這麼小的年紀,應該也知道爸爸在做危險的工作吧。
我已經忘了當時去了哪裏,但還記得車窗上映出的夜光,父母壓低的聲音,還有哥哥靠在我肩上的腦袋的重量。
禮拜堂的深處矗立着一個長方體的懺悔室。
「我只是想回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是在一輛車窗貼着遮光膜、氣氛壓抑的車內。看到自己被對策本部的那些人圍着睡着了,我嚇了一跳,但看到旁邊的切間也在揉眼睛,心裏稍微安心了些。
「爸爸!」
在令人頭暈目眩的榻榻米和障子中間,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窗戶。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禮拜堂裏。
凌子摘下眼鏡,用襯衫的下襬擦拭着。
「還行吧。之後再哄哄她就好了。」
這位穿着西裝、戴着帽子的老爺子就是宮木嗎?他腰板挺直,眼神犀利,給人一種政治家或大學教授般的威嚴感。他肯定知道無數我不知道的真相,是對策本部的重要人物。
切間邁着熟悉的步伐走在油氈地板上。
神明舉起了長矛。
「那個,我穿過那扇門的時候,你真的沒見到什麼人嗎?」
切間的筷子上,醃筍掉了下來。果然他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嗎?
「我遇到了一個拿着類似長矛的東西的巨大人形物體。烏有,你也是嗎?」
「嗯,那個東西還跟你說話了嗎?」
「嗯,雖然不知道它在說什麼。」
「你怎麼回答的?」
「我就說只想平安無事地回去。」
「我也是。」
切間低頭看着裝拉麪的碗。
「你知道日本神話嗎?」
「歷史方面我也就只知道織田信長那點事兒。」
切間露出無奈的表情,還沒喫完就拿起了香菸。
「《古事記》裏說,有兩位神明用長矛攪拌混沌的大地,於是日本列島就誕生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根像攪拌窗外混沌一樣的長矛。就算它不是創造日本的神明,也非常相似。這麼說來,說它是極其危險的神明,我也能認同。
「凌子他們爲什麼不知道呢。他們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他們纔不會試呢。危險的事情就推給我們這樣的人,他們自己則在安全的地方旁觀。用過那扇門的人都把凌子他們視爲危險,所以沒告訴他們。所以,他們纔不知道。」
「這算什麼啊,我們不就是棄子嗎……」
「對策本部就是這麼個地方。」
我把筷子架在了碗上。湯還剩着,但我已經沒了喝的心情。
上面寫着 「宮內廳特別機關所屬 切間蓮二郎」。
其五
我叼着香菸,拿起了照片。第一張照片上是切間、比現在更小的禮,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他們在海邊。
切間把香菸按在嘴脣上。
「再把打火機借我用一下。」
切間捂着嘴說道:
我想象着水龍頭裏會噴出毒霧,但流出來的只是溫熱的水。
不管是身處地獄,還是連地獄都不如的境地,除了往前走,別無他法。
「稍微休息好了嗎?」
「我不太會用這個……」
「這些人是誰?」
「你沒事吧?」
「已經開始了嗎?」
「他現在還在嗎?」
「拿着吧。」
車窗被遮擋的車,載着我們向前行駛。
「我加入對策本部的時候發的。我們這是絕密機關。我岳父宮木和宮內廳的重要人物有關係,所以名義上歸他們管轄。看到這個的人一看就明白,就像警察證一樣。」
切間默默地把打火機推了過來。我點着香菸,濃重的煙霧嗆得我喉嚨一緊,咳嗽起來。
「切間先生,你要小心別被抹消了。跟我不一樣,有人會爲你的消失而傷心的。」
「這是去熱海的時候拍的。」
「他因爲癌症去世了。現在在的是他的兒子。」
在貼滿資料的牆壁前,立着一扇古老的門。是那個禮拜堂。照片裏有六個人,男女都有。
「我想給女兒打個電話。」
「沒辦法啊。它可是最危險的神明。」
「關於『存在於彼處之神』的使用記錄幾乎沒有留存下來。就算有記錄,除了使用者之外,也沒有辦法確認與之前世界的差異。所以,必須不斷進行實驗。」
「我昨天確實聽到新聞說有導彈朝着日本發射過來了。但是,穿過那扇門之後,這個事實就消失了。」
我撿起遞給他,切間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這個小小的黑色機器,紅色的指示燈亮着。
照片裏的切間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也許他是想在照片裏笑一笑吧。
「我女兒還說起過你呢。」
凌子露出了她常對那些沒出息的人展現的笑容。
我浪費了兩根火柴,好不容易纔點着了煙。
這文件上的姓氏還是切間。
「是竊聽器……」
之所以大家都以爲什麼都沒發生,是因爲除了穿過那扇門的人,其他人都察覺不到。它能花一天時間把整個世界都改變。如果人類利用這樣的神明 ——
「穿白大褂的是你揍過的梅村的父親。他是個心理內科醫生。據說他在治療被狐仙附身的患者時,知道了神明的存在。」
第二張照片,不知道是不是用老相機拍的,是棕褐色調的。
「在這期間,其他的神明就不管了嗎?」
「當然可以。我們先回對策本部辦公室,然後你再打吧。這會是個漫長的過程,你們可以自由使用休息室和淋浴間。我們還準備了換洗衣物,有襯衫。」
「宮內廳?」
凌子的微笑與她的話相反,看起來很愉快。
「穿軍裝的那個人呢?」
「你這是十多歲小孩的抽菸水平嗎?」
切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誰會在意我啊。我既沒有家人,也沒有像樣的朋友。」
切間扔過來一個正方形的厚紙片。原來是印有商務酒店名字的火柴。
香菸燃盡了,我在菸灰缸裏把菸頭捻滅。
肥皂泡和水只是從頭髮上滴落,卻無法洗淨我腦海中的陰霾。
剎車聲混雜在樹林的沙沙聲中。
我在口袋裏摸索,拿出了冷泉給我的香菸。
對策本部辦公室的淋浴室溼氣很重,就像個毒氣室。頭髮和黴菌堵塞在排水溝裏,灰色的污水積在那裏。
聽着切間平淡的講述,我心中湧起了疑問。
剛一走出店鋪,就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那裏。
凌子正在翻閱攤在膝蓋上的資料。
感覺就像是死神來迎接我們了。
冷泉給的煙真難抽。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她給我選個好點的牌子。我感覺胸口像被刺紮了一樣。
開車的人,還有坐在副駕駛座的人,都是我不認識的傢伙。我也不知道對策本部總共有多少人。
凌子從後排座位的車窗探出頭來。
「掉東西了,這是什麼?」
「禮醬說的?她說什麼了?」
和我那些廉價又花哨的衣服不同。
「冷泉說,就算被未知之神帶走,如果像文件、照片之類的記錄還留存着,就有可能不會被完全抹消。所以,我一直帶在身上。」
中間是切間、冷泉和凌子。穿着便服的老婦人是上田,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穿軍裝的男人我沒見過。
「這可太危險了……」
「打火機借我用一下可以嗎?」
「你說什麼事?」
「這樣啊……」
「不,是從我們到達之後纔開始的。因爲一天只能使用一次,所以可能要花上好幾個月。這可是對策本部三分之二的人都參與的大工程。」
我接過了那張類似名片的東西。
「是都賀先生。我岳父和他一起研究過『存在於彼處之神』。他自己也用過那扇門幾次,但後來失蹤了。說不定是被抹消了。」
「現在的日本,沒有軍隊啊。」
切間手中的香菸掉了下來,桌子被燙焦了。切間慌忙用溼毛巾把火撲滅,但他已經全身是汗了。
切間把照片和名片塞進上衣口袋時,一個類似耳機的東西從內側口袋掉到了桌子上。
從地下室上來,我看到了走向固定電話的切間的背影。聽不見他在和女兒說些什麼。
「等她病好了,再一起去不就行了。」
切間輕呼了一聲。他的慌亂顯而易見。
「我妻子身體變差之後,就再也沒全家一起旅行過了。」
「沒有…… 沒有,但是都賀先生以前是在軍隊裏……」
「你們還真敢來啊。」
「你們不信任我們,對吧。我們也是一樣。這是以防萬一。」
「總之,這件事別跟任何人說。要是對策本部察覺到了那神明的特殊性,那就完了。」
切間湊近我,壓低了聲音。
「那扇門以前是宮木家的。爲什麼會放手呢?」
糟透了。
穿上袖子,感覺自己像是被對策本部這個集體吞噬了,又覺得像是穿上了壽衣。
車停在了山道上。那棟建築彷彿正融入黑暗之中,朦朧不清。
「『存在於彼處之神』說不定是能根據進入其中的人的願望改變現實的神明。」
淋浴室前放着一件白色的襯衫。
切間打開錢包,拿出了一張類似名片的東西和兩張照片。
「也不是說你不在了就沒人在意啊。」
他們不會殺我。因爲我還有利用價值。但我知道,有很多比死還糟糕的事情。
我們鑽進了那輛像靈車一樣的車裏。
切間點了點頭,用顫抖的手拿起了香菸。火苗搖曳不定。
切間低下了頭。
切間沒有回答。
「…… 岳父說,在我妻子去世後,他決定把它捐贈出去。現在想想,說不定他是想把世界變成我妻子還活着的樣子,但失敗了。他是不是知道無法改變死亡的命運,所以才放棄了呢?」
切間聲音低沉地說:
「煩死了,這煙比平時抽的都衝。」
「這是什麼?」
「也許前提就是錯的……」
切間瞪着凌子。他的眼神極其疲憊,與身上嶄新的襯衫形成鮮明對比。
我把爲了不被弄溼而放好的冷泉給的香菸,還有切間的火柴,塞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裏。
我想起凌子的手曾在切間的上衣上滑過。
店主收走了空碗。在沾有湯漬的桌子上,落了些菸灰。
下了車之後,我才知道有三輛車跟在我們後面。從每輛車上都下來了穿着西裝或便服的男女老少。
我們穿過鐵柵欄,沿着泥濘的道路前進。在黑暗中,一座粗糙的神像隱隱浮現。那會是未知之神嗎?要是我許願讓它把除了我和切間之外的所有人都抹消掉,願望會實現嗎?
在凌子的催促下,我穿過了禮拜堂的門。
裏面擠着將近二十個人。
一股比灰塵和黴菌的味道更濃烈的氣息,讓人喘不過氣來。
凌子爽朗地說道:
「讓大家久等了。他們兩位就是推進對『存在於彼處之神』調查工作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我和切間。我甚至聽到了驚歎聲和掌聲。這裏的氛圍就像宗教場所一樣。
「大家都已經瞭解相關信息了嗎?」
站在門前的上田看了看手錶。
「是的。馬上就要到新的一天了。誰要進去呢?」
「我去可以嗎?」
舉手的是梅村。
「他們提供的信息不可信,所以我要自己去確認。看看是否真的能改變現實,以及是否無法改變人的死亡,我想確認這兩點。」
那傢伙挑釁地抬頭看着我。我聳了聳肩,表示隨他便。
上田又看了看手錶。
「零點零分。開始吧。」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梅村面對着門。
「還真有點緊張呢。」
切間在我旁邊雙臂交叉,對梅村說:
「你沒事吧?」
切間白色襯衫的腹部,鮮紅的鮮血飛濺出來。
凌子透過眼鏡,眯起了眼睛。
「切間,適可而止吧。從你當警察的時候起,就總是做些多餘的事!」
「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不是在演戲。」
「我無法接受。」
尖叫聲、槍聲、東西破碎的聲音、重物倒地的聲音接連響起。流淌的鮮血蔓延到我的腳邊,牛仔褲吸滿了紅色的血水。即使沒有神明,這裏也如同地獄一般。
我再次背起切間。
身材嬌小的女人舉起了槍口。上田的額頭出現了一個圓孔,白髮和鮮血從她的後腦勺噴湧而出。上田在臨死前射出的子彈,穿透了女人的左胸,血花四濺。
切間向前邁了一步。
老婦人雙手十指交叉。在她身後,一個身材高大、表情嚴肅的男人瞪着切間。
切間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我忍受着背上的重量,走下樓梯。地面很滑,我差點踩空。
「你瘋了嗎?」
「確認之後,你們打算怎麼做?」
「喂,聽着,別死啊!」
「沒關係,去外面呼吸點新鮮空氣,在車裏休息一下吧。」
這個年輕又比我富裕得多的傢伙,爲什麼會從事這樣的工作呢?如果在別的場合遇到他,我們能聊一聊這些嗎?
關上門的梅村,臉上微微泛紅。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第三次世界大戰。」
「把它交給國家,然後呢?」
「振作點啊!」
我急得腦袋都轉不動了。摸索着牆壁,指尖碰到了一個開關。伴隨着聲響,燈光亮了起來。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
我衝了出去。上田右手拿着一把手槍。
我衝過去,猛地一蹬地,用膝蓋撞向那個高大男人的側腹。男人被撞飛了出去,手槍也飛向了空中。
「應該立刻停止使用,並將其封印。如果魯莽地使用它,後果可不是一個國家滅亡這麼簡單。」
「我許願讓波洛尼亞·派珀綜合徵消失。」
「切間先生!」
「如果真的存在能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改變現實的力量,那就太危險了。」
「現在大家知道『存在於彼處之神』的有效性了吧。」
切間迅速地一腳踢開了掉在地上的手槍。
禮拜堂裏一陣騷亂。
「『存在於彼處之神』不僅能改變現實,還能把擁有以前記憶的人送到新的世界。在信息戰的時代,沒有比這更大的優勢了。」
「如果能證明它的有用性,就應該讓國家來管轄,而不是由我們來管。你岳父應該也有相應的人脈關係吧。」
在昏暗寂靜的空間裏,只能聽到切間的呼吸聲。
切間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他還活着。
「對不起,我還在混亂中……」
「這是什麼……」
凌子平靜的聲音響起。
不行,切間的心軟好像傳染給我了。
「太厲害了。真的有個黑色的人影。」
「你平安無事就好。那麼,你許了什麼願呢?」
「這一點我們之後再去確認吧。」
上田搖了搖頭。
「烏有,那邊……」
鈴鐺聲響了起來。無數乾枯的頭顱和尖銳的爪子。
「小心點。每次進去不一定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溫熱的液體濺到我的臉頰上,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我身旁吐血倒下。
切間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其六
「煩死了,我還活着呢……」
一切似乎都停滯了。
梅村在西裝的腹部擦了擦手上的汗,把手放在了門上。他細瘦的腿跨過門檻,穿過木框,走到了門的另一邊。
腳尖觸碰到了不同的質感。我把雙腳踩到地面上。似乎已經到了樓梯的盡頭。
切間在倒下的瞬間扣動了扳機,擊中了試圖撿起槍的男人的手臂。
那個男人的注意力瞬間轉向了她。
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用肩膀撞開懺悔室的門,衝了進去。就在關上門的前一刻,我和凌子對視了一眼。
「果然,已經死去的人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啊。」
「我們必須從大局考慮。」
只有凌子還面帶微笑。
「我知道的。我也是對策本部的人。」
「切間先生!」
梅村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之後,凌子轉向大家。
切間的身體很冰冷,只有滲到我背上的血還是溫熱的。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梅村說着,突然蹲下來,顯得很痛苦。凌子拍了拍他的後背。
「如果那件之神的預言不是妄想,說不定真的會發生。到時候日本會遭受怎樣的損失呢?你肯定想給禮醬留下一個和平的未來吧?」
凌子在門前走來走去。
「說不定已經是這樣了呢。宮木家曾經多次使用過這個神明。這是利用神明奪回主導權的行爲。」
「對不起…… 我也反對……」
我把切間放在地上,拉動了那個凸起。門開了。裏面是一段樓梯。
上田插嘴道。
「如果使用『存在於彼處之神』,日本在戰爭中就能佔據有利地位。神明是用來保護人類的,這樣做並沒有偏離它的本質。」
「那麼,應該由不會魯莽使用它的機構來保管。」
「…… 但誰也不知道這樣做會引發怎樣的扭曲。你打算把國家的主導權讓給『領怪神犯』嗎?」
槍聲停歇,空氣中瀰漫着硝煙味。剝落的地板上,紅色的鮮血和白色果凍狀的肉塊蔓延開來。
過了好幾秒,我纔回過神來。
在幾個人試圖逃跑、亂作一團的時候,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把槍口對準了那個男人。
切間迅速地從懷裏掏出手槍,擺好架勢。
上田和切間處於僵持狀態,相互瞪着對方。又有幾個人掏出了槍。情況不妙。
上田舉着的槍口閃了一下,響起了如雷鳴般的聲音。
懺悔室裏亮着一盞小燈泡。
紅色的柱子像神社的鳥居一樣等距排列着。裏面有一些本不該存在的東西在蠕動。
「你會受傷的。你沒接受過射擊訓練吧。」
沾滿鮮血的手指指向牆邊的懺悔室。我背起切間,跑了過去。
「你父親是因爲癌症去世的……」
梅村興奮地說着,凌子苦笑着。
切間無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次聽到了槍聲。
「請你們兩位都住手。現在可不是互相爭鬥的時候,對吧?」
「什麼?」
梅村提高了音量。
上田身後的男人也拔出了槍。
我跑向切間,把他抱起來。伸進他上衣裏的手,沾滿了溫熱的鮮血,有些滑膩。
「我進去了。」
聽到切間的回答,梅村一下子泄了氣。
上田深深地嘆了口氣,接着傳來了清脆而冰冷的聲音。
「總之,得叫救護車…… 得找電話…… 還得止血……」
腳尖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在沾滿血跡、留有我鞋底形狀的地板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這是個暗門。
成功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火花四濺。
「沒人知道這個病嗎?真的嗎?那,我的父親呢?」
「鈴鳴之神……!」
不僅如此。
泛着波紋光芒的手臂、巨大的蛇頭、熊熊烈火中的神明、蹲着哭泣的面具之神、織着白色繭的桑巢之神。
全都是 「領怪神犯」。
「這是怎麼回事……」
「是斑雜之神……」
血滴從切間的脣角滑落,帶着血絲的唾液拉出了絲。
「對策本部利用神明收容了許多其他神明。就是這些……」
「這麼說,這些全都是對策本部抓來的……」
樓梯上傳來了聲音。
是凌子他們在搜尋。不能再回到上面去了。
我一屁股坐了下來。切間的身體滑落下去。
「對不起……」
要是我再聰明點,也許就能做點什麼了。要是被擊中的是我就好了。因爲我,切間要死了。根本就沒有可以祈禱的神明。周圍全是怪物。
切間抓住了我的手腕。只有手掌還是溫熱的。
「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哪有那種事……」
紅色圍欄的另一邊有個影子。
是一頭小狗般大小的小牛,臉卻是滿臉皺紋的老人模樣。
「是那件之神嗎……?」
「發生什麼事了……」
我扔掉手槍,走出了禮拜堂。
「所有人……」
「太糟糕了……」
「去吧,應該還在那裏。」
我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在上樓的過程中,我一直能聽到切間的呼吸聲。
地板上粘着兩張紙。我撿起紙,匆匆離開了地下室。
明明沒有下雨,透明的水滴卻落在了照片上。
我感覺白色雕像的面紗在風中飄動。
切間喘着粗氣。
「爲什麼切間先生你一定要死啊。」
我拿起手槍,走上樓梯。
我挑選着資料,在廢墟後面的鐵桶裏焚燒,不知不覺間,天亮了。
「…… 禮醬和你夫人該怎麼辦啊。」
「不是,這是用來自衛的。」
我們全都錯了。神明的力量,不是人類能夠掌控的。即便如此,世界和人生都還沒有結束。
「你觸動了神明的憤怒…… 對策本部完了…… 幹得好,烏有……」
那件之神用紅色的眼睛哀傷地看着我。
「我相信你,所以,幫幫我吧……」
「也包括我。」
切間用顫抖的手在夾克口袋裏摸索着。沾滿血的名片和棕褐色調的照片掉了出來。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神明破壞的痕跡還在,散落的長椅和桌子,讓這裏看起來就像原本就是廢墟一樣。
我用落葉和泥土把火撲滅,走下了山道。
其七
手腳散落一地還算好的。還有碳化的肉塊、貼在牆上的人形影子,甚至還有肉色的立方體。
「我相信你。」
我像個孩子一樣搖着頭。
「什麼……?」
血海消失了。
「聽好了,向未知之神許願。把對策本部的所有人都抹消掉。」
「就算幹得好,接下來該怎麼辦啊……」
凌子又露出了那種做作的笑容。
白色的絲線晃動着,桑巢之神跑開了。
「我不會死。被未知之神抹消的人,應該會去到像極樂世界一樣的地方。這是烏有家族的證言,可信的……」
聽到鈴鐺聲,從樓梯上湧來了一股血浪。
「只靠我一個人可不行…… 總之,我得先回東京……」
破碎的彩色玻璃吹進來的風,吹動着牆上的資料。在深處,「存在於彼處之神」 靜靜地立在那裏。
切間發出像吐泡泡一樣的聲音。
鳥兒的叫聲和樹木的沙沙聲刺耳地響着。我也不知道回去的路。靠走路的話,應該走不到吧。我的襯衫之前應該沾滿了血,現在卻只沾上了煤灰的污漬。
「我沒能給你們準備好戶籍,但這個可以代替…… 有了這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融。你也不再是無名的幽靈了。所以…… 我把女兒和妻子託付給你了……」
「很不甘心吧,就像垃圾一樣被丟棄。我也是。你肯定也是……」
那件之神顫抖起來。它的整個身體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那件之神咆哮着,吼聲震動了整個地下室。
「你是讓我去殺人嗎……」
切間遞過來的是一把手槍。
我坐在被夜露打溼的臺階上。能聽到風吹過樹木的聲音。
「梅村…… 你怎麼……」
小牛抬起了頭。我爬過去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它的額頭上有個小小的角。緊緻的皮膚很柔軟。
到達的地方什麼都沒有。空蕩蕩、黑漆漆的地下室裏,沒有切間的身影。沒有找到屍體,這讓我鬆了口氣,但心中又湧起一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站了起來。
打開門,濃郁的血腥味被夜風吹散。
這是自從哥哥的葬禮以來,我第一次哭。
沒有月亮的夜空裏,只能看到那座粗糙的白色雕像。我在心裏默默祈禱。
人類也是如此。我想要救那個信任我的傢伙。
據說來到這裏的人有對策本部三分之二的成員。說不定,還有一些人沒有被抹消。那些人會幫忙銷燬資料,重新整頓對策本部嗎?要是他們像凌子他們那樣與我爲敵該怎麼辦呢?
把這一切都抹消吧。把所有對神明動手的人都抹消掉。讓我們犯下的錯都從未發生過。
「是的,關於我丈夫的事,真的…… 是我故鄉的神明讓他變得瘋癲的……」
那件之神衝進對面的圍欄,揮動着伸長的角。紅色的圍欄崩塌,裏面湧出了像巨大章魚一樣長滿吸盤的觸手。
夏天結束了。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只剩下這麼一點點回憶了。
只有那件之神瞥了我一眼,便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只要對策本部存在,就會有利用神明的人出現。只能把他們都抹消掉……」
在血泊中,還有活着的人在掙扎。
「我,是烏有家族的人…… 我曾經相信過你……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被抹消了……」
眼前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上,無一處不沾滿了鮮血。
切間嘴角流着血,笑着。
把所有記錄都燒掉的話,就無法知道神明究竟有多危險了。留一些下來或許比較好,但又不知道該留下哪些。
我呆呆地癱坐在地上。
切間的聲音越來越沙啞。
「我知道了。但是,不只是她們兩個。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把你也帶回來的。」
我大聲說着,裝作精神滿滿的樣子,切間嘴角上揚。露出了他那認真又笨拙的笑容。
凌子第一次收起了笑容,面無表情地說道:
「切間先生,你還好好地帶着全家福啊……」
「今天已經不能再用了。你在實驗中也看到了吧。」
切間像往常一樣無奈地嘆了口氣,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我不想…… 還有別的辦法,向『存在於彼處之神』許願不就好了!可以讓一切都從未發生過,不是嗎!」
「都這種時候了還說這個!」
周圍依舊寂靜,只有冰冷的夜風吹過。沒有了血腥味,也沒有了呻吟聲。
我推開厚重的門,回到了禮拜堂。
「你其實是憎恨神明的吧。」
桑巢之神用絲線纏住了鈴鳴之神。繭收縮起來,鈴鳴之神消失了。我對着白色的繭說道:
「來複仇的……?」
「當然要開槍。你得爲你抹消的那些人,挨我一槍。」
煙霧在黑暗中消散,火花四濺。
穿過生鏽的鐵柵欄,有個男人靠在一輛黑色的車上。
「對不起把你帶來了。回到你自己的村子去吧。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次。」
我拿出冷泉給的香菸,用切間的火柴點着了火。
被釋放的神明們都抬頭向上看去。然後,伴隨着如怒濤般的聲響,它們一起衝上了樓梯。
神明巨大的身軀填滿了圍欄的縫隙,角也變長了。柱子被撞得粉碎。
我一邊告訴自己什麼都別想,一邊離開了那棟建築。
我穿過空無一人的禮拜堂,跑下通往懺悔室的樓梯。
凌子靠在 「存在於彼處之神」 的旁邊。血從她胸口流出,破碎的眼鏡掉在一旁。
沒錯,日期剛剛變過。在明天之前,切間撐不下去了。
那件之神接連破壞着圍欄。
「不是我的復仇,是你們肆意對待的神明的復仇。」
沒有了肉片、手腳和屍體。也沒有了倖存者。
火中的神明和桑巢之神都曾爲了信任自己的人而使用力量。神明不是人類的奴隸。
門被破壞了,清晰的尖叫聲響起。
打開懺悔室的門。
冒着煙的紙片和火星像螢火蟲一樣飛舞,天空變成了淡粉色。
我拿出撿到的兩張紙。一張是切間的名片,另一張是對策本部的照片。
「你要開槍嗎……?」
大蛇、有七個頭的佛像、魚骨頭、巨大的傘、有第三隻眼的貓、白色的霧氣、鈴鳴之神、面具之神、桑巢之神、火中的神明。
這傢伙一臉憔悴。
「你爲什麼沒有被抹消啊!你不是對策本部的成員嗎!」
「我還在研修期呢!而且,你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我聽到槍聲,接着就傳來很大的動靜,然後從裏面跑出了像怪物一樣的東西……」
梅村捂着嘴,像是在抑制嘔吐感。
這是怎麼回事。因爲梅村不是正式職員,所以沒有被抹消。我還能在這裏,也是同樣的原因嗎?仔細一想,突然感到不安起來。
「喂,你還記得我吧……」
梅村眼神一凜,打了我的臉頰一巴掌。
「我當然記得。」
他像是唾棄般地說道。本應該很疼,但我的感覺變得遲鈍,彷彿那是別人的事。相比之下,沒被抹消的安心感更強烈。
「我明白了。」
梅村嘆了口氣。
「裏面的那些人,都死了嗎?」
「他們沒死。所有人都消失了。」
我說話的時候,梅村默默地聽着。升高的太陽的光和熱刺痛着我的後頸。
「我就覺得遲早會變成這樣。」
我說完後,梅村這麼說着,轉過身去。
「你會開車嗎?」
「我連戶籍都沒有,哪來的駕照啊。」
梅村瞪大了眼睛。
「那又得我來開車了。要是有會開車又有駕照的人留下來就好了。」
「暑假結束了纔要去玩啊。你是那種留着作業沒做的類型嗎?」
能看到矗立在黑暗中的大樓。對策本部辦公室亮着燈。
「你是來探望我媽媽的嗎?」
梅村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這讓我想起了熟悉的疼痛,又想哭了。
「哪有什麼勝算……」
我沒等她回答,就轉過身,沿着來時的走廊走去。
之前裝作知道一些關於神明的事情,還是起到了作用。
梅村沉默了下來。
梅村發出了呻吟聲。
「…… 你知道些什麼?」
禮的眼神從警戒變成了擔心。她現在的表情很像切間。
「你是禮醬,對吧。」
「看情況吧。」
映着夜色的玻璃上,霓虹燈的光點漸漸模糊。那些一無所知地生活着的人們在忙碌着。
「我基本沒怎麼去過學校。」
「暑假今天就結束了啊。」
「嗯…… 你媽媽的朋友嗎?」
我低頭看着蓋有絕密印章的資料中的照片。這些照片都是偷拍的。從民俗學者、刑警、精神科醫生到看起來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都有。
「你變得像另一個人了。」
「但是,有人讓我好好地活下去。」
「你沒事吧?」
我看了看鏡子裏自己的臉。
「你被拒絕了啊。真遜。」
我已經在能接觸到絕密情報的位置站穩了腳跟。
「因爲你打過我。」
「我去一下。」
「我什麼都知道。」
「宮木先生。」
我正等着梅村停車,一個戴着帽子、精神矍鑠的老人從入口走了出來。是宮木。
「雖然還需要些時間。」
我拿出了塞在襯衫口袋裏的名片。
「這是一場交易。如果您協助組織的重組,我就把『存在於彼處之神』讓出來。作爲交換,對策本部的人員選拔請交給我來負責。要把它變成一個不干涉神明,以記錄爲目的的組織。」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污漬,坐進了車裏。
說完之後,我看向梅村。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刺了進去。我擠出聲音說道:
我自言自語着,梅村嘲笑了我。
梅村端來的馬克杯裏飄出了咖啡的熱氣。
凌子他們只是最底層的成員。不到半個月的時間,禮拜堂裏的資料就經過嚴格篩選,被搬到了地下室,廢墟也被封鎖了。
「嗯,我瞭解。我記得。他一直很擔心你和你媽媽。說不定現在也是。」
「當高管很辛苦吧。也給我安排個好職位唄。」
對策本部比我想象的還要離譜。
我所認識的最靠譜的大人,就是他了。
「那麼,組織重組有頭緒了嗎?」
我把資料放在桌子上。看了看錶,已經是下午五點了。還趕得上醫院的探視時間。
「快點啊,你想走着回去嗎?」
「得想辦法處理那邊的資料。把重要的資料搬到地下室,其他的就扔掉。首先得重新整頓對策本部。只挑選那些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的人。」
車內充滿了悶熱的空氣。梅村把臉靠在方向盤上。
說到一半,梅村移開了視線。
「首先,把江裏叫來。她是少數知道『呼潮之神』真身的人。然後,調查一下與『孤獨之神』記錄有關的六原家。這是凌子認爲有危險的家族。反而值得信賴。等他家的長子成年後,和他接觸一下。然後……」
「爲什麼?」
老人盯着我看。他的表情像是覺得眼熟,但又想不起來。
走出醫院,外面已經黑了,空氣很清新。夏末和初秋只是相差一點點時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呢。
「你瞭解你爸爸的事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禮搖了搖頭。
副駕駛座的車門朝我打開着。我正猶豫着,梅村不耐煩地說道:
我是個騙子。無論是神明還是人類,我都要騙給他們看。在老人插話之前,我接着說道:
因爲擋風玻璃沒有貼遮光膜,所以能清楚地看到遠去的樹木,以及逐漸充滿都市氣息的街道。東京的每個十字路口都人來人往,十分喧鬧。
「我就是要這樣。」
我故意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靠在副駕駛座上。
我撩起劉海,挺直了脊背。擺出銳利的眼神,收緊了嘴角。然後下了車。
老人轉過身來。我大步走向老人,一口氣說道:
我循着和切間一起來時的記憶,走在醫院的走廊上。手裏拿着的紙袋晃來晃去。
「裏面全是豆沙餡的(點心)。」
「我爸爸不在了。在我出生之前他就不在了。」
我解開了安全帶。
「對策本部已經覆滅了。有幾個『領怪神犯』也逃走了。必須儘快重新組建組織。」
「他是對策本部的創立者。真服了,一來就是大 boss。你打算怎麼辦?」
連我自己都驚訝,我的聲音竟如此低沉。老人驚訝地看着我。
我翻到最後一張照片,閉上了嘴。照片中有一個我眼熟的少女。
「我出去一下。」
我把拿着的紙袋遞給她。禮有些困惑地接過。
我從口袋裏拿出名片,給他看。
我正面對着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梅村從後面探出頭來。
要是那些傢伙打算改變世界,我就用(神的力量)把世界恢復原樣。
這傢伙盯着擋風玻璃上映出的朦朧的神像。
我覺得對策本部是個可怕的組織。
「宮內廳特別機關對策本部,切間蓮二郎。」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一定要讓神明見證這一切。
「你不打算幫我嗎?」
禮的視線投向了她母親的病房。她對我有所警戒。肯定是不記得我了。
切間的女兒好奇地抬頭看着我。
滿是灰塵的對策本部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你有勝算嗎?」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反問了回去。梅村突然說道: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讓你好好幹活的,放心吧。」
走廊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影子,一個少女站在病房前。她那聰慧的大眼睛和紮成兩個辮子的頭髮還是老樣子。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並不想讓她被抹消。」
「你是誰……」
「存在於彼處之神」 被宮木那些人迅速拿走了。好像是保管在宮內廳的某個地方。他們肯定是打算利用它。越是接近真相,就越能意識到自己與真相的距離有多遠。
「這樣啊……」
我抽出了幾張紙。
「我曾經向冷泉小姐表白過。不過被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