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豐饒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萬 字
序、
據說那座山裏,住着神,也住着鬼。想必是有什麼極其神祕可怕的東西在那兒吧。
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從前,大家都很害怕,甚至連在山腳下都不敢建村子。明明有一片廣闊又陽光充足的土地,卻因爲害怕那座山而不敢靠近。
然而,有一次,原來村子的人們被洪水驅趕,聚集並漂流到了山腳下。他們無處可去。儘管害怕,但還是決定在這裏建村子。
既然如此,就必須要向神靈打個招呼。在周圍人的勸阻聲中,原來村子的村長和他的家人登上了山。
據說村長一家在途中遇到了一位山伏(修行的僧人)。他嚴厲地告誡他們不可以進入這座山,但瞭解了大家的情況後,他說沒辦法,至少他也要一起去。
他們花了一整晚爬山,終於到達了據說住着神靈或魔物的洞窟。即使是清晨,那裏也像夜晚一樣黑暗,扭曲的洞穴看起來就像長滿獠牙的嘴巴。
村長和他的家人趴在地上,請求神靈允許他們在山腳下建村子。然後,從洞窟深處傳來了陰森的聲音,問他們 「有多少人」。村長強忍着恐懼,如實回答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這次傳來的是截然不同的、溫和而明亮的聲音。神靈說允許他們建村子。
還說最好建在靠近山的地方,並且會告訴他們水源和藥草生長的地方。村長他們非常高興,再三致謝後離開了。
只有等在洞窟外的山伏說那東西不是神,讓大家趕緊離開這裏,但沒有人聽他的話。
人們在村長回來後立刻開始建村子。
每當遇到困難,他們去山上時,那個聲音都會告訴他們解決的辦法。
它告訴人們適合當地土壤的農作物、對流行病有效的藥草,還有容易狩獵野獸的聚集地點。村子很快就繁榮起來了。
那位山伏在村子裏停留了一段時間,但後來似乎放棄了,離開了。
村子建成七年後,去世的村長的兒子和兒媳接替了村長的職位。這對夫婦前往洞窟,想去向山神致謝。
他們告訴山神,託它的福,村子繁榮起來了,大家生活安穩。這時,那個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地笑了。
村長兒子的妻子問,爲什麼山神對人類如此好。那個聲音笑着回答:
「和你們耕種田地、飼養牲畜是同樣的理由。」
「因爲這是工作。」
「您這說的什麼話呀!」
「…… 我不想讓你接近你的新部下。」
吸菸室的門打開了,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不禁微笑起來。
「沒有,我只是有點事在想……」
「節日活動嗎?」
「沒有,我聽說江裏先生您的出身和領怪神犯有關。親眼見過神的人的感知是很重要的。」
換乘高速巴士後,終於到達的目的地,比我想象中要繁華得多。
「我是江裏。感覺你和宮木一樣是精英呢。被安排和我一組,你大概不太滿意吧……」
「你在說什麼啊。」
「哎呀,真的嗎?現在正好是比較清閒的時期呢。而且還有節日活動哦。」
「不知不覺…… 畢竟是工作,我得好好對待纔行。」
「那我們現在就好好享受吧。要不要喝甜酒?」
因爲工作能來到這樣的地方,機會十分難得。要是片岸先生在的話,肯定會指責我這不是來玩的。
「有什麼有用的信息嗎?」
「確實,好像只有遊客纔會在意這些呢。」
那位女性一邊遞過紙杯,一邊爽朗地笑着。秋津僵在那裏不動,我便代她接過了杯子。
「其實是工作啦。我們在爲觀光導遊地圖做採訪。」
我的父親應該是失蹤了。說他守護過我,這種話我連切間先生那裏都沒聽到過。只是切間先生多次對我說過,不要怨恨你的父親。
「喝完酒就去調查吧。我對民俗學和神學不太瞭解,見聞方面就拜託你們倆了……」
僅僅是一次任務的分別,就讓我覺得無比懷念。
「對呀,是爲了紀念以前的人在這裏建村子。向山神大人報告今年也平安度過了。」
「別太拼命地生活。那可是你父親和切間先生守護下來的性命。」
「六原先生,你差不多該坦白了吧。」
「我也有點期待。因爲我自己從來沒去旅行過。」
從玻璃窗往下看,街道上下着小雨,無數五顏六色的傘像花朵一樣盛開着。儘管有無數的人就在身邊,我卻感覺自己很孤單。
他和六原先生交談的身影,在瀰漫的煙霧中變得模糊起來。
我帶着鼓勵的意味拍了拍秋津的後背。她含糊地行了個禮。
「好吧,加油吧。她不是個壞人。」
「宮木,你開始抽菸了嗎?」
我猶豫着要不要跟片岸先生說秋津和梅村先生的事,最後還是放棄了。我不想再無端地把好不容易心情才平靜下來的他牽扯進來。
「這纔是您的真心話吧。」
「坦白什麼?」
梅村先生說的那些話閃過腦海,我閉上了嘴。
「片岸先生您竟然說這種話?」
我慌忙站起來,秋津也同時欠了欠身。江裏先生還是一如既往露出疲憊的表情,搖了搖頭。
一個疲憊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
我半拉着秋津朝露天攤位走去,點了兩杯甜酒。
一位繫着圍裙的中年女性很利落地把甜酒倒進紙杯裏,白色渾濁的酒液泛起波紋。
大概切間先生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纔對我隱瞞了一些事情吧。
「秋津和你合作得順利嗎?」
***
這種時候,我想不到能商量的人。自從進入特別調查課以來,我和學生時代的朋友都疏遠了。爲的是萬一出了什麼事,不把他們牽扯進來。
大家這才明白,是那個山伏嫉妒繁榮的村子,想要傷害村民,所以山神才與之戰鬥的。
「對,那是給山神大人的花。不過這附近牡丹是不會開花的哦。」
片岸先生輕輕哼了一聲。六原先生從對面走了過來。
新上任的村長夫婦來到山上的洞窟,一邊哭泣一邊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位女性仰起頭,回頭確認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
第二天早上,據說沒有下雨卻發生了山體滑坡。房屋和田地都被沖毀了,村子裏有不少人喪生。
「從村子的起源來考慮,也許是那些漂流到這裏並建了村子的人的家紋吧。平安時代擔任過關白的家族,也把牡丹作爲家紋呢。」
回到政府辦公室後,我站在無人的吸菸室裏,沒有抽菸,只是呆呆地站着。
「江裏繪里子先生,您已經到啦!」
片岸先生叼着香菸,摸索着打火機。
看着她一臉認真、垂頭喪氣的樣子,我之前對她的警惕迅速消散了。
「爲什麼這座山不會開的花,卻被用作山神的象徵呢?」
山腳下排列着一些雖小卻很有風情的茶館和特產店,賣甜酒的露天攤位飄出甜甜的熱氣。被太陽曬得褪色的布簾在風中飄動着。
「難道是因爲我剛纔否定了說是旅行,您生氣了嗎?我那麼說,是覺得那樣更說得通……」
一個影子落在長椅上,我抬頭一看,一位男士露出無奈的表情。他穿着西裝外套,身體瘦得衣服都顯得寬鬆,看起來不太健康,但皮膚卻被太陽曬得很健康。
「嗯,我沒有一起去旅行的朋友。」
村長夫婦很高興,他們覺得神靈大概是像熱愛自然一樣熱愛人類,然後就回去了。那天晚上,村子裏舉行了宴會。
「爲什麼非要把我派去做那種無關緊要的任務。你肯定有什麼意圖吧。」
我越過那位女性的肩膀,看到掛着繪有牡丹花的燈籠。
山神用悲傷的聲音回答說,因爲村子裏混入了不好的東西,所以它爲了驅趕那些東西而戰鬥了,它對村民們做了不好的事。
「請放心交給我們!我有很優秀的後輩呢!」
「我小時候,曾經好幾次接近過在故鄉盤踞的領怪神犯。我從她(新部下)身上聞到了和那時候一樣的氣息。」
我結結巴巴地回答,江裏先生瞥了秋津一眼,然後低下了頭。
江裏先生陷入了沉默。他的故鄉,也是我父親出生的村子,據說有領怪神犯,還有一種可以稱爲怪誕節日的活動。
「和朋友一起來旅行嗎?」
「片岸先生……」
在洞窟深處,像參差不齊的牙齒一樣的鐘乳石上,插着之前那位山伏的衣服。
我和秋津坐在鋪着紅色毛氈的長椅上,小口喝着甜酒。
「有。據說村子馬上要有節日活動了。」
它就是豐饒之神。現在大家都這麼稱呼它。
秋津把目光移開。
片岸先生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裏,然後離開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
關於過去的資料很少,江裏先生也不願意多談,但他心裏大概有些想法吧。
旁邊的秋津一邊用紅色鐵皮的立式菸灰缸彈着菸灰,一邊喃喃說道:
切間先生一定知道些什麼,卻隱瞞着。
「別擺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好不好。」
「要是連你都覺得難辦,那我肯定更不行了。把她推給你真是太好了。」
它既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一種更貼近人類的存在,雖然不太懂得把握分寸,但心地善良。
「是這樣嗎?」
「有節日活動嗎?」
「你還挺了解我的嘛。」
「我叫秋津。」
「見了鬼還好呢。那,回頭見。」
「工作的時候可以喝嗎?」
梅村先生在提前下電車的時候,小聲對我說:
「那就好。這東西百害而無一利啊。」
「我又要被六原先生差遣了。要是你真的遇到什麼困難,就跟我說。就當是我逃跑的藉口了。」
「您調查得真仔細啊!」
其一
「您看起來很高興呢,宮木小姐。」
「和當地人搞好關係,從調查的角度來說也很重要哦。買東西的時候,也更容易打聽消息。」
「那邊也是在爲節日做準備嗎?」
我擠出一個笑容,內心卻湧起一陣刺痛。即使不情願,梅村先生說的話還是在我腦海中浮現。秋津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低下了頭。
「…… 是啊。」
話的最後幾個字和他那爲難的表情,被自動門擋住看不見了。
「這也是採訪的一部分啦……」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感覺原本起伏不定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片岸先生用找到的打火機點着了香菸。
「抱歉我來晚了。」
「是的,我還聽說您有過離婚經歷。」
我臉色變得煞白。還沒等我挽回局面,江裏先生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 「梅村那傢伙」。
我在腦海中拼命想着轉移話題。
「說起來,剛纔打聽消息的時候,聽說豐饒之神是以牡丹花爲象徵的。這會是個線索嗎?」
「我對花不太瞭解…… 不過來的路上,我拿到過這樣一張傳單。」
江裏先生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疊着的紙。
這是一張手繪的觀光指南傳單,上面寫着 「牡丹嶺」。右上角貼着的照片像素很粗糙,但能看出拍的不是山嶺,而是一個洞窟的入口。
像牡丹花瓣一樣的岩石層層疊疊。
「所以,是因爲牡丹嗎……」
傳單的角落裏印着和燈籠上畫的一樣的紅色牡丹花。
也許是墨水滲開了,花瓣上有紅色的斜線向下延伸,看起來就像血滴下來一樣。
其二
前往牡丹嶺的路,是一座離山嶺還遠得很的吊橋。
黑色的樹木和如劍峯般陡峭的巖場連綿不絕,再加上不穩的落腳點,讓人感覺彷彿正走入冥界。從正下方傳來的水聲,讓人知道有河流在流淌,但遙遠下方的水面卻看不見,只瀰漫着發出轟鳴的黑暗。
走在最前面的江裏先生,從他的背影就能看出疲憊不堪。
「咱們就當什麼都沒看到,回去吧……」
「我聽到了哦,江裏先生!」
我緊緊握着用繩子做成的扶手向前走。被污垢弄髒且黏糊糊的黑色繩子,就像把散開的頭髮束在一起似的。每當高跟鞋的後跟卡在落腳點的縫隙裏時,我都會心裏一驚。
秋津在我後面守護着我。
「沒事吧?」
「那個解說員,和剛纔的眼鏡不太搭啊。」
我定睛一看,確實是個製作精巧的人偶。它穿着白色的和服,垂着黑色的頭髮。讓人覺得詭異的是,它不是被裝飾着,而是像被丟棄一樣,被扔在巖場上。
江裏先生低沉的聲音被黑暗吞噬了。我一步一步地走着,抬頭看了看他的側臉。
與其說這裏神聖,倒更讓人感覺到一種彷彿無盡的黑暗滲透出來的微寒。
我能感覺到高跟鞋的鞋底滲進了水,就在我邁步的時候,聽到了江裏先生輕輕的呻吟聲。
「我們從東京來。是製作觀光地導遊地圖的。可以向您瞭解一些情況嗎?」
秋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低下頭一看,西裝外套上黏着一塊紅棕色、像是泥的東西。
我被她拉着繞到洞窟後面,看到有一個水源處,泉水從層層疊疊的岩石上滴落下來。在石頭與石頭的縫隙中插着的枯竹竿尖端,水珠正滴下來。
「對不起…… 那,這和我父親的失蹤也有關係嗎?」
「不快點弄掉可不行。那邊有個水源處。」
「說點別的,江裏先生,我父親和您的故鄉都有領怪神犯,是吧?」
男士聳了聳肩。少女停止了哭泣,看看他,又看看我們。
我把到嘴邊又消失的話嚥了回去。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父親的形象,還沒等我抓住輪廓就消失了。
一個是正在哭泣的少女,另一個是握着她的手、極其消瘦的男士。我下定決心衝了出去。
江裏先生鬱悶地搖了搖頭。
她微微露出不悅的神情,但很快眼睛睜得大大的。
在昏暗的空間裏,散落着香菸的菸頭,還有一隻孩子的鞋子、夏天衣物的碎片以及壞掉的手電筒。
「你從哪兒看出來我們是她家長的?」
「什麼,不是嗎?」
他像要把鞋尖上的泥抖掉似的,在地上跺了好幾下腳,然後像是放棄了一樣,和我調整了步伐。
江裏先生帶着幾分無奈地嘟囔道。我多次拍打那塊泥,可它卻像血一樣滑,只是滲進了布料裏。
「你們好呀。如果願意的話,這裏也不收門票哦!」
「那個,你們在做什麼呢?」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
「這洞窟的品味可真差。」
「我們去看看!」
那裏有一個寫着 「牡丹嶺」 的木牌和燈籠。被溼氣浸溼的岩石反射着燈籠的紅色,看起來像沾滿了血。
在用繩子隔開的道路邊上,有無數的石燈籠,還有一些人偶,像是被鐘乳石貫穿腹部而死的巫女。
「脫下來給我。」
「是山伏嗎?」
他充滿活力的聲音和商人般的態度,讓我之前的不安消散了。我行了個禮,然後開口說道:
男士湊近秋津,快速地講起了村子的傳說。他那流暢的聲音在洞窟裏迴響。從秋津那略顯無奈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有點不知所措了。
「沒錯!從那以後也發生過幾次災害,大家覺得是不是山神認爲村子裏還有不好的東西,所以才引發的災害,爲了表明山伏已經被除掉了,就把這個人偶放在這裏。哎呀,您知道得很詳細呢!」
「雖說這些人偶代表的是對村子造成危害的人,但特意做成屍體的樣子給人看,還是有點嚇人呢。」
我往後退了一步,那個男士急忙跑了過來。
男士眼睛發亮,帶着我們往洞窟裏走去。空氣粘稠而寒冷,我感覺像是被蛇纏繞住了一樣。
那個像垃圾場一樣,散落着遊客私人物品的空間到底是什麼呢?我滿心困惑地走出洞窟,纏在身上的寒氣一下子消散了,溫暖的夕陽灑了下來。
我看到洞窟出現了裂縫,能看到一個岩石滾落形成的小空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銳利的目光讓我有些害怕。我強壓下心中的慌亂,走近了一些,男士突然皺起了眉頭。
「您是這孩子的家長嗎?」
我正想着要幫她解圍時,肩膀被江裏先生抓住了。
他指的方向被燈光淡淡地照亮着。在黃色黏糊糊的燈光中,有一個人形的東西浮現出來。我還以爲是具屍體。
有一個像是用勺子挖開山體形成的洞窟。石頭層層疊疊的入口長滿了青苔,一股細細的冷風像嘆息一樣發出聲響,流淌出來。
過了橋後,一條像是強行開闢出來的林間小道展現在眼前。看起來像是村民鋪設的,但被削過的斜坡和裸露的樹根,就像被大型野獸踐踏過的痕跡。
男士皺着眉頭,苦笑着。
「解說員的事就交給她吧。我們自己去調查。」
「這裏以前確實如名字所說,是座山嶺,但據說發生過大規模的山體滑坡,山體崩塌了。過去也曾多次發生過這樣的天災。傳說中,後來在山神的建議下,才架起了這座吊橋。」
「是啊,我可不是託兒所的工作人員。」
秋津突然輕嘆了一聲。
「你們也是來看今晚的節日活動的吧。好好玩吧。人多一點比較好。」
「你和你父親太像了。不,要是他的話,可能會自己衝到前面去。那我不也和他一樣……」
我在江裏先生的催促下,又開始往前走。
「那是什麼……」
在從岩石裂縫中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裏,有兩個人影。
說完,男士抱起了少女。少女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個時候的事情,各種情況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我苦笑着,不經意間把目光移向旁邊。
其三
我確認他雖然嘴裏嘟囔着但還是跟了上來,便小跑着向前走去。
「嗯…… 果然還是穿運動鞋來比較好。」
「這地方陰氣很重。會讓人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什麼做什麼,這是休息時間,我在這兒抽菸呢。然後這女孩子哭着跑過來,我就想着該怎麼辦唄。」
「這裏原本就是人類難以居住的環境呢。」
秋津拉了拉我的袖子。
「這不算跑題。」
「沒什麼……」
「真的呢,好像是在洞窟裏沾上的……」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隨和。我正有些驚訝時,江裏先生不耐煩地說道:
我們正站在那裏時,一個穿着羽絨服、戴着眼鏡的男士跑了過來。
對於我的回答,秋津沒有回應,陷入了沉默。
「真是服了。總是會有迷路走錯路的孩子。那我帶她去找爸爸媽媽吧。」
「宮木小姐,你背上有東西。」
「江裏先生,您可以走慢一點的!」
「江裏先生,他能聽到哦。」
洞窟到處都有裂縫,細細的陽光像唾液一樣滴落下來。突出的岩石被雨水侵蝕得圓圓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看起來像野獸的口腔。
「你就是不考慮後果地到處亂走纔會這樣。」
「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你父親不是聽從領怪神犯去做了什麼壞事。相反,是因爲反抗才闖了大禍。」
沿着獸道前進,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可是……」
「不好意思,一開始看到都會嚇一跳呢!沒關係,這是個人偶!」
江裏先生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
「又要自找麻煩了……」
我有些慌亂地問道:
秋津把我的西裝外套脫了下來,一股寒意像幕布一樣貼在了襯衫上。
「沒關係的,回去後我再洗!雖然有點不太雅觀。」
我被他有力的手拉扯着,留下秋津,往洞窟深處走去。
「發生什麼事了?」
我小跑着追上去,來到他身邊。江裏先生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非常歡迎!我太高興了。我是這裏出生的,在大學的時候也一直研究這裏的傳說之類的,但是幾乎沒有外地人會對這裏感興趣。資料也很少,實在沒辦法。」
「傳說中,山神爲了趕走他而引發了山體滑坡,是這樣吧?」
他把面具往下拉了一點,笑了笑,然後帶着少女消失了。
「最好別停下來。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們要是平安無事,還能回去報告吧。」
「這樣啊……」
男士朝我們這邊看過來。不知道是染過發還是本身色素淺,他的頭髮呈灰白色,像枯萎的藤蔓一樣垂着。半邊臉被白色的面具遮住。
「您是這裏的解說員嗎?」
我正想說點什麼的時候,洞窟裏傳來了孩子的聲音。像是突然被嚇到的哭聲,撞擊着岩石的凹凸處,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我和江裏先生對視了一眼。
「對的。這是與村子開墾相關的傳說中的人物,簡單來說,就是一個想對村子做壞事的山伏。」
「即便如此,危險的事我也不會做的。我可不會做出只犧牲江裏先生您的事!」
「秋津小姐,把你丟下,真是對不起!」
秋津說道:
洞窟入口處,秋津正站在那裏。我急忙走過去。
「我自己洗就行!」
我從她手中拽回外套,把它浸在細細流淌的水中。秋津纖細的手指像要蓋住我的手一樣,捧起水,開始搓洗起布料來。
「手會冷的。」
「宮木小姐你也一樣。兩個人一起洗會快一些。你的西裝這麼貴,不好好愛惜可不行。」
秋津不顧指甲縫裏進了泥土,繼續用力搓着布料。凝固的泥在清澈的水中漸漸溶解了。
「秋津小姐,謝謝你。」
「不客氣。」
雖然之前我對她有過戒備,甚至現在也還有一點,但我卻無法說出這些話。
在不遠處,江裏先生一臉不自在地抽着煙,他嘟囔了一句:
「我本來想跟你說說我和你父親故鄉的事。」
江裏先生用手指夾着香菸,吞吞吐吐地說道。
「先說結論吧,那個村子幾乎已經沒了。」
「沒了……?」
「都是十年前那場地震的緣故。陸地上幾乎沒有受到什麼損害,但出海捕魚的漁船被海嘯捲走,沒能回來,海邊也變得一片狼借。村子裏有名望家族的人幾乎都失蹤了。大量的船隻殘骸和泥土被衝上岸,漁業也荒廢了。年輕人都離開了,現在那個村子已經成了無人村。」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江裏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
「很可笑吧。一個一直被領怪神犯統治的村子,就這麼沒了。以前還想着要是不舉行鎮住神靈的儀式,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村子荒廢之後,一次也沒有再傳來有異常變故的消息。我弟弟爲此丟了性命,可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您的弟弟……」
「嗯,他和你父親關係很好。你父親大概一直都在爲我弟弟的事感到懊悔吧。也正因如此,他才拼命地生活着。」
我咬了咬嘴脣。冰冷的水從手背上滑過,指尖的感覺漸漸消失了。
「在所有村民都放棄的時候,你父親卻不一樣。他帶着切間先生回到村子,闖入了儀式現場,把一切都搞得一團糟。他可真是個蠢貨。」
「江裏先生,剛剛……!」
在喧鬧聲中,甜膩的煙霧和在春風中搖曳的燈籠之間,一個影子晃動了一下。
我一問,江裏先生瞪大了眼睛,小聲說道:
「聽說要發生山體滑坡……」
他痛苦地呻吟着,朝着人羣大聲喊道:
「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和呼潮之神是一樣的……」
「那個,你們兩位是……」
「那個……」
「在這種地方竟然有兩個人……」
「沒錯,請快逃!」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抓住了一樣,跳動得厲害。
巴士劇烈搖晃着出發了。
我和秋津被江裏先生拉着,擠出了節日的人羣,看到一輛破舊的小型巴士停在那裏。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一個小女孩?」
從洞窟裏走出來的一對像是夫妻的兩人,一和我目光相遇,就露出尷尬的神情,行了個禮。
「承蒙您照顧了。那個迷路的小女孩沒事吧?」
遠處黑暗的山巒像野獸的脊背一樣震動着,有什麼東西以驚人的氣勢從山頂向山腳下衝下來。稍遲片刻,塵土瀰漫,將山丘完全籠罩。
江裏先生凝視着透過煙霧隱約可見的夕陽。
「…… 他現在處於無法做蠢事的境地,就是這麼回事。」
「沒想到這裏會變得這麼熱鬧,真是厲害啊。」
「還有兩分鐘就出發了。」
「那個人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呆呆地坐了下來,看了看旁邊的秋津。她像在忍受着痛苦一樣低下了頭,盯着沾滿泥土的腳尖。
「待在這裏很危險!」
後面座位上的那對親子顫抖着互相擁抱在一起。我們三個人映在玻璃上的身影被塵土抹去了。車窗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小石子飛濺起來。
「又什麼都沒能做……」
「解說員先生一直和我在聊天呢。」
我正想問點什麼的時候,聽到了一對年輕男女爭吵的聲音。
江裏先生咂了咂嘴,在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我和秋津坐在後面,望着車窗外。節日的燈光點點散落在黑暗中。一種不安的情緒撞擊着我的心臟。
一陣溫熱的風吹來。
「再這樣下去也沒用了。走吧。」
「都怪你沒好好看着!」
我被這尖銳的叫聲驚醒。那個男士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我剛想追上去,肩膀就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
「聽說今天到晚上七點有去鄰村的臨時巴士。想回去的話,現在就走吧。」
「你們倆,不會只是想玩吧。」
人們一時間眼神遊移,隨後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轉過身去。
「沒想到你們追到這裏來了。是領怪神犯特別調查課的吧?」
繪有牡丹的燈籠把深藍色的天空染成了紅色,特產店擺出了露天攤位。街道上擠滿了村民和遊客,他們的臉頰被映照得紅撲撲的。
這對夫妻鬆了一口氣,然後又互相瞪了對方一眼。
引擎發動的時候,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大概是小學生的男孩上了車。他們看了看我,然後不安地交談起來。
「還不能穿呢。希望它能快點幹。」
「明明是你一直牽着她的手!」
一羣身着白色服飾的女性在人羣中穿行。其中有幾個是白天在特產店裏看到的女孩。她們和白天看店時樸素的樣子判若兩人,身上的服裝和金色的飾品反射着燈籠的紅光,神情莊重地向前走着。
我微微揚起嘴角回應着,但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
我像抱着石頭一樣,把冰冷的外套夾在腋下,這時,江裏先生輕輕撞了撞我的肩膀。他把自己剛脫下的西裝外套塞給我。
「他就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野豬。和你有點像。」
「啊,是剛纔的幾位。」
司機臉色蒼白,踩下油門,加快了速度。
「快開車,要發生山體滑坡了。」
「她和解說員先生在一起呢。說是去找你們,應該很快就會出來了。」
秋津突然停住了腳步。她全然不顧會撞到行人的肩膀,呆呆地站在那裏。
「別管那麼多了!」
他看到我後,輕輕舉起了手。
我和秋津探出身去,貼在車窗上。從節日那邊傳來了許多人的喊叫聲,交織在一起。
江裏先生推着我和秋津的後背,把我們推進車內,然後逼向司機。
他雙手像拉網一樣,拽着我和秋津往前走。祥和熱鬧的景象和燈光漸漸遠去。溫熱的風不停地搖晃着燈籠。
「原來他是那樣的人啊……」
「怎麼了?」
江裏先生近乎咆哮的聲音讓一些人回過頭來。
秋津把溼透的西裝擰乾後遞給我。
「你……」
秋津指的方向,站着的正是在洞窟裏看到的那個戴面具的男士。在燈光下看,才發現他的頭髮像老人一樣白。在一羣黑髮的人中間,顯得格外醒目。
「我們和女兒走散了……」
「真的很危險,求求你們……!」
「快跑!」
江裏先生像要把煙吐到地上似的低下了頭。秋津只是鬱悶地垂下了眼睛。
「謝謝你。」
「您說什麼?」
「我早該做些蠢事的。所以,我接受召集,加入了特別調查課。我能做的事情其實什麼都沒有,但也許能產生救下一個人或兩個人的作用吧。反正切間已經不在了。」
「要是連你們也被捲進去,就沒法帶着情報回去了。我們的本質就是記錄。別忘了這一點。」
「請等一下。還……」
「嗯,因爲這也是調查的一部分。」
我的後腦勺被震動撞到堅硬的座位上。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像撕裂絲綢一樣的慘叫聲。
「已經讓她和父母團聚了。」
「切間先生他……?」
我提高了聲音,以免被人羣的嘈雜聲淹沒。江裏先生一邊避開行人的肩膀,一邊不耐煩地說道:
在尷尬的氣氛中,秋津小聲說道:
「沒關係的!下山後應該就暖和了!」
男士乾笑了一聲。
「你們快逃!要發生山體滑坡了!」
「你怎麼會知道……」
「要是讓你感冒了,切間又該嘮叨了。」
「調查還沒結束呢!秋津小姐也會參加節日活動的,對吧?」
「我知道。不過呢,我們這邊也學聰明瞭。人類什麼都做不了。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
「不用這麼照顧我……」
他們說的是在洞窟裏被戴面具的男士抱着的那個女孩。
我們沿着來時的獸道和吊橋往山腳下走,回到山腳下時,村子裏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江裏先生攔住了我。
「別客氣,拿着吧。」
我不經意間往旁邊一看,秋津正用極其兇狠的眼神瞪着他。她的嘴脣顫抖着,咬得太緊,牙齒都露了出來,彷彿都要滲出血了。
男士嘲笑着,摘下了面具。他張開嘴巴。鮮紅的口腔裏,稀疏的牙齒排列成好多層圓圈,像牡丹花瓣一樣展開着。
村民們疑惑的目光像刺一樣射過來。我和秋津同時喊道:
秋津惡狠狠地吐出這句話。她竟然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使用如此粗暴的語言。我看看秋津,又看看那個男士。
這時,傳來了水泡泡從巖場濺起的聲音。水從裂開的竹子中汩汩地湧了出來。濺出的水珠,或許是因爲夕陽和泥土的緣故,看起來像赤黑色的血。
江裏先生語氣中滿是無奈地嘟囔着。我道了謝,穿上了外套。外套上煙味和他體溫的餘溫包裹着我的肩膀。
慘叫聲和山體崩塌的聲音漸漸遠去,車內被引擎的聲音填滿。
「啊,還有另一位解說員。」
司機一臉困惑地低頭看了看手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