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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水底之匣中的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3萬 字

那邊很危險哦。

直到昨天,下了讓人難以置信的大量雨水,所以大壩的情況變得很嚴重。沒錯,我這就要去檢查了。

大雨過後的第二天可真麻煩。要下到大壩下面去。其實是有電梯的,但像昨天那樣下過雨之後就不能用了。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樓梯下去。

倒不是說因爲下雨大壩就會出大問題。畢竟大壩也不是那麼脆弱的構造。

爲了建這個大壩淹沒了一整個村子,要是因爲下雨就出問題那可就麻煩了。出大問題的其實是電梯那邊…… 啊,對了。

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傢伙會說這是淹沒村子遭的報應之類的話,但要是事情那麼簡單,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被淹沒的那個村子,之前是被樟樹覆蓋的地方,是個很陰暗的地方。我雖然是隔壁村子的人,但一直儘量不靠近那邊。

畢竟那邊的產業,是用那些樟樹製作棺材。每天都在做裝死人的箱子。能不陰森嗎?

不過,那邊的那些人好像不這麼認爲。

據說樟樹是那個村子守護神的神木。

不是像神社裏那樣立着一棵很大的樹,而是村子周圍所有的樟樹都是神木。以前,他們會把死在樟樹下的村民埋掉,所以,他們說用那些寄宿着祖先靈魂的樹製作棺材,人就能去到神的身邊。

等一下。來電話了。

什麼?啊?那個笨蛋,我都跟他說走樓梯去,他還偷懶。我可不知道。叫醫生也沒用。再過三十分鐘我就過去,讓他等着。

不好意思,剛纔說到哪兒了?

啊,對了。那個村子最後也沒有舉行盛大葬禮的地方,所以光靠做棺材沒法維持生計,就開始搞起了觀光產業。好像叫寄木細工,也不是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東西,不過在紀念品店裏賣那種用樟樹做的,不解開機關就打不開的漂亮小盒子。畢竟他們做箱子是專業的。

雖然也沒怎麼賣出去,但因爲挺稀奇的,好像也有一些人會買。

但是,從那以後,村子裏的那些人不僅變得陰森,還變得很古怪。

據說能從箱子裏聽到聲音。而且都是些已經去世的母親、孩子或者老朋友的聲音。簡直是瘋了吧。我有個在那個村子裏住過的熟人,他妹妹在十二歲左右的時候因爲生病去世了,從那以後,他就不工作了,一直襬弄那個箱子。他說能從裏面聽到妹妹的聲音。妹妹在找他給她買的羽毛球拍,還說要是他不拿出來一起找就不行。

因爲覺得太可怕了就沒管他,結果那傢伙用樟樹把自己吊死了。不是用繩子。樹幹上有個像大洞一樣的地方,他把頭伸進去吊在那裏。

一個職員坐在那裏,液晶屏幕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臉,他看起來無精打采。他注視着我。

雖然是迷信,但從那以後,甚至有人說看到了一個穿着黑色喪服、大概四米高的巨人。而那個高度,正好和村子裏樟樹的高度一樣。

而且,雖然我本想忘掉這個聲音,但這次的幻聽卻讓我清晰地回憶起了這個聲音,甚至到了讓我自己都感到厭惡的程度。

我靠在租來的車的方向盤上,看向副駕駛座的方向。

我回答得太自然了,甚至都沒有懷疑。剛纔的聲音是誰的呢?

「總之,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事情陷入了僵局。我們先出去調查一下,然後再回來怎麼樣?」

被溼漉漉的深綠色樹木所掩蓋、宛如監獄一般的水壩牆壁上,水痕像被爪子抓過一樣,留下了白色的痕跡。

一想到接下來要在六原(ろくはら)那陰沉且病態蒼白的側臉陪伴下工作,心情就變得十分低落。這可真是糟糕透頂。

在警衛員的催促下進入的房間裏,桌子和電腦整齊地排列着,佔據了整面牆壁的綠色圖表和顯示着一些數值的監視器正在閃爍。

「我不是跟你說過去你拜託我去的那個村子是什麼樣的嗎?」

原本應該乘坐的飛機受強風影響而停運,行程因此被打亂。結果,這和宮木因前部門的工作交接而無法脫身的日子撞上了。我本來說自己一個人去也行,但預定要去的村子裏出了狀況,出於萬一的考慮,我們倆還是一起去了。

我決定不去理會六原那莫名其妙的總結。

像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

「這和人際關係還挺像的呢。」

其二

畢竟,那個村子做的箱子,其實不管原本的用途是什麼,最後都變成了送死人的東西。

我對宮木說完,正準備離開房間時,就已經聽到了敲門聲。

它應該看不到我這邊。

警衛員一邊擺放着裝有咖啡的馬克杯,一邊說道。

「我覺得可能…… 有關係,但我也不太清楚…… 我纔剛來不久,我想我的上司應該知道得更多。」

「那不是燈光,是眼睛吧。」

「姑且說一下,他是目擊者。」

「讓你們從東京大老遠趕來…… 不,其實應該在這麼緊急之前就通知你們的,但因爲這事兒比較特殊……」

從前天開始一直下到現在,還在淅淅瀝瀝下着的雨使湖水水位上升,放水的量大概也是平時的好幾倍。

我又看了一眼監視器。那個黑色的身影一動不動。從那在微陰的天空和水面上隱約滲出的金色目光中,我感受不到惡意,反而覺得它有點寂寞。

我也不太清楚。

那個職員沒有回答,而是半轉過身,用一隻手操作着鍵盤。監視器上的畫面從綠色圖表切換成了由定點攝像頭拍攝的水壩景象。

「片岸(かたぎし )先生現在有點……」

我一直盯着那大量的水傾瀉而下、破碎飛濺的畫面,不知道是攝像頭出了故障還是怎麼回事,發現有一個點變成了黑色的影子。影子周圍被探照燈照亮,微微發亮。

既然對方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們這邊能做的也不多。這是常有的事。如果是那種能用善惡簡單區分的魔物,處理起來就不會這麼麻煩了。這些傢伙不僅意圖不明,而且僅僅是存在着,就能帶來一些未知的事情。

在不斷落下的水花飛濺的水面上,站着一個人。

「要去看看嗎?坐電梯。」

一個像是警衛員的男人,穿着塑料雨衣,雨衣在風中飄揚,他單手拿着紅色警棍,朝我們跑了過來。

我盯着監視器裏的黑色影子。

「他確實死了哦。」

然後,就提出了修建大壩的計劃。因爲這個村子裏的年輕人都覺得很可怕,都離開了,所以也沒有人反對。從市裏或者縣裏拿了錢,很快就把村子淹沒了,事情就這麼結束了。然而,結束了就好了,可事情並非如此。

「那個『東西』和不能乘坐電梯,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六原看向我。我們沒有去問他的上司是否有精神疾病或者藥物使用史。

「這聽起來像胡話一樣。但是,我確實看到了。當我把癱軟的上司從電梯裏拖出來的時候。在一片漆黑中,我以爲電梯窗戶反射的是水壩的燈光。我問了上面的人,他們卻只說『就是那麼回事』之類的話……」

「不是那樣的,總之就是不太妙…… 然後,等了三十分鐘,又等了一個小時,上司都沒回來。他想着上司應該沒掉進大壩裏吧。他覺得自己去的話萬一出了事也沒辦法,就先給別人打了電話,然後自己去查看。結果去了之後發現,上司根本沒掉進大壩裏,還在電梯裏呢。他癱坐在那裏,臉色發青。」

「在醫院。」

宮木老實不客氣地打開了門,向門外的人點頭致意。

那個職員動了動交叉的手指,低下了頭。他穿着的深藍色工作服套在白襯衫外,肩膀還溼着。

「我是來給我弟弟送奠儀的。」

「這次還算好的了。不管怎麼說,出問題的村子已經在水底了。」

那個職員站起來,和我們一起看着監視器。

水壩管理所內部充滿了熒光燈的光亮和暖氣的熱氣,彷彿在與外面的黑暗和寒冷對抗,讓人感覺有些不舒服。

「你說看到了什麼?」

六原一邊問,一邊把嘴脣湊近馬克杯的邊緣。真不知道他怎麼能在和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隔着監視器對視的情況下還能喝得下咖啡。

聲音的主人輕輕笑了笑。

六原插嘴問道,那個男人搖了搖頭。

「最近一直下雨…… 昨天晚上,他和他的上司在水壩察覺到了異常聲音,就去調查原因。一般來說,因爲危險不會去現場查看的,但是上司說要去看看,他試圖阻止…… 而且,大家都知道下雨的時候不能用電梯,可上司還是用了電梯。」

我和六原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又死了嗎?」

我不知道它是在笑,還是像在憐憫一樣眯起了眼睛。

而人選方面,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

又來電話了。抱歉啊。我真的差不多該走了。

但是,那金色的光似乎微微地變了形狀。

窗戶上落下的水滴形成了像枯萎的花一樣的形狀。

那個男人終於抬起了頭。

「我不阻止你。但我可不去。」

「你在說什麼啊。這不是更糟糕了嗎?」

渾濁的土色河水以及在水平線盡頭排列着的樹木,讓人感覺彷彿在看着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和大地。

但如果可以不用,還是不用爲好。

我一口氣喝完咖啡,把杯子放下。

我聽說有些水壩作爲觀光地很有人氣,但在這個充滿機械般的冷漠和深不可測的自然威嚴的地方,這種期望似乎很渺茫。

六原和那個職員默默地把馬克杯放在托盤上。他們倆都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我聽到的聲音是個女人的。

看起來像是探照燈的光,是從一個全身漆黑、輪廓像影子一樣模糊的人形頭部發出來的。兩個橢圓形的金色目光,看起來彷彿浮現在那裏。

「我跟他搭話,他的回答也很奇怪。他說什麼晚飯不在這邊喫了要回去,還問回去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要順便買的東西。我搖晃着他讓他清醒點,他才終於看向我,說『聽到了死去妻子的聲音』。」

這位警衛員匆忙地開始說話,停頓了一下後說:「首先請這邊走。」 他揮動着警棍,指向停車場前方的建築物。我和六原像被車牽引着一樣跟了過去。

用雨刮器擦去擋風玻璃上的雨滴後,巨大的水壩外壁在灰色的天空下模糊地展開。

六原看向我。

六原託着下巴,湊近監視器看。

當宮木(みやき)在辦公室裏微笑着安慰正在發牢騷的我時,我從窗戶看到停車場裏一輛車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無論是車型,還是駕駛座上反射出的影子,都讓我覺得眼熟。

六原的眼睛和黑眼圈同時扭曲了一下。

「它一直是那個樣子,不會帶來什麼危害嗎?」

「你的上司現在在哪裏?」

「要是從那輛車下來的傢伙來了,你就跟他說我死了。」

總之,我覺得你們應該不會到大壩這兒來,但如果來了,可別用電梯。

「不能用電梯是因爲故障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嗎?」

「是的,據其他人說,之前只要一下雨,它就經常出現。」

水壩上有像爪痕一樣的水跡,非常髒,給人一種陰暗的印象。

我回答完後,喉嚨深處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喘不上氣。

「說得也是。」

「時間也不早了,要不等到中午吧?哥哥你看起來也還沒喫早飯呢。」

「目擊者?目擊了什麼?」

其一

停好車下來後,立刻就聽到了像巨獸發出的巨大水聲。

從比例尺來判斷,如果身高沒有四米,是不會呈現出這樣的畫面的。更重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承受得住那樣的水壓,還呆呆地站在那裏。

最糟糕的事情往往容易接踵而至,這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事到如今,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總讓人覺得像是有什麼陰謀。

職員回答完後,管理所陷入了彷彿時間都停止了的沉默中。監視器的畫面看起來都快和靜止的圖片沒什麼兩樣了。

「我們不破壞那些被認定爲怪異之神相關物品的原因,可不只是因爲不能破壞。萬一之後出了問題,那就再也無法挽回了,不是嗎?」

「你看起來不太有幹勁啊。」

這和真正的報應還是不一樣的。說不定如果是報應還好一些呢。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雖然它的真實面目已經很清楚了,但我的腦子卻不願接受。

不過,其實就算不用電梯也沒關係,下雨的話大壩的水位會上升。這樣一來,那東西就會上來。那個傢伙。

傳來了一個沙啞而陰沉的聲音。

六原示意我把面前的杯子遞過去。要我把這個男人叫哥哥,實在是……

在離大壩稍遠的地方有一家定食餐廳,木質的屋頂和牆壁因吸滿了溼氣而變成了深褐色。

踩在已經變軟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彷彿會讓水滲出來,給人一種錯覺。

我們被帶到一張能坐四人的桌子旁,我沒有坐在六原對面,而是坐在了他斜前方。

接過黏糊糊的菜單後,六原點了紅燒金目鯛。我還不想喫魚,於是點了炸豬排定食,然後把桌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

「那麼,那個精神變得不正常的大壩職員,他沒事吧?」

六原往我的杯子裏倒了些水壺裏的冰水。

「嗯,好像性命沒有大礙。他被送到了醫院,他女兒去確認過了。說是多虧了他平時一直服用中藥,所以纔沒事。」

「那絕對和中藥沒關係啦。」

掛在店門上的鈴鐺響了,兩位老人一邊甩着塑料傘一邊走進了店裏。

「所以啊,我當初是反對修建大壩的。這不是環境之類的問題。那個村子從以前開始就很古怪。」

「就算你這麼說,就算留下那個村子也無濟於事吧。大家都覺得陰森可怕,年輕人都離開了。」

老人們在我們隔了兩桌的桌子旁坐下。

從店裏面走出來的店員把冒着熱氣的定食放在我們面前,或許是因爲他們是常客,店員問老人:「還是和往常一樣嗎?」 得到確認後又回去了。

「被大壩淹沒的那個村子,」

六原拆開一次性筷子,剝開煮爛的鯛魚背骨。

「據說主要產業是製作棺材。那裏生長着很多可以用來做木材的楠木。」

「聽說那是個陰森的村子,和周圍村子的交流也很少。」

「人活着的時候大概都不想清楚地意識到死亡吧。明明就算態度惡劣,最終大家也還是要互相照應的。」

這傢伙總是說些讓飯都變得難喫的話題。

我還記得第一次去六原家的時候,圍坐在擺滿外賣壽司之類食物的餐桌旁,他跟我聊起日本黑幫的非法捕魚以及和漁業的相關話題。他並沒有故意刁難我的意思,只是看到魚就想起來了而已,可這反而更讓我心裏不痛快。

無數的腫瘤瞬間消失了。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從職員們全員出動的情形就能看出,這滑稽的慌張可不是鬧着玩的。

「明天的美術手工課需要牛奶盒。」

那個用我至今都能想起來的聲音這樣爲難我,還像是關心我一樣扭曲着黑眼圈微笑的女人是 ——。

「他坐電梯做什麼了,是下到大壩裏面了嗎?」

「雖然和現在發生的事情不太一樣,但據說在大壩修建的幾年前,現在位於水底的那個村子裏也發生過一些奇怪的事情。說是用村子裏的樹木製作的木箱裏會傳出死人的聲音。」

「漏洞?」

警衛員說話時嘴角噴出的唾沫星子間,從車上下來的警察們陸陸續續地衝進了管理所。

懸掛箱子的鋼絲因斷裂的反作用力,發出 「啪」 的一聲,切斷了圍繞着電梯的警戒線。

我本來想聽聽他們繼續說下去,但和其中一位老人目光對視了,覺得有些尷尬,就直接走出了餐廳。

「就是在那個村子變成大壩之前經常出入的那些人。不知道是新興宗教還是什麼的。他們還分發了一些奇怪的紅色飾品之類的東西。」

「她也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就說讓我先休息一下,喫點飯之類的,我還傻乎乎地像平常一樣回應了她。」

我和六原面面相覷。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站在大壩底部、呆呆的、有些寂寞的黑色影子。

六原嘀咕着的時候,我透過警察的肩膀看到了那邊的東西。

那一串串看起來像熟透了的食蟲植物的東西,中間裂開呈紅色,還在不停地蠕動着。

「是這樣的,之前那個精神不正常的職員從醫院跑出來,又回到這裏了。」

「哥哥,不要說那樣的話嘛。」

結完賬準備離開餐廳的時候,我聽到了老人們夾着空盤子低聲交談的聲音。

無數的嘴巴對封鎖電梯的警戒線做出反應,在空中咬合着。

警察們推開我的肩膀,朝裏面跑去。喧鬧聲愈發激烈了。

「他鬧事了嗎?」

長滿帶血嘴巴的腫瘤一邊磨着牙,一邊用無數的聲音嘰嘰喳喳叫着,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銀色的電梯門,傾瀉而出。

「說起來,我一直有些猶豫要不要說。」

「我當初是反對你加入這個部門的。實咲已經死了。就算查明瞭原因,她也回不來了。我本希望你不要被過去束縛,自由地生活……」

「有些東西如果不有效利用可不行。」

隔了兩桌的座位上,只傳來老人們用牙籤剔牙的聲音。六原把視線投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有點微妙。是大壩的職員打來的電話。好像出了很糟糕的事情。」

我覺得着急也無濟於事,便喝了一口涼掉的味噌湯。

「奇怪的傢伙是指?」

如此怪異的腫瘤,卻用如此平凡的衆多聲音,吐出如此溫和的話語。

包圍着電梯的警察們臉上,不只是厭惡和恐懼。從他們帶着愧疚咬着嘴脣的表情就能知道。恐怕從那腫瘤裏傳出的所有聲音,都是這些警察們有關係的故人的聲音。

「哪裏都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怎麼還能這麼淡定地喫飯啊。」

「宮木說過,感覺就像遊戲裏的漏洞一樣。」

毫無生氣的銀色電梯門大敞着,超重警報器不停地響着。

六原回答了餐廳的名字後,警衛員瞪大了眼睛說:「不就在旁邊嗎!」 我心想着沒必要特意說出來吧。

「因爲把用於製作棺材的神聖樹木用於世俗之事,所以受到了懲罰之類的…… 看來那邊也有調查的必要啊。」

「你怎麼不早點說啊。不叫爸爸回來的時候買的話可不行啊。」

嘴、嘴、嘴、嘴、嘴。

順着窗戶流下的雨痕,如同描繪着白色的漩渦一般,讓窗外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

「大壩是什麼時候修建的來着?」

「這是……」

我甩甩頭,拋開思緒,尋找着別的話題。

「在下去之前,他被喫掉了!」

一個個如同腫瘤般巨大的凸起物層層疊疊,沉甸甸的銀色電梯門被從裏面推開。

「那樣的話,着急就更沒意義了。死人是不會復活的。」

我把完全涼透的白米飯就着水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看着六原。

幾輛車身黑白相間的警車在雨中滑進了停車場。

六原苦笑着聳了聳肩。這傢伙就算遇到大禍事也冷靜得近乎無禮,但我能看出他現在是在虛張聲勢。

「也差不多到時候了,我想把墓地的管理交給哥哥負責。」

擁擠的警察們一邊怒吼着,一邊四處拉起黃黑相間的警戒線。

「就算那些傢伙來了,我們也不會去做棺材之類的東西啦。」

「是無關緊要的事嗎?」

「而且,你不也說了一堆有的沒的,還帶來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案件。」

「回應死人的聲音可不好啊。」

「你們太慢了!到底去哪裏喫飯了啊!」

這個長滿無數嘴巴、填滿了整個電梯的東西,正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

外面下着細密如針的雨,讓人猶豫要不要撐傘。

「我在大壩和那個人對視之後,聽到了實咲(みさき)的聲音。」

死者的呼喊聲和撞擊聲都聽不見了。

我裝作平靜地回應道:「哦?」

「也把破壞電梯納入考慮範圍。要是它就這麼出來了 ——」

「吶,爸爸說不要粉色的,要淺藍色的,不是嗎?」

「聯繫轄區。讓離這裏最近的部門的人與當地警察合作,馬上趕過來。」

「是鬧事了,但問題不在這裏,他鬧了事之後跑到大壩的電梯那邊去了!」

伴隨着一聲短促的叫聲,裝滿怪異之物的箱子縱向搖晃了一下,瞬間急速下降,電梯被黑暗所籠罩。是承受不住重量的箱子掉落了。

六原抬起下巴,微微一笑,這時手機鈴聲響了。

飛濺到身上的水花,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放水時濺起的。

我一邊剝下炸豬排的外皮又重新放回去,一邊思索着。

那些泛黃的牙齒上還沾着鮮紅的新血。

我們渾身溼透地穿過管理所,被帶到了一條通向大壩內部的簡陋粗糙的通道。

「要是出人命了怎麼辦?」

「下個休息日得把輪胎換成冬季用的了。感覺要下雪了。」

六原皺起了眉頭。從管理所那邊傳來了男人們驚愕的聲音。

「說起來,那些奇怪的傢伙來過了哦。」

其三

我和六原被催促着朝大壩走去。

「吶,你在我生日時送我的鞋帶很快就斷掉了哦。」

「據說聽到已故舊友或家人聲音的村民,聲稱必須去見他們,結果很多人用楠木上吊自殺了。那個時候,有很多人說看到了一個身高四米左右、穿着喪服的人。」

我咬了一口擠了太多檸檬汁的炸豬排,只嚐到了檸檬的味道。

在警察們的叫嚷聲中,傳來了像是在家庭、學校或職場中避不開的那些閒聊。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在說這些啊。

「我借給你的漫畫,我差不多想借給後輩了哦。」

那個把腿伸進大壩裏,呆呆佇立着的黑色影子。難道那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嗎?

六原停下了用筷子執着地把魚骨頭弄碎的動作。

「發生什麼事了?」

我在一羣人面前停住了腳步。

難道那個神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被封鎖的電梯劇烈搖晃,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多半就是那個精神不正常的職員變得更不正常了吧。着急也治不好他。這就跟沒辦法把煮熟的雞蛋變回生雞蛋一樣。」

「扭曲嗎……」

已經和我們混得很熟的警衛員單手拿着紅色警棍跑了過來。

「就是之前那個人魚村子的時候。確實,有些本應該正常發展的事情出現了一點偏差,就好像因此產生了扭曲。雖然只是瞎猜啦。」

六原夾起一些可有可無的醃菜,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沿着貼滿銀色金屬板、如同宇宙飛船般的通道前進時,每次聲音都會在金屬上回響。在這裏,我終於意識到周圍人們交談的內容很奇怪。

六原喝了半杯水,然後把杯子傾斜了一下。

「前輩,明天的釣魚活動你會來嗎?就算只參加之後的聚餐也行啊。」

六原拿出手機,說了兩三句話後掛斷了電話。他把手機折起來放好,又繼續回去處理魚骨頭。

「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她既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妻子。」

「九十九年了。」

通道里沒有人,但卻非常嘈雜。

「現在出現的那些與怪異之神相關的事件,其開端大概就固定在九十年代前後。雖然不認爲是同一個原因,但總覺得好像存在着某種因素。」

六原微微瞪大了眼睛。

六原對着貼在耳邊的手機說道。腫瘤愈發膨脹起來。本不應變形的厚重鋼鐵門發出聲響,開始扭曲。在亡者的聲音中,還夾雜着肉塊膨脹的聲音,以及金屬扭曲的悲鳴。

我無視了目瞪口呆的警察們,看向六原。

六原握着手機,臉上露出難以言表的表情。

「這部電梯,地下還有多少米深?」

我向一個職員發問,他似乎還說不出話來,只是動了動嘴脣。

警戒線那頭的黑暗無聲地蔓延着,讓人聯想到站在大壩底部的那個身影。

「總之,看樣子它一時半會兒是上不來了。」

職員像是在祈禱一樣,不住地點頭。

「先封鎖這裏。」

從遠遠掉落下去的電梯裏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傳來了像是用赤裸的手一次次拍打牆壁的聲音。是它在試圖爬上來嗎?

電梯按鈕面板上沾着鏽跡般的血跡。

我們穿過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來到監控室,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從毫無色彩的天空中傾盆而下的雨模糊了視線,灰色大壩的輪廓也變得朦朧不清。

我盯着其中一個屏幕上的影子。一個黑色的長影,在如瀑布般的暴雨中一動不動。

金色的眼睛像燈塔的光巡視並照亮大海那樣,掃視着水面。

那耀眼卻又帶着些許空虛的雙眸凝視着我。這是一雙甚至放棄了傾訴,只是靜靜注視着的眼睛。

「你怎麼看?」

六原打開車門,撐着塑料傘滑進了副駕駛座,開口說道。

「怎麼說呢…… 雖然是它自己掉下去的,但誰也不知道那個怪物什麼時候會爬上來。」

因爲偷懶在進車前才收起傘,水從頭上流下來。車內的暖氣生效得很慢,好不容易有點暖風,卻感覺全身的熱量都被吸走了。

「站在大壩底部的黑色巨人和在電梯裏喫掉職員的怪物之間有什麼關聯呢?底部的那個傢伙是本體,而那個腫瘤像是它的眷屬之類的嗎?」

六原把手搭在我的傘柄上,接過傘拿着。他用眼神示意我去檢查,意思是他拿着傘,讓我去查看。

「我覺得不是。」

「這個村子開始出現異常,應該也是那個邪教再次滲入的緣故。把它驅逐出去,問題應該就能解決了。」

我拼命用紙巾擦拭頭髮,六原卻置若罔聞,託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用雨刮器刮掉試圖阻擋視線、使擋風玻璃變得模糊的雨水,濺起了積在破損柏油路上的水。

「那麼,在同一時期,有沒有在同一個會館舉辦新興宗教研討會的記錄呢?」

一隻像狗或狸貓的生物在笑。

我轉動鑰匙,發動了引擎。暖氣終於開始起作用了。

一個黑色的箱子像是俯視着這些東西一樣,擋着雨水。

又傳來 「啪」 的一聲。我這邊的玻璃變得陰暗,但我裝作沒看見。

被信號燈的光反射在路面上,將全身染成紅色的動物抬起了鼻尖。它正面的臉異常扁平。

我踩下了油門。

「鬼燈應該是用來代替迎接死者的盆提燈的吧。不管是多低俗的新興宗教,一旦成爲人們情感的寄託,自然就會聚集起各種各樣的東西。但也不至於製造出怪物來。」

那個巨人金色的眼睛裏,有着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寂寞,它沒有能雄辯地訴說些什麼的嘴巴。

在生鏽的護欄旁邊,一個塑料瓶裏插着一朵非洲菊,周圍環繞着的零食和食玩的箱子被雨水浸溼,變得膨脹起來。

它那像露出的石臼一樣的牙齒,和滿滿一電梯的腫瘤上的牙齒一樣,就是人類的嘴巴。

我站起來,六原也跟着直起了腰。我們默默地再次上了車。

「那個,是這樣的,我們一直用監控攝像頭盯着…… 那個掉落的電梯裏的東西,剛剛一看,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也覺得它們在某些方面不太一樣。」

「我不知道。」

「六原先生,你現在的權力有多大呢?」

我們沿着道路疾馳,道路兩旁是被雨水打溼、更顯青色的一片片水田,偶爾浮現出的道路標識和信號燈的紅色格外顯眼。

聽不見窗外的雨聲,取而代之的是喃喃自語的聲音。我努力不去聽,只是盯着方向盤,踩着油門。

我終於和鬆開手剎的六原對視了一眼。我們都搖了搖頭。

被雨水浸溼的木箱上,鬼燈的圖案滲開、膨脹,讓人想起電梯裏的那些異形之物。

箱子裏面有無數個箱子。

「狸貓……?」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觸碰行李箱的鎖釦。行李箱的蓋子毫無阻力地向前倒下。

「稍微開慢一點…… 確實有記錄顯示在村子的會館裏舉辦過教大家制作工藝品的講習會,但講習老師的來歷被模糊處理了,查不出來。」

我以爲是幻覺,但擋風玻璃上留下了乾涸的嘴脣印和前齒撞擊的裂痕。

「勅命陏身保命……」

「是狗,不,是狸貓嗎?」

六原呆呆地望着前方,在他肩膀的另一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

我低頭看着六原,他彎着身體,鑽到了方向盤下面,骨瘦如柴的白手緊握着手剎。

「怎麼辦?」

穿着喪服、站在水中,膝蓋都被浸溼,呆呆佇立的巨人。滿滿塞在電梯裏,貼着人類嘴巴,像鬼燈一樣的腫瘤般的邪惡怪異之物。

六原蹲在旁邊,拿起其中一個箱子,看着箱子背面,說出了一句我不熟悉的話。

「原來如此……」

「要去村子裏打聽一下嗎……」

我沒有回答六原的反問,而是踩下了油門。

我踩下油門,車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動了。

濺在地上的水很快就把褲子和鞋子浸溼了,讓腳步變得沉重。

「說到底,是把那個腫瘤看作一個個體,還是看作不同個體的集合體……」

「不管怎樣,別停車。」

「我不知道。」

下車後,發現一直下着的雨已經停了。

我以爲是信號燈的顏色。

我用雨刮器刮掉擋住擋風玻璃的雨痕,看向外面。在白線的盡頭,有一隻像被雨淋溼的狗一樣的動物。

這時,離開定食店時聽到的老人們的對話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咂了咂嘴,從口袋裏拿出白手套戴上。我彎下腰,從傘下落下的雨簾像結界一樣傾瀉而下。

我握緊了方向盤。

那筆直的影子像一棵大樹,原來是腿。被喪服一樣的東西包裹着的漆黑的腿直立着。

突然,傳來 「啪」 的一聲,像是拍打窗戶的聲音。但不是拍打,而是貼在了上面。巨大的嘴脣緊緊地貼在了玻璃窗上。

那隻動物抖了抖溼漉漉的毛,消失在了灌木叢中。

「村長的兒子大學畢業後本打算回到家鄉,卻在從東京返鄉的途中因事故去世了……」

「然後是選舉。在選舉村長之類的時候,有沒有村子裏的知名人士或者突然冒出來的人當選的記錄呢?」

「就像你說的那樣。電梯裏的怪物大概原本就不是這裏的神。而是從別的地方帶來的更糟糕的東西。」

窗外的嘴脣都消失了。玻璃上沾滿了比雨水更粘稠的液體。

擋風玻璃被一片紅色完全覆蓋。

看向動物消失的方向,一個方形的箱子放在路邊,被雨淋着。我和六原把車停在路邊。

我們被熟悉的警衛員帶進管理所的監控室,一個年輕的職員帶着半是高興半是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們。

「情況不一樣…… 難道是另一個神!」

雖然這只是憑感覺,但在離開管理所之前和我對視的那個 「傢伙」,我不認爲它能巧妙地模仿聲音來引誘獵物。

我把溼掉的紙巾扔到儀表盤上,然後把胳膊肘撐在方向盤上。

六原點了點頭。

六原凝視着道路上磨損的白線,像是洞察了一切似的嘆了口氣。

但是,周圍別說信號燈了,連紅色的標識和路燈都沒有。

「啪嗒啪嗒」 的聲音接連不斷。踩油門的腳變得沉重起來。我能感覺到車在減速。

「沒有…… 不過村長的祕書在大壩建設的前一年突然換人了。原本一直是由當地知名家族的人代代擔任,卻突然被一個從村子外面來的年輕人取代了。」

「果然是個低俗的新興宗教……」

從那時起就有目擊到黑色巨大身影的消息。是來追究將神木用於棺材以外用途的責任的嗎?

突然,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車滑進了大壩的停車場。雨刮器動了動,但已經沒有水滴可以刮掉了。

「你在想什麼啊!」

「把那些宗教相關的人驅逐出去,你能做到嗎?」

大小適中的木箱,做工精細,像拼接的細木工製品,緊密地排列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每個箱子的表面都用硃紅色的筆繪製着鬼燈圖案。看起來像是手繪的,但每一幅都有着如同機器印刷般的精巧。

六原的聲音微微顫抖着。在問他看到了什麼之前,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探出身,看向窗外。

箱子背面用同樣的紅色寫着一手漂亮的毛筆字。

「…… 就我的年齡而言,相當大。」

六原苦笑着。

六原停頓了一會兒,嘀咕道:「有。」

在我眼前,裂開的紅色嘴脣摩擦着泛黃的牙齒。糟糕透頂。

嘴脣不停地動着。我把油門踩到底,但車卻一動不動。

「別跟我說些比我還搞不明白的話。」

應該不是因爲村子被淹沒的怨恨吧。

這是一個大得足以裝下一個人的行李箱。

六原點頭時,玻璃上反射出他的側臉,一抹紅色映入眼簾。

「這是中國道士貼在殭屍額頭上的符上寫的文字。這可不是正經的東西。這是模仿殭屍的恐怖電影在製作海報和周邊產品時使用的小道具。」

「消失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車就緊急停了下來,由於慣性,我的身體向前衝去,被安全帶緊緊勒住。

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雨刮器開始動了起來。

下車撐開傘,雨像在斥責薄薄的塑料傘一樣敲打着。

我脫口而出的話讓六原轉過頭來。

就在我嘀咕的同時,六原突然從旁邊撲了過來。

「現在是不是可以說,大壩底部村子的村長爲了讓兒子復活,信奉的那個宗教,傳播了一些不正當的咒具,導致村子變得詭異了呢?」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覺得那個巨大的黑色傢伙和電梯裏的怪物不一樣。」

聲音越來越清晰。我本想喊 「住手」,但卻發不出聲音。我知道那巨大嘴脣發出的聲音。

「好,有點眉目了。最後一個問題。在舉辦宗教研討會或者祕書換人之前,有沒有村長身邊的人突然死亡的情況呢?」

「六原先生,那個村子放棄製作棺材,開始製作木箱工藝品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進入村子的記錄?」

守護着作爲棺材原材料的神木,護送死者的神,爲什麼會製造出那樣的怪物來傷害人類呢?

我們沿着來時的路往回開,六原開口了。

在決定修建大壩之前,模仿死者聲音的怪異現象以及被其召喚的人的離奇死亡事件就頻繁發生了。

—— 就是在那個村子變成大壩之前經常出入的那些人。不知道是新興宗教還是什麼的。他們還分發了一些奇怪的紅色飾品之類的東西 ——

我抬起視線。一個長得幾乎讓我感覺遠近感都要錯亂的身影。我想差不多有四米高。

職員像是十分困擾似的指着監控屏幕。

屏幕上,除了在黑暗中隱約浮現的銀色箱子外,什麼都沒有。

我把視線移到旁邊的監控屏幕上。

那個黑色的影子依舊把腳伸進水裏,呆呆地站着,金色空洞的目光看向前方。

這個神一直以來除了護送死者之外,什麼都做不了,是個無力而溫和的神。

或許是看不下去因爲邪教的緣故,死者的靈魂無法離去,所以纔在村民面前現身。肯定是想讓那些恐懼的人們連同被玷污的村子一起,拋棄邪教,逃離這裏。

我想起掉落的電梯的鋼絲,其斷面就像是被利刃齊刷刷切斷的一樣。

如果不是因爲承受不住重量,而是那個神盡了最後的抵抗將其切斷的呢。

屏幕中的神看向了我。

我點了點頭。即使它應該看不見我,但我覺得它能看到我。

因爲那個神在村子被淹沒後,也一直守護着這裏。

就像等待着不會到來的客人的船伕一樣,凝視着水面,一邊等待着應該引導的靈魂,一邊等待着能解決事情的人。

在傾盆而下的水中,金色的光芒微微扭曲,向下偏移。像是微微低下了頭。

走到外面,雨已經完全停了,許久未見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照射下來。我們上了車。

「還好來了。感覺是很久以來第一個能好好解決的案件了。」

六原嘴角上揚。

「別開玩笑了。」

我簡短地回答,然後看向六原。也許這個案件相對來說還算好處理,但果然還是不喜歡和他一起行動。

比起怪異之物,我更討厭這個男人。

無論是他那看起來薄命的黑眼圈,還是他消瘦的輪廓,都比怪物模仿的聲音更能勾起我的回憶,他的側臉是我最討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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