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神明彰顯於天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5554 字
上
繪着淺桃色櫻花的隔扇門打開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瀰漫着樟腦丸氣味的走廊,朱漆的球形門簾,牆上的日曆。這裏是在我開始獨居生活之前,和母親兩人一起居住的老家。
我穿着嶄新的西裝,卻光着腳。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沒有燙傷的痕跡,也沒有血和泥的污漬。
環顧四周,毫無疑問,這就是記憶中老家的走廊,但也有幾樣我不記得的東西。
一張記有我名字的、在大學院辯論賽上的獲獎證書,一個青瓷花瓶,一雙藏青色的男式拖鞋。
我在走廊上飛奔起來。穿過那球形門簾,那邊應該就是客廳和廚房。我肩頭不時蹭到朱漆的球形門簾,一頭衝進了客廳。
「禮?」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父親正坐在客廳的桌前,攤開着報紙。
「爸爸……」
「還沒到那麼着急的時間吧。」
父親把搭在肩頭的領帶放下來,垂在襯衫胸口處,看向我。他那黝黑的皮膚和梳得整整齊齊的劉海,和照片裏的樣子毫無變化。
我拼命忍住想要癱倒在地的衝動。
「爸爸…… 你沒事吧?」
父親像是有些爲難地皺了皺眉,放下了報紙。
「嗯,沒什麼事。檢查也沒發現異常。雖說要想回警局復職還得花些時間。」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新聞報道標題上:《神隱事件的全貌仍籠罩在迷霧中》。我逐字逐句地讀着那黑色油墨印成的文字。
一個月前,在補陀落山發現並保護了大量的遇難者。
他們全都是在過去二十年裏報了失蹤的人。據說他們被發現時,模樣和失蹤時毫無變化,而且完全沒有自己失蹤期間的記憶。
「嗯,算是吧。我從以前就和別人不一樣,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說不定也是因爲太靠近存在於那裏的神明瞭吧。」
我懷着二十年的思念,脫口而出。
「我覺得他肯定是出於好意。」
我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了它。那是一個被煤灰染得漆黑的手電筒。
現在,在林立的白色高塔之間,一棵如同綠色的入道雲般的大樹巍然屹立。
下
過了一會兒,青年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等我檢查完了,接下來就是你媽媽要住院了。我回去的時候會去看望她,你也一起來嗎?」
「烏有先生也還記得啊。」
父親像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從微微打開的車窗吹進來的春風輕撫着我的臉頰。
烏有咧嘴笑了笑。
青年像要伸進駕駛座似的把工具箱給父親看,然後跑到了車後面。從後座的車窗可以看到青年的頭上下晃動。父親有些困惑地回頭看了看。
我往座位裏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讓他坐下。青年打開車門滑了進來。車子開動了,車內被平穩的行駛聲填滿。
「果然是這樣的感覺呢,烏有先生。」
我挎上一個完全不記得自己買過的包,看了看仍攤在桌上的報紙。
收音機裏傳出一陣沙沙的噪音。父親把音量調高了。
就在這時,車子像被波浪搖晃一樣震動起來。沙塵瀰漫在車窗外。
突然,我在大樓的縫隙間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按常理來說,那裏應該矗立着紅色的東京塔。
這液晶電視薄得讓人完全想不到裏面裝的是顯像管,畫面也十分清晰。電視畫面裏的東京站是嶄新的磚砌建築。
「那就去東京站吧。」
那是隨處可見的老人對着孫女露出的溫和表情。
父親一邊轉動着方向盤一邊說道:
「我來幫你修好。我在汽車修理店打工。正好我帶着工具呢。」
「不會是詐騙吧?」
我從來沒有和爺爺有過這樣的對話。我把沐浴在春日明媚陽光下的爺爺留在身後,關上了拉門。
「…… 你是想讓奶奶復活嗎?」
我慌慌張張地走出了客廳。
信號燈變成了紅色,父親踩下剎車。車子輕微地晃動了一下,我感覺到口袋裏有什麼東西滾了一下。我把手伸進西裝的口袋裏。裏面有個比圓珠筆稍粗且硬邦邦的東西。我把它拿了出來。
「什麼?」
「不好意思,多虧你了。雖然不多,但是……」
「這不是正要出發嘛。」
父親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他那嶄新的襯衫後背,讓我無比懷念。從檐廊那邊隱約傳來微弱的聲音,父親點了點頭。
「打工啊。我沒有戶籍嘛。所以找不到什麼好工作,不過我一直在認真工作。我想好好地生活下去。」
「嗯…… 爸爸。」
「那是什麼……」
「還沒有……」
「果然是『獅獅堂』啊。看樣子電車恢復運行還得花些時間呢。」
「沒有什麼能讓人復活的東西,很快就輪到我去見她了。」
「至少讓我送你一程吧。可以吧,禮?」
父親把目光投向客廳的電視。
信號燈變綠的瞬間,駕駛座的車窗被輕輕地敲了一下。父親一臉驚訝地看向窗外。映在車窗上的,是一個瘦高的身影。
他把旅行雜誌翻過來,給我看上面的照片。
「修好了。」
「這樣啊……」
廷天元年三月二十一日。這是個我從沒聽說過的年號。我意識到,並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你還記得啊……」
車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羣一閃而過。我在黑壓壓的人頭中尋找着熟悉的面孔。雖然知道不可能找到,但還是忍不住想,片岸先生他們會不會混在其中呢。
青年抱着工具箱,像是在等待着什麼,不安分地動着腳。明明才初春,他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夏威夷襯衫,運動鞋髒兮兮的,頭髮也亂糟糟的。
「錢什麼的就算了。大家遇到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嘛。反正電車停了,我也閒着沒事。」
「沒忘帶什麼東西吧?」
「烏有先生,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其他人呢?」
「江裏給你寄來了畢業祝賀的東西。」
我坐在後座。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看過正在開車的父親的側臉了。以前我總是坐在副駕駛座抬頭看他,而現在距離近多了。
他的聲音柔和得讓我想哭。
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的聲音傳了進來。
他的膝蓋上放着一本以前的爺爺絕對不會買的、廉價的旅行雜誌。
「還完全沒有找到呢。從那以後我拼命地找過,但是我又沒有以前那樣的權力。太難了。」
話不由自主地從我的喉嚨裏冒了出來。
「禮,怎麼了?」
「獅獅堂?」
爺爺看起來完全變了樣。那種令人膽寒的陰森之氣一絲一毫都沒有了。他沒有穿着黑色的外套和帽子,而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針織衫,坐在安樂椅上,連鬍子也沒有刮。
「也去和你爺爺打個招呼吧。」
內心深處湧起的情感讓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不住地點頭。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爺爺也在這個家裏。那個被神明附身,給我們帶來災禍的爺爺。我懷着如墜冰窖般的心情挪動腳步,推開了拉門。
爺爺定睛看着我,動了動脖子。
我走出令人懷念的老家,坐進了父親的車裏。副駕駛座上放着要帶去母親住院地方的行李。
父親在喊我。
爺爺瞪大了眼睛。就在我覺得不該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搖了搖頭。
青年猶豫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警方以補陀落山爲據點,懷疑這與當地的一個新興宗教有關,一直在展開調查,但進展並不順利。
烏有定人像是被嚇了一跳,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接着,他露出了少年般的笑容。
「你的車,發出奇怪的聲音了哦。估計是風扇皮帶鬆了。照這樣下去會出事故的。」
父親打開了收音機。斷斷續續的聲音緩緩地傳了出來。我向烏有靠了靠。
「是江裏女士嗎?」
父親微微揚起嘴角,笑了笑。
「畢業典禮是下午一點開始吧。我送你過去。」
「東京站發生了事故,全線晚點啊。這下麻煩了。」
「去國外嗎?國內也有很多不錯的地方哦。」
父親臉上的懷疑之色消失了,開始找錢包。
「這就要走了嗎?」
青年一邊說着,一邊卻沒有要從車窗外離開的意思。父親從駕駛座上探出身來。
「草津就很不錯哦。我和京子新婚旅行的時候就去了那裏。」
「只寄來了錢,連一封信都沒有。那傢伙還真是她的風格。雖然在我不在的時候她照顧了你,我也不好說什麼……」
「當然。」
我握着報紙的手顫抖起來,薄紙被揉出了褶皺。一切都回來了。是存在於那裏的神明把這一切還給了我。
我強忍住笑意說道。
「你還能活很久的。」
「梅村在大學的醫學部當副教授呢。而且,凌子小姐…… 禮,你不知道嗎?有個比神明還可怕的女人,她和梅村在同一所大學工作。她要是恢復了記憶,說不定會鬧個天翻地覆呢。」
「和奶奶一起?」
周圍的車子開始啓動,喇叭聲此起彼伏。父親用手把外面的人趕走,將車停在路邊,然後把車窗搖下了一半。
「什麼事?」
青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我壓低聲音,不讓父親聽到,說道:
「是啊,你不是要去畢業旅行嘛。地方定好了嗎?」
「歡迎回來。」
「那個,嗯……」
「怎麼了?」
父親眉頭緊皺。他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帶着嚴厲口吻的低沉聲音說道。
他眯起眼睛,彷彿在東京的街道上看到了別的東西。
還沒來得及沉浸在傷感之中,東京的街景就從眼前掠過。有些街道和記憶中一模一樣,而有些街道上則有我從未見過的店鋪和大樓。來來往往的人們的面容卻沒有什麼變化。
「沒什麼。」
「我要等看到你出嫁之後纔會走呢。」
「嗯…… 你在看旅行雜誌呢?」
父親把車停在路邊。其他車子也紛紛避讓到一旁,像是在等待着什麼東西通過,留出了道路。
我瞪大了眼睛。車道中央瀰漫着沙色的煙霧。莊嚴的聲響從四面八方響起。
一個不明物體從煙霧瀰漫的街道上經過。
最前面是一個用白布蒙着臉、身穿黑色法衣的人影。他手持着黯淡無光的錫杖和燃着火焰的燭臺向前走着。
在他身後,是一個像巨大的山車一樣的東西。
它的高度遠遠超過了左右兩邊的大樓。由紅、紫等五種顏色的布料層層疊疊覆蓋而成的巨大布塊,頂部還裝飾着烏帽子和金色的角。
這支奇異的神靈隊伍,在城市的大街上繼續前行。
我旁邊的烏有呆呆地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看來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呢。」
沙塵漸漸散去。那神祕的隊伍已經無影無蹤。父親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發動了引擎,再次出發。周圍的車子也不緊不慢地匯入車流,朝着一個方向駛去。
我凝視着從大樓縫隙間露出的那棵大樹。這個世界依然存在着人類智慧無法觸及的東西。
車子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順利地到達了東京站。磚砌的車站大樓在春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烏有道了謝,下了車。我正準備跟在他後面下車,父親叫住了我。
「你要和他一起走嗎?」
「嗯。謝謝你送我過來。」
「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他應該不是什麼壞人吧……」
聽着父親不太流利的話語,我差點笑出聲來。
「沒關係,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你們認識嗎?」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打開了車門。
檢票口附近人聲鼎沸。昏暗的車站頂棚下,瀰漫着悶熱而潮溼的空氣。
「我也這麼認爲。」
「好像在哪裏……?」
「也許在這個已經改變了的世界裏,也有像你們這樣的組織存在。如果沒有,那就重新建立一個。」
世界已經徹底改變了。雖然不能說一切都風平浪靜了。但是,在這個瞬間,這裏有着一些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哥哥好像不是你想的那樣哦。」
「那位神明也平安無事嗎?」
「應該是掛在包上的呀。要不要先回站臺看看?」
那對夫婦轉過身來。我走向驚訝的他們,把月票夾遞給了他們。
她聳了聳肩。
「宮木小姐,你這樣就滿足了嗎?」
「就算她是創造神明的存在,那她又是怎麼誕生的呢?結果我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秋津小姐……」
「即使沒有國生見之神,領怪神犯還是會不斷出現呢。」
「我不是說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嗎?」
「說得也是。如果實現消滅神明這個願望的本身也是神明,那前提就變得模糊不清了。」
片岸先生看着我。
「我也來幫忙。」
「太感謝你了。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呢。」
在空地的中央,有一個細長的身影。她的身形淡薄,彷彿能透過電光顯示板的光,給人一種色彩淺淡的感覺。她既像是我剛剛纔見過的,又讓我覺得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見過。
「不好意思!」
「希望無論是神明、人類,還是那些想要守護世界的存在,都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那位女性笑得眉眼彎彎,連眼下的黑痣都顯得格外明亮。
「真是的,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你就是不想見哥哥吧。」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那位女性停下了腳步。
我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在人羣中,只有那兩個人的身影格外清晰,彷彿被單獨截取出來一樣。那是一對隨處可見、看起來很幸福的年輕夫婦的背影。
「真不吉利。」
秋津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點了點頭,抬頭看向電光顯示板。上面滾動着 「因獅獅堂原因停電」 的字樣。
「你要去哪兒啊?好像電車都停運了呢。」
我撥開人羣,發現檢票口旁邊有一片沒有人的空地。人們像是在避開這片 「聖域」 一樣,都不靠近這裏。
「我和一個人約好了要見面。是個特別的人哦。」
秋津神臉上的表情,像是喜悅和嘆息交織在一起。
我覺得一切都得到了回報。我想要守護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神明沒有把我們消滅呢。」
「哎呀,我的月票夾不見了。是代護給我的。是不是掉了啊?」
「不客氣。」
她的丈夫低下了頭。看到他那禮貌的舉動,我的胸口微微一痛,但看到他們兩人的笑容,這種感覺也消失了。
「你知道我不喜歡那個人的。」
我在人羣中奮力追趕着烏有。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電筒,擦去上面的污漬,遞了過去。在指尖相觸的瞬間,他像被靜電電到一樣,手顫抖了一下。
「暫時來說,那種能改變世界的力量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
「這是您掉的吧?」
「…… 與其說是願望,不如說是祈禱吧。神明是依靠信仰而永存的。所以,存在於那裏的神明纔沒有被毀滅吧。」
「那讓我也加入吧。我正愁沒飯喫呢。」
不知道是不是電力恢復了,原本昏暗的車站大樓又有了光亮。透過中庭的玻璃,藍色的天空灑下光芒。
人潮湧動。在嘈雜的人聲中,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在五顏六色的鞋子來來往往的地面上,掉着一個繡有紅色百合花的月票夾。我立刻衝過去,在它被人踩到之前撿了起來。
〈領怪神犯第三部·完〉
「只要人類存在,神明就會一直存在吧。」
自動檢票口打開了,從站臺深處湧出了很多人。我們退到了牆邊。
烏有走到了我們旁邊。
「實咲,果然我還是得去一趟吧?」
「還有,這個也還給您。」
「但是,特別調查課已經沒有了。那以後誰來調查和處理這些事情呢?這樣下去不是很危險嗎?」
化作人形的神明靜靜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已經很滿足了。而且,我覺得要消滅所有的神明,在某些方面來說是會產生矛盾的。」
「宮木小姐,你許了什麼願呢?」
我祈禱着,希望從今以後這些都不會改變。因爲我知道,能夠聽到我祈禱的神明,就在離天空更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