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長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9810 字
序、
那種降妖除魔的傳說,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一般的老故事裏,總會有個厲害得不得了的旅人到訪,應村民的請求,打敗可怕的妖怪,然後拿了獎賞就回去了。
你知道爲什麼故事總是以大團圓結局嗎?因爲那個旅人根本不關心村子後來怎麼樣了。
好好想想吧。
那可是在村子裏盤踞了幾十年的妖怪。村民們不可能從來沒想過要除掉它。他們肯定也想過培養比偶然路過的旅人更厲害的人去殺掉妖怪。
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害怕遭到報復。要麼就是,他們已經有過嘗試但遭遇了很慘的經歷。
我們村也有這樣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村有個山谷,那裏有清澈的泉水。因爲一場地震,山體崩塌了,現在那裏成了地下的一個大洞,但以前據說那是個鉢狀的山谷。
據說,那裏有一隻大蜈蚣。
那是一隻白色的、長長的,有二十四節的巨大蜈蚣。
大蜈蚣讓人們使用那裏的清水,但作爲交換,它每年都要求獻上一個祭品。
有一年,村裏一位富人的女兒被選爲了祭品。這對父母非常疼愛女兒,想盡辦法要保護她,於是就懇請一位偶然路過的神箭手去除掉大蜈蚣。
這位旅人痛快地答應了,藉助富人的人手,經過一夜的殊死搏鬥,終於打敗了妖怪。
旅人拿了獎賞就離開了。然而,後來這對富人夫婦卻中了大蜈蚣的毒,背上長出了大瘤子,最終死去了。他們的女兒因父母的離世悲痛不已,據說隨後就跳進了有清泉湧出的山谷,追隨父母而去了。
你覺得這是大團圓結局呢,還是悲劇呢?
不管你怎麼看都行。但對於住在這裏的人來說,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
我們村裏,有一個世世代代都肩負着守護清泉山谷使命的家族。
我就來自這個家族。
我十三歲的時候,被父親帶到了地下。
低沉的聲音在會議室裏迴盪。停頓片刻後,門靜靜地打開了。
「不是秋津小姐的錯!而且,好好休息後再努力,就能留下更好的成果,這很重要!」
「把我的工作分給搭檔一半,這有什麼不好的。而且,你的前職和這方面有關吧。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我沒有的見解。」
降妖除魔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是在嚥下許多話之後的簡短問候。我在她旁邊坐下。
出現的是一位戴着眼鏡、三十歲左右,看起來知性且溫和的男士。我之前從沒見過他。片岸先生瞪大了眼睛。
不知不覺,翻紙的手停了下來。
「有意見嗎?」
三輪崎先生平靜地繼續說道:
「宮木小姐,昨天…… 您辛苦了。」
「近年來,領怪神犯的活動愈發活躍,危險程度也提高了。有一位調查員一直在對此進行調查。進來吧。」
片岸先生的表情瞬間黯淡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切間先生擦了擦乾燥的嘴脣。
「怎麼了?」
「切間先生,宮木會受到怎樣的處置呢?」
「聽了三輪崎的報告你就知道了。」
我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緊緊抱住父親,哭喊着要回去,父親卻平靜地讓我安靜下來,好好聽。
那就是昨天我們還在的那個村子。
資料上機械羅列的文字,全是我也知道的領怪神犯的記錄。不同的是,上面記載了對神所造成的災害對外採取的處理措施。大部分都記載着以洪水等理由進行了報道。
對於六原先生的話,梅村先生苦笑着回應。
其一
看到走廊那頭六原先生和三輪崎先生走了過來。我向片岸先生行了個禮,站起身來。
「宮木,去抽根菸吧。陪我一起。」
「是。」
政府辦公室裏,初春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溫暖的空氣瀰漫着,讓人感到有些沉悶。
電視畫面上跳動着 「山體滑坡」「損失慘重」「水電恢復仍無指望」 等字樣。
切間先生嘆了口氣。
「是應該認爲它進化了呢,還是原本潛藏着的危險領怪神犯現身了呢…… 不管怎樣,都有必要查明原因。」
「宮木,別辯解了。這不是追究一個調查員責任的案子。」
「是她啊……」
六原先生盯着低着頭的片岸先生的頭髮。
一隻白白長長的東西,在巖場四處爬行着。
我們坐在長椅上,中間隔着一個映着窗外雲朵的銀色菸灰缸。
結局肯定會變得更加可怕。到那時候,又能去依靠誰呢?
片岸先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好吧,既然你信任她,那應該沒問題。」
在那座泥山之中,埋着像鬼燈一樣的紅色燈籠、被壓垮的攤位骨架,仔細看才能發現還有白色服飾的一角。
「三輪崎先生……?」
「宮木,你要去另一個村子。努力盡早發現危險。」
我對他的名字有印象。在去補陀落山調查未知之神的時候聽說過,他曾是片岸先生的前輩調查員。他應該是因爲精神失常在休職中。
我因輕微的頭痛和眩暈抱着頭時,有人輕輕撞了撞我的後背。片岸先生站在那裏,表情有些無奈。
我點了點頭。突然,我想起剛纔的會議裏沒有秋津的身影。也許還沒召集新人蔘加吧。
我的腦海深處像是被釘入了釘子一樣,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正如切間先生所說,昭和九十六年以後,領怪神犯的活動在各地變得活躍起來。同年發生了什麼呢?是日本掌管神事的神義省進行了大規模的人事變動,以及隨之而來的記錄編纂。」
片岸先生髮出了一聲不知是否被聽到的呻吟。
片岸先生叼着煙,拿出一沓資料。
昏暗的會議室裏,電視液晶屏幕發出的微弱光芒,朦朧地照亮着四周。
這位男士眯起了眼鏡後面的眼睛。
「會不會是什麼暗號呢?」
在冰冷漆黑的地下,只能聽到水滴穿石頭的聲音。
「如你們所知,特別調查課的上層大多由神義省的人組成。他們的行動都反映在我們身上。事實上,在九十三年進行的第一次未知之神的調查後,神義省就下達了禁止令,導致我們有五年時間無法進行再次調查。」
「豐饒之神裝作給人類恩惠,讓他們定居下來,每當人口增加,它就肆意掠奪。那個村子就是它的牧場。這是你的見解,對吧?」
「你也不知道的話,那可怎麼辦呢。還有沒有其他看起來懂行的人?比如以前的熟人之類的。」
「這個,是什麼呀?」
我和江裏繪里子先生,對面站着的片岸先生和六原先生,中間坐着的切間先生和梅村先生。大家都像在葬禮中一樣,低着頭,陷入沉默。
「是的…… 之前的領怪神犯有着和人類無異的外表、舉止和語言能力。和至今爲止我們所認知的神不同。」
「正常來說,這應該是填年號的地方,但這些我都沒聽說過……」
片岸先生輕輕地嘆了口氣。
接着,又聽到了像粗糙的舌頭舔水的聲音,還有像細如掃帚尖的東西在巖場的石壁上沙沙刮擦的聲音。
切間先生把目光轉向江裏先生。
切間先生緊繃着的側臉,和我小時候他帶我和媽媽去喫飯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片岸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麼,是說神義省參與了領怪神犯的出現和隱瞞嗎?」
在藍色的粗邊框裏,顯示出一座山,從山頂到山腳,紅色的泥土裸露在外,就像是被一頭巨大的野獸舔舐過一樣。
我指着一個文字。在各年份的記錄之間,時不時夾雜着一些我不熟悉的文字。「應元」「法喜」「平成」「英弘」「令和」「萬保」 。
豐饒之神所在的村子想必也受到了同樣的處理。
我努力用開朗的語氣說道。秋津嘴角上揚。
六原先生眨了眨眼。
「那份資料,可以給我看看嗎?」
「對不起,都怪我發現得太晚了……」
「沒有,對於和三輪崎先生的合作,我沒有異議……」
「讓他脫離我們行動的理由是什麼呢?」
「不會有什麼處置。這是我們需要齊心協力應對的事件。現在,能減少寶貴的調查員嗎?」
「三輪崎之前是因爲健康問題休職。本來他可以更早迴歸的,但他以能脫離特別調查課獨立行動的身份在工作。」
「你也是,梅村。」
我不情願地靜下心來仔細聽,聽到了一種像是緩緩解開腰帶的聲音。
「神義省……」
秋津弓着背坐在樓梯平臺上。她的指尖夾着一根看起來很特別、煙焦油似乎很重的香菸。
「你好,我是三輪崎。好久不見。片岸君,也很久沒見了。看你精神不錯,真好。」
因爲想吹吹冷風,我推開了通往外面緊急樓梯的門。
「秋津小姐纔是。您好好休息了嗎?」
走出會議室,熒光燈的光亮刺痛了我已適應黑暗的眼睛。
「嗯。我都沒聽說那傢伙已經復職了。真是個薄情的前輩。」
「現階段,兩者的關係還不明確。但有調查的必要。同時,各地的實地調查也要繼續進行。六原、片岸,你們要協助三輪崎。」
切間先生把他叫到房間中央。
他嘴角上揚。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片岸先生都能像往常一樣和我相處,這讓我很感激。我接過資料翻閱起來。
「首先,責任應由最高層的人來承擔。我讓江裏整理這次事件的報告書。」
面對這尖銳的話語,我只能低下頭。
聽不清具體的話語,只聽到像在水中聽到的那種模糊的聲音。明明很近,卻像是從被一層薄膜隔開、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裏傳來的。
三輪崎先生在大家的注視下,從公文包裏拿出了文件。
「秋津小姐也許知道。」
切間先生關掉了電視電源。
「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候啊。都怪我什麼都沒做到……」
「那就這麼定了。」
「別把危險的話直說出來啊,六原君。現在還只是懷疑階段。」
等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看到了。
想起那個開朗的特產店女老闆、穿着白色服飾的女孩們、熱心的解說員,我的胸口一陣疼痛。
片岸先生向前邁了一步。
「真是一場大災難啊。」
「那是,三輪崎先生的……」
離開吸菸室,拐過走廊的角落時,聽到了三個人的聲音。
「嗯,我們再努力吧。」
她吸菸的樣子,像是要遮住嘴巴,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這種香菸和切間先生的一樣。不是他平時抽的那種。應該是在非常罕見、對他來說特別的時刻纔會抽的煙。
切間先生和秋津,他們望向煙霧那頭的世界時,那種遙遠的眼神是一樣的。
雖然我無法看透他們的內心,但我也朝着秋津看的方向望去。
紫色的煙霧從緊急樓梯的扶手間穿過,飄散而去。
突然,我看到天空那頭有個白色長長的東西飛過。我還以爲是從哪裏被吹飛的毛巾,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它消失在了煙霧的朦朧之中,看不見了。
其二
上面分配給我們進行調查的村子,和常見的情況一樣,乍一看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寬闊的柏油馬路兩旁是一片片的稻田。汽車的後視鏡裏,電線和民房的水泥圍牆扭曲變形。我停下腳步抬頭看,鏡子裏自己疲憊的臉也變了形。
麻雀正在啄食着松樹上掛着的柿子。秋津眼神平和地喃喃說道:
「很寧靜啊。」
「是啊,感覺是那種會讓人想着退休後到這裏來生活的村子呢。」
「宮木小姐,您想隱居嗎?」
「這還早着呢!」
秋津嘴角微微上揚。
看到對面有一輛卡車嘎吱嘎吱地開過來,我們便閃到了路邊。
一輛滿是傷痕的卡車在我們面前停下,一位頭上裹着毛巾的老人探出頭來。
「咦,你們不是村裏的人吧?」
他的語氣沒有排外的意思,反而顯得很高興。我低下頭。
「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對嗎?」
秋津盯着電線杆的陰影說道:
我努力用開朗的語氣說道。乙女顫抖着點了點頭。
我跟秋津搭話,可她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卡車的貨鬥。
「我們處理過各種各樣的案件。就算是聽起來不可思議的事情,也請告訴我們。我們會盡力幫忙的。」
「沒有…… 這次的案子是切間先生交給我的。我應該不會泄露信息的。」
「瞞着什麼?」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跟她提特別調查課了?」
「讓你們大老遠跑來了,謝謝。不好意思我穿着睡衣,頭髮也沒打理……」
「是的,上課的時候突然就疼起來了……」
「乙女不用去的。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
我抱着裝滿柿子的塑料袋。
「沒救了是指……」
夫婦倆給我們端來綠茶,然後自我介紹說他們姓見上。
「聽說東京美女很多啊。」
「也許我們最好別去山谷了。見上家的女兒知道特別調查課。如果信息已經泄露,說不定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不禁反問道:
「見上夫人,請您冷靜一下!」
架子上還放着其他東西,比如標有按摩穴位的手部模型,以及裝着溼布和繃帶的藤編籃子。
丈夫神情鬱悶地撫摸着趴在桌上哭泣的妻子的後背。我和秋津都低下了頭。
秋津指了指。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人滿臉笑容地發動了卡車。
一位穿着豆沙色和服的老婦人雙手按着肚子,蹲在那裏。
丈夫的制止沒有起作用,她繼續說道:
穿過瀰漫着樟腦丸味道的走廊,掀開布簾,出現了一個擺着矮桌的客廳。這個房間充滿了古舊的氣息,彷彿時間從幾十年前就停止了,只有電視是嶄新的。
在夫婦倆的帶領下,我們走上一段坡度很陡的樓梯,來到了乙女的房間。
我嘴角抽搐着回答。老婦人抬起頭,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是我們女兒……」
「你不相信我們嗎?」
「我們這兒雖然沒什麼別的,但大米和水果都很好喫。加油哦。」
「爸爸、媽媽,你們能先出去一下嗎?」
「剛認識就對我們這麼好,真是個好人呢。」
乙女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懇求着。她瘦弱的身體似乎承受不住這樣的想法,肩膀微微顫抖着。我握住了少女的手。
裹着黃黑相間護套的電線杆,生鏽的牙科診所招牌,停在院子裏帶輔助輪的自行車。
我們正目瞪口呆的時候,卡車很快又停了下來,剛纔那位老人下了車。我和秋津一下子緊張起來,擺好架勢。
客廳裏陷入了沉默。後面的老式電視機裏映出夫婦倆的背影,還有架子上藍色的花瓶和風水占卜日曆。
「打擾了。我們是從東京來的宮木和秋津。」
見上夫婦和秋津都看着我。夫婦倆終於把在嘴裏打轉的話吐了出來。
「謝謝你們。我相信…… 相信特別調查課的各位……」
「我本來想讓她坐到旁邊,可她非說想躺着。得趕緊把她帶回家讓她躺下才行。」
「別跟客人說些奇怪的話。」
「我們可以逃回東京。但是,住在這裏的人們卻不能。我沒辦法只想着自己安全就好。」
茫然地望着初春的天空,我看到電線杆的陰影裏有個白色的東西在晃動。
她輕聲說道,然後有些笨拙地轉過身來。
「怎麼了?」
我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我閉上了嘴。特別調查課似乎籠罩着一層不安的陰影。
「我們從東京來,是做土地調查的。」
「我知道您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們這兒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人。一開始是覺得背痛,然後後背就像長了個瘤子一樣腫起來,就好像被毒蟲蟄了似的……」
低矮的圍牆周圍放着防止貓靠近的塑料瓶和種着紅色花朵的花盆。
「是我們突然來訪,不好意思。能讓我們看看你的後背嗎?」
「可是……」
老人笑着走上前,自己把布簾掀了起來。
磨砂玻璃門打開,一對氣質很好的中年夫婦向我們招手。
其三
我垂着頭點了點頭。
「這是我家樹上摘的柿子,嚐嚐看。」
「那,消息是從哪兒泄露出去的呢?豐饒之神也知道我們的事。」
乙女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牆上貼着她和學校同學在修學旅行以及社團活動時拍的照片。看着照片中她活力四射的笑容,再看看眼前她現在憔悴蒼白的臉,我不禁移開了目光。
我一邊回想着,一邊感覺彷彿有一股冷水順着脊樑骨流下來。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那東西。
「…… 真的可以嗎?」
見上的妻子突然向前探身。茶具晃動起來,淡淡的綠茶灑在了刷了漆的矮桌上。
貨鬥上搭着的綠色布簾微微鼓起。布簾的下襬處露出幾縷白色、乾巴巴的頭髮。
「乙女,有客人來跟你聊聊。可以進來嗎?」
「爲什麼?」
「除了身心方面的問題,您心裏有沒有別的想法呢?」
我和秋津對視了一眼。剛纔在卡車貨鬥裏躺着的老婦人也說背痛。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旁邊的秋津一眼。秋津只用眼神回應了我。
「嗯,我們會去山谷看看的。會努力查明原因並解決問題的。」
門上掛着一塊像是美術課上親手製作的牌子,上面用粉色顏料寫着 「請敲門哦」,牌子在輕輕晃動。
秋津輕聲說道:
「我們去見一下這次調查的委託人吧。」
「我們女兒乙女是個高中生,大概三個月前開始說背痛。又不是在社團活動中受的傷,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脊髓也沒有問題……」
「要把人送回神那裏,也就是要把人送到以前有山谷的地方去!我不想這樣,乙女才十七歲啊……」
秋津默默地把目光移開。老人從方向盤下面拿出一個塑料袋遞給我們。
「是被詛咒了。」
「嗯,是報告裏提到過的領怪神犯。」
「不好意思,請問府上有沒有身體不舒服的人呢?」
「秋津小姐,剛纔那個……」
卡車再次開走後,我們還呆呆地站在原地。秋津低聲說道:
她很聽話地轉過身,撩起了睡衣的下襬。她的脊椎像恐龍化石一樣凸了出來,而且紅腫着。
「我希望你們能瞞着我爸爸媽媽。」
「可以讓我們見見乙女小姐嗎?」
「您女兒怎麼了?」
「你們能帶我去山谷嗎?」
穿過這寧靜的景象,我們來到了目的地的房子前。
「我還是要去。」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它像解開腰帶一樣緩緩動了動,然後消失在了陰影裏。
見上的妻子用顫抖的手捂住了臉。
從見上的家出來後,秋津壓低聲音說道:
「讓你們擔心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是我老伴。她在田裏幹活的時候說背痛,就倒下了。」
「爲什麼?」
門開了。窗邊的牀上坐着一位長髮少女。
「是大蜈蚣的詛咒!後背腫起來走不了路的時候,就沒救了!」
「可以嗎?太謝謝您了!」
「變成這樣的人必須去山谷。如果不去的話,我的家人也都會變成這樣…… 我去了的話,爸爸媽媽就能平安無事了。」
老人又把布簾放下來,遮住了他的妻子。
「原,原來是這樣啊……」
夫婦倆一臉擔心地關上了門。父母離開後,乙女神情緊張地說道:
看起來像條蛇,但它的身體有分節,動作也很笨拙。那是一隻白色長長的蜈蚣。
「宮木小姐很善良,也有責任感。和那個人太像了。所以,我很擔心你。」
秋津像是自言自語地嘟囔着。
「太像了,你說的是像誰呢?」
我的問題被一陣嘈雜的引擎聲打斷了。
剛纔那對老夫婦的卡車停在了我們面前。頭上裹着毛巾的老人探出頭來。
「又見面啦。」
我們含糊地點了點頭。他的妻子也說背痛。如果他們倆也受到了白長之神的詛咒。
我看到副駕駛座上坐着那位老婦人。我裝作平靜地問道:
「您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託您的福。畢竟上了年紀,沒辦法。我已經貼了溼布了。」
她把和服的領口往下拉,讓我們看她貼了溼布的脖子和後背。和乙女的後背不一樣,她沒有長包也沒有紅腫。
老人毫無炫耀之意地笑了笑。
「謝謝你爲我們擔心。你們還在工作吧?要是不嫌棄,可以坐我車的貨鬥,我送你們一程?」
我還在猶豫的時候,秋津回答道:
「我們因爲調查,必須要去有清泉湧出的山谷。」
「去那種地方可夠辛苦的。沒關係,上來吧。」
我和秋津爬上了卡車的貨鬥,爲了避開角落裏堆積的泥土,我們緊緊地靠在一起。摺疊起來的綠色布簾上積着水珠,一隻蜘蛛正在吮吸着水滴。
卡車開動了,車身劇烈地搖晃着。那聲音和震動,讓我感覺就像旁邊有人在連續掃射機關槍一樣。我們緊緊抓住貨鬥,故意把聲音混入嘈雜聲中說道:
「秋津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在這種情況下說?」
我一下子僵住了。
「那些年號,說不定是真實存在過的。」
「這和領怪神犯有關嗎?還是說,和參與其中的神義廳有關呢?」
我們沿着被岩石覆蓋的坡道往下走。每前進一步,光線就變得更暗一些。黑暗中浮現出的岩石輪廓,讓我想起了層層疊疊的頭蓋骨。
從巖場中透出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從我身上滴落的乙女的血。看起來就像紅色的蜈蚣在爬行。
見上的妻子尖叫起來。
夫婦倆的驚叫聲在山谷中迴盪。傾瀉而下的水滴從我的額頭流到臉頰。這水滴比水的粘度更大,溫熱,而且是黑色的。
「對不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呀,還是先處理傷口比較重要哦。」
周圍和谷底一樣黑暗。我調整着呼吸,擦了擦沾滿血的臉。不知什麼時候,我的一隻高跟鞋掉了,現在已經光着腳了。
乙女的身體抽搐起來。她單薄的腹部微微隆起。從她的脖子上,有什麼東西像蟲子破蛹而出一樣突了出來。
「怎麼了,你們沒事吧?」
「秋津小姐,你的意思是,就像你打的比方一樣,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某些東西已經發生了改變嗎?甚至連歷史都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 那好吧,就當我沒聽見。」
「哎呀,這不是受傷了嘛!」
走在最前面的是乙女,後面站着見上夫婦。
我急忙整理了一下表情。
「蜈蚣……」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 我覺得他察覺不到。」
白長之神的本體,就是人類的脊樑骨。
「見上先生,他可一句都沒提過這些事啊。」
「天這麼黑,要小心啊。」
夫婦倆對視了一眼,說道:
「不對。宮木小姐你也知道的,不是蜈蚣。」
爲了不讓自己摔倒,我用手扶着兩側的石頭,這時,一種粗糙的觸感掠過我的手背。就像是節肢動物爬過去了一樣。我咬緊嘴脣,強忍着不安繼續前進。
「沒錯。以前,見上先生的家是神社,所以直到現在他還在管理着這裏。」
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看清了聲音的來源,不禁從喉嚨裏發出了呻吟。無數條和人差不多高的白色長物在黑暗中爬來爬去,就好像在黑色的黑暗中留下了無數道抓痕。
秋津盯着卡車在泥濘道路上留下的車轍。
「打個比方,一個人在睡覺前被注射了麻醉劑,然後被從家裏抬了出去,一晚上的時間,他的家被拆了,傢俱和房子的構造都被完全照着原樣重新建造了一遍,之後他又被擡回房間,在自己的牀上醒來,你覺得這個人能察覺到嗎?」
「很辛苦吧?是見上先生讓你們來的吧?」
我被她的話噎住了,乙女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盯着我。她那憔悴的臉上,眼窩深陷,雙眼彷彿隨時都會滾落下來。
「只要聽不見就好。是關於信息泄露的事。」
「我們是來調查神的,找出原因……」
「爲什麼……」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這不是宮木小姐你的錯。」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脣。雖然這聽起來是無稽之談,但不知爲何,我卻很容易就接受了。就好像是確認了一件自己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
「到啦,從這裏下去就是山谷了。」
我緊追着沒有回答的秋津問道:
白色的蟲子從岩石的縫隙中猛地鑽了出來。我聽到了夫婦倆的慘叫聲,還有那種像是在削柔軟的東西和堅硬的東西的聲音。
爲什麼傳說一直流傳至今?爲什麼大蜈蚣會要求獻上祭品?爲什麼被詛咒的人後背會腫起來?二十四節和某種東西的數量是一樣的。
卡車的輪胎壓到了石頭,貨鬥猛地顛簸起來。震動停止後,老人從駕駛座探出身來。
從巖柱後面探出了幾個細長的人影。一個,兩個,三個。
不知從哪裏傳來水滴落下敲擊石頭的聲音。在這聲音中,還夾雜着一種像是摩擦什麼東西的聲音。沙沙作響,沙沙作響,那聲音就像在撓我的耳膜,讓人很不舒服。
「因爲擁有這片山谷權利的是見上先生呀。」
我環顧四周,這裏就像一條暗渠,被長年的風雨侵蝕的石柱矗立在頭頂的黑暗中。
「嗯。但是,要完全完美地重現原來的房間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某些地方就會出現細微的偏差或者痕跡。我覺得那些記錄就是這樣的痕跡。」
我被秋津拉着向前跑,身後傳來沙沙作響的無數腳步聲。
秋津抓住我的手,一下子跑了起來。
秋津代替我說道:
明亮的車頭燈的光芒劃破了黑暗。
「不只是這樣!調查完就結束了,你們還能爲我們做些什麼!」
在黑暗中,我看到乙女的身體開始崩潰,從她的脖子上,一條白色的長物緩緩地鑽了出來。
秋津盯着黑暗說道:
「我還是要去。我們去確認一下真相吧。」
「這也不是什麼很難理解的事。自古以來,神就被認爲是像山本身這樣的存在,在山麓處設置鳥居作爲界限。後來,神社被建造起來,神就被禁錮在人類狹小的生存空間裏了。不,或許只是我們認爲神被禁錮了而已。」
「是的。而且,看起來這條路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了。如果真有把被詛咒的人送到山谷裏的習俗,應該會留下更多的痕跡纔對。」
我點了點頭。這東西和我在東京看到的是一樣的。
我一邊望着在高速行駛中從左右掠過的田園風光,一邊說起了片岸先生給我看的那份資料。秋津在震動中不時地認真點頭。
「是我的錯。我不僅什麼都做不了,還導致了最壞的結果…… 如果我不來的話……」
「你怎麼知道的……」
卡車開走了。嘈雜的聲音被谷底的寂靜所吞沒。
耀眼的燈光照亮了黑暗,我強忍着想要哭泣的衝動,拼命點了點頭。
老人笑着舉起了塑料袋。
「神說,如果我們把特別調查課的人帶來,就可以放過我們。」
「如果你們真想幫我們,那就代替我去。」
「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秋津的目光掃向我,像是在確認我的意願。
「騙子。」
我們從貨鬥上下來,再三向老人夫婦道謝。夫婦倆和藹地笑着。
我緊緊抓住貨斗的邊緣。
最壞的結果還是發生了。如果只有秋津一個人,會不會處理得更好呢?如果片岸先生在的話,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坡道走完了,我的腳尖踩到了平坦的石頭上。
我們沿着蜿蜒的道路向上跑,終於從那看不到盡頭的岩石迷宮中衝了出來。
老夫婦倆下了車,大聲問道:
「你們把柿子忘在車裏了吧。」
我搖了搖頭。
「我一直都很好奇。爲什麼傳說中的大蜈蚣會特意記載說它有二十四節呢?」
卡車駛離了田間小路,來到了一段陡峭的下坡路,搖晃變得更加劇烈了。頭頂上黑壓壓的樹木中,樹葉飄落下來,落在了我的膝蓋上。秋津把樹葉拂開,說道:
「乙女!」
「就算真有那樣的神,他們能被人類利用嗎?」
「我不能再多說了。我希望宮木小姐你能自己去弄清楚。雖然我不知道你應不應該知道這些。」
「我們做不到。因爲我們必須把記錄帶回去。」
我們眯起眼睛。在獸道的對面,那輛卡車停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