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電影世界線相悖】豐饒之神 vs 破壞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4萬 字
序,
這是當存在於那裏的神打開門時,突然轉變且有些荒誕的世界線。因爲是第三部結局後的分支情節,所以推薦在讀完第三部後閱讀。
這個情節莫名有點人氣,於是那個豐饒的傢伙成了夥伴。
我覺得這並非是正統劇情。
***
很久以前,這裏的看板上的字已經磨損得厲害,現在只能讀出 「桀」 這個字了。
據說以前是寫成 「榤」 或者 「嵥」 之類的。
大概能明白是怎麼回事吧。那棵從大山的山腰穿破而出、突兀生長的大樹,據說那就是神靈的本體。
雖然不知道它的由來,但大家都是這麼傳說的。
所謂的山神,是給予人類恩惠的神靈。就像大自然一樣,偶爾會很嚴厲,但基本上是慈悲爲懷的。
這裏的神也不例外,據說它回應了那些貧窮且得不到回報的人們的祈禱。
但是啊,你們難道不覺得,那種毫無所求就幫助人類的神很可怕嗎?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也沒那麼壞啦。我的報酬就是一根香菸,作爲回報,在我抽完煙的這段時間裏,就跟你講講這些事兒,怎麼樣?
多謝啦。
那麼,開始講啦。雖說也不過是些道聽途說的事兒。
這一帶如今只是普通的山,但據說以前山裏面有個村落。可能是某個流亡之人開闢的,或者是有什麼無法融入其他有人居住地方的原因吧。
環境很艱苦啊。土地貧瘠,人也跟着困苦。
村長或者別的什麼人我不太清楚,但村裏最有權勢的那一家族,似乎品性比扭曲的松樹還要惡劣。
有一代的當家男子,半強迫地娶了一個窮苦信徒家的女兒做妻子。
一開始還好,但後來發現這女子做不了粗活,而且因爲是不情願的婚姻,她也不討喜,漸漸地就被當成了累贅。所謂美人三日就會讓人膩煩,是這樣嗎?我不太懂人的美醜好壞。
而且,還遭遇了極其糟糕的冷夏。
「現在的我是你們的同伴。我也在四處尋找諸神。」
「這裏找食物不太方便啊。喫人這事兒我暫時不幹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打算喫那些接近人類的神。沒想到還挺對胃口的。」
其一
這是政府辦公樓停車場深處的吸菸區,牆壁雖然總是被溼氣浸溼,卻又異常乾燥。
烏有手中的香菸掉落,他的臉色像蠟一樣蒼白,冷汗直冒。
唯一被允許存在的,只有用來保管大量資料的特別機密書庫。調查員們的會議和報告,就臨時安排在當時閒置的空房間裏進行。
而這裏,就是如今那些與諸神對峙的人們所擁有的唯一的地方。
「在那個存在之神改寫後的新世界裏,你還能存在,是因爲我們把你當作威脅吧。所以,你沒有把我們趕盡殺絕,而是放了我們。你早就預料到會有今天這種情況吧。」
烏有將菸灰變長的香菸在菸灰缸邊緣敲了敲。
抬頭一看,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夾着香菸站在那裏。即使在綠色的應急燈下,也能看出他那像藤蔓一樣垂下的頭髮有些灰白。他把口罩拉到下巴處,叼着香菸的牙齒看起來像兇猛的野獸。
一夜過去,村子像夢一樣,迎來了晴朗的天氣。
「秋津神,我在做什麼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不管什麼時候,在哪裏,我做的事都不會變。我是在給予人類智慧。治水、開拓,解決人口問題,這些都是我最擅長的。」
「有烏有先生在,我心裏踏實多了。而且我還把資料放在您的公寓裏保管呢。」
「我也只是能看見而已,什麼都做不了。」
「接近人類的神……?」
秋津和烏有各自夾着香菸,低着頭。
「你還沒有消失……」
聽到宮木的話,秋津也點了點頭。
「我倒覺得像現在這樣輕鬆點也挺好。和在這裏認真工作的禮小姐還有秋津不一樣,我可沒法參加公務員考試。讓一個外人進入政府機構,肯定不太好吧。」
「哦,是那個村子裏的女人啊。沒想到她能逃到這裏。」
「我當公職人員可比你認真多了。你大晚上偷偷溜進戶籍科是在幹什麼?」
秋津猛地清了清嗓子。宮木小聲嘀咕道:
「那是當然。你不也以爲只要解決了國生之神,一切問題就都能解決了嗎?如果那個女人能生出所有的神,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又是誰生的呢?」
有權勢的人家很高興這個沒用的媳婦終於派上了用場,就把她帶到了山上。
好了,一口氣說完了,故事就講到這裏。
「就算你挑釁,我們也不會上當的。我們知道你放過我們的理由。」
「這裏還有見不得人的傢伙嗎?這裏可是政府機構的地盤。」
豐饒之神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微薄的儲備很快就耗盡了,村民們都陷入了飢餓。
「他突然怎麼了呢?」
「烏有先生能看見諸神的能力很可靠。和以前的世界相比,諸神的存在方式都不一樣了。應對方法也從根本上改變了。」
「…… 你是想因爲性騷擾被懲戒免職嗎?」
這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被丈夫、婆婆和小姑子百般折磨的她,可能覺得與其待在這樣的家裏,還不如去神的庇佑下。
就在這時,停車場裏傳來了腳步聲,與烏有的情況形成了交替。
「現在想想,能有那樣的條件都算是奢侈了。」
「那個神是個小姑娘嗎……」
「烏有先生?您沒事吧!」
「不好意思…… 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非常不舒服……」
老人們在教訓孩子的時候,「夫婦之神在看着呢」 這句話都成了常用語。
不過呢,傳說這種東西很容易被歪曲。最好還是把它當作胡編亂造的故事比較好。
那些看似清正廉潔的神,揭開表象一看,也就那麼回事。
人們竭盡全力,只能聽天由命。於是就到了挑選使者去祈求山神 「無論如何請幫幫我們」 的階段。說白了,就是拿人去獻祭。
宮木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宮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回答道:
一道白色的閃電降臨到山上,如同用羽衣包裹一般,將女子籠罩起來。從那以後,雷電聲響徹了一整晚。
當那女子在大樹下虔誠祈禱時,神聽到了她的祈求。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正說着,烏有突然捂住嘴,露出難受的表情。
「可能是喫壞東西了吧。希望他沒事。」
「我們早就想到,領怪神犯中既有國生之神所生的,也有不是的。你屬於後者這種情況,我們也考慮到了。」
豐饒之神的笑聲迴盪在四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充滿了濃濃的紫煙。
秋津依然緊盯着豐饒之神,說道:
「你說什麼?」
據說盛夏的時候竟然下起了冰雹。被羣山環繞的村子,根本無法抵禦這種災害。
豐饒之神走近秋津,摟住了她的肩膀。
「回答我最初的問題。你扮成公職人員,到底在做什麼?」
「國生之神那小姑娘一副要奪取天下的樣子,但小姑娘哪能事事都順利呢。我這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其實把烏有先生招到這裏來,要是被發現了也會很麻煩的。」
「僅僅能察覺到威脅就足夠了。那些危險的神說不定只是還沒有現身,實際上已經在蔓延了。比如說……」
「…… 我在僞造烏有先生的戶籍。沒有戶籍的話會很不方便。」
關於這個神名字中的 「桀」 字,有人說應該是 「英傑」 的 「桀」 呢。
宮木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烏有踩滅菸頭,衝進了後面的臨時廁所。從那扇薄薄的門後,傳來了模糊的嗚咽聲。
你想說我講得就像親眼見過一樣?
據說那是個下着冰雨的夜晚。要是在伊吹山,說不定還會遇到大野豬呢。
嘛,不過我是不一樣的啦。
宮木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秋津就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胸口。
「這可是犯罪行爲啊!」
怎麼可能。我不是說了只是道聽途說嘛。
破壞之神
宮木無言以對,把目光移開了。
豐饒之神把香菸按在嘴脣上,苦笑着說:
村民們跑到神木那裏,卻不見了女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從樹幹上長出了四根樹枝,看起來就像是柔弱女子纖細的手臂和健壯男子粗壯的手臂交疊在一起。
「豐饒之神……!」
昭和百四年變成了廷天元年,世界也隨之改變了模樣。
烏有還沒有從臨時廁所裏出來。宮木和秋津端正了姿勢,把目光移開。隨着煙霧,男人的嘴角流露出嘲笑。
「你不就是山嶽信仰和人祭相結合而誕生的神嗎?雖然從遠古時代就存在,力量很強大,但依然會受到人類信仰的左右,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因爲我想起了和那些惡劣的神對峙的日子。」
據當時的村民說,他們看到青白色的火焰在森林中肆虐,人形的影子被焚燒殆盡。據說這是神在與帶來冷夏的惡靈戰鬥。
男人放下香菸,張開嘴。在那像洞窟一樣黑暗的口腔裏,長着好幾排讓人聯想到牡丹花的牙齒。
領怪神犯特別調查課沒有被分配到固定的場所。
「抱歉…… 在這個世界裏,我好歹以公務員的身份加入了相關工作,但對於與諸神對峙的部門是否存在,依然沒有頭緒。甚至都不確定到底有沒有這樣的部門。」
宮木在煙霧瀰漫的停車場角落裏苦笑着說道。
「秋津小姐,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秋津咬了咬嘴脣。
「那你,找我們有什麼目的?」
「…… 那你的想法呢?」
「但是,連我都能加入,這樣真的好嗎?已經沒有以前那樣的權力了啊。」
調查員們的人生也與從前截然不同。特別調查課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或者,它和以前一樣,對外部人員完全保密?
「混蛋……」
報名的就是前面說的那個女子。
「好了,聽着。我在某個地方掌握了領怪神犯的情報。」
「你剛纔不是說這個世界諸神的存在方式和以前不同了嗎?現在神和人類的距離比以前更近了。這都是因爲有人許了個不得了的願望。」
「變得聰明瞭啊。和以前的感覺很不一樣。雖然我不太記得你的臉,但大概能明白。」
「接下來是不是要加上個暴力罪啊。前科可不少啊。」
從那以後,據說在村子裏要是做了壞事,不管天氣多麼晴朗,都會響起雷聲,彷彿是在懲罰壞人。
豐饒之神只用一根手指就把秋津推開了。秋津那色素淡薄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站在宮木身前,像是要保護她。
秋津咬着後槽牙,不屑地說:
皮鞋踩在被雨水弄髒的地面上,在菸灰缸前停了下來。出現的人用打火機點着香菸,吐出煙霧。
秋津仰着頭,瞪着他。
「你是想讓我們去解決嗎?」
「要是不管的話,人類會受到傷害。我要是喫了那傢伙,還能暫時緩解一下飢餓。我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不是嗎?」
秋津像貓一樣扭動身體掙脫開來。豐饒之神解開襯衫的扣子,從凹陷的鎖骨間取出一個名牌。
「地域振興課,豐山穣市郎一。這是我現在的頭銜。真正的主人是誰…… 還是算了。沒必要自找麻煩。」
秋津喘着粗氣。
「和你這種人合作……」
「秋津小姐,我們合作吧。」
宮木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他說得對,我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連宮木小姐也……」
「我們一直只專注於諸神的記錄,被諸神玩弄於股掌之間。事到如今,就算害怕參與其中也沒辦法了。我們必須想出新的應對方法。」
「真聰明。要是在我的村子裏,早就把你殺了。」
豐饒之神打了個響指。
「既然決定了,那就走吧。行善要趁早,不是嗎?」
秋津不屑地說:「邪惡的化身居然說這種話?」
「既不是善也不是惡…… 這不是你常說的臺詞嗎?好了,放心吧。有我這個幾百年來一直給人類帶來恩惠的善神在你們身邊呢。」
秋津無聲的呻吟,與烏有從廁所傳來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
其二
秋津坐在搖搖晃晃的慢車上,打開了手機。
女人撥開樹林,朝着大樹走去。
宮木像是要驅散雜念一樣,加快了步伐。
秋津站在她旁邊,盯着那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的文字。
「我剛纔已經聽過了!真是的,就因爲說能得到這片土地,我才和你這樣的女人結婚,結果這破地方一點價值都沒有,居然還有人非法傾倒垃圾。」
「您別這麼說!實地調查本來就是我們的本職工作。不管世界怎麼變,這一點都不會變。」
「差不多行了,蠢貨!真是個笨蛋!」
充滿輕蔑和煩躁的聲音撞擊着樹木,迴盪開來。宮木他們不禁皺起了眉頭。
「是啊,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據說以前還有寫成『榤』或者『嵥』的時候,和山有關的字。」
宮木仰頭望着上方,喃喃自語道:
「我沒看到……」
「我也這麼覺得。神的名字通常是用來體現其本質的。但是,關於破壞之神,沒有任何關於搬運或測量的傳說。」
「說得對。我們得做自己能做的事。」
大樹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秋津點了點頭。
「說到桀,那是古代中國夏朝的最後一位皇帝。他沉迷於酒池肉林,是個屠殺百姓的暴君。和某人很像呢。」
宮木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低聲說道:
「這裏又不是出租車,它可不會應召而來……」
豐饒之神拉下口罩,露出牙齒。
宮木握緊了小拳頭,但她的微笑中隱約透露出一絲陰霾。
「剛纔有一些人開着卡車到那棵樹附近扔垃圾…… 這裏已經是你的地盤了,我想着你會很困擾……」
宮木環顧四周,目光停留在一塊陳舊的木牌上。
樹木的沙沙聲變得更響了。枝葉摩擦的聲音如同低沉的雷鳴般響起。
「他們是夫妻吧?」
「秋津小姐,您也瞭解這個神嗎?」
秋津搖了搖頭。
「我就是這麼公平。信徒也好,懷疑我的人也好,在我眼裏都只是食物。不過,你呢?要是神偏袒某個人,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就是那個。」
「我覺得父親和烏有先生之間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要是他們能好好談一談就好了,不過烏有先生應該不會同意吧。」
「嗯…… 那位女士說的垃圾,真的有嗎?」
「怎麼說呢,感覺很不祥……」
「大概是。那個丈夫給人的感覺很討厭。」
秋津在手機液晶屏幕的搜索框裏輸入文字:「破壞之神 惡神 祛除 召喚方法」。
「嗯。據說雖然沒有它做壞事的記錄,但不知爲什麼,總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
「…… 你剛纔的話,是在忠告我,還是想給我關於這裏這個神的提示?」
「馬上就好了……」
「在村民被煙嗆死之前,我會讓他們安樂地死去的,所以放心吧。」
「別白費力氣了。那個長着太鼓的繩子(觸角)一樣的東西在頭上、會飛的毛球,我可打不過它。」
他們沿着昏暗模糊、如同老照片底片般的林間小道前行,透過樹木的縫隙,能看到一根格外粗壯的樹幹。
豐饒之神聳了聳肩。
深綠色的樹影讓整片森林看起來都泛着青色,再加上陣陣冷風,這裏瀰漫着一種彷彿與外界隔絕的神聖氣息。
秋津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
三個人加快了腳步。
「神要接受雷神的懲罰嗎?」
宮木低下頭,把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
載着兩位神和一位人類的列車繼續向前行駛。復古的紅色皮革座椅,隨着鐵軌的起伏顛簸得很厲害,彷彿鐵軌是被樹根啃過一樣。
旁邊的宮木不禁苦笑了一下。
宮木盯着報告書。
「豐饒…… 從豐山先生那裏大致瞭解了一些情況,這裏的領怪神犯被稱爲破壞之神,對吧。」
「你……」
「以前它來搗亂的時候我咬過它,結果那味道像桑葉,鱗片上的粉末還粘在喉嚨裏,根本沒法喫。我一下子就吐出來了。」
「對不起……」
秋津皺起眉頭,轉身離開,像是要躲開那繚繞的紫煙。
「就是這裏。」
「這是現在人們還在用的字嗎?」
「豐饒,別在山裏抽菸。萬一引發火災怎麼辦?」
「宮木小姐,從那之後烏有先生沒事吧?好像一被惡神盯上,他就會身體不舒服。」
豐饒之神吐出被唾液浸溼的樹皮。
在這個世界裏,手機是理所當然存在的東西。在之前諸神阻礙技術革新的世界裏,這是難以想象的。
「那就好…… 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因爲某個契機想起來。雖然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是不是幸福的事。」
「沒有。我的姓氏經常被錯寫成宮本。特別是在印刷模糊的文件上。剛纔那個木牌也磨損得厲害,偏旁部分都看不清了,不是嗎?」
「說不定現在這個就是正確答案。」
「宮本,你有什麼想法嗎?」
「隨你怎麼想。」
乍一看,男人顯得很嚴肅,但他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宮木羞澀地笑了笑,秋津也受其感染,微微揚起了嘴角。
「不常用。這個字好像也用作表示搬運或者用手測量的佛教單位,但感覺這個字和這個神的傳說不太相符。」
宮木用腳尖踢掉纏在高跟鞋上的泥巴。這種觸感也讓她懷念。雖然她從不表露,但以前遇到危險時,會走在前面保護她的片岸如今不在這裏。
「嗯。他肯定會說,不被神捲入其中,能幸福地生活的人生纔是正確的。」
「那不是太鼓的繩子,是觸角。」
「最近改過名字嗎?」
「所以我纔要調查一下。」
豐饒之神一邊摳出卡在層層疊疊的牙齒間的木片,一邊說道:
「是啊……」
三個人下了火車後,發現無人車站的檢票口外,緊接着就是一排鬱鬱蔥蔥的樹木。
「切間桐正先生他……」
宮木眨了眨眼。
「他當時還搖搖晃晃的,所以我叫來了我父親,把他送回去了。」
「你在幹什麼!這可能是神靈的本體啊!」
「這時候就該發揮被片岸先生逼着做調查的經驗了!我們去看看木牌周圍有沒有什麼線索吧。」
而且,在被樹葉遮蓋的樹的上部,從左右兩邊伸出了四根樹枝,看起來就像是粗壯有力的手臂和纖細脆弱的手臂交疊在一起。
「我們是中斷了工作纔來這裏的。你不掙錢就算了,還淨搗亂。你以爲是誰在養你啊!」
秋津生氣地聳了聳肩,插嘴道:「這傢伙對人類個體的辨識度很低。」
秋津像咬碎了苦膽一樣,瞪着坐在左邊的這個男人,搖了搖頭。
豐饒之神默默地盯着這棵樹,突然走近樹根,露出獠牙,咬向樹幹。
「桀,是這個字嗎……」
「世界變化之後,到處都有我不知道的神。大概神這個概念本身都變了,很多神都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了。很抱歉,幫不上什麼忙。」
「我只喜歡喫肉。不過是喫的一方罷了。」
一個頭發凌亂、疲憊不堪的女人,被樹根絆得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她身後跟着一個男人,像是在催促她。
三個人退到離樹稍遠的地方,打開了報告書。
突然,從森林的另一邊傳來男人的怒吼聲。
「據說這個神是應了成爲祭品的女子的願望,守護了村子。但還是感覺不太對得上。」
秋津把心中的憂慮化作憤怒,瞪着旁邊的豐饒之神。
秋津神情鬱悶地盯着宮木的背影。紫煙輕輕拂過她那色素淡薄的臉頰。
「如果是和『桀』組成的漢字,我想到了一些更常見的字,但和神的傳說對照起來,也都聯繫不上。就像剛纔豐山先生說的,感覺和雷以及神罰也有關係……」
豐饒之神翹着腿坐在座位上笑了起來。
這棵樹的異樣之處不僅僅在於它的龐大。樹幹上佈滿了樹瘤,各處的凹凸看起來就像人的腹部和四肢。隆起的疙瘩和樹洞,彷彿無數個人頭在吶喊。
宮木小聲對秋津說:
「我叫宮木。」
秋津抓住宮木的肩膀。
「我父親還撓着頭說『不知爲何,感覺不是第一次照顧這傢伙了』呢。」
「我們走吧。這傢伙被雷劈了是他活該,但要是被連累就糟了。」
「你就會說這個!」
當視野開闊起來時,前方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樹,彷彿要衝破深綠色的雲海。
「別開玩笑了,什麼都沒有啊!」
男人大喊着,打了妻子的側臉。女人像枯樹一樣瘦削的身體倒在地上。
「你當我是白癡嗎!」
毆打發出的沉悶聲音響起,接着變成了血肉被撕裂的微弱聲音。女人趴在地上,每受到一次衝擊,身體就顫抖一下。
宮木緊緊地抿住嘴脣。
「我去阻止他。」
就在她邁出一步的瞬間。
一聲彷彿要撕裂森林的雷鳴響起。蒼白的光芒讓周圍一片耀眼。
宮木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宮木小姐!」
聽到秋津的聲音,宮木睜開眼睛,雷聲已經停止,森林裏又恢復了神聖的寂靜。
不僅是宮木,秋津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本該在大樹樹根處毆打妻子的男人,不見了蹤影。
就好像他從一開始就沒在那裏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宮木他們目瞪口呆,這時,那個女人站了起來。她擦掉從鼻子流下來的血和臉上的泥土,嘴角上揚,露出嘲諷的笑容。
「再見了,你。」
女人拖着腳步,悠然地離開了森林。
「那個男人,消失了……?」
宮木環顧四周。她遊移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點上。
豐饒之神露出扭曲的笑容。
豐饒之神以倒下的樹木爲踏板往後退。他看到身後有一輛沾滿泥土的摩托車。
「不是這樣的吧。」
宮木她們還沒來得及驚慌,有什麼東西從巨樹上飄落下來。一個人形的影子落在了地面上。
「隨便你笑也好哭也好。你會被老婆好好教訓的。」
「血腥味好重。打開地獄的鍋蓋子,大概就是你這種味道吧。竟然帶了這樣的傢伙過來……」
「我纔不會碰呢。」
豐饒之神露出獠牙。就在要咬下去的瞬間,「搩之神」 抬起了粗壯的手臂。
大樹的樹幹嘎吱作響,中間部分凹陷下去。飛濺的木片碰到雷電燃起了火焰。
「搩之神」 從綠色的頭髮間瞪着秋津。
「說得真難聽…… 這麼大的噪音,誰能聽得清啊。」
秋津深深地低下頭,彷彿要把憤怒和憎惡都壓下去,咬着後槽牙。
青得透明的眼眸瞪着宮木。
「什麼?」
「我知道。但是,我……」
站在三個人面前的,是一個有着深綠色頭髮的男人,那頭髮的顏色就像映照着樹木的顏色。
「太亂套了……!」
那些扭曲的凹凸,看起來很像消失的那個男人。
「您說的『我妻子』,是指那個被當作祭品的少女嗎?」
「…… 我們是來調查您的。」
在雷光和塵土瀰漫的前方,「搩之神」 站在那裏。從被撕裂的右半邊臉上,像章魚觸手一樣長出了樹木,正在修復傷口。「搩之神」 茫然地瞪着他。
「在上面。」
「『搩之神』,不能就這樣放您走。」
「像你這樣的惡神居然會保護人類。你打算放走那個女孩嗎?」
柔韌而有力的男人的手臂上,疊着纖細脆弱的女人的手臂。
「真是夠可以的……」
「正是。她被人虐待,最後捨棄了自己的生命。那麼,神除了拯救她別無他法。」
「當我的妻子來到我面前時,我拒絕了她的祭品。我告訴她我沒有那樣的能力。但她卻說沒關係。她不想爲了村子和家人拼命。她只是想擺脫這痛苦的人生。她說只要我能讓她擺脫痛苦,我就是個偉大的神。她那脆弱的身體,磨破的雙手貼在地上祈禱。我怎麼能拋棄她呢?」
「咬了一口我就知道了。那棵樹的樹幹裏,有老人、孩子、男人、女人,許多人的氣息混雜在一起。不只是那個少女。說不定有上百個毫無價值的人被吞噬了。」
「大概你也是在利用那些人類吧。」
「我還以爲是個人類,原來是你啊。你的氣息很淡呢。還很稚嫩啊。」
「我一直都是人類的夥伴。牧場主會關愛自己的家畜。」
大樹的樹幹上長出了一個之前沒有的新樹瘤。
「我和您一樣,也是因人類的願望而生。和您不同的是,我什麼都做不了,但多虧您的講述,我能大致瞭解您的本質了。」
每當神開口說話,一股彷彿要充滿微明森林的寒意就會襲來。宮木掩飾着起了雞皮疙瘩的肌膚,回答道。
「要讓我喫的話,給我喫人類的部分啊。」
「既然你想聽,我就告訴你。我的本質就是實現我妻子的祈願。」
「果然……」
「決定他生死的權利,您沒有,我也沒有。」
他看起來是個美男子,但從袖口露出的四隻手臂,表明他並非人類。
在涼風和樹木的沙沙聲中,一個威嚴的聲音回答道。這聲音不屬於在場的任何人,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環顧四周,卻不見人影。
四臂之神微微揚起鼻樑,吐出一口冷氣。
「所以,您是爲了向虐待她的村民復仇嗎?」
閃光染紅了綠色的森林。隨後轟鳴聲搖晃着樹林,地面都翻了起來。
「那麼,這個神真正的名字是……」
「應該是『磔之神』吧。」
那類似檜皮色的樹節微微蠕動着。樹洞看起來就像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形狀,彷彿在痛哭。
「到底誰纔是邪惡的神啊。我可是在爲人類而戰。」
秋津咬着嘴脣,仰望着天空。站在大樹根部的神交叉着手臂,一動不動。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的雷光讓四周不分天地地閃耀着。
「奇怪的地方應該還有其他的吧。」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傳說中,那個把女兒當作祭品的家族,之後的情況卻隻字未提。如果是以懲罰作惡的神爲教訓,那他們應該會有受到懲罰或者改過自新之類的情節纔對。然而,什麼都沒有。」
「別利用我的妻子來愚弄我。」
「你是想指責我嗎?那個男人難道還有活着的價值嗎?」
豐饒之神用瘦削的腿踢起了後輪。
宮木和秋津在風中四處逃竄。
男神展開袈裟的袖子,交叉起四隻手臂。
「是那些根據傳說找到神木的人給它起了名字。但原本這棵樹就存在,情況並非如此簡單。」
「宮木小姐!」
「原來如此……」
豐饒之神嘴角上揚,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得出來。
「搩之神」 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踢擊從他身旁穿過。
一道白色的旋風在雷光中跳躍。風瞬間逼近 「搩之神」,瘦削的腳跟劃破了虛空。
豐饒之神露出笑容的同時摘下了口罩。
「您剛纔把在這裏的那個男人消滅了吧。應該說是把他吞噬了吧?」
反擊的雷電將豐饒之神擊飛。
「被雷火燒盡的那些人影,真的是惡靈嗎?」
「這樣下去可不行!」
「不止如此。也是爲了不再有像我妻子那樣不幸的少女誕生。我發誓要成爲這樣的神。」
樹木在風中搖曳的聲音如漣漪般瀰漫在四周。秋津咬着後槽牙。
宮木往後退了一步,嘴脣顫抖着。
「邪惡的神……!」
「年輕的神啊。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你居然會求我幫忙啊。」
「和宮木小姐感到的異樣一樣。『搩』這個名字是根據像手臂一樣的樹枝和殘留的寫有『桀』字的木牌聯想出來的,是後來才取的名字。」
「那也是以前的名字。」
「如果是這樣,那就得說說和之前相比有什麼不同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是因爲無法進行比較。知道過去情況的那些人都一下子消失了。」
隨着大地的隆起和剝離,豐饒之神蹬踏地面。
「是說接受了祭品少女的願望後,神的模樣發生了變化嗎……?」
秋津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對方。四臂之神皺起眉頭,鄭重地說道。
「你這個人類,來幹什麼?」
「這是……」
豐饒之神乘着爆風在樹木間飛過,垂直地撞在附近一棵大樹的樹幹上。露出的獠牙上纏繞着被剝下來的樹皮。
他那如同綻放出不祥之花般的、被多層牙齒覆蓋的口腔張開了。
豐饒之神平靜地回答道。
「您不只是懲罰虐待弱者的惡人。爲了讓自己作爲這樣的神存在下去,您甚至吞噬了那些威脅到您祕密的人。是這樣吧。」
在大樹上方,從像深綠色雲朵般茂密的枝葉間,一雙眼睛探了出來。泛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眸,彷彿凝聚了雷電。
豐饒之神的頭髮沙沙作響,笑着說道。四臂男人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他那輪廓分明的臉龐和光滑的肌膚,讓人想起精心雕琢的佛像。他穿着薄薄的白色內衣,外面披着青綠色的袈裟,這身裝扮就像是融合了草木和泛白的天空。
無數的牙齒削着手臂,甚至要把長着綠色頭髮的頭顱一起咬下來。
秋津一把抓住因衝擊差點被吹飛的宮木的手臂。狂風震撼着周圍。從根部被折斷的樹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
「別碰我的妻子!」
「豐饒!」
「我們沒有那個意思。我們想了解的是您的本質。」
「別做這麼無趣的模仿。我不允許你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的妻子。」
「搩之神」 翻動着袈裟,伸出四隻手臂。在被下面兩隻手臂抓住之前,豐饒之神踩在了上面的兩隻手臂上。纖細的手臂滲出了血。
其三
宮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電擊再次傾瀉而下。豐饒之神在不停的雷鳴中飛躍,在瞬間咬下去的同時砍斷樹木,製造出一道防護牆。
「既然是神,就應該回應祈禱吧?」
「那也是以前的名字。人們曾希望我作爲裁決邪惡的英傑。我現在的名字是『傑出之神』。」
「難道……」
迅雷般的響聲淹沒了他們的對話。
豐饒之神吐出木片和唾沫。
秋津簡短地說道,然後指了指大樹的根部。在像軟體生物一樣纏繞着的粗壯樹根之間,有相機和三腳架。
鐵塊劃破風飛了出去,朝着 「搩之神」 逼近。
「無聊。」
一道閃電劃過,摩托車爆炸了。泄漏的汽油着火,火球炸裂開來。
「看來也得利用一下人類文明的力量啊。」
像鐵絲一樣瘦削的手指穿過火焰。豐饒之神不顧火焰纏繞,逼近 「搩之神」。燒紅的鎖鏈纏住了四隻手臂。
從燃燒着的摩托車上甩出的鏈條捲住了 「搩之神」。豐饒之神露出被燒焦的臉頰笑着,露出了牙齒。
鏈條轉動着。彷彿 「黑繩地獄」 顯現了一般,燃燒着的鎖鏈將 「搩之神」 推下了森林盡頭的懸崖。
其四
腐爛的臉頰泛起了疙瘩,新的皮膚覆蓋住了佈滿傷痕的臉頰和不祥的牙齒。
豐饒之神俯瞰着懸崖下方,像疲憊的人類一樣轉動着脖子。
「我都被自己血的味道弄餓了。結果那傢伙也沒喫到,這樣的話就只是白忙活一場。去山腳下隨便喫兩三個人算了。」
「豐饒,我能聽見你說話。」
背後傳來了不悅的聲音。原來是秋津護着身後的宮木,跨過倒下的樹木走了過來。
「豐山先生,謝謝您。」
宮木鞠躬致謝,豐饒之神回以猙獰的笑容。
「你真的要感謝我嗎?」
「不管本質如何,您救了我們,所以對於您的行爲我表示感謝。」
「你還真是認真啊。」
秋津皺起了眉頭。
「結束了嗎……?」
「搩之神」 還沒來得及回頭,天地就開始震動。
她的身影像紙片一樣化爲塵土消失了。
喇叭聲響起。一輛公交車的擋風玻璃和表情扭曲的司機闖入了他的視野。
秋津搖了搖頭。
「宮木小姐不行。」
宮木撿起木牌,雙手用力,將它從左右撕開。
他瞪大了泛着青白色、近乎透明的眼睛,俯視着自己的身體。
「你以爲能逃走嗎?」
在孩子的哭聲和司機通過揚聲器的怒吼聲中,雷鳴再次響起。
宮木回頭一看,「搩之神」 正站在那裏,深綠色的頭髮隨風飄動。
他的話語不再像之前那樣粗俗,而是如同從靈峯的洞窟中傳來的一樣。
「豐山先生……」
「你這傢伙還真頑強。看來得先把你解決掉纔行。」
「太危險了。」
「看來墮落的神也有虔誠的信徒啊。是他們把你獻給了我。」
宮木一邊跑在陡峭的坡道上,一邊喊道:
「你這花心大蘿蔔,不是號稱愛妻家嗎。」
「搩之神」 俯視着像巨大軟體生物一樣蠕動的樹枝。
豐饒之神笑着,撫摸着自己單薄的腹部。
豐饒之神用眼神示意。宮木立刻跑了起來。
「如果是人類的話,是可以被喫掉的吧。」
「豐山先生他……!」
豐饒之神撩起被雷擊燒焦、滴着血肉的劉海。
豐饒之神被爆風彈飛,穿過樹木之間,飛到了鋪有路面的山道上。
「搩之神」 瞪大了泛着薄藍色光芒、如同雷光般的眼睛,隨後搖了搖頭。
豐饒之神平靜地嘀咕着,望着破碎車窗的外面。
宮木朝着雷鳴和哄笑聲傳來的方向,舉起木牌的殘骸。
豐饒之神從襯衫口袋裏掏出香菸。火焰燃起的瞬間,一道驚天動地的雷鳴響起。
「你是想認可我嗎?可你的態度看起來不像啊。」
「搩之神」 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還活着!」
「各位乘客,請冷靜。我們現在停車,確認一下情況……」
宮木她們眼前矗立着那棵大樹。
一位老婦人用顫抖的聲音喊道:
一聲特別強烈的雷鳴響起。秋津瞬間把宮木推了出去。電光包圍了秋津。
「你以前想必也和我一樣。到底是什麼讓你墮落成這樣?」
「從我發誓和我的妻子結爲夫婦的那一刻起,我就捨棄了作爲神的本性。如果是人類的話,做出一些不合理的事也是有可能的吧。」
「哎呀。」
從上下兩端像長出刀束一樣,多層的牙齒逼近過來。
「…… 我不想承認,但你說得沒錯,以前或許是一樣的。只不過是被自己的存在方式所玩弄的神罷了。但是,只有她相信我,把心願託付給了我。我真正接受的祈禱,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都只有那一個。我要回應她的祈禱。」
「總比連累村民要好!」
從懸崖下伸出的樹枝團瞬間遮住了豐饒之神的身影。香菸掉落在地上,飛濺的血跡撲滅了火種。
「不停下來纔是明智的選擇。不過,已經太晚了。」
豐饒之神在空中翻了個身。公交車猛地甩了甩車尾,急轉彎。豐饒之神撞到了車體中間,衝破車窗飛進了車內。
「如果就這麼死了,倒也省得麻煩。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 如果那傢伙無法對抗,我們就只能逃跑了。」
在飛濺的火花中,可以看到被樹枝纏繞在樹幹上的豐饒之神。他的側腹被尖銳的樹枝刺穿,像遭受磔刑的罪人一樣,鮮血滴落。
「你這傢伙太過分了,就像在耍人類的脾氣。」
森林震撼,天地彷彿顛倒。
「不好意思。」
「那個神不一定會連累村民。」
四隻手臂揮舞起來。
「他們不在這裏,或許是件好事。」
「太好了。從今以後,你們夫妻就再也無法相聚,永遠分開了。」
「我也不太清楚。那傢伙比我想象中更難對付……」
懸浮在空中的泥土瞬間沸騰起來。
—— 能消滅那個神的,只有我。
「傑之神……」
野獸般的笑聲在山中迴盪。
四隻手臂像要抓住天空一樣握緊了拳頭。隨意射出的電擊連巨樹帶地面一起擊碎了。
「結束了,人類。」
宮木她們剛跑起來,一道電光就擊中了她們腳下。懸崖被削去,山體裸露了出來。
—— 要是片岸先生在,肯定能想出更明智的辦法。要是烏有先生在,肯定能想出更溫和的辦法。
乘客們的尖叫聲迴盪着。豐饒之神抓住吊環減緩了衝力,站在了優先席的後面。
「秋津小姐,這樣逃不掉的!必須找到對抗的辦法!現在既然知道了神的名字和詳細情況……」
茂密的樹葉本身就如同雷雲一般,籠罩着白色的光芒。樹枝每摩擦一次,就會有細小的閃電劃過。
宮木徒手撥開泥土。
豐饒之神咬碎了在車內肆虐的樹木,從破碎的車頂鑽了出去。
「你纔是墮落的神吧。吞噬了無數無辜的祭品,卻只有四處逃竄的能力。你也別再丟人現眼了,我來幫你結束這一切吧。」
「這太冒險了。」
「他連來調查的人都不放過,就是爲了隱藏自己!」
宮木在泥地裏艱難地前行,沿着被破壞的道路前進。
***
在倒下的樹木之間,一塊快要腐朽的舊木牌被掩埋着。木板已經腐朽到稍微用力就會碎掉的程度。宮木盯着上面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的文字。
秋津抓住了宮木的手臂。
乘客們的尖叫聲立刻消失了。之後只留下了樹枝上浮現出的類似人們痛哭面容的孔洞。
豐饒之神像野獸一樣撲向 「搩之神」。
綠色和白色相間的袈裟腹部被挖空,斷裂的脊椎和露出的血肉清晰可見。
豐饒之神磨着多層的牙齒,嘲笑道:
「你可逃不掉了。這樣看得很清楚了吧。」
伴隨着不祥的閃電,男人的聲音響起。
減速的公交車的窗戶被深綠色覆蓋。在綠色的黑暗中,像觸手一樣的樹枝擊碎了車窗,湧入車內。
「爲什麼?」
宮木毅然地回視着他。樹枝折斷的聲音響起,一個白色的東西衝破了高聳的巨樹。
「秋津小姐!」
「豐饒之神,我向您獻上祭品。」
「那這樣如何?」
***
「搩之神」 用一隻手捂住嘴。從像女人一樣纖細的手指間,黑血滴落下來。
「…… 神既非善也非惡,只是強大的存在。不會只偏袒某一個人。更不能讓人類來決定神的本性。然而,現在的你卻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沾沾自喜。這哪裏是神的本性!」
豐饒之神額頭被劃破,落在了大樹的樹幹上。鋒利的牙齒上掛着交錯的樹枝。額頭和單薄的側腹流出了大量的鮮血。
閃電的鞭笞劃過天空。
寫有 「桀」 字的木板碎開,最後只剩下了單人旁。
「豐山先生!」
「我感覺快不行了。」
從赤黑色的圓洞中,露出一個白髮男人的身影。
「找到了……」
「搩之神」 回以銳利的目光。
「快跑。」
「明明有實力給我來一擊,卻拿人類來比喻,你很得意嗎?真讓人看不下去。」
代替雷鳴響起的,是沉悶的呻吟聲。
「你是什麼人!你沒事吧!」
牙齒組成的牢籠閉合,將 「搩之神」 碾碎。血如怒濤般噴湧而出。
宮木跑出森林時,豐饒之神把口罩掛在下巴上,正抽着煙。
「宮本,幹得不錯啊。」
「我叫宮木。你是故意叫錯的吧?」
「差不多吧。被神記住名字可沒什麼好事。」
宮木含糊地點點頭,凝視着泥土中混雜的血跡。
「打倒他了嗎?」
「該怎麼說呢。我喫掉的是他作爲人類的部分。作爲神的部分說不定還留存着。不過,應該不會再出現像以前那樣的情況了。」
秋津從滿是血跡的泥地中走了出來。宮木露出了笑容。
「秋津小姐,太好了!」
「我沒事。豐饒,你……」
「我只是回應了人類的願望而已。這可不太像神的做法。」
秋津像在忍受着悲傷一樣低下了頭。
「所以我才說,宮木小姐很危險。」
「我很危險嗎?」
「看到現在的宮木小姐,我偶爾會想起在神義省的時候。或許是因爲想起了那時所見識到的人類的醜惡,以及對那些強悍的神的失望,所以才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真的很可怕。」
「秋津小姐……」
「我擔心有一天,你會變得像那些爲了封印神而利用神的人一樣。」
宮木凝視着秋津那色素淡薄的眼睛。
「沒關係的。」
「這樣啊……」
秋津終於像是安心了一樣,放鬆了嘴角。
「你多少收拾一下自己吧。」
「趕緊回去吧。我還得去找下一頓飯呢。」
「真的嗎?我知道那些利用神的人的下場。烏有先生也知道。我不希望宮木小姐變成那樣。」
「不是還有秋津小姐和烏有先生在嗎,如果我做錯了,你們會阻止我的。而且,父親以及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幸福生活着的片岸先生他們也都在。我不會走錯路的。」
抽完煙的豐饒之神看向宮木,像是要隱藏看透一切的笑容一樣,把口罩往上推了推。
在人類和神的上方,大樹搖晃着。
宮木覺得,即使不把接下來的想法說出來也沒關係。
「沒關係的。我不僅記得那些不好的事情,也清楚地記得人類的善良,以及幫助過我們的神。」
雷鳴已經不再響起,只有靜謐的樹木沙沙聲瀰漫開來。
「這次多虧了豐山先生的幫助。秋津小姐,我們找個地方喫頓飯吧。」
—— 如果自己產生了連神都能掌控的錯覺,也會有那樣的神,嘲笑這份驕傲,讓自己認清自己的無力,然後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