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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善惡有報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4萬 字

我已經年事已高,大限將至,所以想着也該依靠神佛了。但即便到了這把年紀,我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天國和地獄的存在。

我覺得自己也不算是無神論者,反而是恰恰相反。我堅信我們村子裏的神,可其他的我一概不信。

我只信我們村子的神。老天爺也好,佛陀也好,他們什麼都不會爲我做,但只有我們村子的神,會注視着一切,讓我們爲在這世上所做的事付出代價,或者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天國和地獄這種東西,原本就是弱者纔會相信的吧。我並不是在嘲笑他們。畢竟沒有人是絕對強大的,所以可以說,大家或許只是想相信有這樣的存在罷了。

要是家人或朋友被捲入了什麼壞事中,儘管你想着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抓住犯人,可畢竟我們都是凡人,能力是有限的。有時候等了又等,過了好幾年,還是找不到犯人。在那種時候,想着即便在今生讓犯人逃脫了,在地獄裏也一定會受到閻王爺的審判,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吧。

反過來,也有些人一輩子都心地善良,沒做過任何壞事,可在臨死之際回顧人生,卻發現自己好像也沒做過什麼特別好的事。這樣的人,或許會想着在天國能把這輩子沒享受到的福都享盡,然後才能安心地離去吧。

但是,死後的事情誰也不知道。而我們村子的神,會在人活着的時候就清楚地讓人們看到善惡的報應。

我的父親以前開過公司,在一窮二白的時候白手起家,好不容易公司做大了,卻被他的女祕書卷走了所有的錢。

父親每天都懊悔不已,跑去警察局問有沒有什麼進展,但什麼都查不出來,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我看着都不忍心。

不過,有一天,警察局打電話來說女祕書被抓到了。

說是在父親擁有的那片竹林裏被發現的。父親去警察局的時候還想着,她竟然藏在那種地方,結果到那才知道,那個女祕書已經死了。

據說在審訊的時候,她突然痛苦起來,一下子就倒下了。大家都以爲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是不是服毒了,所以進行了司法解剖。

然後呢,從她的肚子裏,不,應該說是她的胃裏滿滿當當的,甚至從食道到喉嚨附近都有純金冒了出來。而且,剛好把那些金塊全部取出來後,其價值和父親被偷走的錢的數額是一樣的。

像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

村子裏有一位非常虔誠的女性,她心地十分善良,可惜一直沒有孩子。她在一戶人家當幫傭,把那戶人家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精心疼愛。

但是,那家的女主人去世後,男主人續絃的妻子和帶來的繼子非常過分,總是看不慣前妻的兒子,好像一直很討厭他作爲繼承人的身份,還經常欺負他。

幫傭一直安慰着那個孩子,可那個孩子最終還是在某一天自殺了。那家的男主人是做棉織品生意發家的,後來他用自家的布料在倉庫裏上吊自盡了。

幫傭像自己的事情一樣悲痛地生活着,可她竟然懷上了原本已經放棄能擁有的孩子。

懷胎十月,就在她請假準備迎接孩子出生的時候,那戶人家的後妻和繼子突然口吐棉花死去了。

「今天真的是祭典日嗎?」

家長模樣的男人臉色蒼白地開口說道。

「就是因爲有人委託了,所以我們纔來到這裏。」

這樣的對話也很久沒有過了。

街道出乎意料地冷清,擺放着皮鞋的櫥窗落滿灰塵,整理皮鞋的老人,還有在布店前抽菸的女人,沒有絲毫歡快的樣子。

回來的夫人雙手抱着一個用報紙包着的,像是圓筒一樣的東西。我下意識地想,在這個村子這樣的鄉下商業街的蔬菜店買蘿蔔的話,大概就是這樣包裝的吧。

這種情況很危險。我用下巴示意他回來。

在綠色和白色的燈籠正下方,有一家舊書店,半透明的茶色玻璃像漱口水的顏色,上面用白色刻着店名。

「請絕對不要偷東西。就算你覺得沒人看見,也一定有人在看着。做壞事會遭天譴的。」

椅子的腳刮擦着受損的木地板,發出長久的聲響,夫人消失在了裏屋的黑暗中。

「好像是呢。不過感覺挺突然的。」

「不過,沒有攤位呢。」

我嘀咕着,搖響了門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是不是和鄰村之類的一起聯合舉辦祭典呢。要是村裏沒人知道的話,那祭典樂曲是誰演奏的呢?」

這個嘛,有點不太好說。

宮木一邊拿起擺放在店鋪裏的辣椒形狀和犬張子(日本傳統玩偶)形狀的根付(雕刻工藝品),一邊和雜貨店的店主搭話。

「這個村子經常會有這種突然舉行的祭典嗎?」

作爲回答,友井的妻子站了起來。

宮木像是在求助般地看向我。

宮木環顧着商業街。

宮木在隨便找了個理由後,慢吞吞地走到我身邊。

我也沒少受過神的關照呢。

「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商業街兩端的電線杆上,掛着粉色和白色、淺藍色和白色的,洋溢着歡快氣息的燈籠。

穿過商業街扇形的拱門,零星分佈着一些把二樓直接當作住所的居酒屋和西餐廳,很快就連接到了住宅區。

「不砍梅樹的蠢貨……」

「嘶啦」 一聲,乾燥的聲音響起,包裹打開了。

「在被村裏的老人們知道之前,我們無論如何都想……」

我聳了聳肩。

「我可都聽見了哦。」 宮木苦笑着說。

而且,那位幫傭生下的是個男孩,據說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紅色的胎記。

「陵,別這樣。」

不知爲何被安排坐在上座的這家獨生子,像是害怕似的點了點頭。

「店主您也不知道呀。這麼說,您是最近纔來到這片土地的嗎?」

從房子的院子裏伸出了梅樹枝條,像是什麼陷阱一樣延伸到道路上。

平時這裏可能會浮現出一家人團聚的景象,我們被帶到一張整潔的小桌子和椅子前,但整個客廳不知爲何瀰漫着沉悶的氣氛,顯得有些昏暗。

「不是的,我們家從三代以前就是這裏的人了。」

委託我們的人好像就住在那裏。

宮木歪着頭,抬頭看着在空中搖晃的燈籠。

或許是不太會掛燈籠的人掛上去的,有的燈籠繩子纏在了一起,這還算好的,有的掛得太高,每次晃動都感覺快要碰到電線,十分危險。從遠處還傳來了像是在水中聽到的那種沉悶的鼓聲和祭典樂曲的聲音。

畢竟這個村子所供奉的神明,是代替天國和地獄,對無人知曉的善行給予獎賞,對不爲人知的惡行施以懲罰的神。

老婦人平靜地回答,宮木像是要掩飾驚訝的表情,回以禮貌的微笑。

祭典樂曲的聲音雖然很遠,但感覺正一點點變大。

從報紙上關於縱火事件的報道之間,露出了黯淡的膚色。張開的毛孔,以及彎曲成弓形的部位上浮現出的嶄新的青色瘀斑。

「捲款逃走的祕書肚子裏被塞滿金塊而死,讓繼子遭受被真絲棉勒死般痛苦的母子口吐棉花而死。遭遇不幸的孩子會轉世到將別人的孩子當作自己孩子疼愛、卻一直沒有孩子的女性身邊…… 這就是這片土地的神明。」

「聽起來像是說教意味濃厚的老故事呢。」

「我想您可能會感到驚訝,不過,也許您已經習慣了,能請您看一下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是這裏的風俗吧。住在山裏的神主或者宮司之類的人,在合適的時候敲響祭典樂曲,然後抬着神轎飛奔而來。在那之前,村裏的人做好準備,就會有福氣降臨之類的。」

那些像糖果般色彩的燈籠,懸掛得參差不齊,這可不是因爲掛燈籠的人笨手笨腳。而是聽到祭典樂曲聲的人着急掛上去的緣故。

夫人表情陰沉地把包裹放在桌子上。與它柔軟的外觀相反,發出了像是用小鳥的喙輕叩杯子邊緣一樣,堅硬而清脆的聲音。

這家人自稱姓友井,說像我們這樣從事特殊工作的人,和他們有遠親關係,所以通過這層關係來拜託我們。

在如今這個時代,這樣的警句都很罕見,就連小孩子看了可能都會嗤之以鼻,但一想到這是這個村子的書店貼出來的,就讓人不寒而慄。

椅子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被父親制止,青年猛地回過神來,動了動身子。我還以爲聲音是他偷偷晃動身體發出的,便往桌子底下看了看,發現桌子還在微微顫抖着。

宮木開心地說道。

其一

沒有投靶遊戲之類攤位的跡象,古舊的狐狸面具和阿福面具的輪廓凹槽裏積滿了灰塵。

燈籠的排列中斷的時候,正下方有一個小攤位,只是在一輛老舊的輕型卡車上蓋了個布簾,像模像樣地擺放着一些面具,看起來很有祭典的氛圍。

「是啊……」

披着手工編織披肩的店主老婦人微笑着說。

但是,這東西要是蘿蔔的話也太細了,而且很柔軟。上半部分像要垂到夫人的肩膀上一樣傾斜着。

店內貼着文藝獎獲獎作品到貨的通知,以及因盤點而停業的日期,還夾雜着一張似乎是店主手寫的和紙,上面寫着:

我催促着宮木,加快了腳步。

你問是什麼事情?

「我是來工作的。」

我們村子的神,代替了天國和地獄,會把所有的好事壞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們什麼也沒說,等着她回來。

「可是,能聽到祭典的樂曲聲呀。」

「說不定只是在做準備,今天不是祭典當天呢。」

「雖然是很奇特的祭典,但也不是不可能……」

友井代替坐下的夫人,伸手去解包裹報紙的透明膠帶。

我們看到了一座幾乎被山茶花樹籬掩埋的民宅。

「你們知道我們的工作,也就是說,這是警察解決不了的事情吧。」

「片岸先生,您真幸運呀。今天好像是個祭典的日子呢。」

按了第二次門鈴的時候,從裏面出來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被嬌生慣養長大的、皮膚白皙、身材苗條的大學生模樣的青年,還有一對怯懦的夫婦,他們向我們鞠躬行禮。

「祭典本身就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這似乎和這裏的神明沒什麼關係呢。」

房子內部是祖傳的日式房屋,能看到用花壁紙和外國製造的傢俱,試圖將其改造成有點近代風格的用心,營造出一種小巧而溫馨的氛圍。

「是的,聽到樂曲聲就是祭典的信號。大家會趕緊把道路清空,好讓神轎通過,哪怕只掛些燈籠,也要做好準備,隨時迎接神轎的到來。」

「不過,要是有這樣的神明,很多人應該會心懷感激吧。會有人來委託我們調查並想辦法解決什麼事情嗎?」

我和宮木點了點頭,名叫陵的青年僵硬地閉上了眼睛。

宮木俯身靠在桌子上。

「這是,手臂…… 嗎?」

一個人的手臂放在報紙上。從粗細和結實的肌肉來看,應該是偏瘦的成年男性的手臂。

這是一條從肘部以下齊刷刷被斬斷的手臂。白色的五根指甲被修剪得方方正正。

「不好意思,這到底是誰的……」

我剛一問,陵就不停地搖頭,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我不知道,前天,早上起牀準備去大學之前…… 它掛在院子的籬笆上……」

「這是惡劣的惡作劇吧。」

宮木關切地說道,但不管做得多麼精細,應該也做不出如此逼真的假手臂吧。

「我們不知道這是誰的,也不知道是誰帶來的。我們絕對不想讓這件事公開,但這個村子偶爾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友井凝視着桌上的手臂說道。

「您是希望我們調查這件事的原因嗎?」

「拜託您了!」

陵突然大聲叫着站了起來。

「要是被村裏的人發現了,就全完了。如果是人的話還好…… 要是被那個東西發現了……」

青年細瘦的手臂纏上了我的肩膀。不知道這力量是從哪裏來的。

「冷靜點。那個東西是什麼?」

很久沒有被情緒失控的人糾纏了。我強忍着厭煩,推開陵安慰他,這時宮木開口了。

「那個東西,難不成是這裏的神明嗎?」

好不容易重新坐好的陵嘴脣顫抖着點了點頭。母親抱住了嚇得不輕的兒子的肩膀。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打招呼,宮木已經快步走到那三個人身邊了。

有鼓聲、笛聲,還有許多鈴鐺聲交織在一起,演奏出急促的樂曲。

宮木打開門,我們走了出去。

宮木毫不臉紅地說道。能這麼大大方方地撒謊,真讓人羨慕,不過也正因如此,三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了。

昏暗的走廊裏也迴盪着激昂的祭典樂曲聲。音量大得就像在室內播放錄製好的磁帶一樣。

不是因爲有個不明所以的可怕東西飛奔而過,而是爲了讓自己相信這是爲神明舉辦的祭典。

「我們這兒經常有這種事。你們從哪兒來的?」

我往那個掉了漆的綠色鐵桶裏看了看,裏面是燒焦變黑的落葉,正冒着細細的煙,還有像紅色舌頭一樣的火苗在閃爍。

也看不到演奏樂器的人,但震耳欲聾的祭典樂曲聲卻越來越大。

我閉上了嘴。

祭典的樂曲聲突然消失了,就像關掉了收音機的電源一樣。

被白色裝束的東西抬着的神轎穿過住宅區的街道,朝着商業街的方向而去。

男人們先是有點驚訝,然後露出一副和藹的苦笑,用毛巾擦了擦汗。

除了抬神轎的這些東西,沒有其他穿白色衣服的身影。

對罪行給予懲罰,對善行給予獎賞,聽到樂曲聲就舉行祭典。

樹籬上沒有花,只有鬱鬱蔥蔥的葉子相互簇擁着。

其中一個男人露出了缺了門牙的嘴。

在如此熱鬧的祭典上,明明有樂器的聲音,卻完全聽不到人的聲音。

我原本以爲因果報應的神明和突然降臨的神轎隊伍沒有關聯,但我卻意識到了自己不想承認的事情。

友井搖了搖頭。

「不瞭解情況的人肯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我們爬上有裂縫的石階,原以爲到了坡道上方的神社境內會很狹窄,沒想到裏面意外地寬敞,明亮的陽光灑了下來。

「那是什麼,是人類嗎……」

祭典樂曲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友井的話。

總之,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圓其說。

我豎起耳朵聽,連一點餘音都沒有,天空中只有枯萎的梅樹枝條,它們伸展着,遮蔽了那片顏色淺淡、朦朧的藍天。

他們圍在一個鐵桶旁,可能是在燒撿來的落葉。三個人往邊上擠了擠,給我和宮木留出了站的地方。

「誰知道呢,雖然看起來神轎和抬轎的傢伙們是分開的,但實際上是不是這樣也不清楚。或者,反正那是神轎,說不定坐在上面的纔是神明呢。」

「我聽說這裏的神明會審判那些未被揭露的罪行,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把事情交給神明不就好了嗎……」

「我們這兒的神明要更嚴厲一些。與其說不姑息壞事,不如說神轎就像是神明派來的突然檢查。」

「啊,這麼年輕就……」

輸電塔等間隔地排列着,電線延伸出去,彷彿要把遠處那片雜木林圍起來。那些電線既像注連繩(日本神社等地用來劃分神聖區域的繩索),又像商業街裏掛着的燈籠上纏在一起的繩子。

我這麼一說,宮木轉過頭來。

「纔不是那麼可愛的故事呢。」

「好像不是……」

「我明白雜貨店老太太爲什麼會說些奇怪的話了。」

我環顧了一下神社。

這時我們聽到了男人們的笑聲,回頭一看,在洗手池後面,有三個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們手裏拿着香菸,正談笑着。

這是隨處可見的鄉村風景。遇到這種情況,不出所料,表面上看這裏就是一副隨處可見的鄉村模樣。

這時我想到了。不是因爲有祭典所以神轎纔出現。而是恰恰相反。難道不是因爲神轎出現了,所以才認定這是祭典嗎?

頭巾上沒有露出眼睛的洞,按理說他們應該看不到前方,但所有人都整齊劃一,以驚人的速度抬着神轎前行。

那個可怕的存在會突然降臨到人間。

「應該是這個村子的神明吧……」

「抬着神轎的那些白色的東西也都是神明的一部分吧?」

「啊,我也覺得這聽起來就像老故事一樣。有點像笠地藏(日本傳說中能實現人們願望的地藏菩薩)。」

爲無法追尋的事情賦予原因和結果。

「片岸先生,怎麼辦?」

神社被扁柏樹環繞,與一個只有鞦韆和滑梯、簡陋得讓人有些過意不去的公園相鄰,整個區域很安靜。

我們看到了一座紅色的鳥居,它被深綠色、形似蘑菇雲的樹林所掩蓋。

穿過住宅區,沿着一條柏油路前行,路的兩邊偶爾能看到養老院和一些工廠,宮木說道。

「我們從東京來。我在大學院(研究生院)攻讀民俗學,來這裏做田野調查。」

「這位是我師從的準教授。」

穿工作服的男人們似乎信服了,一起點了點頭。我暗自咂了咂嘴,不讓他們聽到。

聲音大得彷彿就在耳邊奏響。一家人都顫抖起來。

「爲了讓自己接受而自圓其說,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今天好像有個祭典……」

「先去神社看看吧。我也有些關於那個神明的事情想問。」

宮木呆呆地嘀咕道。

「您看了就知道了…… 請出去看看吧。」

「那到底是什麼呀?」

「不是事先定好日期,而是聽到祭典樂曲聲,今天就成了祭典日。因爲無法接受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可怕怪物抬着神轎降臨這種事,所以就認定這是祭典,好讓自己接受。」

「如果確實有犯人的話,或許可以那樣解決。但是,像這次這樣無法解釋的事件……」

在玄關穿好鞋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和宮木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抬着裝飾着金色雕刻和紅色裝飾繩、莊嚴肅穆的神轎的,不是穿着法被(日本傳統服裝)的男人們。而是一羣全身被像壽衣一樣的白色衣服和白色頭巾覆蓋的、模樣相同的東西。

我探出身子,從籬笆外眺望街道,正好看到神轎從伸出的梅樹枝下穿過。

其二

「我們聽說這個村子有很有意思的信仰,就過來拜訪了。據說這裏的神明會給好人獎賞,給壞人懲罰……」

沿着路往前走,兩邊行道樹的顏色變深了,枝葉茂密得彷彿要壓在護欄上。

「啊,又有神轎經過了啊。」

夫人沒有抬起頭,說道。我和宮木交換了一下眼神,起身離開了客廳。

「一點祭典的跡象都沒有呢……」

宮木皺着眉頭看着我。

宮木嘀咕道。

商業街的村民們一聽到作爲信號的祭典樂曲聲,就會立刻準備好祭典的排場。

「您看到了嗎,片岸先生?那個神轎,最上面本應該有的鳳凰之類的裝飾什麼都沒有。」

那個男人一邊笑着,一邊把菸頭扔進鐵桶裏。火苗的勢頭稍微旺了一些。

「說起來有點奇怪,你們當中有沒有人實際見過、聽說過那種像是神明審判的事情呢?」

我把從煙盒裏拿出的香菸叼在嘴裏,問道。三個人中最年輕的那個男人歪了歪頭。

「我自己沒親眼見過…… 我爺爺剛結婚的時候,有一次在夜路上突然被人從後面襲擊,受了縫了四針的傷。當時沒找到犯人,但是過了一陣子,收到了一封像是我奶奶的堂兄弟寫的道歉信,他之前一直反對我爺爺奶奶結婚。第二天,那個男人就用柿子樹吊死了。我還聽說,那時候我爺爺家的柿子樹枝也折斷了。」

「那個堂兄弟真的是犯人嗎?」

宮木若無其事地問道,那個男人大大咧咧地點了點頭。

「那肯定啊,既然神明都這麼認定了,那應該就是了吧。」

另外兩個人也表示贊同。

我心裏有點發冷,把菸灰彈進了鐵桶裏。雖然並沒有證據表明那個男人就是犯人,但村民們卻毫不懷疑。如果把他當作安撫衆人的合適的替罪羊的話。

「你們在這兒啊。」

聽到從頭頂傳來的聲音,我們抬起頭,只見一個頭發開始變白的男人正從一個簡單的石階上走下來,這個石階只是在斜坡上嵌了些木頭,掩映在樹林中。

那三個男人突然端正了坐姿,我也沒多想,把香菸扔進了鐵桶裏。

「我是這裏的宮司(神社的負責人)。」

男人露出溫和的笑容。他穿着駱駝色的夾克和襯衫,看起來沒什麼威嚴,但從那三個人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是真的宮司。

還沒等我們解釋,穿工作服的男人們就搶先說東京大學來了了不起的人和學生,是來做調查的。

宮司笑了笑,背對着我們,邁步朝剛纔下來的石階走去,好像在說 「跟我來」。

與充滿自然光的神社境內不同,走進樹林的小路被樹葉投下了陰影,顯得很昏暗。

從滿是泥濘的地方露出來的石階也有些腐朽了,感覺一腳踩上去就會塌掉。

「神轎就是沿着這條山路下來的。」

宮司背對着我們,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那個神轎,就是說,是村裏的人抬的……」

「原來如此,抬神轎的應該是村裏的年輕人吧。」

「只是,一開始村裏的人都很高興。但後來,那些孩子的父母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說『這不是我的兒子』。這種說法漸漸傳開了。」

宮司平靜地嘀咕着,彷彿沒看到呆立在原地的我們。

如果說神明把人們想要的東西還給了他們,人們卻還不滿意,那就讓他們自己去想辦法把事情圓過去好了。

伴隨着瘋狂的祭典樂曲聲和鈴聲。卻沒有一點人的聲音。

我點了點頭。

宮木看着我。這也是自圓其說的一部分。

那女人帶着鄉下人的親暱勁兒跟我們搭話。平時的話,這種親暱會讓人覺得煩躁,但在被人莫名其妙地拋出謎團之後,這倒讓我們多少感到些安慰。

我們離開神社,往有人煙的地方走去,此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商業街店鋪的捲簾門上反射着夕陽的光輝。

倉庫門裏面一片漆黑,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張着的黑洞。

老人看到我和宮木,從拉下一半的捲簾門後探出身來。

「神轎也是從這裏出發,在村子裏繞一圈再回來。就像讓該在的東西回到該在的地方一樣。以前,祈禱就是這個意思。」

「那爲什麼它會變成擁有懲罰罪行這種強大力量的神明呢?」

一家破舊的小酒館,紅色的燈籠亮了起來,亮着燈的酒館比關了燈時更讓人覺得回去後會感到空虛。

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在迴響,與陽光的強烈形成反差的是,一點都不溫暖的風拂過我的後頸。

「要是有第三次,還能受得了嗎?」

我驅散了這些不靠譜的想法,沿着商業街走去,看到一家鞋店,店主是位老人,他正用一根像撥火棍一樣的長東西拉下捲簾門,櫥窗裏擺放着男士皮鞋,落滿了灰塵。

他們肯定是想解決問題,但如果自圓其說的神明會想辦法處理,他們應該不會那麼害怕。

我插嘴說道,宮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宮司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清了清嗓子。

「村裏的大家好像有點誤解我們的神明瞭。如果說接受超出神明本來能力的期待也是神明的工作,那倒也沒錯。」

風停了,周圍變得像灑了水一樣安靜。

「其實,我們的神明原本沒有那麼厲害。以前在更遠的地方有一座大的神社,村民們遇到什麼事都會去那裏參拜。只有在丟東西的時候,纔會向這裏的神明祈禱。」

「什麼?」

「你們是這家的熟人嗎?」

我特意問了一句,在我面前,宮司稀疏的頭髮微微地左右晃了晃。

「片岸先生,我們回友井先生家吧。」

宮木衝我搖了搖頭。老人拉下剩下一半的捲簾門,那苦笑也被遮擋住了。

難道是神明聽到了村民們的願望,原本只是讓東西回到該在地方的神明,變成了甚至想要糾正因果、強大到有些傲慢的神明嗎?

「您是說,回到神社的年輕人們就這樣成了抬神轎的人嗎?」

「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大家都知道,那時候村裏的年輕人都被徵去當兵了。表面上大家都爲了國家而高興,但作爲父母,其實心裏是希望孩子能平安回來的。於是,村裏的父母們都去神社參拜了很多次。他們向能找回丟失東西的神明祈禱:『把被奪走的孩子們還給我們吧』。」

「你們差不多該想起來了吧?」

「他們都回來了。一個不少。」

宮司轉過身,露出寂寞的笑容。

宮司眼角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那些白衣男人們不就是從戰場經過神社被送回來的年輕士兵嗎?

我和宮木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們想起來了嗎?」

「那可真了不起啊……」

他緊緊抿着的嘴脣邊上有一道細細的刀傷。

祭典樂曲聲突然中斷,神轎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時,響起了一陣彷彿在鼓膜內側轟鳴的、盛大的鈴聲。

「村裏的人都湧到了神社。他們質問神明:『你送回來的這些長得像我兒子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人?把真正的兒子還給我們』。」

「然後怎麼樣了呢……」

其三

我們看到了疏於打理的山茶花樹籬和伸出的梅樹枝條。

祭典的隊伍在躲閃到兩邊的我和宮木中間疾馳而過。風捲了起來,把一個人的頭巾吹到了嘴邊。

我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老人帶着一種像是在向來得晚的顧客解釋已經關門了的、略帶歉意的笑容,又重複了一遍:

村民們是不是在自己內部尋找解決辦法呢?比如,就認定找到了犯人之類的。

我和宮木默默地加快腳步,穿過了商業街。

宮司停下腳步,看向灌木叢的方向。在黑黢黢的樹葉中間,有一個像是倉庫的東西,白色的油漆已經開始剝落。

我想起了驚恐萬分的友井一家。

「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說從那時候起,村裏就開始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也只是傳言。據說村裏自己在處理這些事情……」

進入住宅區後,我們每前進一步,身後的房屋燈光就像約好了似的閃爍一下。

「那麼,被徵兵的那些人……」

「丟東西嗎……」

抬着沒有裝飾象徵物的神轎的白衣男人們,用頭巾遮住了臉,一聲不吭,邁着整齊的步伐朝着倉庫走去。

對於宮木的問題,宮司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宮木似乎忍不住了,開口問道,這時,一陣輕輕的笑聲混雜在樹葉的沙沙聲中傳了回來。

那個本應是白色的倉庫門只開了一半。

「剛纔那些人說,神轎是神明來看望村裏的大家。」

「嗯…… 據我聽說,好像是從世界大戰的時候開始逐漸變化的。」

「世界大戰,是第一次、第二次還是第三次呀?」

宮木凝視着倉庫,彷彿在和裏面的什麼東西對視。

「據說根據村民們的一致意見,決定把那些人送回神社。從戰爭中回來的人們沒有做任何抵抗,就沿着這條山路上去了。」

路邊曾經擺放着面具的攤位已經不見了。

當村裏的人遇到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件時,他們會怎麼做呢?

那些險些碰到電線、懸掛着的燈籠已經被收拾好了。掛上燈籠就意味着有祭典,是不是也意味着那神轎還會再來呢?

「是的。只要向神明祈禱丟失的東西能找回來,就會不可思議地很快找到,這在當時很有名。不過,也就是這種程度的事。你能看到那邊的倉庫嗎?」

倉庫的門緊緊地關上了。

神轎以極快的速度沿着我們來時的石階衝了上來。

這是神明的考驗嗎,或者更糟糕的話,是神明的報復。

宮司像是在嘴裏咀嚼着話語一樣,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擠出了聲音。

如果抬神轎是這個村子年輕人的傳統,那麼抬着神轎的肯定就是村民。

在那粗壯的、葉子和花都已經掉落的樹枝正下方,有一位頭髮開始變白的中年婦女,她手裏拿着掃帚。

「嗯,算是吧……」

「能不能把這棵樹砍掉呀?我個子矮倒沒什麼,但我孫子每天去上班的時候,早上總是差點被樹枝刮到。」

「那確實很危險呢。我們會轉告的。」

宮木客氣地回應着,伸手去開庭院的門,這時女人重新拿好掃帚,嘀咕了一句:

「不管是這家的人,還是你們都行……」

「我們會好好轉達讓他們砍掉的。」

「我說的砍掉,不是指梅樹哦。」

女人在臉前擺了擺手,否定了之前的表情。

「你們差不多想起來了嗎?」

正開門的宮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我回頭看向那女人。

女人的嘴脣抿起,向兩邊咧開,微微吐出舌頭。

唔,這樣。

我們像逃跑似的衝進了友井家,關上了門。

「片岸先生,他說的想起來了嗎,是指那個嗎……」

「應該是那隻手臂的自圓其說吧。」

宮木表情憂鬱地低下了頭。

我們在玄關調整好呼吸後抬起頭,看到這家的獨生子陵正從二樓的樓梯上下來,在中途俯視着我們。

陵大概從我們的樣子中猜到了什麼,邁着輕快的腳步聲跑上了樓。

「陵,起碼打個招呼吧。」

夫人從昏暗的客廳探出頭來,朝二樓呵斥道。沒有回應。

厚重的、能吸收光線的鐵刃被緩緩地舉了起來。

陵被白衣男子猛地一推,撞到石臺上停了下來。村民們一起把目光投向被推到中央的他。

這個男人的母親當時並不是在休產假。如果是女傭的話,有的是辦法在母子的食物裏放安眠藥,把他們弄睡着。如果熟悉那所宅邸,銷燬證據應該也很容易。如果那個把別人的孩子當作自己孩子疼愛、卻看着孩子被殺害的女人懷恨在心而犯下罪行 ——

友井明白了我的意思,把包裹遞給了我。

「友井先生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比如她的工作之類的。」

村民們面帶微笑地鼓掌。他們完全無視了手臂被砍斷的陵和呆呆站着的我和宮木,熱烈地鼓掌。

「她很安靜,不太愛說自己的事情……」

我猶豫着該不該說接下來的話。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斧頭又朝着陵逼近了。

友井像是要重新開始話題似的,大聲地把紅茶一飲而盡。

「大學的朋友打電話來。說有點事,已經到附近了。」

果然,這紅茶像死人的皮膚一樣冰冷,而且很澀。

我打開用透明膠帶重新粘好的報紙,裏面果然還是一隻手臂。肘部凹陷處黯淡的青色瘀斑也沒有變色。看起來不像是屍斑。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問道:

宮木突然發問,友井有些不知所措,他放下馬克杯,撓了撓眉心。

陵拼命地從青年的身下爬了出來。他一邊怒吼着,一邊環顧着村民們組成的包圍圈。到底該往哪裏逃呢?

殺害繼子的母子口吐棉花而死,沒有得到父母疼愛的孩子會轉世到沒有孩子的女人身邊。

「這是個不太愉快的話題,所以大家都不太願意提起。據說母子倆是在睡着後嘴裏被塞滿了棉花死的。因爲那個後妻有不好的傳聞,所以也有人說是因果報應。」

「那家的不幸是指什麼呢?」

「你們在幹什麼,快跑!」

震耳欲聾的祭典樂曲聲響起,讓我原本就因這異樣場景而混亂的腦袋更加一團糟。時高時低的笛聲,還有不間斷地敲響的鼓聲的迴響。村民們隨着樂曲聲像波浪一樣搖晃着。

「那家的夫人和孩子去世了。好像不是正常的死亡方式。也有人說是不是遭遇了強盜…… 但我覺得不是。」

「因爲是老來子,所以我太慣着他了。」

摔倒的青年也站了起來,主婦也扔掉了斧頭。接着,響起了掌聲。

「說起來慚愧,我也是一樣。我母親一直說她已經不指望有孩子了,就在我放棄的時候,她好像懷上了我。我完全沒有被母親罵過的記憶。」

停了一會兒的祭典樂曲聲再次更加猛烈地響起。主婦揮下的斧刃擦過陵的肋部。

青年瘦削的背影被透過磨砂玻璃的夕陽勾勒出黑色的輪廓。門打開一半的時候,陵像是被什麼人拉着手臂,身影消失了。

夫人皺着眉頭向我們鞠躬行禮,然後終於打開了客廳的電燈泡。

「如果是發生了案件,您母親能平安無事真是萬幸。啊,難道是碰巧當時她在休產假嗎?」

「陵君。」

「友井先生你們別動!」

環繞着房子的山茶花樹籬內側,有一圈更窄的圓環區域。圍在那裏的全都是人。

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隻像被砍伐過度伸展的樹枝一樣被砍斷的手臂飛了出去。

友井到底知道多少,又隱瞞了多少呢?

我們像用身體撞開門一樣衝了出去。我的耳朵裏鈴聲炸裂般響起。

僅僅因爲這些就認定友井的母親是兇手,可能有些草率,但如果真是這樣,現在的情況不就是遲來的因果報應嗎?

一個和陵同齡的青年走上前來,用像是在和同學說話的語氣說道:

我嘀咕着的時候,走廊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看,陵正彎着腰在玄關處把涼鞋拉到身邊。

宮木問道,友井思考了一會兒。

「那戶人家現在也已經沒了。好像是家裏遭遇了不幸什麼的,那家的老爺也逃走了。」

「不,那樣時間對不上。記得那個案件是在我出生前大概半年的時候發生的。」

「怎麼了?」

友井伸長了脖子問道。

「友井先生,您之前給我們看的那個…… 那個……」

我看着已經完全涼透的紅茶。紅色的茶麪上飄着一縷灰塵。

不好的想象在不斷蔓延。

祭典樂曲聲停了下來。村民們先是竊竊私語地笑了起來,然後齊聲說道:

宮木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條細線,他背對着我。

「你什麼都沒想起來嗎?」

「宮木……」

宮木喊道。抓住陵、讓他一隻涼鞋都掉了的,是那些抬着神轎的白衣男子。陵蒼白的臉上,紅色的嘴脣在顫抖。

陵的右肩被抓住,他不安地抬起頭。我看不到宮木面對陵時的表情。宮木的話簡短得讓我來不及阻止。

坐在對面的友井一邊發出聲響地啜着紅茶,一邊說道。

「陵君!」

他的手裏握着一把把手塗成紅色的手斧。

宮木雙手用力推了陵的肩膀。我看到在抬起上半身的陵的身後,一把銀色的斧頭正朝着他揮落下來。

他是不是想說,如果是強盜,神明不會放過犯人的。

友井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着,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

「這隻手臂的自圓其說,啊……」

從穿着圍裙的主婦到站在那裏讓人覺得奇怪的老人,村民們湧進了友井家的庭院,組成了一堵人牆堵住了玄關。

一個薄陶杯被放在坐在桌前的我們面前,紅茶從茶壺裏倒了出來。一點熱氣都沒有,我想這茶肯定是很久之前泡的,一直沒再換過。

之前聽到的傳說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兒子太失禮了…… 對不起啊。」

陵發出悲鳴,用細瘦的手臂護住臉,血滲了出來,肘部被染成了青黑色。

妻子插嘴道,丈夫笑着說 「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不過,聽說她以前在一個大戶人家工作過,對吧?」

一個殺了人卻裝作若無其事、自圓其說的女人所生的兒子的兒子,正在被自圓其說的神明考驗着。

「對不起。」

「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

我推開村民們衝了過去,用肘部猛擊那個舉着斧頭的青年的側腹。青年失去了重心,連同旁邊的陵一起摔倒了。一位主婦迅速撿起了掉在石板上的斧頭。

宮木的視線集中到了他的脖子上。友井的脖子上有一圈紅色的痕跡,像是被繩子勒過。

「你們差不多該想起來了吧?」

我指了指靠在牆邊、像高爾夫球杆一樣立着的用報紙包着的東西。還是不說那是手臂比較好吧。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合唱聲響了起來。陵只是顫抖着,無法回答。

我和宮木同時低下了頭。傳說中不是說那件事發生在女傭臨產前休假的時候嗎?

「宮木,快走!」

在紅色的半圓在夕陽的天空中劃出一道線的瞬間,我看到那些一直站着不動的村民們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胸前。

那羣白衣人沒有加入,他們注視了一會兒後,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轉過身,從庭院的樹籬處離開了。

村民們也停止了鼓掌,像軍隊行進一樣轉過身,陸陸續續地回去了。

代替消失的祭典樂曲聲,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過早地傳了過來,比夕陽更紅的警燈的光芒染紅了庭院。

「真是太可怕了,您兒子他……」

「突然就發狂了,太嚇人了。」

「總之,現在你們兩位做父母的一定要多注意啊。」

「說起來真奇怪,還好沒丟了性命,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是啊,要是這砍的不是手臂,而是胸口或者腦袋,那就……」

狹小的醫院大廳裏充滿了暖氣導致的沉悶空氣和村民們的閒聊聲。

我和宮木站在隔着一層玻璃的外面的停車場。

「聽說陵沒有生命危險。斷掉的手臂好像也能通過手術接上……」

「那太好了……」

從這裏看過去,在醫院裏忙碌地跑來跑去的護士,還有圍坐在散發着尿騷味的長椅旁安慰友井夫婦的村民們,就像被塞進了一個微型醫院的人偶一樣。

「神啊,將一切昭示於天。世間萬物,本無定數,是吧。」

宮木勉強擠出笑容的側臉映在了玻璃上。

「宮木。」

「嗯。」

「雖然不該說,但你做得很好。」

那強裝的笑容先是變成了驚訝,接着又變成了錯愕的笑容。

其實,對於自圓其說的神明的考驗的答案,在陵的肘部磨出傷痕之前就已經隱隱約約地浮現了。

「唉,不過,總之…… 今天先回去,什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吧……」

宮城聳了聳肩。

只能說我沒有那樣的膽量,而宮木有。

如果要在不編造犯人的情況下,解釋庭院裏出現手臂這一事實,最穩妥的說法就是,這是家人因意外或其他原因失去的東西。

這似乎是造成傷害最小的答案。

看來我也差不多該跟他說說我開始這份工作的理由了。也就是,關於那個曾短暫成爲我妻子的女人的事情。

實際上,我所追尋的就是那樣的神明。

我沒有看向旁邊的宮木,而是和映在玻璃中的自己對視了一眼。

而且,這裏的神明是能讓失去的東西回到原來地方的神明。陵在庭院裏失去了手臂,又在庭院裏找回了手臂。雖然過程和結果顛倒了,但之後再自圓其說就好了。

「所謂自圓其說的事情,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真的做到了,誰都不會意識到自己被自圓其說了,還會以爲本來就是那樣呢。」

「這裏的神明不也是類似的東西嗎。本來它也不是能做到這些的神明吧。」

「也許是這樣吧…… 也有那樣的神明。」

「雖然這只是臨時拼湊的自圓其說……」

我看着宮木蒼白的側臉,但他沒有再回應。

彷彿融入了充滿光亮的大廳景象的宮木的虛像點了點頭,嘴脣動了動,像是在說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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