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鈴音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2萬 字
序,
你聽到鈴鐺的聲音了嗎?
太好了呢。這可是非常好的事情哦。
同學,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是來旅行的?啊,是大學的研討小組活動呀。你們在做些什麼呢?民俗學!這樣的話,是來進行實地考察的吧。
這樣啊,那這片土地可太合適了。
你來這裏的時候,看到一座很大的橋了吧。
對,那座紅色的、很漂亮的大橋。就像龍宮城一樣。
那座橋從江戶時代就有了,單是這一點就具有歷史價值,不過它並不是什麼文化遺產哦。
因爲從很久很久以前到現在,它已經被多次修繕過了。以前它是一座更樸素的橋,但是逐漸地進行了擴建,就變得那麼豪華了。
如果把它保持原樣留存下來,說不定都能成爲世界遺產了呢,不過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沒錯,就是要讓從河下游看這座橋的人一直都能欣賞到它無比美麗的樣子。
說的不是過橋的人,而是在下游的人哦。
作爲學生,你應該從專業角度知道的吧。
你知道 「人柱」 是什麼嗎?
啊,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它可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這是個美好的故事哦。
這條河現在很平靜,但是以前水流更湍急,每次暴風雨一來,橋和堤壩就會多次被沖毀,村子就會遭遇大麻煩。
特別是,那座大橋所在的地方是堤壩的拐角處,所以不管建多少次橋都會被沖毀。
大家討論後覺得這是不是河神發怒了,最後就決定立個人柱試試。
就是把某個人埋在堤壩裏,向神祈求守護村子。
正因爲她不這麼想,她纔是神明啊。
「烏有,你在這兒啊。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一早開始工作,知道嗎?」
「沒聽說過叫宮木的人啊。」
這從心底發出、斬釘截鐵的聲音是切間的。真不巧,碰到了個糟糕的場面。
「我也不太清楚情況,但可能要等挺久的。你不喝點果汁嗎?」
「在我活着的時候,我會一直搖響鈴鐺祈禱,當鈴聲停止的時候,就說明我已經去往神的身邊了,從那以後請再建橋吧。」 她是這麼說的。
「收容了火中的神,村民們會怎麼樣!」
「就連親眼見過神的人都這麼想。根本沒辦法解決。」
我只要儘快完成任務,擺脫降妖除魔的工作就好,只需要想着這些就行。
從門縫裏偷看,只見切間雙臂交叉,像個衛士般站着,對面是凌子和幾個我從沒見過的穿西裝的傢伙。
黎明前,我們坐上了新幹線,到了車站後,又換乘了好幾次公交車。
在屋頂的吸菸區抽着煙,紫色的煙霧融入夏日的雲朵中。
「什麼?用那個根本搞不懂的東西?」
宮木禮露出爲難的表情。我不太會和小孩打交道。
切間歪了歪頭。
「…… 結了。」
剛說完我就想起來了。凌子說過她的姓氏是以 「宮」(み)開頭的。
「又是一個像糞坑一樣有神的村子。跟往常一樣。」
也許是因爲這份恩情吧,那位姑娘說:「如果能爲如此熱情接納我們這些漂泊者的村子出一份力的話」,就欣然接受了這個任務。
從那以後,鈴鐺的聲音在村子裏響了七天七夜。
據說那對夫婦爲了追隨女兒,跳進了河裏,從此下落不明。
我把一枚百元硬幣塞到少女手裏,趕緊溜走了。
「凌子女士看起來也是贊成派呢。她還有那麼小的一個女兒……」
「這可不是你瞎鬧的地方。你從哪兒進來的?」
我討厭自己竟然對這件事產生了興趣。這跟我沒關係。上面那些傢伙的想法我根本搞不懂。
「他們在說些什麼啊……」
切間又翻開了資料文件夾。
「女兒?」
其一
凌子搖了搖頭,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少女一手拿着一個癟了的紙盒裝橙汁,說道:
「他們瘋了吧。這想法就像沒看過特攝片(モノホン 推測此處指特攝片)纔會有的。」
過了一段時間,村子裏開始有人說聽到了鈴鐺的聲音。
切間眉間的皺紋稍微變淺了一些。
「是嗎。」
切間那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眉間皺起了眉頭。
「我們自身的危險,無論多大我都能接受。但這很可能會給普通民衆帶來危險。」
切間的手停了下來。我以爲他會發火或者保持沉默,但他合上了資料,重重地嘆了口氣。
當決定由誰來承擔這個重大任務的時候,選中了住在村子邊緣的一個貧窮人家的女兒。
文件夾的角輕輕戳了一下我的太陽穴。真難以想象這個暴力刑警的婚姻生活是什麼樣的。
我這樣告誡自己,正打算轉身去抽根菸的時候,發現正後方有個少女,我不禁嚇得叫了出來。
在被發現之前,我鬆開了門把手。就在門即將關上的瞬間,我聽到了切間的聲音:
我把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裏找零錢。
我嘀咕了一句,切間若無其事地回答道。他戴着黑手套的左手正忙着翻閱資料。
從正下方的高樓林立的街區傳來垃圾回收車那刺耳又歡快的音樂聲。這個城市如此悠閒,完全不知道還有人在爲如何處置神而爭吵。
我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在爭吵。最好還是別摻和進去。
扎着單馬尾的少女忽閃着大眼睛,向我鞠了一躬。她大概五六歲,但看起來比我還機靈。
「你是凌子女士的孩子嗎?」
公交車窗外,那些彷彿沒有盡頭的樹木的樹幹一一掠過。
那一家人是從別的地方漂泊來的,就像那種四處旅行,當有疫病或其他事情發生時就四處祈禱的行腳僧一樣。
「我叫宮木禮。」
要是有這麼個像佛爺一樣面無表情的丈夫,就算待在家裏也感覺像在監獄裏吧。他老婆肯定是個很特別的女人。
一個從背影能看出已近中年、頭髮中夾雜着白髮的男人回答道。
這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啊。
走廊裏十分安靜,與對策本部裏的喧鬧和糟糕氛圍截然不同,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這輛行駛着的老式公交車很奇怪,車內只要碰到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就會哐當哐當地響。
即使現在地主家已經不存在了,這個傳說卻一直流傳了下來。
我聳了聳肩。
村裏的人很快就在堤壩上挖了個洞,建了個祠堂,把姑娘埋了進去。
「我和媽媽一起來的。她說讓我在這兒等一會兒……」
「危險我是知道的,切間君。」
纔不是那樣呢。這是值得感恩的聲音。
「對策本部的初衷是保護民衆免受領怪神犯的侵害。如果只是記錄神的相關情況,那我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有時候犧牲小的來保護大的也是必要的吧。」
你是想問,她即使成爲了祭品也不怨恨村子嗎?
「那在家裏是不是被老婆管得很嚴啊?」
以現在的觀念來看,這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是在以前,這可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溫暖的陽光像病人的鼻涕一樣,帶着黃色,灑在車窗上。
「我說,你結婚了嗎?」
一開始大家很害怕,但是後來再也沒有暴風雨了,大家就覺得一定是那位姑娘還在爲大家祈禱。
終於,在第八天晚上,鈴聲停止了。雖說這是一件光榮的事,但姑娘的父母還是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感到悲痛吧。
「飯前不能喝太多。」
村裏的人隆重地悼念了這三個人之後,修建了橋。
「我是入贅的。」
「我還是第一次坐新幹線呢。」
通往緊急樓梯的門打開了,切間一臉嚴肅地出現了,完全沒有了悠閒的樣子。
「沒聽說過她有孩子啊。」
我們到達的地方,出乎意料地是一個像觀光地的小村子。
按照慣例,人柱的手腳是要被綁起來的,但是那位姑娘說:「就這樣綁着也行,請讓我拿着父母用來祈禱的鈴鐺吧。」
我剛把手放在對策本部的門上,就聽到裏面傳來怒吼聲。
「和你媽媽?」
切間從煙盒裏抽出香菸,看着他的側臉,我覺得好像和剛纔看到的什麼有點像。
「這太危險了。」
公交車駛進了山路。車內空無一人,只能聽到發動機的聲音。
「是關於火中的神的有效利用的施策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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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出乎我意料的話,我覺得有點好笑。
「我昨天看到的。就在對策本部前面等着。」
「這次是去哪兒?」
接下來又要去調查神的事情了。
我按住狂跳的心臟,定睛一看,少女一臉無奈地看着我。
也許是祈禱應驗了吧,從那以後,堤壩和橋都沒有再被沖毀,河水變得平靜得讓人難以置信。
你是覺得鈴鐺的聲音很詭異嗎?
她直到最後都是個心靈美好的姑娘啊。
「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
怎麼了,同學?你臉色看起來很害怕。
「真的假的?」
「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是啊。
「上面那些傢伙似乎在摸索能不能把領怪神犯運用到日常生活中。那個神會消滅所有知道惡靈存在的人來守護村子。他們大概在想,如果好好利用,是不是能讓更麻煩的神失去作用。」
他明顯很煩躁。別惹那些不該惹的神。我決定不再多問。
「昨天你們好像在吵架吧。」
據說地主家的兒子去世的時候,爲了向這三個人表達感謝,他把那位姑娘當作神明來祭祀,還留下遺言,要把橋和河修繕得漂漂亮亮的。
因爲父親生病了,無法再旅行,偶然間來到這個村子並定居了下來,當時地主家的兒子好像經常照顧他們。
下了公交車,伸展了一下因爲硬座椅和震動而像生鏽的機器一樣僵硬的身體,我聞到了河水的味道。
那是一種混合着大量泥土和青草的水被陽光曬熱後的味道,就像鄉村夏日的典型風景的味道。
在稀疏的商店和民房的對面,可以看到一座紅色的橋。
那是一座像繪本里的龍宮城一樣豪華的橋。
「這是到目前爲止看起來最正常的村子了。」
我一邊走一邊嘀咕,切間陰沉地搖了搖頭。
「但願如此吧。」
「叮鈴」,傳來一陣鈴鐺聲。大概是哪裏掛着風鈴吧。
走近一看,這座橋異常地大。
切間在橋前停住了腳步。他視線的前方有一塊古老的木製立牌。
上面模糊的字跡不太看得清,但好像寫着橋的名字。
「鈴音橋……」
風鈴的聲音聽起來更近了。
「您覺得好奇嗎?」
突然有人跟我搭話,我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一個只到切間腰部那麼高的小老太太。
「你們是來觀光的嗎?」
她那件被醬油污漬弄髒的圍裙上寫着 「おもかげ屋」(懷舊小鋪之類,推測)。她大概是開餐館或者紀念品店的吧。
切間放鬆了表情,轉向老太太。
「是的,我弟弟…… 也是爲了大學的實地考察。他是民俗學專業的。」
「哦,是這位嗎?」
橋的根部是用堅硬的石頭加固的。對於這座豪華的橋來說,這是一種與它不太相稱的粗獷而堅固的支撐。
「就是建造那座橋的地主家。直到現在,這座橋名義上也還是雁金家的私有財產呢。」
「是鈴鐺聲。你也聽到了嗎?」
切間和老太太卻若無其事地繼續交談着。這聲音大得我都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
「『鈴生』(すずなり)這個詞,就像果實成串大量生長一樣,是指很多人聚集在一個地方的意思。」
這和人柱通常給人的恐怖印象不相符,我和切間都疑惑地歪了歪頭。
其二
確實是在對策本部的資料上看到過的名字。但是,資料上的那個人姓切間吧。
老太太笑嘻嘻地抬頭看着我。她那和圍裙污漬顏色一樣發黃的牙齒露了出來。
「又是隻有我聽到了嗎?」
這是個詭異的村子。這裏的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聽到鈴鐺聲,還都認爲這是好事。
對於切間的請求,老太太手託着臉頰陷入了思考。
我踢開纏在腳上的草。
「鈴音…… 嗎?」
切間話音剛落,老太太就回應道:
石室內部有個平緩的斜坡,能一眼看到最裏面。洞壁上佈滿了大量可怕的劃痕和紅棕色的線條。
「…… 我還以爲是哪家的風鈴呢。」
「哎呀呀!」
「聽說這座橋有人柱的傳說,是真的嗎?」
我稍微踮起腳,在切間耳邊說:
我的小腿被踢了一腳,差點摔倒。
「你們是想看看埋人柱的地方嗎……」
我的思緒被老太太的聲音打斷了。
「是鈴鐺聲吧!」
「您怎麼了?」
我之前還以爲這是到目前爲止最好的村子,真是大錯特錯。這個村子從一開始就不正常,這個老太太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甚至聽到了切間的驚呼聲。
橋的根部被茂密的草遮蓋着,那裏堆積着石頭。
可以看到橋的對面有一個穿着制服的女孩正走過來。
我想捂住耳朵,一邊搖頭想擺脫這聲音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太好了呢。其實不是本村的人很難聽到的哦。」
「…… 蓮二郎(れんじろう )。」
「是的,她想報答這個照顧過他們的村子。地主的兒子雖然很傷心,但被姑娘堅定的意志打動,就做好了人柱的一切準備。然後,姑娘拿着父母給她的鈴鐺,自己走進了橋桁的石室裏。」
「沒必要知道吧。」
「烏有。」
我擠到猶豫不決的老太太和切間中間,擺出一副像愚蠢大學生的樣子。
她一瞬間抬起頭,和我目光交匯。
「一下子就說出自己的名字,真讓人覺得不舒服。」
說實話這樣挺好的,但切間太不擅長說謊了。
「嗯……」
「沒什麼,突然耳鳴了……」
她問:「你也聽到了?」
切間抬頭看了看那塊古老的立牌。
「你還真擺出兄弟的架勢啊?」
「得先徵得雁金家的許可纔行呢。」
即使在鈴鐺聲中,我也聽得很清楚。
還是那副像審訊一樣的語氣,但他的眼神裏多少夾雜着一些關切。
「纔不是那樣呢。聽起來就像幾十只鈴鐺一起響起來似的。」
「那個石室太大了。兩個人,不,要是擠一擠的話,能裝下四個人。捨身修行可不是一羣人一起做的事。」
「那你們好好看看吧。畢竟這是一座從江戶時代就有的、很有淵源的橋呢。」
「你聽到什麼了嗎?」
這時,又響起了鈴鐺聲。
女高中生瞪了我一眼,站起來,一口氣跑過了橋。
「然後那個姑娘就成了人柱?」
寧靜的河岸邊的氣氛陡然一變。
在老太太的帶領下,我們下到了河岸。
「所以才叫鈴音橋嗎?」
「這邊請哦。」
老太太微微喫了一驚,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老太太微微閉上眼睛,做出側耳傾聽的動作。
不只是我。在橋中間位置的那個女高中生也同樣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雖然說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但看起來還挺新的呢。」
她從我身邊擦身而過的時候,低聲對我說了句話。
「因爲經過了很多次修繕。最初只是一座小橋,後來越來越豪華。而且這些都是歷代地主的子孫們做的。」
「你看到了吧?」
老太太看起來像是在感慨人不可貌相。
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更濃了,夏草刺着牛仔褲的褲腿。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死魚的肚子一樣閃着光。
切間說了聲 「失禮了」,便用手電筒照向洞內。
老太太把手放在耳邊,做出像是在聽什麼的動作。
「他是不是想把那姑娘當情人啊?」
我應了聲 「這樣啊」,就沒再說什麼。我預感到又要有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老太太笑着說:「你們感情真好呢。」 就算是發呆也不會這麼想吧。
我們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河岸上。
在晃晃悠悠走着的老太太后面,切間說道:
「雁金家是?」
「看起來像是用於捨身修行的石室呢。就是那種立志成爲神佛的僧侶會閉關在這裏抄寫經文……」
我回頭看向切間。我之前都沒注意到這一點。
「那可不是你們想象中那麼可怕的故事。那應該說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或者說是一種關愛的連鎖反應吧。」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鈴鐺聲,彷彿鼓膜都要被震破了。
我含糊地笑了笑,和老太太拉開了距離。切間像抓小貓一樣抓住了我襯衫的後背。
老太太匆匆忙忙地脫下圍裙。切間一臉嫌棄地看着我。我明明是在幫忙啊。
那聲音就像在臺風天裏被遺忘的風鈴在風中瘋狂搖晃發出的聲音。
「是啊,也許和修行有點類似吧。畢竟這是捨棄自身、爲了神明和村子而奉獻的可貴行爲。」
「當刑警的記憶力很重要。」
在老太太準備的時候,我望着橋,一對年輕夫婦從橋上走過。他們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耳朵上。土產店裏,正在蒸包子的店主,蒸籠冒着熱氣,他也做着同樣的動作。
我們看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切間小聲對我說:
石頭堆成巖洞的形狀,和木板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簡易的祠堂。往裏一看,祠堂裏沒有地面,是一個讓人感到寒氣的洞,洞口很大。簡直就像個陷阱。
「是這樣的,我們老師是學術界很厲害的人物,他讓我們把這個村子的裏裏外外都調查清楚。然後寫一本書,再結合觀光事業之類的進行各種開發。」
「那我帶你們去看看石室吧。這裏是可以給人看的。」
老太太雙手像鼓掌一樣一拍。
切間清了清嗓子,接着問道:
我望着那座被刷成鮮紅色的橋。
「這座橋下面的那位姑娘,原本是從別的地方來的旅人,非常貧窮。地主的兒子看他們可憐,就連同她的父母一起照顧他們。」
「你下面的名字(名字一般在姓氏下面,這裏指名)是什麼來着?」
「是的,有些來觀光的人也偶爾能聽到。想必聽到的人會得到一些好處吧。」
那些痕跡看起來就像是被沾滿血的手抓出來的。石室底部沉澱着草、落葉和某種黑色的液體。在那上面漂浮着一片像櫻貝一樣的薄薄的碎片。憑直覺,我覺得那是人的指甲。
我倒吸一口涼氣。因炎熱而出的汗變成了冷汗。
「這樣啊……」
「我可不會叫你哥哥哦。」
老太太的眼神變了。雖然他們熱愛鄉土,但說到底這只是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鄉下地方,這裏的人還挺好哄的。
「…… 定人(さだひと ,推測此處切間想說自己的名)。」
「直到現在,那位姑娘還在搖着鈴鐺呢。這是她在保護村子免受水災的證明。」
切間立刻收起了假笑,一本正經地開口問道:
「而且,這石室肯定不是真的用來修行的。」
「是啊。比起這個,更不自然的是那個斜坡。裏面的人就算想爬出來也出不來。對於自願進去的人,有必要設這樣的機關嗎?」
把人推下去,再用石頭和木板封住洞口。裏面的人想出來,用指甲抓撓洞壁的聲音會響一整夜,而河水的流淌聲和鈴鐺聲會掩蓋這些聲音。
我趕走了這些可怕的想象。
走在前面的老太太停住了腳步。
「哎呀,是雁金家的人。」
橋前站着一個女高中生。
我瞪大了眼睛。就是剛纔在橋上捂着耳朵的那個女孩。
「今天是上學的日子嗎?來得正好。你家裏有人嗎?東京來的學生想詳細瞭解一下這座橋……」
老太太熱情地說着,女高中生卻像在嘲笑我們一樣撇了撇嘴。
「學生?」
她看了看我和切間。不管我們怎麼裝,也不像學生吧。
我以爲會被她一口回絕,沒想到女高中生卻冷笑一聲,朝我們走了過來。
「行啊,不過你們得請我點什麼東西。」
我們對視了一眼。切間嘆了口氣。
「從經費裏出吧。」
「那傢伙真是個可惡的小鬼……」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我咂了咂嘴。
我們走進了橋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無業遊民,你剛纔在橋上臉色很蒼白,對吧?」
那個在橋上蹲着的傢伙的樣子,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我很明白被本不該存在的東西折磨的那種蠻不講理的感覺。
雁金揹着深藍色的書包說道:
我移開了視線。雁金啜着混合了冰沙和夏威夷藍糖漿的刨冰。
「那邊有什麼?」
「那你覺得我們是幹什麼的?」
「沒錯,但女孩被選中不只是因爲窮。還因爲她拒絕了地主兒子想讓她當情人的要求。」
「那你的意思是要解放那個女孩?要怎麼做呢?」
雁金收起了笑容。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詭異和可怕。
「我沒有靈覺啦,但我是地主家的人,所以能聽到。」
「怎麼了?」
「我說,你不是想讓我們幫忙吧?」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調查。」
「那個女孩並不是自願去神那裏的。要是這樣公佈真相,或許她能擺脫神格化,女孩也能稍微解脫一些吧?」
「不過,雁金到底想給我們看什麼呢?」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雁金露出了有點爲難的表情,然後冷笑了一聲。
確認店員離開後,女高中生交叉起雙腿。真是個沒禮貌的小鬼。
「答對了。」
店員端來了放着兩份咖啡和刨冰的托盤。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橋的另一邊是一個很高的土堤。大概在橋建成之前,這裏是用來當作堤壩的吧。土堤的牆壁與黑暗融爲一體,邊界也很模糊。
切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個村子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那爲什麼還要特意改建這座橋呢?是爲了讓傳說更可信嗎?」
「女孩爲了求救,不停地搖着鈴鐺。她的父母聽到後想去救她,卻被村民發現,然後被推進了河裏淹死了。這纔是真實的故事。」
切間晃了晃手電筒。
在蟲鳴聲中,清晰地傳來了鈴鐺的聲音。
果然,她當時就注意到了。
切間沒用吸管,直接攪拌着咖啡。
「最近,鈴鐺聲又變大了。你們覺得是爲什麼呢?」
「神是由信仰創造出來的。不管是不是欺騙民衆,在那個傳說中,成爲人柱的女孩被視爲與神等同。所以她才被束縛在這片土地上吧。」
雁金用勺子把軟冰淇淋攪碎,混進藍色的冰沙裏。我覺得她喫東西的樣子很讓人不舒服。
「吵死了。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我們在深夜回到了河岸。
「也沒什麼啦。畢竟是我們的祖先做的事,遭到報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差不多吧。你不覺得那個傳說很奇怪嗎?」
我不想過橋,但也沒有其他路可走。
我們在女高中生的催促下,坐到了裏面沒有靠背的座位上。
切間目瞪口呆地看着牆壁回答道。
「鈴鐺聲持續響了好多周,甚至好幾個月。可那個女孩早就應該死了。村裏的人都害怕了。那些人明明有殺人的癖好,卻又都是些蠢貨。即使把橋用石頭加固,還是能聽到鈴鐺聲。於是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把橋加固得更堅固、更豪華,直到最後終於聽不到鈴鐺聲了。即便事實被歪曲,變成了一個荒謬的傳說,這種習俗到現在還在延續。」
「村裏最窮的人肯定是被強行選中的。而且人柱女孩的父母也都自殺了。」
「這樣啊…… 那我們去橋的另一邊看看吧。」
河水像一條黑色的大蛇,靜靜地泛着波紋。
切間和雁金同時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不顧切間的怒視,我繼續說道:
一想起石室中無數傷痕的顏色,我的心情糟糕透頂。
切間一臉不情願地回答道:
「這是古墳時代的墓葬形式。先鑿穿岩石,建造一個埋葬死者的墓室和一個用於進出的羨道。」
「我要一份刨冰,夏威夷藍口味的,上面加軟冰淇淋。」
我們走出店鋪時,天空已被夕陽染成了紅色。
像蜂巢,不,更像是車站的儲物櫃。
切間還在猶豫的時候,我回答道:
「沒錯。雖然現在已經沒有地主這個身份了,但鄉下這種上下關係什麼的還是很麻煩。」
我就覺得是這麼回事,果然被我猜對了。
「終於有點對策本部的樣子了。」
「殺人案?」
切間閉上了嘴。
「你們不是學生吧,是在說謊。」
她吐出的舌頭是藍色的,像怪物一樣。
「這和你家有關係嗎?是因爲建了這座橋嗎?」
「別用勺子指人。」
「那個女孩自願成爲人柱肯定是假的吧。」
「你不也會這麼做嗎?」
「這是橫穴墓。」
這家店是日式風格,沒有門,掛着印有鈴鐺圖案的藍色門簾,正輕輕搖晃着。
切間拍了拍我的後背。
「也是啊……」
「刑警先生,你來這裏做什麼?調查幾百年前的殺人案嗎?」
我一回答,就被切間用菜單拍了一下。女高中生笑了笑,表情緩和了下來。
雁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雁金家就是這裏的地主吧?」
用石頭砌成的四四方方的洞,等間隔地開鑿在土牆上。這些洞很深,裏面的黑暗顯得格外濃重,就像盛滿了黑色的水。
那衝擊力就像被卡車追尾了一樣。
「你被鈴鐺聲困擾着吧。」
切間一邊走着,一邊看着我。
「建了這麼多嗎?」
切間面無表情。
「你不也是嘛。」
其三
「我這個無業遊民跟這事沒關係吧……」
「那聲音能聽到啊。你有靈覺嗎?」
「沒用的。人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你覺得他們會因爲自己村子的惡行被揭露,就放棄信仰嗎?」
這座堅固得與這個保留着各個時代風貌的村子格格不入的橋,每前進一步,腳底都能感受到堅硬的觸感。
只聽到一聲輕輕的喉嚨響動,切間那像鞣製皮革一樣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了笑紋。這傢伙,是在笑嗎?
「這是什麼……」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把所有事實都抖出來吧。」
「但又不是你做的,不是嗎?」
那傢伙留下這句話,繞了個大圈離開了橋邊。
雁金用餐巾擦了擦嘴,嘆了口氣。
切間問道,女高中生點了點頭。
雁金用勺子指着我。我用手把她的勺子擋開。
「刑警和…… 無業遊民?」
爲了蓋過鈴鐺聲,我大聲問道。
「那邊這位看起來已經察覺到了。」
在手電筒光照亮的土堤上,佈滿了無數的洞。
實際上,村裏應該有一部分人已經察覺到了傳說的可疑之處。他們那種刻意的虔誠,大概是爲了迴避內心的愧疚吧。
切間沒有說多餘的話。雁金又笑了。
過了橋後,切間拿出了手電筒。
「你一個無業遊民還挺善良的嘛。加油吧。」
紅色的橋即使在沒有行人的夜晚也燈火輝煌,讓人聯想到地獄之門。
切間皺起了眉頭。
她看都沒看菜單,就對店員說道。切間又加了兩份冰咖啡。
「是啊,基本上是墓羣。有的洞穴會被多次使用…… 不過,我之前不知道這個地區有這種墓。」
當我靠近其中一個洞時,一個像毛髮一樣的東西飛了出來,撓到了我的鼻尖。聽到我的驚叫聲,切間轉過身來。
「怎麼了!」
用手電筒一照,我發現那個看起來像乾枯女人頭髮的東西,其實是一個用稻草編織的草蓆。
「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東西……」
切間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叫『セブリ』(暫譯爲 「棲身洞」 ),以前那些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的人會在這樣的洞穴裏睡覺。大概直到二十年前,這種情況還很常見。」
鈴鐺聲像粘在鼓膜上一樣嗡嗡作響。
雖然夜晚比白天涼爽,但我的汗卻止不住地流。
爲什麼那些在這裏留宿的人會留下珍貴的寢具呢?
「那個……」
我指着切間手中的草蓆。稻草紛紛掉落,一些比稻草更油膩的東西也掉了下來。
那是一些像是被扯下來的毛髮。
切間掉落的草蓆攤開在碎石路上。草蓆中間有個洞,上面有血跡擴散開來。
鈴鐺聲同時響起。
這根本不是一個可憐女孩在祈求幫助的聲音,而是一種像在嘲笑那些乞求饒命之人的極其惡劣的聲音。
從其中一個洞穴裏,傳來一種像是在狹窄通道里,身體拼命撞擊着牆壁勉強通過的 「滋滋」 聲。
切間把手電筒照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立刻照向下方。
下方也傳來了聲音。
「滋滋」「滋滋」「嗡嗡」「嗡嗡」。
清澈的藍色光芒籠罩着四周,看上去就像在水底一樣。
無數的人頭從紅色的欄杆後面探了出來。鈴鐺嗡嗡作響。
「那你可別急着去死啊。」
我扶着切間的肩膀,走過了橋。
「那些橫穴墓大概也是用來放祭品的地方。到了近代,他們裝作把這些洞穴租給那些居無定所的人,實際上是把他們當作祭品。」
重力壓了下來,衝擊力傳遍了我的雙腿。但我沒時間在意這些。
土堤的泥土崩塌,傳來了崩塌的聲音。
「如果不報告呢?」
切間喘着粗氣回答道:
它不是上不了橋嗎?
「就不能不報告嗎?」
「爸爸,媽媽……」
我和切間頭也不回地朝橋的方向跑去。
我朝着橋桁跑去。鈴鐺聲在後面追着我。
司機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渾身是泥、滿身是血的我們,但沒有拒絕我們上車。
「不是吧……」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了公交車站,正好首班公交車來了。
掉落在地的女子的頭抬頭看着我。
切間把我推到一邊。
我探出欄杆,朝着正下方的草叢跳了下去。
我回到橋上時,切間正坐在地上。
切間舉着的槍彈出了彈殼,女子的額頭出現了一個圓孔。
「什麼?」
背後漸漸亮了起來,朝陽照射了過來。
怪物掉進了橋下。真該死。
切間點了點頭,他用撕破的上衣包紮着傷口止血。看起來傷得不是很重。
「別管了,快起來!」
「這裏的神不是那個被殺的女孩。而是一個極其邪惡的神。」
橋劇烈地晃動着,鈴鐺聲夾雜在水流聲中傳入耳中。
我的目標是橋正下方的石室。
女子的頭像熟透的果實一樣垂落下來,掠過我的膝蓋。石室的深處瀰漫起一陣煙霧,圓形的東西涌了出來。
「你沒事吧……」
「建橋根本不是因爲需要人柱…… 從一開始,這裏的神就在禍害這條河,它大概是說如果不想讓它繼續搗亂,就送祭品過來。」
「那是什麼神啊!」
「他們好像有處理這類事情的經驗。雖然我反對。但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發更糟糕的事情。」
切間臉色發青,搖了搖頭。
「最近鈴鐺聲變得更強烈了,也就是說它是在催促送新的祭品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
像木乃伊手臂一樣長長的影子緩緩伸展,鈴鐺聲響起。
「切間先生!」
就在切間把電筒換到左手,右手伸進懷裏的時候。
「那鈴鐺聲是……?」
「那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呢?」
那傢伙正試圖纏繞在橋的支柱上。它難道上不了橋嗎?
「那個村子該怎麼辦?」
「該死,是我判斷錯了……」
一道閃亮的長指甲掠過切間的側腹。在黑暗中,我看到他的襯衫被染成了紅色。
但是,我的哥哥在因過度勞累倒下之前,也總是這樣的表情。還是別想那麼多了。
我沉默了。那個村子裏的人都是壞人。
一張臉從其中一個石室裏探了出來。
但是,也有那些不知道真相、相信傳說的人。還有像雁金那樣接受了命運的人。
在切間的催促下,我站了起來。情況糟透了。
「人無法決定神的命運。也沒有審判他人的權利。」
我和切間拼命跑到了橋的中央。
切間抓住我的肩膀,跑了起來。
我看到了用石頭和木頭搭建的祠堂。我加快腳步,在祠堂的正前方趴在了地上。
爬行的聲音和鈴鐺聲相互迴響。
那是無數乾枯的人頭。
切間脫下黑手套,撩起凌亂的劉海。
「烏有!」
「嗡嗡」。女子露出了極其詭異的笑容。
在蹲着的切間身後,我看到了怪物的頭。我急忙撿起掉在地上的槍,開了一槍。
每張臉上都帶着笑容,伸出的舌頭像在嘲笑般,上面都掛着鈴鐺。鈴鐺成串(鈴生り)。
「…… 有。」
聽不到鈴鐺聲了。倒塌的祠堂和石室都被草叢遮住,看不見了。
我立刻知道邪惡的神就在不遠處站了起來。
影子在洞穴裏蠕動着。我一腳踢倒了祠堂。一張被木板和岩石砸中的臉抬頭看着我。
公交車伴隨着輕微的震動發動了。
那是一張腫脹、淤血的年輕女子的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孩搖鈴鐺是爲了求救,她的父母聽到聲音就來了。那個邪惡的神大概覺得,只要鈴鐺聲響起,就會有更多的祭品送上門來。」
我朝它扔了塊石頭。在聽不到鈴鐺聲之前,我不停地扔着木頭和石頭。
就在我的臉旁邊,響起了 「嗡嗡」 的聲音。我和切間連忙翻滾躲避。紅色橋的支柱被削掉了一塊,碎片飛濺出來。
切間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上揚。
怎麼看,他和我都不像兄弟。
然後我在上面蓋上土,用鞋底反覆踩實。
「你有孩子嗎?」
「那就只能放任不管了。那樣的話,可能還會因爲那個神而有人受害。」
鈴鐺聲和影子從我上方掠過。巨大的身軀滑進了洞穴深處。
切間移開了視線,望向車窗外。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是我到目前爲止見過的最糟糕的村子。
「嗡嗡嗡嗡」。
「快撤退!」
她腫脹的嘴脣動了動。女子一邊嗚咽,一邊伸出舌頭。在她的舌尖上,有一個黑色生鏽的鈴鐺。
我們像雪崩一樣倒進了最後一排座位。
石室裏湧出了枯葉和泥土,長長的指甲緊緊抓住土牆。指甲上用繩子繫着鈴鐺。
他左手的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細細的戒指。
「沒有正確答案。重要的是不要停止思考。」
鈴鐺聲嗡嗡作響。
「如果把發生的事情報告上去,對策本部應該會把那個邪惡的神當作怪物來處理吧。」
「都是你乾的好事!」
村子還在沉睡中。
切間拉了拉我的肩膀。響起了一聲掩蓋鈴鐺聲的槍聲。
在橢圓形的光照中,出現了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