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之神(調查員:「切間蓮二郎」、梅村衛、江裏潤一)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5萬 字
其一
清晨的溫泉街被薄薄的熱氣所籠罩。
旅館的招牌上,字體已經模糊不清;蒸饅頭的蒸籠,還有晾衣臺上隨風飄動的溼浴巾,一切都如同海市蜃樓中的幻影一般。
我心想 「這樣挺好」。要是眼前是充滿活力、歡樂的景象,我大概會有把自己勒死的衝動吧。
切間和冷泉他們本應擁有那種能和家人一起去旅行的幸福。那些傢伙被無端剝奪了理所當然的機會。只有我還優哉遊哉地活着,沒理由獨自享受快樂。
我無意識地低着頭走着,旁邊的梅村輕輕戳了戳我的背。
「烏有,走路的時候好好看前面。地上可沒掉小錢哦。」
「我又沒在找。還有,我不是說過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嗎。」
「好好,切間先生。反正這裏也只有瞭解以前的你的人。」
走在稍後面的江裏默默移開了視線。
就在不久之前,我壓根沒想過會和這些人成爲同伴,更別提一起去進行調查了。
特別調查課成立才半年。調查員逐漸聚集起來,體制也在慢慢形成,但還存在很多不足之處。
我們這三個作爲創立者的人不得不親自去進行實地調查,原因也在於此。
「不過,在這樣的觀光地居然也有領怪神犯嗎?」
我們所在的是一條破舊的溫泉街。
狹窄的坡道上,豎着用古風字體寫着 「當日往返溫泉」 和 「精麥蕎麥麪」 的宣傳看板,顯得有些突兀;頭頂上,熄滅了燈光的燈籠在搖晃着。
許多看起來像是戰前就存在的旅館聚集在一起,或許是因爲陽光照射不到,又或許是因爲各處不斷噴出的蒸汽,整個街道都溼漉漉的。
「正因爲有,我們纔會被叫來啊。」
「沒有就好了。本來都沒法休帶薪假,還忙得要死,這也算是個不錯的假期了。」
梅村故意用歡快的聲音說道。剛認識他的時候,我們幾乎是敵對的,他這種輕鬆的口吻曾讓我很惱火,但現在卻覺得很感激。
梅村小聲對我說:
「嗯,很久以前泡過。」
「我有個親戚以前被漁船的螺旋槳捲進去,一條腿被切斷了。他說在下雨天,總覺得沒有的那條腿有時會疼。這和那個情況一樣嗎?」
「您可能覺得這是迷信,但我自己也是大傷痊癒了呢。我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左手的知覺。但是,泡了天狗之湯後,奇蹟般地神經恢復正常了。多虧了那個,我才能經營這家旅館三十年呢。」
「那是幻肢痛。不過,那種情況本身還是有四肢已經失去的自覺的。」
「從東京來?你們還真能找到這種地方啊。」
「聽說有能治百病的祕湯……」
「那個老太太的左臂,是義肢啊。」
其二
「是啊。我之前聽他本人說的。」
「有名的旅館的話,有紅運閣和銀蓮莊…… 要是說隱藏的名湯,那就是天狗之湯了。」
我皺起眉頭,江裏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嘟囔道:
江裏有些不耐煩地扯了扯勒在瘦脖子上的領帶。他那有些自來卷的黑髮上,汗珠滴落下來。
「難怪您現在還這麼年輕漂亮呢。」
我叫住他後,老人光頭上冒着熱氣,和藹地回答道:
「那就是那個老闆娘腦子有問題嗎?」
我拍了拍手,轉身面向他們兩人。
推拉門打開,一位身着藍染和服的老婦人走了出來,她把一塊寫有 「ぬ」 的木板放在了入口處。
老人離開後,我們便朝着打聽到的旅館走去。
「我們這次的目標是據說在這個溫泉地某個地方的、能治百病的溫泉。」
「就算這裏是觀光地,我們要做的也是工作。開始處理正事吧。」
我感覺臉上因石板路上瀰漫的熱氣而泛起的紅暈一下子褪去,血色盡失。
「這是公共浴池常見的招牌。『ぬ』表示水已經放掉,正在準備中;『わ』表示水已經湧上來,正在營業中。」
要是現在切間在這裏,是不是能更深入地剖析這個問題呢?要是凌子在,是不是會從民俗學的知識出發進行推理呢?
「話雖如此,這樣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遊客,哪些是當地居民啊。」
江裏煩躁地擺弄着領帶,說道:
「這一帶的旅館都有溫泉管道相連。其中有一根管道,平時連接着深山裏的祕湯,偶爾祕湯沸騰的時候,就會流到某個旅館裏。」
「哎呀,我們也想快點完成採訪,然後去泡個澡呢。您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可以嗎?」
「不愧是騙子。觀察得很仔細嘛。」
我們走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前方出現了一家破舊的旅館,入口處有竹柵欄,還裝飾着天狗面具。那塊字跡有些剝落的招牌上寫着 「翠春」。
「是義肢啊,這麼說,那個老太太是認定自己的手治好了嗎?」
「他肯定真的什麼都不做啊。江裏會去釣魚池散步,既不釣魚也不跟客人聊天,就喂喂常來的附近的貓,摸摸它們然後就回去了。」
老婦人優雅的笑容中隱約透出一絲輕蔑和憤怒。梅村用歡快的聲音插嘴道:
「漁業和辦公室工作還是不一樣的吧。」
這傢伙的輕浮,或許是他爲了不讓自己和他人被各種事情壓垮,而獨有的關心方式和精神吧。
電線杆上纏繞的燈籠每搖晃一下,就會發出 「吱吱」 的不祥聲音,讓人不禁聯想到上吊的屍體。
我把江里拉到身邊,讓老婦人看他那瘦得像枯木一樣的手臂,很難想象他曾是個漁夫。
梅村放慢腳步,回頭說道:
「這一帶的人都這麼說。據說泡了那湯,不管什麼病或者傷都能治好,就像極樂世界一樣。」
老婦人注意到我們,向我們行禮。我急忙叫住她,開始詢問起來。
「一大早穿着西裝來泡溫泉嗎?」
「用一整天時間做二十分鐘就能做完的事?」
「也沒什麼…… 我以前在家族經營的漁業工作,根本沒有帶薪假這一說。」
「他應該既不喜歡你也不討厭你吧。」
就在僅僅半年前,這傢伙還在一個有邪惡之神的村子裏,悶悶不樂地做着漁夫。就像我當初被招進對策本部時一樣,我能想象他心裏在想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甚至連這種疑問,他可能都已經用一種放棄的心態打消了。
江裏一直盯着竹柵欄。我還以爲他在生氣,可他只是驚訝地搖了搖頭。
老闆娘回到店裏準備打烊,我和梅村交流起來。
「不是這樣的,有一家叫天狗庵的旅館獨佔了那些管道。最近甚至連什麼都不知道的外地客人都去那裏…… 把大家的東西拿來賺錢,真是太沒品了。」
而只剩下一無所有的我。
我搖了搖頭。既然被留了下來,那就只能連消失的那些人的份一起努力工作了。
「誰知道呢。上次我問他休息日都做什麼,他就回了一句『什麼都不做』。」
江裏依然用可怕的眼神看着,說道:
「江裏先生也這麼覺得吧?」
我放鬆了在東京時緊繃的面部肌肉,儘量露出輕浮的笑容。
「這是工作啦。我們是做旅行指南地圖的出版社的,從東京來的。」
「真假還不知道,但我們是不是一邊往天狗庵去,一邊繼續調查呢。喂,江裏。剛纔對不起了,你也差不多消消氣吧。」
「穿着厚衣服,帶很多行李的是遊客。幾乎兩手空空,沒有那種出門在外打扮的是當地居民。這很簡單吧。」
「這麼說,就算想去泡也不一定能泡到,是嗎?」
土產店的櫥窗裏映出了我的側臉。我的姿勢、表情,又在無意識中模仿了切間。
老闆娘沒有理會我那像是在躲避他眼神的樣子,自信地點了點頭。
「哎呀,別哄我了。哄我也不會說什麼的哦。」
「注意到什麼?」
老婦人帶着殷勤的笑容回應,但態度中能感覺到她對外人的防備。我知道她肯定在隱瞞着什麼。
「最近都說什麼『草食系』,江裏先生簡直比草食系還像植物啊。」
「用『ぬ』的木板表示水放掉了,這是個文字遊戲吧。」
我們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左手的神經,你看……」
「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旁邊的梅村也配合着說道:
「但是,我們還不知道那個溫泉在哪裏吧?」
我無視了梅村的嘲諷,朝着一位手裏拿着黃色塑料桶走出來的老人走去。
「其實我剛退休搬來這裏不久,不太清楚。不過,翠春旅館的老太太應該很瞭解,你們可以去問問她。」
現在是溫泉旅館的住客們出來的時間。
我回想起老闆娘那端莊的微笑,不禁打了個寒顫。她臉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或周圍有什麼不對勁的神情。我也深刻地感覺到,這在我們調查過的村子裏是常有的事。
「這聽起來就像到處都有的那種宣傳口號啊。」
「泡了天狗之湯,我的病也能治好嗎?」
躲在梅村身後的江裏輕輕咂了咂嘴。
在我對梅村的廢話感到厭煩多過感激的時候,坡道的坡度突然變緩了。
「老闆娘,您泡過天狗之湯嗎?」
「天狗之湯嘛,時間和地點都不固定哦。」
「你們沒注意到嗎?」
江裏用一種彷彿世界末日般的可怕眼神瞪着我。老婦人則專注地看着江裏,突然輕嘆了一口氣。
「正因爲這不是單純的宣傳口號,我們纔會被叫來。根據報告,從癌症、白血病這樣的重病,到天生的身體疾病,甚至殘缺的四肢都能治好。上面判斷這背後可能涉及領怪神犯。」
「江裏先生,你說話也太直接了吧。」
「梅村,江裏,繼續調查吧。查查還有沒有類似的村民。」
「我還挺怕江裏先生的。感覺和他有距離感,或者說,他是不是討厭我啊?」
梅村環顧四周,說道:
梅村苦笑着說。
「天狗之湯?」
我和梅村對視了一眼。
老人用溼毛巾擦了擦頭。
「梅村,會有那種認定自己的病或傷已經治好的患者嗎?」
「我想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他。你看,他瘦成這樣了。」
「…… 它在哪裏呢?」
老婦人收起了陰沉的表情,放鬆了臉頰。我用手肘輕輕戳了戳梅村的肚子。
「所以我們要去打聽。江裏,你也一起。」
「嗯。我還不太習慣穿西裝。」
梅村聳了聳肩。
「有一種叫安慰劑效應,就是堅信普通的維生素片是特效藥並服用後,身體狀況會有所改善…… 但要說認定失去的手臂又長回來了這種程度的事,我還真沒聽說過。」
人們穿過藍色的門簾,透過貼着雪花結晶裝飾的磨砂玻璃走出來,臉上帶着光澤,洋溢着笑容。明明是冬天,卻也有隻穿着單薄浴衣,披着一件外褂的夫婦。
「ぬ……?」
我壓低聲音,端正了姿勢說道。爲了不讓他們看到我模仿真正的切間時他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我快步向前走去。
我們看到一個穿着工作服的年輕男子正在擦拭一塊記載着溫泉街歷史的石碑。我們跟他搭話,男子規規矩矩地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來。
「天狗之湯啊!效果是真的哦。我從小就很嚴重的特應性皮炎,一天就治好了。」
從工作服的領口和袖口露出的男子的皮膚,被像垂下的紅色花瓣一樣的癬覆蓋着。
在小巷角落的蕎麥麪店前,一位女子停下了一輛生鏽的摩托車。女子一隻手摘下頭盔,回答了我們的詢問。
「那祕湯啊,我也只能相信它是有效的了。我曾經一度因爲壓力大什麼都喫不下。我說的這個更讓人難以置信吧?現在我都長了這麼多肉了。」
女子伸出的手看起來瘦得彷彿只是在骨頭上包了一層皮。
隨着詢問的深入,我的心情愈發沉重。
這個不斷冒着熱氣的村子,感覺就像被幻覺的迷霧籠罩着一樣。這個村子裏的人都認定自己那些本應沒治好的病和傷已經痊癒,就這樣生活着。
我們三個人走進了剛纔那家蕎麥麪店,在一張滿是傷痕的木桌旁坐下。
梅村攪了攪裝在淺棕色容器裏的焙茶,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作爲一個醫學生的邊緣人,我都快煩死了。不過,要是能給人這麼強烈的心理暗示,說不定對臨終關懷醫療也有用呢。」
「你這是想利用神嗎?」
「開玩笑啦。不這麼想的話,我可堅持不下去啊。」
我坐在硬得硌得屁股疼的木椅上,把薄薄的坐墊挪來挪去,這時天婦羅蕎麥麪端了上來。
江裏一邊用筷子把茼蒿天婦羅按進湯裏,彷彿要把它淹死一樣,一邊嘟囔着:
「切間,這裏的神讓人誤以爲病和傷都治好了,這樣就算結論了嗎?」
「要是隻有這一點,是不會有人來委託調查的。肯定是有人覺得這裏的領怪神犯有危險,所以才向我們求助的。」
「我覺得危險肯定是有的。要是一個沒有雙腿的人認定自己能游泳,跳進河裏,那會怎麼樣呢。」
我無法反駁,只能吸着蕎麥麪。我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我無法把握事情的全貌。自從進了村子,也沒看到什麼異常的東西。
父親慌忙跑到少女身邊,向我鞠躬致謝。
我看到江里正站在紅色小橋的橋邊,抽着煙。
在梅村的催促下,我轉身離開了天狗庵。
「要是那個孩子和她的父母無法正確認識自己的病情,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我們去調查天狗庵吧。」
少女或許是憑孩子的直覺感受到了父母的擔憂,不安地看着他們倆。切間沒有回來的那天,禮抽抽搭搭的哭聲彷彿又在我的鼓膜上滲了出來。
卻不見江裏的蹤影。我環顧四周,發現坡道旁邊有一片茂密的植被,還有一條小溪流過。
「至少打聽一下情況還是可以的吧。反正我們大概要住一晚。在儘可能近的地方找家旅館,觀察一下情況。」
我轉過身,面對梅村和江裏。
「好的,母親大人。」
「就去過一次。因爲那個守財奴把它獨佔了。」
梅村把蕎麥麪店的湯倒進淺棕色的容器裏,遞給江裏。江裏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看着我。
「你明明看到了,怎麼不幫我一把啊。」
少女像跳躍一樣點了點頭。從她裙子下露出的膝蓋泛紅發黑,有些淤血。
少女精神飽滿地回答,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沒什麼可失望的。在治療過程中,對家人的牽掛之情比什麼都重要。」
我也被帶動着輕輕點了點頭。母親臉色蒼白地把少女摟在懷裏。
「你倒好,明目張膽地偷懶啊。」
他的聲音比我想象中低沉。從黑髮間露出的脖頸上能看到喉結,我再次感到一陣膽怯。原來是個男人。
「跳舞?」
夫婦倆皺起了眉頭。
「療養之神……」
我叼上一根點着的香菸。江裏用陰沉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女子唾棄了一聲,放下一個裝着蕎麥麪湯的帶花紋的壺,然後離開了。
「沒事!」
「我也沒有啊。至少你得表現出努力的態度吧。」
和禮差不多大的年紀。
就在這時,男子的脖頸附近,又長出了另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男子身後又探出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原來她們一直都在啊。
「連說話的樣子都越來越像切間了。」
江裏眨了眨眼睛,神情陰鬱地低下了頭。
「太危險了。要是又受傷了可怎麼辦…… 真是不好意思。」
少女鬆開父母的手跑了出去。就在夫婦倆還沒來得及阻止她,我以爲她要朝我們靠近的時候,少女突然摔倒了。
「國外的醫院也治不好。我們能試的都試過了。」
「真詭異啊。有那麼一瞬間還覺得有點像凌子小姐呢。」
「我們的經費夠嗎?」
「媽媽是日本舞踊的老師,是全日本只有十幾個人的那種很厲害的人哦。我要繼承她的舞蹈。」
我避開她的目光,問道:
如果有領怪神犯,總該能看到些什麼纔對。
「從醫生的角度看,我們這樣可能會讓人失望吧。爲了這能治百病的名湯,跑到這種地方來……」
「您也不是客人吧。凡是來過我們旅館的人都清楚,我們並沒有虛假宣傳。」
當只有吸蕎麥麪的聲音漸漸充滿安靜的店內時,剛纔那個瘦骨嶙峋的女子從廚房走了出來。
「你說的是天狗庵吧?」
「天狗!」
少女用小小的手拉住我的衣袖。
「感覺像產業間諜一樣。」
女子微笑時,薄薄的皮膚繃緊,露出了顴骨的輪廓。
就連那平淡的聲音都如出一轍。男子刻意地彎腰行禮後,便消失在了長長的走廊盡頭。
「你們已經打聽過了啊。沒錯。那裏的夫婦把住宿費定得高得離譜,只接待從遠方來的有錢人。我們這些從以前就住在這裏的居民,之後就再也去不了了。」
拉開門的瞬間,彷彿早已預料到我會來似的,一個身着黑色和服的年輕人正嚴陣以待。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以及隨意束起的如墨般的長髮。讓我不禁想起了幽靈畫中的女子。
男子臉上絲毫沒有露出氣餒的神色,繼續保持着微笑。
天狗庵似乎在坡道的盡頭。
少女的母親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等她們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後,梅村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來只能去天狗庵了……」
「不巧的是,本館全部房間都是預約制,今天已經客滿了。」
「真討厭,早知道你們是客人,我就更用心招待了。」
「歡迎光臨。」
「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出血了?」
女人面無表情地轉動着視線,彷彿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向那男子搭話道:
看到她雙手分別握着父母的手,臉上洋溢着完全沒有想過父母會消失的笑容,我的心一陣刺痛。
其三
當日往返的溫泉開始營業了,塗有灰泥的旅館牆壁和石板路因溼氣而發亮,就像塗了清漆一樣。
爲了不顯得氣勢上輸給他,我挺起胸膛,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擺出一副威嚴的表情。
「我們是醫學生。參加完學術會議回來的路上。」
我們在那裏站了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父母倆眯起了眼睛。我撫摸着少女纖細的頭髮。
「你的蕎麥麪還剩着呢。」
「等我病好了,我要跳舞!」
「…… 請問是哪位說的呢?」
「個人信息我不能透露。」
不知從哪裏傳來溫泉水劇烈湧出、沸騰的聲音。
梅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鶴彌先生,別讓客人久等了。」
我立刻伸出手。抱住的少女的身體輕得就像紙做的人偶。
母親發出感嘆聲。江裏一臉厭煩地小聲說:「騙子。」 我裝作沒聽見。
「不巧,我不是客人。有人向我們舉報,說你們這家旅館的宣傳存在虛假內容。聽說你們宣稱這裏的溫泉能治百病。」
「她手肘附近有淤青呢。是血友病嗎?」
這是一座三層的木質建築,就像很久以前的城堡,入口處掛着紅色的燈籠和巨大的天狗面具。在白色的熱氣中浮現出的紅色,鮮豔得讓人在夜裏看了都會不寒而慄。
他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一看就知道是從外地來的,一對衣着得體的年輕夫婦和一個少女正沿着坡道走上來。
「我一會兒再喫,先放着吧。」
我比思考的速度更快,伸手握住了天狗庵那裝飾着精美鏤空雕花的拉門。
就在這時,熱氣中彷彿有火光一閃,一道淡淡的光芒閃過。那模糊的紅色輪廓,是天狗的面具。
梅村苦笑着說:
這家人走進了旅館的大門。
「這麼容易辨認,還真是謝天謝地。」
我瞪着他,江裏卻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
「什麼?」
我把菸灰缸拉到身邊。
少女扎着兩個髮髻,上面彆着兔子髮飾,披着一件粉色的披風。
「你們帶我來調查本來就是個錯誤。我既沒有知識也沒有技術。」
「對不起,這孩子身體很虛弱。她有一種凝血困難的病……」
「您很瞭解啊。」
「這位小姐……」
我揮開他的手,梅村聳了聳肩。
「那你得快點好起來,多練習纔行啊。」
我拍了拍梅村的後背,說道:
長髮男子那如同能劇面具般的臉上浮現出微笑。
路過坡道的村民們用充滿敵意和輕蔑的眼神瞪着華麗的天狗庵。
「你去過幾次天狗之湯?」
我們經過一家用空心招牌宣傳含漂白劑洗滌劑的自助洗衣店,還有一家裝飾着燈籠和夾竹桃的旅館時,一家格外顯眼的大旅館映入眼簾。
「我還以爲他們是姐弟,沒想到是母子。不過,說句討好的話好像也沒什麼用。」
夫婦倆穿着質地優良的外套,握着女兒的手。
我調整出平靜的語氣說道:
「你剛纔說的話,越來越像切間會說的了。」
我被說中了要害,沉默了下來。
在沉默中,我們圍坐在生了鏽的紅色鐵皮立式菸灰缸旁,抽着煙。
看着那被煤煙燻黑的漆皮,覺得有些索然無味,我移開了視線,這時才注意到,那條用石頭隨意鋪砌的小溪正升騰起細細的熱氣。這裏應該是溫泉的源頭吧。
水面上瀰漫着熱氣,倒映着小小的燈籠燈光和不合時節的紫色花朵,我心想,如果是毫無所知地來到這裏,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幅充滿旅情的景象。
「結果你們倆都在偷懶啊。來到療養的地方還抽菸,多不健康啊。」
聽到這帶着苦笑的聲音,我抬起頭,只見梅村提着一個印着溫泉饅頭宣傳語的紙袋走了過來。
「你不也在偷懶嘛。」
「在泡溫泉之前補充點糖分,從醫學角度來說是有道理的。」
梅村理所當然地也給我和江裏遞上了饅頭。
「我已經訂好旅館了。就在天狗庵的正後方,這樣也方便監視。」
「梅村,你真厲害。」
「做了半年別人的生活助理,就會變成這樣啦。」
我緊緊握住手中的黑色饅頭,那股溫熱順着掌心傳來。
從橋的另一邊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一個披着粉色披風的少女正過橋走來。是剛纔在天狗庵前遇到的那個女孩。
「叔叔們!」
少女跑了過來,我慌忙把香菸扔進菸灰缸。江裏猶豫了一下,叼着香菸往後退了幾步。
梅村以差點就要摔倒的姿勢跑去迎接跑過來的少女。
「別叫叔叔,叫哥哥好不好。你爸爸媽媽呢?」
「他們在和旅館的人說話呢!」
竹柵欄外的冷空氣流入用石頭砌成邊緣的浴池,水面上熱氣騰騰。
梅村看着我,嚇了一跳。
等那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後,梅村自信滿滿地說道:
離開旅館後,我莫名地心情低落,始終無法釋懷。
他那有些捲曲的頭髮滴着水珠,江裏從浴池裏站了起來。他那黝黑的後背被熱氣籠罩,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真不敢相信,她的病狀真的消失了。難道真的是領怪神犯的所作所爲……」
梅村插嘴道:
我猛地從被窩裏跳了起來。被汗水浸溼的浴衣溼漉漉地黏在身上。睡在我兩側的梅村和江裏發出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房間被黎明前的青藍色所籠罩。紙拉門上倒映着枯樹的影子,看起來就像蜘蛛網一樣。
雖然難以置信,但只能認爲她的病一夜之間就完全痊癒了。難道這裏的領怪神犯不只是讓人產生病已經治好的錯覺嗎?
想到她小小的年紀就懂得體諒父母,我的心又一陣刺痛,彷彿她的身影和禮重疊在了一起。
「說到天狗,不還有抓人這一說嗎。」
那對夫婦和梅村寒暄了幾句後,拉着少女的手離開了。
其四
我心想,這樣可不行。我代替切間他們來到了這裏,可不能就這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這份安逸。
「那傢伙,還真是個長輩的樣子呢。」
梅村笑着說:「你像個小孩子似的。」 也跟着泡進了水裏。瘦骨嶙峋的江裏隨後也進了浴池,可水面幾乎沒有怎麼晃動。
「你怎麼了?臉色比剛纔更難看了。」
江裏停下了腳步,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昨天遇到的那一家人,正從那如同城堡般的大門裏走出來。
這時,從天狗庵那邊傳來了一陣彷彿在水中聽起來一樣模糊的聲音。
「我也知道,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 你覺得切間會希望看到你因爲自責而連飯都喫不下,這樣勉強地活着嗎?」
被紅色火焰抱住的,竟然是一個孩子。
正如梅村所說,旅館就在天狗庵的正後方。
「再見啦!」
原本清澈的夜空變得朦朧,模糊的視野中星星也變得模糊不清。
「別亂說奇怪的話。不會吧,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走進浴場,掀開布簾,發現拉門上掛着和早上看到的一樣寫有 「ぬ」 的木板。
少女的粉色披風如花朵般展開,她精神飽滿地跳了出來。
「剛纔和那個孩子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跟我說了句話……」
我搖了搖頭,好不容易張開了嘴。
我抵不住寒冷,跳進了浴池,溫泉的熱度瞬間包裹住了肌膚。
猶豫了一下後,我拉開了拉門,熱氣撲面而來。浴池裏的水似乎正沸騰着。在放着綠色體重秤和靜止的電風扇的脫衣間裏,我把西裝塞進了藤編的籃子裏。
「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我要上去了。」
我凝視着那個歡蹦亂跳的少女。她的臉色已經完全恢復了,甚至可以說紅得有些過分。少女的臉像被熱氣燻蒸過一樣通紅。她的父母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 爲什麼是天狗呢?」
那是喊着 「爸爸」「媽媽」 的尖銳聲音。是那個少女。
「是日本舞踊嗎?」
少女扭捏地挪動着腳步,抬頭看着我。
江裏用池水洗了洗臉,無力地擦了擦嘴角。
「我們本來半信半疑,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來的,沒想到真的太好了。來,跟叔叔們打個招呼。」
「剛纔真是謝謝您了。」
「真讓人期待啊。」
「老闆娘都說可以了,應該沒問題吧。」
我把額頭貼在結滿露水的銀色扶手上。那如冰般的涼意讓我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天狗不是常被視爲帶來醫藥的修驗者嗎?藥箱上也常用天狗作爲圖案呢。」
「泡了溫泉病就能好啦!到時候我就能跳舞了!」
梅村繼續和那對夫婦談笑着。江裏則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遠遠地望着。
我回答後,少女害羞地笑了笑,像綻放的花朵一樣展開披風,轉起了圈。
「煩死了。我又不是來溫泉療養的。」
「對不起,讓你們見笑了…… 這孩子,病好了。」
旅館的老闆娘是個老太太,和天狗庵那對詭異的母子完全相反,她性格直爽,就像迎接自家親戚家的孩子一樣,把我們領進了房間。
「不想聽你說這些。」
我無緣無故地感到脊背一陣發涼。說不定,療養之神的能力有兩種,大多數情況下只是讓人誤以爲病好了,但如果條件滿足,說不定真的能把病治好。即便如此,本應感到高興的我,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黎明時做的那個夢,心裏很不是滋味。
剛纔走遠的江裏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小聲嘀咕道:
「早上好。昨天泡得怎麼樣啊?」
「嗯。你一個人走沒問題嗎?說不定身體會不舒服哦。」
天狗庵那豪華的建築倒映在被溫泉熱氣和朝露打溼的石板路上。
隨着身體漸漸適應了水溫,疲勞也一下子消散了。遠處傳來了旅客的聲音。
「多虧了溫泉,我又恢復精神啦!」
「梅村,你覺得能進去嗎?」
梅村一臉無奈,聳了聳肩膀。
那座瓦房靜靜地矗立在豪華旅館的陰影中,顯得格外孤寂。
「你怎麼把人弄哭了?」
「我弟弟被選中之後,我也是這樣的心情。」
「我去準備晚飯,這段時間你們可以去泡個澡哦。」
這個時候,她大概正在浴池裏嬉戲玩耍吧。
「我還以爲你不怎麼說話,結果淨說些讓人討厭的話……」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母親不停地搖着頭,帶着哭腔說道:
我們面面相覷。父親推了推躲在陰影裏的少女的後背,催促着她。
熊熊燃燒的紅色星星上有黑點,看上去就像一張人臉。星星用從體表伸出的火焰般的手臂抱着某個東西。
當浴池邊銀色的扶手滴落水滴時,江裏開口說道:
少女像昨天一樣歡快地轉起了圈。她的腳下不再有不穩的感覺,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拉開通往浴池的玻璃門,這次撲面而來的是毫不留情的冷空氣。原來是露天浴池。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江裏的弟弟成爲了呼潮之神的人柱。在我們把儀式搞得一團糟之前,江裏每天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生活的呢?
「我哪句話把她弄哭了啊?」
沒等梅村阻止,我立刻狠狠地戳了一下江裏那突出的肋骨。
江裏嘟囔着:「三個男人住一個房間啊。」 我回答道:「這是爲了節省經費。」
少女的母親突然用手捂住了嘴,低聲抽泣起來。難道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我用手肘捅了捅梅村的側腰。
梅村小聲嘀咕道:
聽了我的話,江裏還是一副不太信服的表情。
「怎麼泡了個溫泉,臉色反而更差了呢?」
那是一個流星劃過夜空的夢,夜空黑得如同浸滿墨汁的紙張,流星宛如用紅色畫筆匆匆劃過的一道痕跡。
推開低矮的衣架,拉開窗簾,從窗戶能看到天狗庵的圍牆。隱隱約約能聽到客人的聲音。這樣看來,這裏確實很適合監視。
或許是泡了溫泉的緣故,從溫泉裏出來後我意識有些朦朧,那天夜裏做了個令人厭惡的夢。
小院子裏有晾着毛巾的竹竿、壞掉的晾衣夾和一盆蘆薈,處處都顯得破敗寒酸。
江裏從旁邊走過來,插嘴道:
「說什麼了?」
少女揮了揮手離開了。從之前的調查推測,這裏溫泉的功效大概只是讓人覺得病好了而已。雖然比起其他的領怪神犯,危險程度要低一些,但也絕不能掉以輕心。
我本想表示認同,但還是強打起精神。我告訴自己,這也是調查的一部分。
「說不定存在能把病轉移給別人的領怪神犯。烏有你被轉移了病。」
「你中午的蕎麥麪也沒好好喫。是不是覺得切間消失了,而自己卻每天還活着,心裏過意不去?」
「你懂什麼啊!」
「烏有,你比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更瘦了。」
擦肩而過的瞬間,少女看向了我。我慌忙擠出一個笑容。少女的表情瞬間消失,如同沒電的人偶一般,嘴脣動了動。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脈搏劇烈跳動,一時間彷彿時間都停止了。
本應是溫馨美好的畫面,可不知爲何,我的心裏卻一陣煩躁。
江裏沒有生氣,只是用那充滿了一貫的無奈的眼神看着我。
那對夫婦注意到了我們,輕輕地點頭行禮。梅村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老闆娘用腳踢開拉門,說道:
「對呀。本來媽媽還在發愁要是沒人繼承她的舞蹈該怎麼辦,現在沒關係啦!」
拉開拉門,破舊的榻榻米上放着一張陳舊的桌子,一個電熱水壺和一些簡陋的茶點迎接了我們。
冷汗從我的全身毛孔中冒了出來。
「她就像媽媽一樣。」
梅村把臉頰靠在環繞着露天浴池的石頭上。
「她說『像不會跳舞的孩子這種,本來就不需要吧』。」
少女的聲音低沉而粗重,語氣就像靈驗的修驗僧一樣。
提議去溫泉源頭的是江裏。
「只靠打聽和猜測來推理,只是在原地打轉。只能深入到神所在的地方去一探究竟。」
我和梅村都表示贊同。雖然去確認真相讓人害怕,但繼續這樣陷入不好的想象中,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在陡峭的山路上,既沒有旅館,也沒有土產店,只有一段勉強用瀝青鋪設的陡峭坡道,一直延伸着。
望着鬱鬱蔥蔥的森林,我幾乎要失去對遠近的感知。路邊排水溝裏流淌的熱湯濺起小石子,發出聲響。時不時地,從石牆裏伸出的生鏽管道會噴出熱騰騰的水蒸氣。
走在最前面的江裏指着路的前方。
「那不是嗎?」
我們走近一看,有一片鋪滿碎石和白色岩石的空地,地面的洞穴中汩汩地湧出溫泉水。
我低頭看着那與泥土混合、橫着流淌的溫泉源頭。水泡破裂,水面上浮現出一張和我在夢中看到的星星一樣的臉。我不由自主地向後跳開。下一瞬間,那張臉就消失了。
江裏用陰沉的目光看着我。
「你從剛纔開始怎麼回事?」
「…… 昨天,我做了個紅色星星墜落的夢。很奇怪啊。明明和天狗沒什麼關係。」
「這種說法是有的。」
突然傳來的老人的聲音,嚇得我以爲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江裏和梅村也都目瞪口呆。
我們做好了應對領怪神犯的準備,可回頭一看,站在我們身後的,是一位穿着工作服、身材魁梧的老人。
「不好意思,我聽到你們在聊很有意思的話題。」
老人精神矍鑠地笑了笑。
「我是傳承故鄉傳說協會的會長。」
「中獎的溫泉反而更像是未中獎的那種神的作爲啊。這裏的神究竟有什麼意圖呢?如果是爲了增加自己的眷屬並改變這個村子,那麼在一定時間後,把所有複製品都帶走,這也太輕易放棄了吧。難道是爲了告誡那些想不勞而獲增加勞動力的村民嗎?」
「別灰心,新人。我們已經處理過不少這種案件了。能想到應對方法就已經不錯了。」
「只能照那傢伙說的做。向政府申請,認定能治百病的祕湯是誇大宣傳,限制相關宣傳。我也只能想到這麼多了。」
「這是在找藉口嗎……」
在我邁步向前之前,那扇帶有鏤空雕花的拉門自動打開了,身着黑色和服的男子走了出來。旅館主人鶴彌和昨天一樣,面無生氣,手裏拿着一塊手帕。
我低下頭,梅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後呢……?」
「我不會問你們是什麼人,也不會問你們是怎麼知道天狗之湯的事情的。請在認爲我什麼都知道的前提下說吧。」
原來鶴彌讓母親泡了祕湯。和少女的父母一樣,都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關於爲什麼會發生日食和月食,有一種說法是,月神和日神偷了長生不老藥後逃跑,被追上來的狗咬傷,身體殘缺,但又因爲藥的作用而痊癒。」
這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天色漸暗的溫泉街,小巷裏的石板路被溫泉水汽燻得烏黑潮溼,燈籠的反光蔓延開來,看上去像一片血海。
鶴彌微微揚起嘴角。
「神的意圖之類的,我們是不可能明白的。不過,要是從人的角度去思考,還是能理解一些的。」
承受了兩人重量的鏤空雕花玻璃劇烈搖晃,發出很大的聲響。梅村和江裏並沒有過來阻止。
「就像くわす的神的報告書中說的那樣,說不定這裏有兩位領怪神犯。爲了對抗製造出中獎溫泉的神,另一位神製造出了未中獎的溫泉,試圖削弱其效果,也有可能是這樣。」
「以前還真沒這麼挫敗過。」
「切間!」
鶴彌面不改色,只是眨了眨眼。
「…… 這麼說,天狗之湯也不是隨意獨佔的。應該是爲了不讓村民受到領怪神犯的傷害,所以才特意安排只有外來的有錢人才能泡祕湯,是這樣吧。」
男子平靜地看着我。
「村民們進山去尋找那些勞動力。據說他們就在這裏,溫泉湧出的地方聚集着。村民們質問他們在做什麼。然後,轉眼間,他們的皮膚就變成了紅色。」
「是的。不過,說它能治百病,這不過是迷信罷了。」
我搖了搖頭。
江裏一邊解開領帶一邊說:
那些從岩石間伸出的、如同蛇一般交錯纏繞的管道。按理說,管道內部是看不見的,但從剛纔起,我卻能看到熾熱的白色泉水在管道內奔湧。
我鬆開了抓住鶴彌衣領的手。男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懷疑,點了點頭。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回去後我會馬上處理……」
「烏有,別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
被問到的江裏含糊地回答道:
「未中獎的溫泉,就像那個裝着義肢的老闆娘那樣,能讓人產生病已治好的錯覺。而中獎的溫泉,則會帶走泡湯的人,然後製造出一個有着健康身體的、與原來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複製品送回來。這就是這裏領怪神犯的能力。」
當暮色染遍天空,比夕陽更紅的燈籠亮起的時候,我們再次來到了天狗庵。在豪華旅館的入口處,巨大的天狗面具威嚴地掛在那裏。
我們三人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大街,踏上了歸途。
「據說以前真的有能治病療傷的祕湯。那是非常罕見的,偶爾會從某個地方湧出,村民們都把它當作神的恩賜,心懷感激。但是,戰後,有貪婪的人爲了確保能得到祕湯,把所有的泉源都連接到了一起。」
「您在說什麼呢?」
「天狗在古代中國指的是不祥的流星。也有天狗食日、食月的信仰傳說。」
梅村迅速轉過身,接上了話。
我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長長的指甲刺痛了我的掌心,彷彿在折磨着我。
母親像看蟲子一樣瞥了我一眼,然後又退回了屋內。
「這麼說,您一定很瞭解這些事吧。我們能聽您講講嗎?」
天狗和長生不老,似乎存在某種聯繫。我向老人走近了幾步。
兩人同時看向了我。
我用力揪起他硬邦邦的和服衣領。他那如同塗了白粉的脖頸,看起來像人偶一樣,而裸露的肌膚更顯得沒有一絲人情味。
「據說這激怒了神明。」
老人嘴上這麼說,卻挺起了胸膛。
鶴彌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領,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消失在了旅館裏。
「所以,能治病療傷的祕湯也被叫做天狗之湯,是這個原因嗎?」
「這算什麼報應!不能擅自進行篩選!父母希望孩子能活下去,這有什麼錯!」
鶴彌的母親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的兒子。我隱隱猜到了什麼。鶴彌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連分辨都做不到,像我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需要吧。』接着,颳起了旋風,他們都留下像烏鴉一樣的羽毛後消失了。據說他們在消失前,恢復成了身體有殘疾時的樣子,臉上帶着悲傷的神情,被羽毛卷走了。」
「溫泉街上掛着寫有『ぬいた』的木板,對吧。一開始我以爲就像梅村你告訴我的那個意思,但其實不是。我們住的旅館裏明明有溫泉湧出,可那塊看板還是一直掛着。」
表情威嚴的天狗面具俯視着我們。
老人指了指山的斜坡。石牆上有許多管道。細的管道像蛇一樣相互纏繞着,而粗的管道只有一根,延伸出去,根部埋在地下。
我放下拳頭,更加用力地把鶴彌按在拉門上。
「只是外行人的一些見解,讓您見笑了。」
我舉起了拳頭。
升騰而起的水汽與冷空氣相撞,發出的聲音讓他們兩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你在說謊吧……」
「…… 天狗之湯就像抽籤一樣,有『中獎』和『未中獎』之分吧。」
「這是討論。天狗庵標出了常人無法承受的價格。客人們都爭先恐後地掏錢,排擠他人來預訂房間。對於那些只考慮自己的人來說,這難道不是應得的報應嗎?」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少女的臉也是紅的。
「當然想過。」
「沒錯。梅村,你比我聰明得多,肯定早就想到了吧?」
其五
「別裝糊塗了!你明知道能治百病的祕湯到底有什麼真正的效果,卻還讓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去泡。村裏的那些人也是一夥的吧?」
「一開始,村民們還覺得這是好事,讓天生身體有殘疾的人泡這個溫泉,治好了他們的病。結果,村子繁榮起來了。但有一天,泡了溫泉治好病的人們突然一起消失了。」
「你這傢伙,肯定什麼都知道吧。」
「鶴彌先生,又出問題了嗎?」
「沒什麼事。我馬上就回去。」
我咬緊嘴脣。不能被憤怒衝昏頭腦,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梅村驚訝地看着我。
「我至今每天都在後悔。我和那些客人沒什麼不同。我只是想滿足因生病而無法行動的母親最後的願望。我只是想讓她看到旅館能恢復往日的繁榮。」
梅村裝作剛反應過來的樣子,移開了視線。
梅村露出苦澀的表情,輕嘆一聲。
這是我沒想到的回答。我剛回頭看向鶴彌,就看到從後門露出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也就是說,村裏的旅館有一部分是在知道中獎溫泉的效果後,纔對其避之不及的嗎?」
「這是一個關於貪婪會讓人失去原本擁有的東西的教訓。」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換掉家人的人的心情……」
老人離開後,我們仍站在溫泉源頭的岩石旁,久久未動。
老人停頓了一下。
粉色披風少女的笑容,以及握着女兒纖細小手的父母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一直壓抑着的怒火,如同掙脫項圈的野獸一般,湧上我的喉嚨。
「少在這兒裝模作樣。我們是不會放過你們這種人的……」
我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就算是這樣,那又能怎樣呢?以欺詐罪報警嗎?頂多也就是當作鄉下溫泉街常見的誇大宣傳來處理吧。」
那些不好的想象中的各個片段,此刻連成了線。
「要是神經正常,根本幹不了這行。這次還能泡泡溫泉,也算是個不錯的任務了。」
「不是這個。你不是對那個男人說過,不要擅自進行篩選嗎?」
「迷信?」
這事兒該由我來說。畢竟有些東西那兩人應該是看不到的。
從他的側臉上能隱約看出一絲憂慮,我也沒心思去責怪他強打精神的樣子。
江裏的眼神突然黯淡下來。那眼神和在那個漁村見到他時一樣,是那種放棄了與人性之惡抗爭的、毫無生氣的眼神。
「大概是吧。那些人掛着『ぬいた』的木板,是爲了防止中獎的溫泉水流到自己的溫泉裏,把它當作辟邪的護符了。至於有沒有效果,就不知道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梅村小聲說道:
鶴彌黑色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凝視着背後煙霧繚繞的溫泉街。我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透明人。
「他們把未中獎的溫泉提供給那些一無所知的外來者和旅行者,以此來維護能治百病的祕湯的宣傳效果,是這樣吧?」
聽到梅村的喊聲,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不能不停下來。
這裏的領怪神犯也許不是真正地治好病,而是製造出與病人、傷者極爲相似的健康的冒牌貨還給他們。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正的少女到底去了哪裏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老人看着沉默不語的我們,像是爲了緩和氣氛似的笑了笑。
「切間先生,我們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溫暖的水汽被外界的冷空氣冷卻,化作冰冷的露水,附着在我們身上。我們都低着頭,等待着有人能率先打破沉默。想必大家心裏都已經有數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一把抓住了鶴彌的衣領,將他按在了拉門上。
我瞪大了眼睛。江裏那淺黑色的皮膚在黑暗中彷彿要消失不見了。
「你覺得要是切間留下來就好了,這也是擅自的篩選。他把事情託付給了你。別忘記,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切間。」
江裏說完,便搶先一步走下了石階。
我停下腳步,望着掛滿紅燈籠、熱鬧非凡的大街。
就像梅村說的那樣,今後這樣的案件肯定還會有很多。我也還會看到許多無法拯救的人吧。
無論過了多少年,我肯定還會想起那個穿着粉色披風的少女。還有這次溫泉旅行的回憶,自從家人離世後,我就再也沒有過這樣的回憶了。
「只能繼續做下去了啊……」
看來,短期內我還沒辦法好好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