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孤獨的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2萬 字
序
老實說,我並不太認爲自己是個好人。
看到新聞裏的案件,我幾乎不會對受害者表示同情。看到有人哭泣或吵鬧,我就會想,還不如用這些時間去解決根本問題呢。
和我不同,妹妹似乎生來就擁有正直的良心和常識,她總是笑着對我說:「哥哥你不會懂的啦。」
一般人在這種時候,會流露出厭惡、迴避的情緒,或者是一種覺得自己纔是正確的,因而感到安心和優越的神情。但只有妹妹給予我的,是一種彷彿面對不懂事小孩的溫情。
我本人倒也並不在意。
就像有些人天生沒有好的體力或視力一樣,偶爾也會有一些人,在精神方面存在某些缺失吧。
不過,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事情似乎不只是這樣呢?
在某次法事或其他場合,親戚們都聚在了一起,當時把小孩子們單獨召集了起來。我已經不記得那是誰的家了,但我記得有一個鋪滿白色碎石,類似枯山水的庭院,庭院裏有一隻白色的鳥。
一個大人遞給當時的我們一把對我們來說又大又重的菜刀,讓我們把那隻鳥殺掉。
我沒有率先動手的理由,所以就看着那隻鳥啄食着碎石。孩子們當中,有的試圖逃跑,有的害怕地躲了起來。
妹妹緊緊抓住我的衣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我覺得這種情況還是儘快結束爲好。而且我也認爲,雞可以喫,那麼殺掉這隻鳥也沒什麼不合理的。
於是,我接過菜刀,把鳥殺掉了。
紅色的血濺在了白色的碎石上,圓潤有光澤的石頭表面被血染紅,血又浸溼了下面的泥土。妹妹哭得更厲害了。
後來,有個親戚一邊用手帕包紮我沾滿血的手,一邊跟我講了一些話。
在這片土地上,偶爾會誕生像我這樣缺乏同情心的人。但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因爲這是擁有比其他人更接近神明之心的證明。這樣的人會守護人類,但不會像對待自己的事情那樣,爲他人的不幸而哀嘆悲傷。
這個村子的守護神是一個獨自度過漫長歲月的孤獨存在。
因爲需要有人能陪伴在它身邊,所以在這個村子裏,具備這種特質的人會相互結合,繁衍後代。
那位女士丟下男人,走進了環繞着沼澤地的灌木叢中,消失不見了。水面的旋渦像謊言一樣消失了。
當妹妹告訴我她在大學裏交了男朋友,希望我近期能見見他時,我想起了村裏大人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不好意思。我們是來自治體做調查的……」
店主露出既困惑又失望的表情。
車上除了我們和那位主婦,沒有其他人。
「您帶我來是爲了處理您夫人家裏的害蟲嗎?」
「怎麼可能。而且我妻子已經去世了。」
聽了這些話後,我心想等長大以後,一定要儘快帶妹妹離開這個村子。實際上,我也這麼做了。
我能看出宮木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宮木轉過身看着我。
一路上連下一站的報站聲都沒有,只有車子 「嘎吱嘎吱」 搖晃的聲音。
「大蛇?」
現在就算我不高興,也只會讓宮木辛苦。我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鎮定了一下情緒,然後抬頭望向微微傾斜的沼澤地。
我剛在最後一排的座位坐下,感覺到座椅靠背後面硬邦邦的金屬,宮木就開口了。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一股帶着灰塵味的暖氣撲面而來,皮膚呈土色的店主在櫃檯後面看着我們。收銀機旁邊放着喫了一半的巧克力棒和一塊不知道是鹿角還是什麼動物角的碎片。
「你們不是來調查住在沼澤地裏的大蛇的嗎?」
這時,一輛大型車的行駛聲打斷了這位女士的話,車子的安全帶鬆鬆垮垮的,長長的車身緩緩駛來,原來是一輛公交車。
當我看到妹妹帶着她的丈夫回家,兩人相視而笑時,我甚至會說服自己,也許這兩個人在一起沒問題吧。
「其實這次的案子委託應該是到六原先生那裏的吧?您卻中途截下接了這個案子。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呢?」
我回頭一看,那個男人已經嚇得癱坐在了地上。女士收起了剛纔的笑容,像看垃圾一樣俯視着她的未婚夫,冷冷地說道:
「是我妻子的哥哥。我以前結婚的那個女人叫實咲,六原是她哥哥,而我們現在來的這個村子就是六原兄妹的故鄉。」
一條巨大的蛇在攪動着沼澤,渾濁的水裏滿是泥土和枯葉,波紋呈同心圓狀擴散開來。在旋渦的中心,我感覺看到了一張臉。
爲了不讓店主覺得我們在嘲笑他的認真,我們趕緊結束話題,離開了小店。
明明像我這樣非人的傢伙,才適合去涉足與神明相關的事情啊。
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當初應該阻止他們的。
從車站走了一段路後,我來到了村子裏的一個小沼澤地,在那裏遇到了一對男女。
店主一腳踢開摺疊椅站了起來,那氣勢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兩人開心地談笑,我覺得自己來這裏似乎是白費功夫。但是,在他們歡快的交談聲中,一直夾雜着一種像是拖着沉重沙袋的聲音,這讓我很在意。
我看向小店入口角落處一卷嶄新的橡膠水管。
兩側高聳的天然石牆掛着防滑網。鋪着簡陋路面的小路被青苔染成了綠色。我想,要是在這裏滑倒了,估計一週都沒人能發現屍體。
宮木偷偷用夾克的布料擦了擦被店主握過的手背。
當我不經意間把視線投向沼澤地時,水面正打着旋渦。
「不管怎樣,先從打聽情況開始吧。」
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會想,要是當初阻止妹妹結婚就好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打着確認事實的幌子,其實只是想確認事情並非如此罷了。我時隔半年從東京回到了故鄉。
我叼着煙嘀咕了一句,宮木露出苦笑,像是在無奈附和。
「嗯…… 那個,能詳細跟我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一塊靠在後面灌木叢上的木牌上寫着 「淨手之水」。
我和宮木同時看向對方,又同時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真的把藏在西裝夾克內的一封信捏成了一團。
在我故鄉的村子裏,似乎存在着近親通婚之類的現象。即便妹妹本人是正常的,但誰能保證,代代相傳的那些基因不會對她的孩子產生影響呢?
「終於有認真聽我說話的人了,太好了!大家都說是我看錯了!」
「光是想想我都起雞皮疙瘩了。不是親眼見過的人,是不會有這種反應的。」
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從那以後,我沒再說什麼,就回東京了。
宮木盯着那塊牌子,似乎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地方,一邊看一邊問道。
「不,是我剛纔說話沒注意。」
宮木微微瞪大了眼睛。
「片岸先生。我問個不相關的問題可以嗎?」
片岸或許是在尋找那個奪走了妹妹 —— 實咲的神明吧。所以,他才繼續從事這份危險的工作。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看到宮木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我才意識到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穿過昏暗的沼澤地後,道路一下子變寬了,路邊有個生鏽的公交車站站牌,還有一家玻璃牆的小店,看起來就像是把一箇舊的冰淇淋展示櫃直接放大了一樣。
我原本就沒有結婚的打算,但妹妹似乎有這樣的願望。
「沼澤裏住着一條超級大的蛇,大到能讓整個沼澤的水都翻起波浪!它時不時會發出『嘩啦』一聲,浮出水面。雖然我沒見過它的樣子,但有時候看到水面打着旋兒,就知道它在那兒,你看!」
店主交替着握住我和宮木的手,握完手後,他鬆了一口氣。
我把菸頭按進便攜式菸灰缸裏。
那位女士主動跟我搭話。我自己已經不記得了,但她似乎是參加過那次親戚聚會的孩子之一。她的同伴,那個男人是她的未婚夫,他們說正要去拜訪雙方的父母。
其一
就是這樣一番話。
「還好啦。看起來不像是隨口說說的。你看,這裏寫着,村子裏霍亂、日本腦炎等疫病流行的時候,村民們認爲與其他村子相連的河流等水源被污染了,所以常常依賴這口泉水。」
公交車開動了,地面的凹凸不平通過震動傳到了我的腳上。
「也就是說,只要自己村子沒事,其他的就無所謂了?」
「片岸先生,您以前來過這個村子嗎?」
「就算是神社的兒子也不行嗎?」
「您叫六原先生大舅子,但他是您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還是您夫人的哥哥呢?」
宮木乖乖地點頭表示同意。或許是照顧我的情緒,關於實咲的事,他沒有再追問。不管怎樣,過不了多久我也得主動跟他說了。
「那還好。那邊那個店主是個蠢貨。而且膽小如鼠。我和他是同學,他小時候在灌木叢裏被蛇咬過,從那以後,看到水管都能錯當成蝮蛇,嚇得跳起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不關你的事。」
從石鉢的裂縫中滲出來的水,映照出石頭的黑色,水看上去也像血一樣渾濁。
「哎呀,你們真的是來調查蛇的嗎?」
一尊缺了鼻子的小地藏像旁,有個石鉢,裏面湧出清澈的水。
「什麼事?」
走到外面,也許是因爲太陽被薄薄的雲層遮住了,所有東西的色彩飽和度看起來都降低了。在公交車站前面,站着一位四十多歲的主婦。
「真夠髒的……」
店主捲起毛衣袖子,露出手臂。那只是一條土色的手臂而已。
主婦從上到下打量着我們。
妹妹再也沒有回來過,妹妹的丈夫也因爲後悔而扭曲了自己的人生。
「比起這個,我希望有人能管管沼澤裏跑出來的毒蟲。那裏有一些我從沒見過的,黃黑相間的蟲子。在被咬之前,能不能找專業人士來處理一下啊。」
「不是。」
「你們可算來了!」
「實在不好意思……」
「我其實隱隱約約猜到了…… 果然是這樣啊。」
宮木補充了一句,他指的是我妻子的事。
「是啊……」
我把頭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只見陡峭的坡道和鬱鬱蔥蔥的樹木斜着向後流逝。
「我和實咲是在大學的民俗學社團認識的。畢業後就結婚了。」
「那不就是理想的戀愛結婚嘛。」
宮木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我也擠出了一點像是在笑的聲音。
「只是我們倆都沒什麼別的好的相遇機會罷了…… 結婚前,她說自己家裏只有哥哥。也沒提過要去老家拜訪親戚或者掃墓之類的事。我想着她可能有什麼不愉快的回憶,也就沒多問。」
我看到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便用手按在額頭上,想要把皺紋撫平。
「後來聽六原說,這裏似乎有一種很奇怪的守護神,還有與之相關的信仰。」
「是涉及怪異神靈的案件嗎?」
宮木壓低了聲音。我搖了搖頭。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故意近親通婚,製造所謂的『被神靈附身』的人……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有精神疾病之類病症的人。在鄉下,這種事偶爾也會聽說。」
「確實…… 這真是個讓人不想回去的家鄉啊…… 不過,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現代了嗎?」
我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掏出那封已經皺巴巴的信。這封信既沒有寄信人信息,也沒有郵戳。真不知道它是怎麼送到我手上的。
我從破舊的信封裏抽出信紙,旁邊的宮木湊過來看。我聽到他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在一張被撕開的方格筆記本紙上,是用鉛筆反覆塗改後寫下的一連串字。字寫得像用尺子量着寫的一樣筆直。下筆很重,甚至還有中途鉛筆折斷的痕跡。
「姐姐
請來這裏。 你一個人走掉 太狡猾了。太過分了。
留下來的人 很 孤獨。
神明也很孤獨。
寬闊道路的前方有兩個箭頭標識。
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我才發現,所謂的老人其實是一個做得栩栩如生的人偶。人偶裸露着瘦骨嶙峋的上半身,盤腿坐在那裏,前面有一道紅色的柵欄。
雖然我知道在小村子裏近親結婚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心底還是湧起一陣不快。
一到十不全的話 不行。
「片岸先生。剛纔和那對母子交談的時候,您注意到了嗎?那個小孩的書包上掛着寫有『三原』的名牌。」
我展開手中的紙,目光被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吸引住了。
「這次的調查基本上是出於我的私人恩怨。沒必要把你也捲進來。」
宮木苦笑着,就在這時,那個孩子跑開了。
漢字數字寫得很大,佔據了便籤紙的下半部分。
宮木眯起眼睛,盯着孩子消失的方向。
「怎麼了?」
不管這是陷阱還是別的什麼,我都只能往前走了。
「嗯,估計這個村子裏從一原到十原的人都有吧。」
「九原啊……」
此刻,我和宮木正走在一條山道上,頭頂上彷彿覆蓋着一層由樹葉摩擦聲,或許還有烏鴉叫聲交織而成的嘈雜聲,就像一個天篷。
「你沒聽我說話嗎?」
「誰知道呢。」
像是在回答我的問題,揚聲器裏傳來一陣沙沙的噪音,接着是一段磨損的磁帶播放出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宮木走到了我的前面,他掀開裏面的黑色門簾,突然輕輕地尖叫了一聲。
「這附近有五原(いつはら)先生的家嗎?」
「真是沒什麼幹勁呢……」
宮木苦笑着嘀咕道。
我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看着宮木。
「小混蛋。」
「這簡直就是國營鬼屋嘛。」
「這封信是怎麼回事?是小孩子寫的吧……」
「我也覺得這件事可能和怪異神靈案件有關。我想盡可能多瞭解一些情況。」
「信裏寫的『一到十』,還有便條上的『五』,這些數字是不是分別指村裏的各個家族呢?」
宮木細長的手指指着蛇的圖畫的註釋,上面寫着水皰、發熱等字樣。那隻老虎畫的難道是也被稱爲 「虎列刺」 的霍亂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轉過身,冷不丁地和一幅用黑紅兩色畫的般若面具面對面,嚇得我一哆嗦。
我盯着揚聲器的網格。聲音就在這裏中斷了。
「你和她一點都不像。」
「我喘不上氣是因爲我是個吸菸者,而且這坡太陡了。」
與其說這裏是資料館,倒更像是監獄,金屬圍欄之間有個小道,掛着一塊牌子,上面寫着 「開館中」。看起來是個沒什麼幹勁的國營資料館,我不禁有點泄氣。
「你說覺得可能和怪異神靈案件有關,是指什麼?」
我厭煩地嘟囔了一句,宮木輕聲笑了起來。
我本想笑一笑,但沒笑出來。
聽到說已經到終點站了,我才意識到自己慌亂中按了停車按鈕。
在信的末尾寫着這個村子的名字。
一個指向溼地,另一個指向鄉土資料館。
我向在資料館遇到的那對母子打聽,他們毫不猶豫地指了指再往山上走一點的那片森林。
不知不覺間,我額頭上和臉頰上都冒出了汗,我擦了擦汗,嘆了口氣。
公交車停了下來,我裝作鎮定,先於宮木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把目光投向轉彎的道路,那裏有個立着的指示牌,上面寫着 「距九原鄉土資料館五十米」。
我確信,這個村子確實存在着怪異的神靈和異常的信仰。
走出建築物,我在柔和的陽光和冰冷的空氣中舒了口氣,這時,一個輕飄飄的東西撞到了我的背上。一個揉成一團的便籤紙滾到了我的腳邊。
「也就是說,這種荒謬的信仰可能到現在還存在着。不管是不是陷阱,不進去看看是不會知道的。」
「那個國家在防疫方面似乎做得還挺到位的。」
在一片大得似乎可以打棒球的空地上,零星分佈着幾座沒有任何說明的矮房子。令人驚訝的是,這裏並不是空無一人,有兩三對帶着小學生模樣孩子的夫婦,他們有的進出建築物,有的坐在角落的長椅上,可能是爲了完成作業纔來這裏的吧。
「應該是吧。所以,去五原那傢伙的家就對了。」
宮木皺着眉頭,抿着嘴脣,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恢復了嚴肅的表情,拍了一下手。
「我還是要去。」
我把信紙重新疊好,又塞回信封裏。
我們一邊依次看着這些畫,一邊往前走,但除了覺得詭異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收穫。
「宮木,你不用再跟着來了。」
「感覺就是土地多得沒處用了,所以才建了這麼個東西。」
資料館的院子裏異常冷清,完全不像開館時間應有的樣子。
人偶渾濁的眼睛裏,透過柵欄,似乎透着銳利的光芒。
「這是禁閉室嗎……?」
其二
「而且,根據經驗來看,這個村子可不會因爲我們說是來調查就輕易配合。接下來我得以六原家女婿的身份行事。我沒帶妻子,卻帶了別的女人來,這說不過去。」
建築物的前臺沒有人。
從裏面的建築物裏,一個戴眼鏡的少年被母親牽着手走了出來。他臉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是剛從鬼屋出來一樣。指示圖上寫着 「防疫・與疾病的應對方法」。
但是請你再來。姐姐,救救我。就快了。我很孤獨。
請來這裏」
宮木深深地嘆了口氣,看起來不只是因爲山路坡度太陡的緣故。
從這裏往前就沒有公交車了。
我撿起紙團,抬起頭,看到遠處有個短髮的孩子,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他(她)保持着投擲的姿勢,手還伸在空中。
公交車的廣播通知已經到達終點站。電子顯示屏上出現了 「鄉土資料館」 幾個字。
穿過自動門,光線暗到了極致,昏暗的燈光在茶色的牆壁和天花板上模糊地反射着。這裏簡直就像地牢一樣。
我想把東西給你。
「看來在這個村子裏,人們把疫病想象成妖怪,並畫下來記錄了下來呢。你看,這裏。」
我把便籤紙和之前的信一起塞進了同一個口袋裏。
「居然還有蘇聯流感的記載。這種病居然都流行到日本這麼偏僻的地方了嗎?」
我掀開簾子,從宮木的肩膀上方看到一個半裸的老人。
「一到十不全的話不行。」 我在心裏默唸着信中的文字,然後朝着那條轉彎的道路走去。
「這展示也太詭異了。」
「謝謝你能來。
宮木的臉上露出的不是抗拒,而是近乎絕望的神情。大概和我說起實咲時的表情一樣吧。
「不好意思,我沒想到這裏居然還有這種東西……」
我聽着宮木的話,卻忘了回應,只是盯着禁閉室裏的人偶。人偶嵌着玻璃的眼窩裏,只反射出暗淡的光。
「應該是用稅金運營的,所以才這樣吧。」
「而且,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就這麼去。您現在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算是普通的地縛靈都可能把您殺了。」
「好暗啊,是爲了節約用電嗎?」
「直到明治時期,各地都有這樣的習俗,將患有精神疾病的人…… 關押起來…… 而在這個村子裏…… 人們把被神靈附身的人當作特殊的存在,悉心對待…… 這裏起到了一種結界的作用……」
「您這說的什麼話?」
整面牆上都貼着畫,畫着病態消瘦的老虎和長着女人臉的大蛇。
「肯定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在等着我們…… 我們是不是不該去呢?」
西裝襯裏上浸滿的汗水變涼了,貼在背上,讓我很不舒服。
在中央稍微隆起的土堆上有一尊木雕像,據說這是這座資料館的創立者,叫九原某某。他那陰沉消瘦的臉和六原有點相像。
「…… 就說我是您妹妹不就行了嗎?」
他細長的眉毛擰成了八字。
五」
「這是在我成爲片岸先生的部下之前的事了。」
「您還是把煙戒了吧。」
我們交換了一個無力的笑容,然後又開始走上了山路。
在這條只能看到樹木的路上,有卡車留下的車轍印。
抬頭望去,在坡度稍微變緩的斜坡兩側,排列着被封閉的樹籬和石牆環繞的日式房屋。
我數了數沿着蜿蜒的坡道排列的房屋數量。一共有十座。
不知從哪家傳來了看門狗發瘋似的叫聲,還夾雜着雞叫聲。
一輛小卡車在狹窄得幾乎容不下一輛輕型汽車通過的道路上顛簸着開下來,我和宮木緊貼着圍牆躲避。被汽車尾氣嗆得直咳嗽的時候,我感覺到上方有視線傳來。
在長滿雜草的石牆上方,一個臉色蒼白、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正俯視着我們。她狹長的眼睛和病態的皮膚,不知爲何讓我覺得有點像六原,又有點像我記憶中的實咲。
我正有些慌亂的時候,一塊潮溼的木質門牌映入眼簾。
「這是五原先生的家嗎……?」
女人投來疑惑的目光。
「我…… 是入贅到六原家的女婿。來拜訪一下……」 我在腦海中組織着語言,這時,女人帶着略顯淒涼的眼神,歪着嘴角笑了笑。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她示意我們進去,我們被帶到了一個只有停車區域鋪了瀝青的院子裏。就算是個人口稀少的村子,也不至於這麼輕易就讓不是親戚的人進來吧。我突然想到,如果六原說的是真的,說不定所有村民都像親戚一樣呢,想到這裏,我搖了搖頭。
院子裏稀稀落落地長着枯萎的芒草和雜草。
「這位是?」
五原扶着拉門,看着宮木。
「是我妹妹。」
宮木鞠了一躬,五原回以微笑,然後打開了門。
玄關處擺放着日曆和木雕擺件,像鄉下的房子一樣寬敞。
「一路上很辛苦吧?」
「你現在也是我們家的人了。而且,今年輪到我們家當值,所以請讓我們儘儘地主之誼。」
「我家的人出去了,不過很快就會回來,你們慢慢等。妹妹你也是。」
我移開視線,卻和二樓一個人影對上了眼,那人影在逆光下,背後的牆壁像黑色的幕布。正是剛纔那個孩子。他站在陽臺上,像玻璃球一樣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着,俯視着我。小孩躲到飄動的衣物後面,很快就不見了。
她那像被刀刻出來一樣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芒。
「這裏的井水是湧出來的吧。」
「小聖是個男孩吧。說是因爲沒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收養了別人的孩子。可是,陽臺上晾着女孩子的衣服和鞋子。」
「這算是第一產業、第二產業,還是第三產業呢?」
「山下的村民說的毒蟲和大蛇,好像沒看到呢。」
「別再說那些難懂又無聊的話了。」
她冷冰冰的話語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我聽說過實咲的父母已經去世,但並不知道親戚的情況。
我既感到害怕,又強烈地感到懷念。我心裏想着別看別看,視線卻不自覺地往上移。
女人優雅地笑了笑。羽毛掉進了被雨水沖刷得滿是污垢、裂開縫隙的石頭中,消失了。
五原坐直了身子,點了點頭。
「當值?」
「井已經乾涸了。這裏是用來丟棄髒東西的地方。」
「這屋子裏氣氛有點沉悶呢。我把這邊打開吧。」
「是的。我們在遭遇疫病和災害,多次面臨危機的時候,都是大家團結在一起才挺過來的。我們就像不可或缺的一家人。山下倒是來了些外人,但他們和我們家族不是一夥的。」
「就是朝我們扔便條的那個小鬼吧。」
那細得彷彿要折斷的脖子抬了起來,轉向了我們這邊。
冷氣化作白色的水汽,漂浮在水面上。
結婚的時候,她不經意間說過:「我終於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哎呀,不好意思。」
「不用了,不用這麼麻煩……」
「這村子感覺還保留着戰前的樣子呢……」
宮木擺了擺手婉拒,五原卻遞過來一個坐墊。
五原關上隔扇,臉上帶着能劇面具般的笑容俯視着我們。
傳來幾聲鳥叫,在女人肩膀前方,格子狀的拉門上投下了鳥的黑色影子。
五原打開燈,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我們穿過幾間拉門後面光線昏暗、亮着燈的屋子組成的走廊,來到了一間像是客廳的鋪着榻榻米的房間。房間裏開着暖氣,但也許是因爲空間寬敞,角落裏還是瀰漫着一股冰冷的空氣。
小孩和我對視了一瞬間,然後 「啪嗒啪嗒」 地跑向了裏面。
直到現在我還在想,如果當時詳細問問她,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呢?但是,那時候我覺得如果問了,實咲可能就會離我而去。
「片岸先生?」
沼澤中央有一棵倒下的大樹,像墓碑一樣矗立着。
「也許是村民們搞錯了吧。他們的證詞也不太靠譜。」
「嗯。算是吧……」
宮木聳了聳肩。
五原讓我們坐下後,面對着我們正坐下來,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我沒聽我妻子詳細說過…… 聽說這裏有從一原到十原的人家。」
「而且,我們還沒見到這裏的神靈長什麼樣呢。」
「哥哥,難得來一趟,去沼澤地看看吧?」
女人穿過房間,打開拉門,外面是一個院子,只有枯萎的草長得很茂盛。
在密集的樹幹之間,隱約能看到像鏡面一樣的光透了出來。
宮木剛說完,五原就把溼羽毛扔進了井裏。
「肯定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白皙的皮膚從枯萎的蘆葦杆之間露了出來,就像插在那裏一樣。
「難得來一趟,去看看怎麼樣?待在這屋子裏也挺無聊的。在你們回來之前,我會準備好飯菜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六原先生的家已經沒有了吧?他的父母也都去世了,親戚也幾乎都斷了聯繫。」
她冷冷的話語讓我無法再回應什麼。
沒有鋪設路面的小路上有幾個水窪,地面逐漸變成了積水的樣子。如果不小心,腳可能會陷進去。
「山下的村民說會有害獸和害蟲跑出來,但那是假的。那裏是個很乾淨的地方。」
「不用這麼客氣的,我……」
女人悄無聲息地站起身,拉開隔扇,探出身子。
「是的,我妻子突然身體不舒服…… 而且這是我第一次來,有點迷路了……」
「是我收養的孩子。我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
我心想這傢伙適應能力還真強,這時,記憶中實咲喊六原的聲音在我腦海中浮現,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這孩子有點特別。都十歲了還不太會說話。」
一隻啄食着倒地草根的烏鴉,突然轉過頭,像逃跑似的飛走了。在烏黑的翅膀前方,有一口用石頭砌成的歪歪扭扭的井。
「我真的以爲已經不行了呢。要是六原家斷了後,我們又湊不齊人數,那可怎麼辦纔好。不過,因爲你們成爲了我們家的人,我們又能繼續維持下去了。真的太感謝你們了。」
有着從一原到十原這些姓氏的家族。與山下村民的隔絕。神聖的泉水和用來丟棄髒東西的井。我反覆思考着這些事,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
宮木學着我的樣子抬頭看了看陽臺,然後把視線移到地上,瞥了一眼乾涸的井。
突然,一道細長的影子在沼澤地上一閃而過。
五原彎下腰撿起烏鴉的羽毛,然後朝井的方向走去。我和宮木穿上檐廊下的木屐,跟在她後面。
五原手指的方向,我定睛看去。
走廊盡頭,一雙呆滯的眼睛望了過來,一個瘦巴巴的小孩探出頭來。就是在資料館朝我扔便條的那個小孩。
實咲是在這樣的村子裏長大的嗎?
「小聖(しょうくん),要說『我回來了』哦。」
「村裏的泉水是從更上游流下來的。你看,那邊有個沼澤地。」
「五原家也是,對吧。那家的孩子……」
「這是您的孩子嗎?」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脣。只知道有個模糊的守護神,根本無法勾勒出這片土地信仰的輪廓。
我不自覺地回頭看向宮木。
我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拉門打開的聲音傳來,接着聽到了輕快的腳步聲。
我一時語塞,只是望着沼澤。
「還有另一個孩子哦。」
我們從房子後面繞出去,在前進的時候,臉頰和衣服袖子被細小的樹枝劃過,眼前出現了一片被蘆葦環繞的沼澤。
裸露的膝蓋上淡淡的疤痕,手指纖細,隨意地垂在腿邊。
宮木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抬起頭,卻發現那裏沒有人。
渾濁的水面上映着狹窄的天空,紅色的雲彩像被撕碎了一樣緩緩飄過。
「沒什麼。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裝作鎮定,踏上了泥濘的小路。
太陽幾乎已經落山,四周一片昏暗。
黑暗彷彿從像蜘蛛網一樣交錯的樹枝間滲了出來。與此同時,村民們的聲音也漸漸傳了出來。雖然房子比較密集,但感覺聲音特別多。
我拉着宮木的手,爬上通往五原家的斜坡,打開後門的時候,我們驚呆了。
被黑暗籠罩的五原家院子裏,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連房子的影子都快看不見了。
村民們齊刷刷地看着我們。
「歡迎回來,六原先生。」
在篝火的映照下,村民們的臉就像塗了橙色顏料的粘土人偶。他們都長着瘦削、毫無生氣且有些相似的臉。
「這是怎麼回事……」
我偷偷看了看剛纔過來的小路,卻發現退路已經被繞到我身後的村民堵住了。後面的村民推着我們,我和宮木被向前推搡着。
「聽說六原先生回來了,從一原(いちはら)到十原(とはら)的人都來了。」
五原得意地點了點頭,其他人也跟着點頭。
「突然回來,嚇了我們一跳,不過你們兩位看起來很可靠,真是太好了。」
「是啊,和山下那些沒骨氣的傢伙可不一樣。」
像漣漪一樣的笑聲擴散開來,五原一抬手,強烈的光線刺痛了我的眼睛。
「哎呀,不好意思。」
女人輕聲笑着,把燈關掉了。她手裏拿着一個關掉開關的手電筒。
五原把它遞給我,讓我緊緊握住。
「他們會好好幫我們打開這個蓋子的吧?」
被切成十字形狀的黑暗鼓了起來,裏面有無數的影子。
五原眯起那雙空洞的黑眼睛,在她腳邊,那個小孩緊緊依偎着,盯着我。
其三
我低下頭,只盯着腳下,開始奔跑。
光線掃過被挖出泥土的天花板,前方的道路白晃晃地顯現出來。
「怎麼了!」
五原把蓋子完全打開,用手指了指,示意我們進去。
這一帶,全都是地下牢房。
「怎麼辦……」
「爲了讓你們成爲我們家族的一員,希望你們能進去看看。」
我按下了手電筒的開關。
宮木語氣強硬地問道,五原笑着搖了搖頭。擋住我們去路的村民向兩邊散開。
「蠱毒,就是……」
「我不想聽,但你說吧……」
白天看到的那口井,我們似乎被帶到了它繞了一圈後的背面,緊挨着圍牆的那一側。
我的聲音被衝擊聲掩蓋,籠子裏的蛇用整個身體撞擊着籠子。土塊和灰塵簌簌地掉落下來。堅固的格子開始彎曲,出現了裂縫。
再往前一點,道路變寬了,右側能看到微弱的亮光。我加快了腳步。
嘴巴大張着,毫無儀態地流着口水。
那是一張難以分辨男女的臉,顴骨突出,臉龐瘦削,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那是這個村子裏人的面容。
從院子前面看不到,井的背面有一塊方形的金屬板嵌在地面上。
「看那兒!」
臺階走完了,當鞋底踩到泥土鋪成的地面時,傳來了像是拖動什麼東西的聲音。
她的聲音沙啞而僵硬。視線正對着那灘積水。五原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中。她不是說地下水已經乾涸了嗎?
在光圈邊緣,可以看到長着毛的蟲子的腿相互摩擦着。還有像是沒有手腳和頭的人的軀體,彎曲着隆起的脊背在爬行。
穿過一個像是人工挖掘的、歪歪扭扭的洞穴後,寬敞的落腳處前方,又延伸出一條狹窄的小路。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宮木,他的側臉緊繃着。
宮木搶過我的手電筒,照向前方。
與此同時,傳來了在地上爬行的聲音和翅膀拍打的聲音。
傳來像玻璃紙般的翅膀相互摩擦的乾澀聲音,還有如同把生肉砸在地板上那樣粘稠而沉重的聲音。
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口只是用石頭堆砌起來的井。
「片岸先生,我們快點出去吧……」
「看什麼……」
「請放心,和山下的人不一樣,你們兩位肯定沒問題的。我們大家都是爲了讓孤獨的神靈的寂寞能暫時得到排解。」
「宮木,一口氣衝過去。絕對別往旁邊看。」
「宮木,快躲開!」
在類似禁閉室的籠子裏,旋渦狀的東西發出 「簌簌」 的聲音,鱗片相互摩擦着轉動。從縫隙中可以看到毛髮和一張白色臉龐的殘影。
帶着溫熱的空氣,以及牆壁上的凹凸不平,地下彷彿成了魔物的子宮,充滿了怪異之物蠕動的聲音。
「所謂孤獨的神靈,不是指獨自寂寞的存在,而是和咒術有關。是『蠱毒(こどく)』,你懂吧。」
我沒有移動手電筒,只是將目光移向右側。
宮木小聲嘀咕着。我們沒有辦法突破這麼多村民的包圍。而且,不進去的話就無法瞭解真相。
籠子裏的旋渦緩緩轉動着,有着像西陣織般光澤的鱗片腹部轉了一圈。在手電筒照亮的格子間裏,露出一張臉。
「你們想讓我們做什麼?」
長長的洞穴兩側,代替牆壁的是一排嵌入的粗木板做成的籠子。
土壁簌簌地掉落下來,砸在我的頭和背上。露出樹根的地下通道,四周被牆壁包圍着。這裏沒有禁閉室。
我感覺有細小的毛髮之類的東西,或是某種觸覺,輕輕觸碰着我的後頸,我差點叫出聲來。後面只有宮木。這是黑暗和恐懼帶來的幻覺。
村裏的一個男人踩上去,那塊金屬板像是個可翻起的蓋子,打開了。從裏面飄出一股灰塵和鐵鏽的味道。
我們背對着臉上都掛着同樣笑容的村民們,我把腳伸向生鏽的鐵框。
「妹妹也拿一個比較好吧。一個夠嗎?」
只剩下宮木的聲音和腳步聲在迴響。地下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寬敞,手電筒照過去,只看到黑暗中浮起一片,照不到牆壁。
我抓住宮木的手臂,拔腿就跑。
我照亮身後,發現有一個木製的籠子。籠子深處,黑暗呈現出濃淡不同的層次。不對,那是個旋渦。裏面有個東西盤繞了好幾層,形成了旋渦狀。
「宮木,我有個想法,你聽我說……」
「我們的守護神。」
我大口喘着氣,像是要把慌亂吐出來一樣。
那張臉瞬間向後低下,緊接着,下一個瞬間,響起了如同敲擊金屬般的激烈聲音。
一陣又一陣,剛纔聽到的沉重聲音衝擊着我的耳膜。
他顫抖的聲音在四周迴響。
還有蟲子爬行的聲音,鳥翅膀扇動的聲音。
等我們完全進入地下後,蓋子被關上了。
我確認了一下宮木跟了上來。
我把手電筒照過去,光柱中出現了一段臺階。
傳來一陣又一陣沉重軀體被拖動的聲音。
手電筒隨着我的步伐上下晃動,隨意地照亮着前方的路。
「只能這麼希望了。」
「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看的……」
在那沒有光澤的眼睛捕捉到我們之前,我們一口氣沿着令人不安的小路飛奔而去。
「走吧。」
右側看到的亮光,原來是從天花板上一個小小的開口處照進來的夜色,反射在一灘積水上。
前方微微亮了起來。
「片岸先生,等一下!」
一條閃着黑光的長軀體,像被雨淋溼的路面一樣的大蛇就在正下方。黑暗中浮現出一張能劇面具般的臉。
「…… 這裏簡直就是鬼屋!」
「片岸先生,您以前都去過什麼樣的鬼屋啊!」
宮木怒吼的聲音在顫抖。這傢伙肯定一直在強撐着。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摸索着牆壁。摸到一種粗糙的觸感,我驚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從懷裏掏出筆形手電筒,照過去,出現了一張類似般若面具的、虛弱的老虎臉。和在鄉土資料館看到的是同樣的畫。
「果然是這樣……」
我用筆形手電筒照亮漆黑的道路,發現牆壁兩側貼滿了用舊和紙繪製的畫。
「果然是這樣,是什麼意思…… 剛纔說的蠱毒,是怎麼回事?」
「嗯。」
我清了清嗓子,用唾沫溼潤了一下乾燥的喉嚨。
「山下的居民說在沼澤地看到了蛇和蟲子,對吧。雖然大家都各說各的,但共同點是都提到了有毒的生物。」
我聽到宮木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有,我們來這個村子的時候看到的那處泉水。那裏的牌子上寫着,村子多次遭受疫病侵襲,每次都靠那處泉水得救。而那口乾涸的井,是用來丟棄髒東西的。大概在這個村子裏,從山上湧下來的水被視爲神聖之物,而地下水則被認爲是污穢的。」
「這麼說,這裏的信仰和水相關的神靈有關嗎?」
「大概,是更扭曲了一步的東西。」
傳來像是敲擊薄金屬的聲音,從天花板上滴下的水珠落在了我的腳邊。
「鄉土資料館裏關於疾病的展示佔了那麼大的地方。雖然只是推測,但我覺得關鍵在於水帶來的疫病。」
我用手電筒照亮地下的空間。
「這麼大的地方,肯定不是一下子挖出來的。大概這裏是井水曾經流過的空洞。井和別的村子也相通,是疾病流入這個與世隔絕的村子的唯一途徑。從『地下有不好的東西流進來』,變成了『地下有不好的東西存在』,然後這種信仰就逐漸形成了。」
「也就是說,蠱毒是把毒和疾病結合起來形成的東西嗎……」
「只是推測而已。」
在油膩的頭髮下,一雙眼睛看着我。小孩沒有移開視線,坐着伸直了背,摩擦着牆壁,然後又縮了回去。那一陣又一陣的聲音,就是這個聲音。
就在我們困惑的時候,小孩掙脫了宮木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那個,我們是…… 上面的人讓我們進到這裏來的。所以呢,我們想從這裏出去……」
我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圖,搖了搖頭。
「你在這裏多久了?」
「什麼?」
「六原先生在那裏。」
「可是,現在去那邊的話……」
「剛纔,你說六原先生……」
「接下來,就是他們爲什麼要讓我們見這個神靈了……」
緊接着,黑暗深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漸漸遠去。除了我們,這裏面還有其他人嗎?
其四
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人影蹲在那裏。
「是的。」
「見到那個神靈可沒什麼好事。它什麼都不做,但讓人感覺很噁心,還會慢悠悠地爬過來。所以,大家都告訴我,要是神靈來了,就摩擦牆壁然後逃跑。因爲出聲的話會有迴音。」
「那是什麼?」
我叼着筆形手電筒跑了起來。腐臭味越來越濃,背上漸漸滲出一股類似汗水的熱氣。
「你能給我們帶路嗎?」
「你媽媽?」
「那邊。」
「你殺了兔子或者雞嗎?」
我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想到退回去可能面對的是那條大蛇的怪物,而影子那邊看起來比較小。
影子越來越近了。
「是個人……?」
少女的回答有些不得要領。
聽到我的話,小孩身體顫抖了一下。宮木投來責備的目光,然後抱住了小孩的肩膀。
我感覺黑暗彷彿有了輪廓,開始蠕動起來。黑色的線條微微彎曲,很像人的頭到肩膀的形狀。傳來一陣又一陣刮擦潮溼泥土的聲音。
一個瘦骨嶙峋、頭髮和衣服都髒兮兮的小孩,背緊緊地貼在牆上坐着。
小孩用像老人一樣乾燥的手摩擦着旁邊的牆壁。那一陣又一陣的聲音,似乎是在地下傳遞神靈來襲信號的暗號。
「你是誰?」
「要是知道送飯的地方,說不定就能出去了。」
「六原先生一直都在那邊。因爲他被扔在那邊了。」
少女點了點頭。
在搖晃的光線中,有一個下半部分已經坍塌的禁閉室的籠子和一小塊空間。腐臭味變淡了。
「那邊。通向只有村裏的人知道的沼澤的地方。」
在視野的邊緣,黑色鼓起的影子中,能看到像參差不齊的牙齒一樣的白色光芒。
宮木發出一聲差點被憋回去的慘叫。
伴隨着溫熱的空氣,一股強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格外響亮的 「滋滋」 聲響起。
少女平淡的話語讓我心裏一緊。
小孩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要消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清澈卻讓人讀不出感情的眼睛注視着我們。
宮木用手遮住手電筒,降低了光的亮度,開口問道。那一陣又一陣,用背摩擦牆壁的聲音還在響着。小孩用眼眶深陷、彷彿淚水就要溢出來的眼睛看着我們。
「宮木,能跑嗎!」
我一邊問,一邊思考着。這個小孩被囚禁在地下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爲某種疾病嗎?這個村子會把病人當作祭品嗎?
「小聖是你的弟弟嗎?」
「從一原先生到十原先生的人都聚在一起,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會去殺動物。因爲弟弟不想殺,哭了,所以我就代替他做了。」
「村裏的人一般從哪裏給你送飯呢?」
「以前的六原家的人因爲關於神靈的事說了謊,所以被認爲是壞人。」
我想起了五原家的少年扔出的便條。「姐姐」 說的是這個女孩嗎?那張紙條就是那個小孩竭盡全力發出的求救信號(SOS)。
一陣又一陣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們立刻把手電筒的光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不顧少女的驚叫聲,將她抱了起來。
女孩咬着嘴脣,沒有說話。水滴從天花板上滴落,像玻璃一樣碎開。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這裏。村裏的人每天會給我送喫的,還有擦身體的東西。小聖會因爲覺得是自己的錯而哭,偶爾會給我帶漫畫過來。」
我再次把光照過去,那個人影像是被晃到了,用手遮擋着光。
「不知道。」
在微弱的光線下,宮木用手託着下巴。
在筆形手電筒的光線下,小孩瘦削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那與孩子的稚嫩不相稱的陰霾,和五原很像。
「我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但媽媽說,要是全都是像我這樣能清楚看到神靈的人,神靈就會變弱。可是,六原先生卻想着要讓村裏的人都不再害怕神靈。」
「他們讓我們來見這裏的神靈。」
「大家是誰,還有其他像你這樣的孩子嗎?」
「那個,你沒事吧……?」
「然後,媽媽說我被神靈選中了,讓我在這裏生活。媽媽說神靈很孤獨,所以需要像我這樣能看到它本質的人。」
宮木壓低聲音說。我後悔現在才意識到,我們幾乎沒告訴任何人就來到了這裏。如果指望不上救援,那我們只能靠自己逃出去了。
「被扔了?」
「大家,都是殺了兔子或者雞的人。」
小孩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感慨。
我們很快就追上了那讓人不放心的腳步。
宮木一邊氣喘吁吁地說着,一邊擦着汗。
小孩輕聲回答了宮木的問題,然後轉過身,向前走去。我們慌忙追了上去。
只有腳步聲在黑暗中迴響。我希望那比我們的腳步聲多的聲音,只是迴音造成的。
我朝着少女指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是我媽媽讓你們來的嗎?」
「能!」
在臉的正旁邊,五隻手指在空中揮舞着。浮腫的手指尖異常細長尖銳。我憑直覺認爲那不是指甲,而是穿透了皮膚的骨頭。
小孩像要抓泥土一樣豎起指甲,脊背貼着牆壁站了起來。那瘦骨嶙峋的腿,讓人覺得如果不這樣借力就站不起來。
背後的氣息消失了。我停下腳步,確認周圍什麼都沒有後,把少女放了下來。
「該死……」
女孩指着更深處的黑暗。
「說謊?」
我拼命地思考着。少女說 「以前」,這意味着是在實咲和義兄之前的事情。他們的父母去世,兄妹離開,家系斷絕,是不是因爲其他親戚被村民殺害了呢?在那之前 ——。
「六原家做了什麼?」
「那個,我不太清楚。能殺死兔子或雞的人,因爲他們不害怕神靈,所以其實是不好的人。但是,六原家的祖先卻謊稱這樣的人是好人。」
少女歪着頭。
「六原家的人都離開了,當留下來的叔叔和阿姨去世後,媽媽她們收拾房子時,據說發現了像是那種研究資料之類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啊。我的後頸冒出了冷汗。
「六原先生知道他們是壞人後,就把所有的墳墓都挖開了,然後和叔叔阿姨的骨頭一起,把大家都扔在了這裏。從那以後,像我這樣能殺死動物的孩子就必須一起被關在地下。」
「我明白了……」
宮木盯着我的臉。
「蠱毒既不是毒也不是病。這個村子裏神靈的力量其實是恐懼。」
「恐懼,是嗎……」
「山下居民那些不一致的證詞,這樣也能解釋得通了。大概這裏的神靈會變成對方所恐懼的東西的樣子。相反,對於不抱有恐懼的人,它的力量就不起作用。所以,他們找藉口把這樣的人監禁起來。」
義兄曾說過,這個村子通過近親交配來製造能看到神靈的人。
但實際上卻恰恰相反。
很久以前,六原家爲了不讓其他家族察覺,試圖讓不信仰這裏神靈的人填滿整個村子。爲了儘可能削弱以恐懼爲媒介的神靈的力量。
也許殺死小動物的儀式,就是六原家爲了分辨出這樣的人而提議的。而當村民們察覺到其中的真正意圖後,情況就逆轉了,這個儀式變成了找出並排除對神靈有威脅的人的手段。
我用手電筒照亮了禁閉室。在乾裂的泥土中,可以看到像破碎陶器一樣的人骨。
這是包括實咲的父母在內的六原家的人的骨頭。
我在心裏咒罵着。要是沒有這樣的信仰,實咲也許能生活得更好吧。
少女帶着害怕的表情看着我。她大概以爲自己讓我生氣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臉上露出像樣的表情。
我在少女面前蹲了下來。
我抱起少女,向宮木使了個眼色。除了跑別無他法。
卻完全不知道它在哪裏。
宮木被我這麼一說,露出了不滿的表情。少女曖昧地笑了笑,然後又抬起了頭。
「那是……」
腳下有一個木桶,木桶上繫着半道被割斷的繩子,正滾落在一旁。抬頭往上看,天花板上有一張鐵絲網,泥土被填進網眼裏,像是要把網眼封住。
我確認宮木跟在後面,然後朝着原來的地方跑去。
我不自覺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影子們的動作停了下來。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腐臭味也消失了。
少女有些困惑地低下了頭。
大蛇爬行的聲音在四周迴盪。
「我媽媽也會被抓嗎?」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我可以出去嗎?」
異形的神靈用能劇面具般的臉看着我們。
「咚」 的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眼前被塵土煙霧籠罩。
我見過這樣的表情。就在結婚前夕,從未抱怨過一句的實咲不經意間嘟囔了一句。
死者們已經離得很近了。
宮木唾棄地說道。
我該說些什麼呢?我怎麼可能說出 「我會救你們的兒子和女兒,所以請放過我們」 這樣的話呢。實際上我根本沒能救得了實咲。
實咲和義兄的父母也在其中嗎?
「我真的可以獲得幸福嗎?」
剛纔那一羣即將腐爛的死者所在的地方,只剩下空蕩蕩的地下通道。
旁邊奔跑的宮木提高了聲音。
「也不是這樣哦。有水聲的時候,就沒見到那個神靈。而且,你看那個神靈像能劇面具一樣的臉。我覺得很眼熟,後來想起來,這可不是比喻,真的有能劇劇目會用那樣的面具。」
「那個神靈,看起來像蛇的樣子呢。一般來說,蛇神都是和水以及信仰聯繫在一起的東西,但是……」
頭頂的天花板上彷彿覆蓋着一層冰冷的冰膜,凝結的水珠在微微顫動。
「神靈抓不到,但人是可以逮捕的。監禁、殺人、虐待兒童,還有,這地方也屬於違法建築!我們把他們都繩之以法!片岸先生,幹得好啊。好久沒有遇到能真正解決的案子了!」
「先回到那邊去!」
少女緊緊抓住我的襯衫衣領,牢牢地依偎着我。
「能逃出來是好事,但要是不突破那傢伙的阻攔,就……」
孩子怯生生地抬頭看着我。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的啦。」
「沒關係的!」
「你看,比起神靈,人更可怕吧。」
「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宮木催促着呆立在原地的我。依偎着我的少女的手也用上了力氣。
「但是,大家都因爲討厭神靈所以逃走了。只要發出『滋滋』的聲音,六原先生也會逃走的。」
我和影子中的目光對視。渾濁空洞的眼神鎖住了我。
從半塌的禁閉室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縷長長的頭髮和用剝落的鱗片製成的帶子一樣有光澤的東西。
「那是叫做『蛙(かわず)』的面具,用來表現溺水而死的人的樣子。」
「這個嘛…… 我們會努力讓她的罪行輕一些的!」
被丟棄在地下的六原家的死者們逼近了。
我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一滴水滴落了下來。
其五
「令人恐懼的神靈害怕的東西是水嗎……」
爲什麼那個怪物不選擇住在沼澤裏,而選擇住在這口乾涸的井裏呢?
她當時是不是在想着這個村子裏那些一直被囚禁在地下的人呢?即使來到了東京,和我在一起,實咲也許一直都被這個村子束縛着。
「走吧,帶我們去沼澤地。」
「吶…… 你不想從這裏出去嗎?」
「說起來,是不是還有其他人被囚禁在這裏啊!」
那麼,至少 ——。
「活着的人只有我一個。」
那些腳步聲,難道是至今一直被囚禁或被丟棄在這裏的人的靈魂嗎?
宮木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我用筆形手電筒的光照着天花板,尋找着水滴落下的源頭是從哪裏來的。黑色滲溼的泥土上有細微的裂縫。順着裂縫找去,裂縫越來越深,越來越寬。
「片岸先生,振作一點,請振作起來。」
突出的顴骨,空洞的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渴求着空氣。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土塊簌簌地剝落破碎。
「到底該怎麼辦啊……」
聲音再次響起。又一股強烈的腐臭味瀰漫開來,讓人眼睛深處都感到刺痛。黑暗中又出現了一個彷彿人形的東西。
由污穢之物形成的神靈,說不定厭惡這片土地上被視爲神聖的水。
「滋滋」,「滋滋」。
我回頭看了看。一個黑色的影子邁着凌亂的腳步朝我們走來。我們被四面八方包圍了。
原本這裏應該是一口井,大概被毀掉了吧。
像是拖着生肉的聲音和水滴落下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渾濁的水正滲進鞋底。奔跑的腳步都快被絆倒了。
我和宮木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搖了搖頭。
我可沒有欣賞能劇和狂言那樣高雅的愛好。這是學生時代,爲了陪實咲寫關於傳統藝術的報告時留下的記憶。
又有水珠從天花板上滴落下來。看來還有一點水在湧出。如果井沒有乾涸,也許就能限制那個神靈的行動,也不會有這樣的地下牢房了。但抱怨這些也無濟於事。
「也許就像宮木你說的那樣。」
「因爲它根本就不是神靈,不是嗎?它不過是個更加怪異的怪物罷了。你看,地上湧出的泉水是神聖的,而地下的井是用來積攢污穢之物的。」
「我們會毀掉這個讓你們的孩子們不幸的村子……」
「真夠惡趣味的……」
我把手電筒往下照,照亮下方。構成快要坍塌的禁閉室的材料,看起來用一隻手就能輕易拆下來。
我把少女放下來,交給宮木,然後動手去拆籠子的木框。和我預想的一樣,一根齊腰高的木材很快就拆下來了。
「走吧?」
我再次把手電筒的光對準天花板,黑暗中,像墨汁一樣的水滴落了下來。
地下牢房裏,土壁綿延不絕,毫無變化,讓人幾乎要發瘋。如果沒有少女帶路,我甚至都不知道走的是不是之前走過的路。真難以想象,這麼小的孩子能忍受下來而不發瘋。
少女緊緊地握着宮木的手。她那與年齡相符的幼稚舉動,卻讓人感到有些壓抑。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了呢。」
我把手電筒照向手錶,發現從我們被扔進來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了。
「要是我們一直待在那裏不動,他們會來救我們嗎?」
「誰知道呢。」
「你可別後悔啊!說不定會被那個神靈怎麼樣呢,而且也可能找不到這個孩子。」
宮木看了看少女,然後慌忙糾正了自己的話。
「前面不遠,有個樓梯,從那裏下去。」
少女指的方向,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明顯的大裂縫。用木材的一端戳了戳脆弱的泥土,碎屑簌簌地掉落下來。水滴順着木材流下來,像蛇一樣纏繞在手腕上。
「滋滋滋滋滋滋……」
一陣像是硬把塞進耳朵深處的紗布扯出來的轟鳴聲響起。
在我們來時的路的前方,黑暗中彷彿有東西盤繞着。
一條長長的、像蛇腹一樣摺疊起來的軀體,盤成了一個漩渦,漩渦中心浮現出一張溺死者的臉。
「宮木,你帶那孩子先走!」
我用力用木材敲打天花板。粗糙的木材前端削下了一些泥土,揚起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那個漩渦緩緩地向我們逼近。從蛇腹下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無數的蟲子爬了出來。
我一次次地用木材敲打天花板。木材彎曲得都快斷了。焦急化作汗水,讓我的手直打滑。
我鬆開少女的手,順勢舉起剛纔被拉扯着的手電筒。
六原指了指身後。
「六原先生!? 」
「趁現在快逃!」
一個少女被抬上了乾淨的擔架,正被抬上救護車。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車廂裏,她的弟弟正盤着腿坐在那裏。
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也只能繼續這麼做了。
那條蛇像一朵扭曲的花一樣,一邊轉動着疊在一起的腹部,一邊慢慢地靠近。
村裏的人和那個蠱毒之神都很可惡,但要說他們害怕那些不懼怕神靈的人,這一點難道能說是正確的嗎?
「是六原先生你報的警嗎?」
「你這可不止是違反職務紀律了,連法律都敢觸犯嗎?」
有一扇像觀音開(一種雙開門樣式)的門,嵌在土壁裏。
「小聖。」
我揮舞起木材。木材的前端碎成了木屑,被戳破的天花板裏湧出了大量的水。
「算是吧。因爲你偷走了我那裏的那封匿名信,我就覺得肯定有什麼事,在調查的過程中,就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傳言和失蹤事件。而且,」
六原繫着安全帶,看着前方說道。
義兄看到渾身是泥衝出來的我們,一點也沒有動容。
我頭也不回地推了推宮木的肩膀。
本應該先走的宮木,此刻卻站在我旁邊。
「剩下的就交給他們吧,你們趕緊上車。」
「你在幹什麼!? 」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纔不在乎呢。」
「六原先生,這個村子……」
少女搖搖晃晃地朝他走去,剛和警車一起趕到的急救隊員攔住了她。
我和宮木被帶到停在沼澤地角落的一輛白色麪包車上。渾身是土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沒辦法,只好坐上了副駕駛座。
渾濁如泥漿的水,把那個神靈的身影沖刷得消失不見。
少女重複着我的話,然後靠向宮木。
翅膀相互摩擦的聲音和溼漉漉的腳步聲都響了起來。
「就是那封匿名信的寄件人報的警。」
「之後再慢慢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六原先生?」
那張能劇面具般的臉似乎笑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我到底該說出多少真相呢?
我又一次敲打天花板。大塊的土塊掉落下來,滴下的水浸溼了灰塵。
映入眼簾的是反射着夜空的沼澤地,以及環繞着沼澤的蘆葦。我連爲終於呼吸到久違的新鮮空氣而安心的時間都沒有。
好幾輛警車迅速停下,警察們從車上衝了下來。
大概就是打開門的那個人吧。那瘦削的輪廓和在夜光下泛白的皮膚,肯定是這個村子裏的人。
就在我想把電池快耗盡的那一端朝下晃的時候,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宮木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個蠱毒之神。大蛇的腹部停止了動作。
紅色的警燈閃爍着,好幾輛警車壓倒蘆葦,朝着民房的方向駛去,我能看到這一幕。
作爲回答的,是尖銳的警笛聲響起,警車的紅色警燈在黑暗的溼地中閃爍。
收音機裏沙沙的聲音和溫暖但不強烈的暖氣,終於讓我緊張的情緒慢慢恢復到了平常狀態。
我差一點就停住了手臂,把手電筒的光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六原不耐煩地抬手擋住光。
「還有會追着我們跑的六原先生嗎?」
「說到底,故鄉什麼的,不過是孕育出了一羣冷漠無情之人的地方,我恨透了這樣的自己和這裏的人。」
義兄那有黑眼圈的側臉,只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就在我想用肩膀撞開門的瞬間,門自己打開了,一股冷空氣和月光湧了進來。
「沒事的。我不會對你們窮追不捨的。」
坐在後排座位的宮木尷尬地笑了笑。
在被星光清晰照亮的草叢中,有一個人影。
「居然因爲私事還帶着部下到處跑,真是的……」
不知道小聖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不停地點着頭。不,他是在低頭致謝。
在光線的指引下,前方有一段古老的木製樓梯,抱着手電筒的少女正在樓梯上等着我們。我握住少女的手臂,跑過那些彷彿隨時都會崩塌的木板。
「這樣真的好嗎?畢竟這裏也算是你的故鄉吧。」
「是個很糟糕的地方,對吧。」
在高高的蘆葦叢中,一個瘦巴巴的小孩探出頭來。他那彷彿淚水要奪眶而出的眼睛,看着我們的身後。
我看着車窗外。
少女也看向我和宮木的方向。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白色救護車裏,她做出了一個非常符合她這個年齡的孩子的勝利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