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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逐個降臨的神明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2萬 字

啊,就是那間倉庫。情況很不尋常,對吧?

這可不是颱風造成的哦。要是颱風的話,不只是倉庫,就連房屋和道路也應該會有損壞,不然就太奇怪了。

也不是因爲施工。別在意。這既不是案件也不是事故。要是卡車撞進去了,圍欄那邊也不可能安然無恙,而且不管力氣多大的人,也不可能把東西弄成那樣稀巴爛的樣子。

不過,說不定還真有可能是有人弄壞的呢。不,與其說是 「有人」,不如說是 「有什麼東西」 吧。

就是到了這樣的時期啊。

嗯,一年一次呢。

不,不是災害,以前在這一天會舉辦祭祀活動。可不是因爲參加祭祀玩得太嗨的人弄壞的哦。這裏已經沒有那麼有活力的人了。而且也不再舉辦祭祀活動了。

說不定再舉辦一下會比較好呢。

畢竟原本這是一個向神明表達感謝的祭祀活動呀。有點類似新嘗祭吧。果然因爲不做這樣的事了,所以纔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也說不定呢。不過,也不能祭祀引發這種事情的始作俑者呀。

嗯,已經沒有(神明)了哦。與其說沒有了,不如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當這條村子通了大路的時候,據說神明就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可守護的了,於是就離開了。

啊,你走過那條路了嗎?有個很大的坑吧。好像是沒有施工的錢,從前年開始就一直是那個樣子。

該怎麼說呢。

對,除了那邊,還有很多這樣的大路呢。要拓寬道路的話,就會有很多像田地之類礙事的東西。還有在那裏的祠堂之類的。就是因爲有點礙事。

當然沒有隨便對待啦。神主好好地進行了祓除儀式之後,把(祠堂等)移到了別的地方。所以,我覺得神明應該不是在生氣啦。

從那一年開始呢,就是神明一年一次從山上降臨的祭祀活動的時候。那時候我家的二兒子剛上小學不久呢。

像往常一樣擺出小小的攤位,孩子們提着燈籠跳盆舞,然後抬着神轎到神社去。

那時候村子裏的孩子還很多,大家會戴着出現在週五播放的動畫裏的那種動物面具,跟着音樂跳舞。學校的老師也都穿着法被,平時很老實的人,也會像變了個人似的鬧起來。那時候真的很開心呢。因爲很熱鬧。

然後,當祭祀結束大家在晚上回家的時候。

從小學那邊傳來 「咚」 的一聲巨響。

大家以爲是誰惡作劇,還報了警,但是警察說這是真的(手臂)。

也許是我的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老婦人縮了縮身子,微微鞠了一躬。

「啊,我也聽說了。據說村民們還配合着那首歌在村子的祭典上跳過舞呢。」

「然後呢?」

就在我彎下腰的瞬間,直覺告訴我最好別去碰它。幹這種工作,總是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預感成真。

只有倉庫的碎膠合板散落在地上,裏面的農具、倒在一旁的兒童自行車、木製球棒和手套也都被甩了出來。

我把照片翻過來,舉起來,讓它與那淡藍色的倉庫重疊在一起。

留下和藹的笑容和發動機的聲音,載着老人的卡車開走了。

對於我那模糊的提問,老婦人露出了苦笑。

照片的中央有一個像巨大水管一樣的東西,從一端橫跨到另一端。在游泳池中間微微彎曲成了く字形。

就像我家的倉庫也是這樣哦。從上面 「咚」 的一聲。我一直想着 「終於輪到我家了」 呢。隔壁鄰居家大概是在四年前也遭遇了這種事。我家算是 「幸運兒」 了。那個大大的圓圓的東西閃着光,很有禮貌地 「咚」 的一聲,落在了我家那已經稀巴爛的倉庫屋頂上。

但是,在標着一到五號的跳水臺那裏,分別有一根長着圓指甲的手指勾在上面。

「事情是從九七年開始的呢。最初是在從這裏下坡的地方,有個第三小學的游泳池。現在那所小學已經廢棄了。」

我們這兒的警察和醫院就像鄰居一樣,所以大家就只是 「哎呀哎呀」 地,實在沒辦法了,就像抬神轎的時候那樣,把那隻手臂抬到了神社。

我並不適合做這種詢問調查。我的目光投向樹籬那邊,一個穿着和我一樣西裝、像是和我一樣在找工作的女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過,哪有那樣的生物啊。雖然那真的很大,但那就是人類的手臂啊。

我把菸頭按進便攜式菸灰缸,開始沿着坡道往下走。

在游泳池邊的跳臺上,掛着一根分成五岔的水管的前端。每個末端都很細,還附着着類似發黑的節拍器面板那樣的橢圓形硬質物體。

「還有就是上面記載了一首像是明治初期創作的短歌之類的東西。不太明白什麼意思,大概是說在某年的祭典上,因爲這個村子已經足夠富裕了,所以神明就回去了之類的……」

「不知道這是右眼還是左眼呢……」

這家的主人,一位老婦人一邊揉搓着佈滿紫色老年斑的手,一邊朝我微笑着。我回以應酬式的笑容,但不知道自己是否笑得自然。

不過,也不知道那東西的身體是不是在天空之上,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身體的部分)掉下來呢。

「怎麼了嗎?」

宮木一邊把文件夾放回包裏一邊說道:

「那個我已經調查過了。」

看起來就像是颱風過境後的樣子,但背景的樹木卻沒有一絲損傷。

從載着木材的卡車駕駛室裏,一位皮膚被曬黑的老人露出笑容,揮了揮手。我努力牽動嘴角,想要回以笑容。

有一個被慘烈地壓壞的倉庫。

「只有這些嗎?」

那是在都市裏難以想象的寬敞庭院。環繞着房屋的鬱鬱蔥蔥的樹籬,到了冬天,應該會綻放出山茶花吧。

大家想着是什麼聲音,是不是煤氣爆炸之類的,正往那邊查看的時候,從游泳池後面傳來了驚叫聲。

我叼着煙,把紙張一會兒拿遠一會兒拿近,反覆看了幾遍,才終於看清了全貌。

「好像是呢。」

我放下照片,新修繕的倉庫像幻燈片一樣映入眼簾。

「好像是呢。」

「詳細的傳說幾乎沒有。連這個神的名字都沒有。只知道山和村子的整片土地就是神體,一直守護着村民之類的,就這麼點內容。」

雖說(神明)離開了,但這裏原本就是那些無法離開的人待的地方。想要逃走的人早就走了。

從二十五米長的泳池這一端到另一端,看起來像是鋪着一條長長的白色軟管之類的東西。

樹木的枝條稍稍伸到道路上,可附近的居民似乎並不在意。

「是因爲少子化吧。」

「你就不能弄成彩色的嗎?」

我吐出一口煙,乾燥的風一吹,從樹木間能看到的田野裏升起的野燒的煙與我吐出的紫煙交織在了一起。

「是孫子回來後給我刷的漆喲。我還說這顏色對於這房子來說是不是有點太花哨了呢。」

從那以後啊。每年到了這個時期,就會有巨大身體的一部分降落到村子的某個地方。

「咱倆又沒說要互相通報私人的調查信息,不是嗎?」

還好祭祀的時候人多,幫了大忙。大家都一臉爲難,想着要是被剛好路過的卡車之類的發現可就糟了,於是在天亮之前,大家費了好大的勁,把那根又白又長、被大家的汗水弄得滑溜溜的手臂拉着抬走了。

庭院的一角,嶄新的倉庫被漆成淡藍色,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好危險啊,這是什麼東西。」

雖然說 「總會有辦法的」,但其實真的是毫無辦法啊。對於這種事就是這樣。

我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摺疊着的複印紙。這是一張手寫的插圖,出自鄉土資料館裏一本奇特的書,那本書似乎只有奇怪的學生纔會去看,裏面記載着各地的民間傳說。

宮木湊過來看我手裏的東西。泛黃的半紙上面,有我都能畫出來的用直線重疊表示的山棱,還有用點表示的水田。然後,畫着一個從山影裏帶着模糊表情窺探着的、光頭的瘦高巨人。

想把這當作案件處理吧,又沒有受害者,畢竟哪有手臂長達二十五米的人呢。

低頭一看,一個像快要融化的冰一樣形狀的石頭,一半埋在土裏,露了出來。

這可絕不是常見的鄉村景象。

「據說去年,這個東西就落在您家的倉庫裏了。」

宮木聳了聳肩。我們確實是從東京來的,這一點是真的。這樣就好。

我們總不能說自己是被派來調查各地發生的那些不容忽視的怪異現象的吧。

老婦人含糊地點了點頭。

輕快的汽車喇叭聲響了兩下,我和宮木抬起了頭。

直徑大概有一點五米左右。有着類似牛奶布丁質感的白色圓球,反射着拍攝時的朝陽,像被打溼了一樣閃閃發亮。圓球上有一個比它小兩圈的淺灰色內圓,內圓裏還有一個更小的黑色圓。定睛細看,能看到白色球體上散佈着像珊瑚一樣的紅色血管。

我還沒開口,宮木就用明朗的聲音回答道。

從老婦人的家裏出來後,我靠在未鋪設瀝青的路邊殘留的護欄上,點着了一支菸。

「真搞不清咱倆誰纔是前輩呢。」

「這是胳膊吧?」

「這畫還挺有意思的。」

大家想着,因爲天色暗,是不是卡車之類的撞到校舍了。要是有人受傷可就麻煩了,而且因爲祭祀的餘興還讓人精力充沛,於是大家就一起去查看情況。

「這是…… 眼睛嗎?」

落葉乾枯的樹木之間,排列着一些被大同小異的樹籬環繞着的房屋。

宮木一邊盯着濺到高跟鞋上的泥,一邊走在我旁邊。

我們拉着孩子們的手,在滿是蚊子亂飛、青蛙 「嘰嘰」 叫着的田間小路上匆忙跑去。

「你應該先告訴我呀。」

「我是因爲在政府部門有調查工作。片岸(かたぎし)先生你也多少得習慣一下這種詢問調查纔行啊。」

突然,我的腳尖撞到了一個比石頭還大的東西,我停了下來。

游泳池的水已經放掉了,是乾涸的池底。

我從西裝口袋裏掏出用拍立得拍的一張照片。照片背面用墨水滲出來的圓珠筆寫着的日期,正是一年前的今天。

其一

問題在於那個把廢材當作墊子,端坐在那裏的巨大球體。

再往前,可以看到一條龜裂的柏油馬路,像燒過田地的痕跡一樣延伸着。

正好我孩子的班主任老師從管理員的房間拿了鑰匙過來,不過他當時都嚇得腿軟了。

巨人那幾乎像空洞一樣的眼睛,讓人讀不出任何感情。畫筆輕輕劃過留下的線條,似乎描繪的是抬頭仰望巨人的村民們。

我接過了資料。用 A4 紙複印的新聞報道畫質非常粗糙。

「是的,我們是從東京來做地方自治體調查的。」

宮木從包裏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

只能看到被泥土弄髒的石頭表面上被削去一部分後露出的 「穣」「道」 兩個字。

「據說從九七年開始,每年都會有一次,必定會有巨大人體的一部分墜落到這個村子裏。目前已經確認的有鼻子、右臂、看起來像是犬齒的牙齒、膝蓋、大概四十米長、二十千克重的毛髮,還有內臟。好像是脾臟和左腎。」

「不能浪費稅金啊。菸灰要掉下來了哦。」

我定睛細看,黑白照片上拍的是二十五米長的游泳池的邊緣。

「你們是從城裏來的人嗎?」

「嘛,這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樣啊,跟上面說說,希望能有更多年輕人來這裏旅遊啊。」

嘛,反正一年一次,也沒有出現傷人的情況。畢竟是神明嘛,神明是不會做出傷害人的事情的。

「宮木(みやき),下次這種事也叫上你哦。」

「這個倉庫就是那件事裏說的那個吧?」

大家一邊說着 「怎麼了怎麼了」,一邊打開游泳池的燈過去查看,燈光一下子照亮的地方,出現了那個東西。

大家一邊說着 「在那兒在那兒」,一邊朝着漆黑的小學跑去,不過,校門那邊倒是沒事。

「關於這裏土地神的調查纔剛剛開始。」

「你還真能順口就說謊啊。」

「嗯……」

這曾是常見的鄉村景象。

那是手臂,很大的手臂。

「據說這是天保十年,住在這裏的一位畫師畫的。」

對於宮木的詢問,我搖了搖頭。

坡道走完了,周圍是一片金黃色的稻穗。

在視野的角落裏,有一個像是被樹蔭埋沒的、冷冷清清的加油站。紅橙色線條裝飾的屋頂下,一輛車都沒有。

顯示汽油時價的電子告示牌也熄滅了。

「這裏還真是鄉下啊。」

「據說就在不久前這裏還進行過開發,修了很多路呢。山也被開拓了,還打通了隧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是九七年左右。」

我和宮木對視了一眼。

能看到一座山,天空像是被用深褐色的墨塗抹過一樣,有些朦朧。凝視着山坡,可以看到有一些像細細抓痕一樣的沒有樹木生長的地方。

那應該就是開通的山路吧。

剛纔的那位老人,這會兒是不是正開着那輛老舊的卡車行駛在那座山上呢?

「宮木,說起來,村子的祭典日是哪天來着?」

我的聲音微微有些拔高,宮木卻沒有察覺。

「據說最近已經不舉辦了,不過正好就是今天呢。」

就在這時,響起了雷鳴般的聲音。

我一下子衝到宮木前面,一股灰色的風撲面而來。

朦朧瀰漫的煙霧中夾雜着細小的沙礫,打在我們的身上。

我和宮木一邊咳嗽,一邊盯着那漸漸模糊的視野前方。

紅橙色的加油站屋頂像摺紙一樣折成了 V 字形,中間被貫穿了一個洞。

從生鏽的綠色圍欄的網眼裏看去,校舍裏還保留着靜止的時鐘和籃球架,彷彿還停留在往日的模樣。

我坐在男子駕駛的輕型汽車的副駕駛座上,悠然地望着後方如波浪般流動的金色稻穗,這時,從後視鏡裏看到了後面行駛的卡車司機的臉。

「喂,你怎麼看?」

一個像淡橙色薄片一樣柔軟的物體,有一半覆蓋在另一個汽油泵上。在那有着複雜褶皺的布料中,有一個圓形的東西,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裏面剛長出來的絨毛的影子。

「那個呀。」

「那東西現在怎麼樣了?它是想把自己的身體聚集到一個地方纔動的吧?」

「不用這麼着急的。我正打算叫你們呢…… 你們看了挺久的呢。」

我們朝着來的方向跑了起來。地面上下晃動,感覺腳都要被晃飛了。

「也就是說,這裏的守護神因爲土地開發,石像被破壞得七零八落了,是吧?」

宮木隔着座位插嘴問道。

我感覺到宮木在我身後摸索着牆壁,隨着 「咔嗒」 一聲,周圍一下子亮了起來。

「走吧?」

在吊車正下方等候着的卡車向後倒退,伸出車斗,那隻耳朵便 「撲通」 一聲落在了鋪好的緩衝材料上。

二年二班的教室牆壁像吸了水一樣鼓了起來,彎曲變形,生鏽的圖釘和打印好的公告板凸了出來。

「啊,不用擔心。我們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

男子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摸了摸滿是油光的臉頰。

一位年近半百的男子穿着類似雨衣的黃色塑料外套,套在西裝外面,他擦着額頭的汗水,朝我們跑了過來。

那個年近半百的男子用一種看稀奇事物的眼神俯視着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我們。

把手電筒的光轉向右邊,只見在黑暗中飛舞的塵埃顆粒和 「二年一班」 的班牌映入眼簾。我把手電筒往下照了照,但緊閉的教室門的玻璃窗裏,只映照出一片漆黑、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剛把手電筒放下,差點叫出聲來。

當我們跑到一樓的瞬間,剛纔還那麼劇烈的搖晃突然停了下來。我強忍着因爲習慣了震動而幾乎要彎曲的膝蓋,和宮木一起飛奔出了校舍。

男子加大了油門,陷入深深車轍裏的輪胎揚起泥漿,然後再次加速。

一股溫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還沒來得及找到合適的詞語來接着說,視野突然縱向搖晃起來。

我和宮木通過後視鏡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和滿身塵土的宮木望着被黃色和黑色膠帶圍起來的現場,苦笑着。

「算是我們村的守護神吧,或者說是像道祖神那樣的東西。以前啊,就是像這樣在村子裏的各個路邊都立着那些東西,用來表示無論好事壞事,神明都會好好地看着呢。」

除了小窗之外,一片類似平緩的白色山棱線的隆起向外延伸着。表面能看到類似麻葉花紋的細小紋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被拉伸的皮膚。

一座矗立在藍天之下、顯得陳舊的校舍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男子閃爍着轉向燈示意。

我移開視線,爲了掩飾尷尬的沉默,開始尋找話題。

「那個…… 你看,那個……」

「哎呀,你們一定被嚇到了吧…… 這種事雖說偶爾會發生,不過真不該說這種話,但不管怎麼說,跟其他地方的人解釋,他們也根本理解不了……」

我聽到了宮木輕微的呼吸聲。

「是耳朵、眼睛之類的東西掉下來,是嗎?」

我從胸口口袋裏掏出了手電筒,走進了走廊。

玻璃出現了裂縫,還能聽到像是有柔軟的生物或什麼東西在拼命擠過狹窄空間的 「沙沙」 聲。

「片岸先生,你這說話方式……」

小型吊車像啄食水面的鳥喙一樣來回移動,將穿透加油站屋頂掉落下來的巨大耳朵抓取了起來。

「聽村裏的人說,掉下來的東西都被供奉到神社了,現在還在那裏嗎?」

「但是,有件很奇怪的事。這裏的神明應該是住在山裏的吧?爲什麼不是從山裏出來,而是從天上掉下來呢?」

我被寒冷的空氣凍得渾身一顫,抬頭望向天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些身體的部分都在動啊……」

茶色的外牆被雨水沖刷的痕跡和藤蔓所覆蓋,突出的室外機和盆栽,感覺用手指一戳就會崩塌,變成塵土,上面佈滿了裂縫。

「宮木,有電燈開關嗎?」

「怎麼看呢,果然還是覺得村裏的石像都被破壞了不太好吧。」

男子像是被出乎意料的話驚到了,那僞裝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

「已經放不下了,現在我們把已經廢棄的小學當作倉庫來存放那些東西。畢竟每一件都相當大呢。把它們分別放在教室裏,還能上鎖,拉上窗簾從外面也看不到,總之,我們想辦法處理好了。」

男子把車停在校門旁邊,解開了安全帶。我們也跟着他下了車。

「不是。只是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怎麼說呢,難以向外界的人解釋清楚的情況。我們就是來做相關調查的。」

我一瞬間就後悔看了過去。剛纔經過的時候,那個應該在教室中央的球體正貼在小窗上。

背後又傳來了更強烈的衝擊聲。隔壁教室的門 「嘎吱嘎吱」 地搖晃着,一個巨大的白色眼球似乎馬上就要衝破窗戶。被分別放在兩個教室裏的雙眼轉動着,彼此對視着。

他大概是當地的有頭有臉的人物吧。在他那像是在討好我們的笑容背後,除了焦急之外,還能感覺到一種冷漠的威壓感,彷彿在探尋着什麼,想要讓我們順從他的意志。

「我們,連五分鐘都沒待夠吧?」

「那個像石像一樣的東西是什麼呀?剛纔我也看到了。」

宮木一邊擦着下巴上的汗水一邊說道。我好不容易纔點了點頭。

我們的步伐逐漸加快。

當輪胎壓過道路的凹凸處,車身顛簸起來的時候,我看到路邊有和在加油站前看到的一樣的石塊碎片。

暖氣讓空氣變得乾燥,感覺身體裏的水分都要蒸發了,於是我在徵得同意之前,就把車窗玻璃稍微降下了一點。涼爽的風一吹進來,還夾雜着野燒後那股焦糊的味道。

「總之先出去!」

「走吧。」

「雖然看了也不知道能怎樣,但畢竟這是調查,還是先看看吧。」

我抓住宮木的胳膊,頭也不回地穿過走廊,跑下了樓梯。

在蒙着灰塵、呈棕褐色的玻璃門前,男子停住了腳步,打開了通向校舍的門。

從門上的小窗看到的並不是黑暗。教室裏滿滿當當都是大量的毛髮。長長的、捲成一團的頭髮纖維粘在玻璃上,留下了白色的皮脂痕跡。

「片岸先生,這……」

正下方的汽油泵傾斜着,感覺馬上就要折斷了。

「嗯…… 以前村子進行過開發,爲了讓從山裏穿過隧道的卡車之類的車輛通過,修了很多路。說起來不太好聽,修的路越多,得到的補助金也越多。所以呢,就先把那些石像移走了。當然,我們沒有不敬的意思哦。還特地請了神主來進行了祛邪儀式之後才搬走的。」

「別管了,快跑!」

「後面的事就由我們來處理了,還請東京來的二位先觀察一下情況……」

我想着要是引發火災爆炸可就糟了,但問題還不止於此。

當我們試圖跑過二年三班的教室前時,傳來了沉悶的撞擊牆壁的聲音。

「是啊。」

男子那應酬式的笑容和冰冷的空氣,從我們背上的汗水裏帶走了熱量。生鏽的圍欄縫隙間,天空已經變成了黃昏的紅色。

其二

石塊上沾滿了泥土,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比剛纔看到的那個要大兩圈。

「難道說我該說『我們還去過一個村子,到了盂蘭盆節的時候,井水會變成某種生物的羊水』這樣的話會更好嗎?」

「但是,現在大多數都壞掉了吧?」

「是地震嗎!? 」

那是一隻巨大的耳朵。

宮木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走廊裏瀰漫着灰塵和黴菌的味道,讓人幾乎要窒息,又長又昏暗。走到盡頭,走上樓梯,只聽到鞋底發出 「嘎吱」 的響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迴盪。

不知什麼時候,宮木已經走到我旁邊,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男子讓我們進去之後,多次彎腰行禮後離開了。只聽到輕輕按下開關的聲音,昏暗的校舍裏亮起了橙色的燈光。

我本想衝着正引導卡車駛出校舍的男子的背影發火,但發出的卻只是顫抖的聲音。

我緊緊握住因爲出汗而有些滑手的手電筒,向教室深處走去。

「請稍等一下哦。是這裏嗎?」

到達二樓後,左手邊銀色的緊急出口門反射着手電筒的光,把我和宮木映在牆上的臉照得扭曲變形。

「要把這些都看完嗎?」

男子解開了圍在柵欄上的雙重鎖鏈和掛鎖,打開了門。卡車揚起塵土,將長長的車身開進了校園。

我們來到了二年三班的教室前。我移動着手電筒的光束,照亮小窗,只確認到在教室中央,那些桌子和椅子像路障一樣排列着,有一個球體在手電筒的光照下閃閃發光,於是我加快了腳步。

我和男子之間交換了一個像是共犯之間纔有的眼神。

我壓低聲音,不讓走在前面的男子聽到,向宮木問道。

頭頂的後視鏡裏反射出在後座上認真做筆記的宮木的身影。

我們把這種難以用善惡來評判、遠遠超出人類智慧,甚至不是人類所能掌控的超常現象,或者引發這種現象的事物,稱爲 「領怪神犯」。

穿透屋頂掉落下來的東西正躺在瓦礫堆上。

整個校舍像發出悲鳴一樣嘎吱作響,天花板上灰塵和牆皮的碎片紛紛掉落。

「不知道是因爲破壞了石像,還是因爲開通道路導致土地被分割的原因。」

「到了。」

她那尖尖的手肘輕輕地戳了一下我的側腹。

「他們還挺熟練的嘛。」

被壓在玻璃上、充血的眼球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渾濁的淺灰色和黑色的瞳孔盯着我。

聽到宮木的話,我想起了在資料上看到的記錄。

「那是神體。」

我用鞋尖把白色卡車留下的地面痕跡踩平。

「資料上寫着山和土地就是守護神的神體本身,不是嗎?那個神的本體就是這片土地。那麼,支離破碎的神想要回去的地方就是這片土地。所以,地震是縱向搖晃的。它是想回到被柏油路分割後回不去的地面吧。」

倉庫、加油站屋頂被巨大眼球和耳朵穿透,陷入地面的畫面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事到如今,要把路都拆掉是不可能了,但至少得想辦法把那些石像恢復原樣…… 等它的身體全部聚集起來,恐怕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

我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姿勢。

「不得了的事情是指什麼樣的事?」

「大概吧,只是猜測,那個巨大的神想要回到山裏或者地下,然後會一起動起來。村子就會被夷爲平地。」

一座像影子一樣的山矗立在被染成茜色的天空下,彷彿觸碰到了天邊。

其三

我和宮木坐在村公所裏的坐墊上,坐墊很薄,能直接感受到榻榻米的質感。我們面對着露出苦笑的村民們。

「簡單來說,」

宮木不安地抬頭看着我。我知道自己不擅長在這種討論場合中恰當地表達,但此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那些眼球和耳朵,掉下來並不是結束。我認爲它們是想要回到這片土地的山裏或者地下。」

這裏的村長,一位老人,和他的祕書,一位中年女性,相互對視了一眼。

「那樣的話會怎麼樣呢……」

祕書率先開口問道。

「這只是我的猜測,如果那麼大的東西四處移動,造成的損害恐怕就不只是倉庫和加油站那麼簡單了。」

「也不是說馬上就會發生。只是如果神體的各個部分繼續增加,等它們聚合在一起開始行動的時候……」

我從宮木手中奪過文件夾,尋找相關的頁面。一張照片上是掉落在學校游泳池裏的手臂,另一張是橫在十字路口的手臂。

拒絕了村長的送別,我走在沒有一盞路燈的坡道上,宮木在我身後喃喃說道。

我從嘴裏拿下手電筒,罵了一句。

村長的雙肩彷彿揹負着 「納稅」 這兩個字,他帶着爲難的表情摸着下巴。

宮木輕聲笑了笑。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宮木揉了揉眼睛說道。我靠在方向盤上,沉重地點了點頭。

手臂發出緩慢、拖沓的聲音,翻轉過來,手掌朝向我們,除了食指之外的手指緩緩向內彎曲。剩下的食指直直地指向天空。

「這裏的守護神可沒有三隻手臂這種說法吧……」

我讓宮木照亮我的腳下,朝着跳臺排列的方向跑去。

我想起了在廢棄校舍裏,那兩隻幾乎要衝破門撲過來的眼球。

在防水布的邊緣,被雨水沖刷過的小房子上,可以看到 「男生更衣室」 的字樣。

「那不就更不行了嗎?」

我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宮木輕輕戳了我一下。

我把 「你就待在那兒別亂動,幫我拿着」 這句話和手電筒一起塞給了宮木。

「啊,你看,在那兒。」

「是啊。」

「所以,我們把損壞的石像在神社裏進行了供奉,在原來的位置重新制作了新的石像並擺放好。那些被泥土掩埋,怎麼也挖不出來的舊石像就那樣留在原地了。」

我聽到了向後退的宮木的鞋子踩在地面上的聲音。

「我不知道。而且,那手臂有二十五米長吧。不把牆壁打破的話,恐怕放不進教室裏吧。」

「是游泳池,走吧。」

我以爲是被風吹動了,就在這時,那隻手臂把露出青紫色靜脈的手腕轉向我們,開始緩緩翻轉。

「現在到底有多少神體聚集起來了呢。眼球是兩隻都有了,手臂是……」

鐵門發出像慘叫一樣的聲音打開了,我溜進校舍,宮木帶着可憐巴巴的語氣說道:

「宮木,你看到了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村長接過了話茬。

突然,腦海中那位倉庫被毀壞的老婦人的聲音浮現了出來。

被手電筒照亮的淋浴噴頭因爲水垢變得雪白。被丟棄的節拍器面板已經被黴菌染黑了。

「嗯…… 請稍等一下。」

「宮木,是不是到現在爲止只掉下了一隻手臂?」

「能怎麼辦呢,反正只能把那些東西埋了吧……」

在微弱的光線下,可以看到乾涸的游泳池底部。我下意識地想把目光從中央的東西上移開,但還是看到了跳臺正下方整齊排列着的十根像圓柱一樣的手指。

這次輪到我和宮木對視了。

我推了推傾斜的圍欄的一部分,很輕鬆地就開闢出了一條通向消毒池的路。

在村公所後面只有木牌立着的停車場深處,一尊石像彷彿被山茶花樹掩埋着。

我一隻手拿着手電筒,穿過還隱約殘留着白色線條的校園。抬頭望去,沒有燈光的校舍矗立在黑暗中,彷彿融入了黑暗。我加快了腳步,手電筒的光照射着這座像破碎神明的棺材或者共同墓地一樣的廢棄校舍。

「我們在校舍裏看到的眼球,大小不一樣。而且,在資料上看到的守護神的畫像上,可沒有頭髮……」

「我們先把這個案件帶回去研究一下。」

「什麼?」

用手電筒照亮的前路,是一條感覺快要讓人發瘋的、毫無特色的土路,上面零星散落着小石子,走在上面就像在月球表面一樣。

我像撕開一樣解開了剩下的繩子,抓住了藍色防水布的邊緣。一陣強風襲來,彷彿黑暗都有了質量向我壓過來,風比我掀開防水布的速度還快,把防水布捲了起來。

「給我看看。」

推土機和起重機等重型機械正在穿過開闢出來的道路。陽光反射在機械的塗裝上,刺痛了我一夜未眠的雙眼。

「該死……」

一陣夜風吹來,校園對面那面扭曲的牆壁搖晃起來。我把手電筒的光朝那個方向照去。

「你在開玩笑吧。」

宮木一邊瑟瑟發抖地搓着穿着單薄西裝的雙臂,一邊指向角落的一處。

「果然是把道路分割開不太好吧。就像片岸先生您說的,現在要把道路拆掉恢復原樣已經不可能了。」

「兩隻手臂都已經有了呢。」

我彎下腰,用手指沿着被橙色燈光照亮的石像表面摸索着。仔細看那些有凹凸感的部分,發現上面刻着 「九十九年十一月三日」 的字樣。

那張泛黃的半紙上畫着的巨人,從頭頂到腳底就像一筆畫成的光頭。

「我不知道……」

我們背對着村公所裏那有些朦朧的燈光走了出來。風裏夾雜着枯葉的味道和從山下村子裏飄來的生活氣息,非常寒冷。

朝陽完全升起後的村子,水田和樹林都閃耀着燦爛的光芒,看起來沒有一絲不祥的氣息。

「遭報應了。」

我們把游泳池的藍色防水布恢復原樣,蓋住了手臂,像逃跑一樣離開了校舍,回到了村子爲我們準備的住處,什麼也沒說。現在我們坐在車裏,望着清晨的村子。

那觸感像是薄薄的橢圓形鐵板。我猜那是指甲。

我只是敷衍地回答着,繼續走下坡道。我感覺好像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誰知道呢。」

橫躺在游泳池裏的兩根巨大的手臂,兩隻都是大拇指朝上,手掌同樣朝着消毒池的方向。

「片岸先生,請您解釋一下。」

覆蓋在二十五米長的游泳池兩端的防水布上,雨水在凹凸處積聚,在漂浮着的蜘蛛屍體和枯葉之間,月亮像被關在光的牢籠裏一樣搖晃着。

游泳池裏手臂前方的一根手指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白天我偷偷看到了打開掛鎖的密碼,已經記在心裏了。

空氣變得像金屬一樣,寒冷且沒有一絲縫隙。

村民們輕視古老的守護神,開闢了山林和土地,惹惱了神明。他們爲了祭祀新的神明,在各處立起了石像。守護着這個石碑被替換、信仰也改變了的村子的,真的是原來的神明嗎?

宮木像要緩和氣氛似的揮了揮手。

其中一隻眼球的瞳孔比另一隻大了一圈甚至兩圈。同一個身體上的眼睛,會有這麼大的大小差異嗎?

「是變成了另一種守護神嗎…… 或者說,是裝作原來的土地神的、全新的別的什麼東西……」

「別這樣了吧,公務員進行非法入侵可不好啊。」

這裏似乎被當作了孩子們的學習教室,一面牆上貼着用拙劣筆跡寫着 「爲了我們的納稅」「光明的未來」 等蒼白標語的半紙。

宮木的聲音顫抖着。

我拍了拍滿臉不情願的宮木的肩膀,然後朝坡道跑去。

就像在做 「安靜,等着」 的手勢。

「關於石像,已經沒事了……」

宮木踢起的小石子蹦跳着超過了我,撞到了路邊的石像上。

我苦笑着這樣回答。我覺得自己給出了一個像官員會說的回答。

「不知道是右眼還是左眼。」

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手電筒的光上下晃動,彷彿在表達着內心的動搖。

「首先,最好把現有的神體全部歸還給土地。然後,把路邊那些損壞的石像都好好修復,放回原來的位置。大概是因爲那些石像被破壞了,守護神的身體才變得支離破碎的。即使沒辦法把現有的道路都拆掉恢復原樣,至少也能起到一些臨時的緩解作用。畢竟人類能做的,也只有拿出誠意了。」

我感覺到宮木擔憂的目光,以及村長和祕書不安的視線都落在我的背上。我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

「手臂到底放在哪兒了……?」

我急忙跑到了游泳池邊。

「放心,就算不是公務員,非法入侵也不好。」

「結果,你還是說要把那些東西埋了嗎?」

「解釋了的話你會跑掉的。」

牆壁上看到的橫向的覆蓋物被風吹得飄動着,形成了像是從裏面被推出來的凹凸形狀。那是藍色的防水布。

我自言自語着,跟在後面的宮木回答道:

在視野的角落裏,可以看到藍色防水布的一端像有生命一樣在飄動。

我叼着手電筒,雙手舉起照片查看,但照片上只拍到了從肘部到上臂的彎曲部分以及手腕,手指尖被折斷的信號燈擋住了。

游泳池的中央鼓起了兩個包,讓人聯想到擺放整齊的肘部。

「這樣的話可能還是不行吧……」

「宮木,我們再去一趟廢棄校舍。」

「就算建了新的石像,神明還是不滿意嗎?」

一陣沉默之後,祕書帶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您認爲我們應該如何應對呢?」

「兩隻都是右臂。」

我一個一個地解開固定藍色防水布的黃黑相間的繩子。手被凍得僵硬,而且這些被多年的風雨侵蝕變得堅硬的繩子不容易解開。我用力拉扯繩子,反作用力讓我的手彈了起來,碰到了防水布下面堅硬的東西。

宮木在黑暗中開始翻找她的包。我走近一些,用手電筒照亮她的包。她找到相關的文件夾,一頁一頁地翻着,突然輕呼了一聲。

「片岸先生,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

「啊,是這樣的。我們也覺得事情不妙。村子裏先是掉下了手臂,第二年又掉下了眼球,對吧。大家都在說,是不是真的惹神明生氣了。」

「那麼,那裏的頭髮是誰的呢?也就是說,每年掉落到這個村子裏的東西……」

「是啊,我沒說有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神明存在。只是說把它們歸還給原來的土地。」

「埋了之後,會怎麼樣呢……」

「誰知道呢。也許這裏真正的守護神還活着,會爲了村子把這個不知從哪兒來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打倒……」

一位老人從拖拉機的駕駛座上探出身來,向我們的車揮手。我按響喇叭回應他。

尾氣在耀眼的陽光下發生漫反射,勾勒出道路對面矗立着的山的輪廓。

「我們只能祈禱了。」

實際上,人類能對神明做的,也只有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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