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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4萬 字

序、

我見過神。

有模仿鈴聲來索要祭品的神;有讓人看到死亡瞬間不斷重複的噩夢的人魚神;有隻是靜靜守護着人類活動的巨大的神;有與威脅人類生活的事物戰鬥的蠶神。

有長着三隻眼睛,能映照出過去、現在、未來的貓神;有在海底大肆吞食,又從空中降下福澤之物的魚神;有讓人看到跳舞的死者幻影的神;有能讓成爲祭品的人永遠保持年輕美麗狀態返還的神。

我見過被神玩弄的人們。

有爲了讓母親復活而燒死兒子和女兒的人;有因懼怕神罰而殺光村民的人;有爲了一個無人在意的神,耗盡一生建造神社的人。

有即便家人被神奪走卻再也想不起來的人;有看到了本不應看到的神的模樣的人;有試圖利用神的人;還有爲了阻止這些人而自我毀滅的人。

而我,僅僅只是看着。

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就像一本書。如果沒有翻開它的人,它就無法主動訴說。它無法阻止別人如何使用書中所寫的內容。即便知曉一切,書本身也沒有運用這些知識的方法。

有人會焚燒書籍,有人會守護書籍。這兩者都無所謂善惡。就如同神一樣。

如果我和書一樣,那我本不該有任何想法。

但是,書裏是有作者書寫時的意圖的。

那天晚上,我被賦予了期望。期望我記錄下一切。我立下誓言,是那個一手創建特別調查課的人的意志,在推動着我。

他有一個被託付的少女,而她想要守護一些人。

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記錄。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一直祈禱,祈禱他們能翻開那本書。因爲我知道,祈禱並非毫無意義。

其一

在請求中止調查之前,切間桐真先生召集了大家。

我們沿着一條讓人聯想到火葬爐的黑暗又狹窄的走廊前行,打開了最裏面房間的門。迎接我們的是切間先生、梅村先生、江裏先生,還有一對不認識的身穿黑衣的男女。

門發出 「嘎吱」 一聲類似呻吟的聲音,微微打開了一條縫。爺爺半個身子探了出來,影子像滲出來一樣。

切間拉過椅子站了起來。

「咱倆想到一塊去了。」

「分清公私。」

「看旁邊。」

「……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算說得過去。」

切間先生冷淡地回答道:

其二

「不過,你打算怎麼辦?關於與火相關的神,還什麼都沒解決呢。你真打算把這事交給神義省嗎?」

「背面寫着每個人的名字。你看看。」

那個厚厚的白色信封像墓碑一樣立在桌子上。爺爺說,不知道里面的內容會生活得更幸福。那他爲什麼又要把它交給我呢?

爺爺說完這句話,拖着腳步從我身邊擦身而過。我緊緊握住他遞給我的東西。這個本應只裝着紙張的信封像鉛一樣沉重。

「宮木,現在方便說話嗎?」

爺爺用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着我。他看我時一直都是這種眼神。人羣中像被潑了水一樣泛起一陣騷動。

「爺爺,不,宮木主任……」

爺爺凝視着我。他眼中的黃斑像卵白一樣透亮。爺爺把柺杖換到左手,在懷裏摸索了一番,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爺爺拄着柺杖挺直了脊背。

片岸先生一臉極其難以啓齒的樣子,低下了頭。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一對情侶開心地笑着,推開了店門。店裏的燈光灑在路面上。

「神義省的人。」

切間先生給我們安了莫須有的罪名,還對我們進行了禁閉處分。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考慮。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信任他了。

旁邊的梅村輕聲笑了起來。

一位戴着高頂禮帽的老人穿過黑衣人羣走了出來。我不禁叫出聲來。

「這裏面裝着你不記得的事情。不過,如果你想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幸福地生活,就不用看了。」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不改變方針的失敗事件呢?」

「我不想聽你狡辯。我爲什麼要讓調查員違反規定呢?」

青瓷馬克杯裏冒出的熱氣讓店內變得朦朧。在櫃檯座位上,一位戴着棒球帽的老人一手拿着賽馬新聞,和店主交談的聲音夾雜在爵士樂聲中傳了過來。

這是一張棕褐色調的照片,上面有六個人。三個穿着西裝的男女、一個穿軍裝的男人、一個穿便裝的老婦人。最右邊穿白大褂的男人,眼睛部分有點像梅村先生。

「切間向我們報告說,你們特別調查課有越權行爲。比如擅自查閱我們神義省的記錄之類的。」

「…… 我想切間先生您應該知道。」

「也就是說……」

在約定見面的咖啡店前,我撐着傘等着。

片岸先生咬了咬牙。

* * *

咖啡店的燈光昏暗,收音機裏播放着爵士樂。

他盯着最後一排的秋津。

「我是這麼認爲的。話說回來……」

就在我想着乾脆和他一起看看裏面內容的時候,片岸先生開口了。

「切間先生說,神義省封印了一個擁有篡改人類記錄能力的神。我覺得他這話有兩處是假的。」

「有勝算嗎?」

「我們是爲了保護下一代,纔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的。跟切間你一樣吧。」

「那邊的各位是……」

一直被我封鎖在記憶深處的東西突然爆發,電流般在我腦海中的迴路裏閃過。

「我可從沒覺得切間你是個正經人。」

片岸先生輕輕點了點頭,收起了傘。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穿便裝呢。

「我還挺感激的。我要是在家,也只會一個勁地胡思亂想。」

我到家的時候,雨已經開始下了。

我忍不住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和酸味在口中散開。我放在上衣口袋裏的信封,像是要強調它的存在一樣,頂了頂我的肋部。

「之前和梅村先生一起工作的時候,我聽到了一些消息。我們的前身對策本部原本打算利用神明。據說變成特別調查課的時候,變成了一個只以記錄爲目的的組織。」

「一處是,不是記錄,而是歷史本身;另一處是,不是封印,而是在收容之後加以利用,對吧?」

我們一聲不吭,看着他們像影子一樣圍在牆邊。切間先生站在昏暗的房間中央宣佈道:

* * *

我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時,黑色的電話響了起來。我慌忙拿起聽筒。

他叼着煙笑了笑,很快又收起了笑容。

「切間先生,如果您的記憶沒錯的話,這件事應該是您先開始的吧。」

秋津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這彷彿是個信號,一羣黑衣人把我們從房間裏推了出來。

「冷泉,是那個超自然現象雜誌的……」

「這是第一次見面吧。你是什麼人?」

「爺爺……」

「誰知道呢,說不定我都會被除掉。」

「那也由神義省來調查。」

「這傢伙……」

切間先生用冰冷的聲音宣佈:

多久沒有能在上午就回家了呢?天空的深藍色透過窗簾滲了進來,房間被染成了憂鬱的顏色。我本想把這難得的假期過得有意義些,但心情卻好不起來。

「三輪崎先生聯繫我了。他以我們查到的與火相關的神的信息作爲交換條件,詢問了切間先生隱瞞的事情。結果跟我們預想的差不多。」

片岸先生用夾着煙的手撓了撓額頭。

六原先生用平淡的聲音回應道:

「我宣佈對你們進行無限期的禁閉處分。沒解僱你們就已經是恩情了,自己好好想想。還有,秋津。」

江裏移開視線問道:

爺爺從來都不跟我說任何重要的事情。是爲了保護我和媽媽嗎,還是因爲他對我沒有任何期待,我都不知道。被神義省召喚的時候,我終於覺得爺爺是對我有所期待的。但這也許也是錯覺。

一位女店員端着放有兩杯咖啡的托盤走了過來,我們暫停了對話。

爺爺的腳步聲和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不久就消失了。

他拿出一張照片,滑到了桌子上。

是片岸先生的聲音。

門像要打斷我的話一樣關上了。剛纔的喧鬧聲像謊言一樣被隔絕開來。

我們坐在有高腳玻璃杯形狀燈罩投下陰影的裏面的座位上,點完單後,片岸先生把菸灰缸拉了過來。

梅村拍了拍像少年一樣笑起來的切間的肩膀。

「你認識那個男人嗎?」

塑料傘表面滑落的水滴中,映出無數個小小的、扭曲的東京,接着又被新的雨滴沖刷掉。

「這樣做跟凌子小姐她們之前的行爲沒什麼兩樣。利用權力,強行讓人聽從命令,卻什麼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訴別人…… 離正常的生活方式越來越遠了。」

「我也記得不太清楚了,從對未知之神的調查回來後,我發現這份資料混進了這些東西。」

「你這話可真難聽。」

切間鬆開了放在桌子上交叉的手指,捂住了臉。

「你這表情,好像是你自己受了禁閉處分似的。」

「請等一下! 我還……」

我是不是應該打開這個信封呢?這種時候,我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我知道你們不能再繼續調查下去了。從現在起,將全權委託給神義省。」

片岸先生一臉苦澀地低下了頭,六原先生用彷彿要射殺門那邊人的眼神瞪着。秋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字跡有些模糊,但還是能清楚地辨認出來。宮木。

「我要去某個村子看看。說不定能想出什麼辦法。以前我們因爲自己的利益把人家折騰得夠嗆,現在再去求人家,確實有點不好意思。」

「請等一下。墨田女士和深川先生的安危怎麼樣了?」

旁邊的片岸先生臉頰抽搐了一下。

燒焦的味道還瀰漫在房間裏。窗外潺潺流淌的雨水,無法消除那股火焰的氣息。

那羣黑衣人從狹小的房間離開後,切間深深地嘆了口氣。

「突然把你叫來,不好意思。好不容易盼來的連休就這麼沒了。」

背後的江裏望着窗外,喃喃自語道:

我照他說的,把照片翻了過來。上面寫着上田、梅村、三原、都賀、冷泉。

拿着照片的手顫抖起來。

我認識他。在半夢半醒間,我見過他。

在堅固的竹柵欄對面那片廢墟中,有個倒在血泊裏的男人。他有着淺黑色的肌膚和良好的體格。在幻覺中,他原本凌亂的劉海梳成了大背頭,但這無疑就是他。

不,在那之前更久,我就認識他了。

「你沒事吧,宮木?」

片岸先生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回答 「我沒事」,可聽到的自己的聲音,彷彿來自別人。

「因爲他和你是同一個姓氏,我就想你們會不會有關係。」

「是啊,確實。我本應該不認識他,但卻感覺認識他…… 他是對策本部時代的調查員吧?」

片岸先生帶着關切的神情看着我,緩緩繼續說道:

「說起來有點奇怪,這個男人的嘴巴周圍有點像你。」

我的心臟像是被釘入了木樁,跳動沉重而清晰。握着照片的手指用力,棕褐色調的照片表面出現了裂紋。當我鬆開手,照片歪歪扭扭地落在了桌子上。

我用布巾擦掉手上的粉末,調整呼吸。

「片岸先生,有樣東西想給你看看。」

「是什麼?」

「是祖父給我的東西。我不是強迫你看。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

「我看看。」

片岸先生用溫和的聲音說道,像是要讓我鎮定下來。我拿出信封,像拔刀出鞘一樣抽出了裏面的資料。

出現的是令人大失所望的幾張薄薄的複印紙。我展開摺疊的紙張,放在能讓片岸先生也看到的地方。

第一張是東京的地圖。上面有用紅色筆標註的地名,還有箭頭和潦草的字跡。

「庭院掠奪之神:荒川區·九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虛度之神:江戶川區·九十九年一月十五日」、「司職之神:足立區·百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脣。至少已經確認了三起神明作祟事件,可我們卻什麼都沒被告知。

「出什麼事了嗎?」

「三原女士,是對策本部的調查員吧。」

「我之前也是這麼認爲的。但我確實記得他。爲什麼我到現在都忘了呢……」

女店員跑了過來。

「不想在休息日看到的臉卻看到了。」

「父親是被像與火相關的神、未知之神這樣的存在抹去了吧?」

「宮木!」

片岸先生終於緩和了表情。

「爸爸……」

「烏有定人 無異樣。存在於該地之神的特異性是否僅在一天一次時發揮效果。」

下一頁是一張有着點點類似蟲斑污漬的和紙複印件。看起來像古籍。難以辨認的毛筆字旁邊有用圓珠筆寫的註釋。

片岸先生不禁叫出聲來。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啊……」

隱約能明白的是,關於門扉型的領怪神犯,進行了幾次實驗,但都沒有取得任何成果。

「我也覺得他肯定有什麼隱情。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他見一面談談。」

下一行文字裏又出現了一個不認識的名字。

一輛白色的麪包車滑了過來,停在了我們面前。駕駛座上是三輪崎先生,副駕駛座上是六原先生。片岸先生抱怨道:

「什麼? 他不是在你出生前就失蹤了嗎?」

當我握住信封時,貼在信封裏面的另一張紙剝落了下來。這張紙印刷更粗糙,已經泛黃。

「我們可以未經許可就進去嗎?」

「市谷的大本營陸軍部地下壕。」

「切間先生……」

我調整呼吸,放下了溼布巾。店裏的暖氣讓疼痛更加清晰。

片岸先生用布巾蘸了冰水,敷在我的指尖上。

「現神(現世之神?) 對策本部無記錄。特別調查課需確認」

我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以免弄破,發現紙張中央貼着一張照片的複印件。

出了咖啡店,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着溼潤的氣息,可只有我周圍的臉頰乾燥得刺痛。

「這是與火相關的神乾的吧…… 因爲我試圖去回憶……」

「宮木,你的手……」

如果因爲我而把他們捲入其中,他們倆可能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這是絕對不可以發生的。

咖啡店深處的電話響了起來。女店員拿起聽筒,提高了聲音。

我的指尖感受到一股並非幻覺的強烈熱度,我像被彈開一樣鬆開了紙張。落在桌子上的紙張瞬間燃燒起來。片岸先生立刻把玻璃杯裏的水澆了上去。燃燒後的殘骸冒着煙,蜷縮成一團。

片岸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決心般說道:

「我讓他打到這裏來的。我去接一下。」

「好像知道深川最後失蹤的地方了。你能去嗎?」

六原先生平淡地插嘴道:

右邊的人,一眼沒認出來是誰。我所認識的他,總是把劉海梳上去,表情和穿着都很整潔。和這個穿着洗得發白的夏威夷襯衫、頭髮睡亂也沒整理、瘦骨嶙峋的青年,實在聯繫不起來。

「請問片岸先生在嗎?」

但毫無疑問,這就是切間先生。雖然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可他完全沒什麼變化。

曬黑的高個子男性旁邊標註着 「切間蓮次郎」 的字樣。然後,在我所認識的切間先生右邊寫着 「烏有定人」。

「切間 蓮次郎 出入之後,有輕微的記憶障礙。對現實的認知不準確。是神的影響嗎?」

「我也陪你一起。抱歉之前想把一切都忘掉,置身事外。說不定還能弄清楚實咲的事呢。」

「是三輪崎先生打來的電話。」

座位上還飄着燒焦的味道。

「謝謝……」

「考慮到我們至今調查中未被發現的情況,實際上應該比這多得多。」

「先趕緊冷敷一下。」

我緊緊握住布巾。燒傷的疼痛姍姍來遲。

「這就是神義省所擁有的神嗎……」

「爲什麼突然說到我了?」

車窗上的水滴滑落,感覺就像從瀑布中看外面的景色一樣。

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六原先生微微動了動眉毛。

「關於東京的領怪神犯,我能理解。因爲在這裏我常常會感覺到和在故鄉看到神時一樣的違和感。」

片岸先生本想拿出煙,又停了下來。

「我在想那些被神帶走的人,說不定和這有關係。」

我明白他苦笑着背後隱藏的話。如果他是我的父親,那麼現在的切間蓮次郎是誰呢? 切間先生爲什麼要用和我父親相同的名字,直到現在都在騙我呢? 父親又爲什麼消失了呢?

如果存在能讓人消失的神,那他的妻子實咲女士的失蹤說不定也與之有關。好不容易纔整理好的心情,又變得混亂起來。

「爲什麼,祖父想把這些告訴我呢?」

「就算談了也不一定能聽到真相。現在還是別和他接觸爲好。片岸,你也要小心。」

「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我的目光被照片下方的文字吸引住了。

文章裏全是像暗號一樣的文字和不規律的數字潦草記錄,讓人難以理解意圖。羅列的被試驗者名字裏,有一個我覺得有點眼熟。

「那個叫宮木的男人是你父親…… 那切間先生是…… 不,難道你的父親是切間? 不行,我都混亂了。」

「看起來像是照片裏的那個女人寫的報告。」

這照片像是從車裏偷拍的,視角狹窄。照片裏有東京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羣。焦點集中在人羣中的兩個人身上。

「嗯。二十年前,聽說冷戰激化,差點就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了。悄悄告訴你,據說爲了以防萬一,這裏和皇居有祕密通道相連。」

片岸先生低下了頭。他大概想說,不是被神抹去的,而是被人,我也明白這一點。只是我不想相信。

我聞到了片岸先生伸出的手上煙的味道。在幼年的記憶裏,有一隻同樣有這種味道的手撫摸過我的頭。我抬起頭,想起自己完全被一個高個子身影投下的影子籠罩着。我記得他嘴角微微上揚、不太熟練的笑容。

我和片岸先生說起在咖啡店的談話以及看到的資料。前面的兩人靜靜地聽完後,同時嘆了口氣。

「考慮到至今被試驗者出現的記憶障礙,認爲存在於該地之神擁有改變記憶或現實的權能。需驗證」

左邊是對策本部照片裏那個叫宮木的男性。那個我本應認識,卻遺忘了的人。

疼痛越來越強烈。爲什麼直到現在,切間先生都不告訴我呢。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如果再發生像剛纔這樣的事……」

「在工作場合見到就會高興嗎?」

「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爲了準備本土決戰而建造的防空洞嗎?」

片岸先生把胳膊肘撐在車窗上,移開了視線。

其三

我的腦袋發熱。曾經將記憶燒燬的黑色焦痕,彷彿又重新有了熱度。現在的切間先生和那個男人很像。是故意裝作很像的。

我們在催促下上了車。繫好安全帶的同時,車發動了。

「關於切間先生…… 雖然不想懷疑別人,但也不好說。我不是懷疑宮木小姐啊。」

感覺過了很久很久之後,片岸先生回來了。

我們不由得緊張起來。女店員掃視了一下店內說道:

我的指尖紅腫,指甲尖端因受熱而變形。我幾乎感覺不到熱和痛。我的腦海裏充滿了混亂。

「一般是進不去的。不過,好像墨田女士和深川先生找到了祕密通道。」

「…… 宮木,你想起什麼了?」

片岸先生臉色蒼白地看着我。

女店員帶着不安的神情看了看我們,然後離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左邊的男人是宮木,右邊是切間先生吧? 雖然和現在的氛圍很不一樣……」

「反正已經被與火相關的神盯上了,躲也躲不掉。我沒事的。順便我也會去調查墨田女士和深川先生的事。」

我們默默地繼續翻着紙張。

「宮木,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很差啊。」

「不好意思,只是不小心把菸頭掉下來了。」

「照片裏的他,我覺得是我的父親。」

「三原凌子,關於存在於該地之神的實用性」

「這是東京出現領怪神犯的記錄嗎……?」

「我想確認真相。關於東京的領怪神犯,關於父親,還有切間先生的事。」

片岸先生代替說不出話的我,用手掌蓋住了燃燒後的殘骸。

他先走了過去。燒焦的味道變得更濃了。彷彿被燒死的亡靈圍繞着我,混雜在煙霧中的頭髮和肉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

一陣痙攣般的笑聲不由自主地從我的喉嚨裏冒了出來。

雨刮器像擦拭眼淚一樣把擋風玻璃上的水滴刮掉。我凝視着前方。

三輪崎先生轉動方向盤,拐進了一條小路。從車兩旁掠過的大樓牆壁變成了深綠色的樹木,城市的喧囂彷彿被吸走了一般,四周充滿了寂靜。

開了一會兒,出現了連綿不斷的沙色牆壁。路邊倒下的燈籠等間隔地排列着。六原先生用餘光看着窗外。

「據說以前爲了隱藏地下壕,把這裏僞裝成了日本庭院,還在通風口上放置了燈籠。好像也是在這裏傳達了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決定。」

「沒想到在結束戰爭的地方又埋下了新的火種。」

片岸先生唾棄道。

車停在了沙色牆壁上一個圓形洞口前。

「就是這裏。得留一個人放哨。」

片岸先生解開安全帶說道。

「六原先生,你留下來吧。」

「爲什麼?」

「要是我們倆都出了什麼事,實咲的事情該怎麼辦?」

六原先生微微動了動眉毛,沒有點頭,而是低下了頭表示同意。

下了車,一股熱風撲面而來。周圍沒有風。從牆壁上的圓形洞口裏,漏出一股像是把臉湊近高溫熔爐的熱氣。

爲了向不安地看着我的片岸先生表示我沒事,我第一個邁步走了進去。

黑暗的地下通道里,水滴落下的聲音和我們的腳步聲迴盪着。

片岸先生打開手電筒,黑暗被圓形的光照亮,浮現出微微髒污的灰色牆壁。地面上有一些像是便器留下的痕跡,還有一些小坑。

隨着腳步移動,手電筒的光搖晃着,映照出鏽跡斑斑的扶手和不亮的應急燈。

這裏本應充滿溼氣,但從剛纔開始我的舌頭就很乾,皮膚也刺痛。我想說話,卻感覺喉嚨深處像被灰堵住了一樣,一陣嗆咳。

「你沒事吧?」

「沒事,這裏灰塵好多啊……」

「戰後很快這裏就在盟軍佔領總部(GHQ)的佔領下,所以到處都寫着英文字母。」

在鐵門即將關閉的瞬間,片岸先生拉住了被火焰包圍的三輪崎先生的手臂。耀眼的火焰被鋼鐵的鐵門擋住,周圍完全被黑暗籠罩。

在得出答案之前,一道耀眼的光從背後射了進來。與此同時,一股可怕的熱氣升騰起來。

他怒吼的臉蒼白無比,即便在這麼遠的距離,也能看到他出着冷汗。他是真心在擔心三輪崎先生吧。我小時候,他聽說我在體育課上骨折了,急忙趕來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片岸先生猶豫了一瞬,然後讓開了。

我抬頭望向遠處上方的切間先生。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在鳥居和巨大女人身後設置的緊急樓梯平臺上,切間先生和梅村先生站在那裏。片岸先生咬得牙齒咯咯作響。

有三個黑色的塊狀物體,靠在牆壁上。它們像煤炭一樣蜷縮着,完全乾枯了,但還保持着人形。我踩到的那具屍體膝蓋以下沒有了,折斷的腿滾落在一旁。是三具燒焦的屍體。

「宮木,小心點。」

這是一具巨大的女性腐爛屍體。

手電筒照到的是無數的英文單詞。注意、禁止入內、身份不明。在排列着的不吉利的文字中,有一個用紅色馬克筆寫得格外大的單詞。「FIRE」,是火焰的意思。

手電筒的光隨着片岸先生的驚慌而搖晃。可以看到並排的兩具屍體的細節。一具屍體的耳朵上還殘留着因高溫而變形的三個耳釘。另一具屍體的胸前粘着一個燒焦後變得渾濁發白的領結飾鈕。

「好像日本被歸還主權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

報告書中提到的,存在於此處之神的名字在我腦海中閃過。然而,這扇拉門的上半部分已經被燒黑,幾乎快要壞掉了。看起來就像是從遭遇火災的民宅上拆下來的一樣。

「終於來了啊……」

「你一直都在騙我嗎,烏有先生。」

「怎麼了?」

片岸先生拉着我的手臂往後退,一條像龍一樣的火焰在我眼前呼嘯而過。強烈的紅色光芒和熱浪灼燒着我的鼻尖。

「不是吧……」

「這也是領怪神犯嗎……?」

我和片岸先生脫下外套,蓋在纏在他身上的火焰上。火焰十分頑固,無論撲滅多少次,都像餓鬼一樣緊追不捨。

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焰擋住了我們的退路。

「就這麼回去的話,深川他們的死就全都白費了。」

「你不想他死吧。」

跑過來的片岸先生和三輪崎先生也忍不住發出了低沉的驚呼聲。

片岸先生小心翼翼地讓他躺下。因受熱變形的眼鏡掉落,鏡片也碎了。

退路被堵住了。不管是爲了救三輪崎先生,還是怎樣,不往前繼續走就沒有出路。

「據說在主權恢復七年後突然被歸還的。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其四

一開始我以爲是一尊灰色的佛像。

「那是什麼啊…… 這裏的不是與火相關的神嗎……」

彷彿要蓋過他的聲音一樣,背後傳來轟鳴聲和爆風。

「這是,鳥居(日式神社的牌坊)嗎……?」

從女人腹部生出的嘴裏探出了舌頭。舌尖像蛇一樣蠕動着,在空中探尋着。

「三輪崎先生!」

我們說不出話來。片岸先生聲音顫抖地說道:

一座超過三米高的鳥居模糊地矗立在那裏。兩根柱子很粗,看上去就像巨人的腿從天井伸了進來。鳥居的上部纏繞着生鏽的鎖鏈。

我的心情依然很複雜。在從父親那裏奪走的地方,代替父親角色的他,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梅村先生抱着三輪崎先生躲到了牆壁旁邊。業火從他身旁掠過,順着牆壁向上蔓延,舔舐着天花板。

黑色的煤煙一下子飛揚起來。呼嘯而過的火焰又一次灼燒了墨田女士他們的屍體。

就在我們往後退一步的時候,燈光亮了起來,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地下洞穴。

憤怒和悲傷,都因缺氧而變得模糊。我不顧一切地拼命奔跑。

突然,我聞到了頭髮燒焦的味道。與火相關的神就在我身後。

片岸先生咬了咬嘴脣,像是在忍受痛苦般點了點頭。

手電筒照向正下方。我剛纔踢到的東西清晰可見。我的尖叫聲沒有喊出來,被幹燥的喉嚨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三輪崎先生!」

「是的,我從沒聽說過這樣的領怪神犯…… 我覺得那扇拉門就是存在於此處之神,但它被燒燬了……」

「宮木!」

牆壁上用黑色的字寫着 「No Smokig」(應爲 No Smoking,禁止吸菸)。三輪崎先生喃喃道:

我和片岸先生踏入了黑暗之中。

在緊急樓梯上,烏有定人緊緊抓住襯衫的領口。我聽到他用沙啞的聲音在懇求着什麼。

切間先生探出身來,臉色變得煞白。

在我們眼前盤旋的火焰,逐漸有了輪廓。在熊熊燃燒的燭臺般的火焰中,浮現出一張人臉。看起來既像是在發出痛苦的怒吼,又像是露出了暴虐的笑容。

「爲什麼…… 禮醬(宮木的暱稱)會……」

火焰搖曳着,像觸手一樣伸出前端。梅村先生叫了起來。

鋼鐵的門以驚人的力量被炸飛,刺進了牆壁裏。瞬間火焰升騰起來。

「好的。我們快點走吧。」

這就是與火相關的神。它燒熔了門,追了過來。是爲了殺了我們。

有一扇古老的木製拉門。它沒有連接到任何地方,只是一扇普通的拉門。

「切間!」

在混亂的腦海中,一個疑問浮現出來。另一具屍體是誰呢?

「我來開門。」

絹絲抵不過火焰的力量,很快就被燒焦,變成了黑色的灰塵。無數的絹絲毫不示弱地像白色的波浪一樣湧了過來。

火焰的反光照亮了前方。眼前出現了一扇堅固的鐵門。

「沒事,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們一邊警惕着周圍,一邊摸索着前進。鑽過鳥居後,眼前出現了彷彿誤入異世界般的景象。

我正被牆壁上的字吸引注意力,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腳尖踢到了一個比地面柔軟的東西。發出了像折斷枯樹枝一樣乾燥的聲音。

三輪崎先生用尖銳的聲音喊道:

「快跑!」

在拉門的後面,有一個比鳥居還要巨大的東西聳立着。我的大腦拒絕去理解那是什麼。

「聽好了,你們。別在這兒亂動!」

繭破裂了。火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燒焦的味道和黑色的煤煙。

「墨田女士,深川先生……」

我們一起奔跑起來。背後的熱氣越來越灼人。黑暗中瀰漫着肉燒焦的味道和充滿油脂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從那裏散發出來。

與火相關的神的表情變得憤怒起來。火焰在痛苦地掙扎着,逐漸被絹絲制服,被纏繞起來。火焰的紅色完全被白色的繭包裹住,看不見了。

我強忍着顫抖,提高了聲音。

片岸先生呆呆地喃喃道:

在明白是三輪崎先生推了我一把的瞬間,我看到火焰從他背後席捲而來。

那女人搖了搖頭。金色的髮飾和金屬片搖晃着,發出不祥而又神聖的聲響。黑髮沙沙作響,隱約能看到她灰色的面容。我本應從未聽說過這樣的神,但不知爲何卻有印象。

「太離譜了吧……」

他像被打了的少年一樣瞪大了眼睛。一直以來嚴厲而冷峻的面具被揭開,照片中的烏有定人出現在眼前。

與之前乾燥和熱氣瀰漫的通道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裏充滿了神聖的冷氣。

梅村先生跑下緊急樓梯。當他想要靠近呼吸微弱的三輪崎先生時,片岸先生擋住了他的去路。梅村先生像是很驚訝地搖了搖頭。

「你們在那兒幹什麼!」

「我沒事,先去看看前面有什麼……」

一個影子從天井投下,我抬頭一看,純白的翅膀展開着。一隻巨大的蠶蛾在頭頂飛舞。

腳步聲格外響亮。這個空間似乎相當寬敞。

三輪崎先生喘着粗氣說道。

「得趕緊送他去醫院……」

片岸先生推着鐵門。鐵門微微打開了一道縫隙,幾乎與此同時,眼前的火焰晃動起來。

它的腹部有一道流着鮮血的裂口。不對,從縱向的裂口中,露出泛黃的牙齒,還噴出帶着熱氣和臭味的空氣。那是一張嘴。

圓形的光照在了牆壁上寫着 「Danger」(危險)的文字上。煤煙的味道更濃了。我們一邊往前走,一邊環顧四周。片岸先生指着牆壁。

在感覺到身體被灼燒的瞬間,我被猛地向後推了出去。

從燒焦的襯衫裏露出的後背,血紅色和煤炭般的黑色混雜在一起,還冒着煙。他還有呼吸,但情況很危險。

片岸先生晃了晃手電筒,黑暗中浮現出隱約的紅色。

「那是……」

我笑着掩飾。與其說是灰塵,這裏的味道更像是火葬場的灰燼。好像剛剛燒過骨頭的白色煤塵四處散落着。

它的表皮像岩石一樣佈滿裂紋,有好幾層。定睛細看,勉強能看出保持着人形的它的頭部,垂着黑色的頭髮和生鏽的金色髮飾。胸前掛着一個暗淡的勾玉。

好不容易把火撲滅時,三輪崎先生的手臂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明顯看出已經紅腫潰爛。

「三輪崎……!梅村,叫救護車。在那之前先進行急救處理。」

「可是……」

就在這時,像絲線一樣的東西纏上了搖曳的火焰。那是潔白且有光澤的絹絲。

白色柔軟的絨毛有些地方已經燒焦了。

蠶蛾像是在守護着我們一樣盤旋了一會兒,然後從被火焰破壞的門的缺口飛了出去,飛走了。

「謝謝你,桑巢之神(與蠶相關的神)……」

烏有定人像祈禱一樣閉上了眼睛。

其五

穿過燒焦的地下壕,來到地面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

趕來的救護車送走了三輪崎先生,神義省派來的一羣黑衣人接替我們湧入地下壕,我被送上了祖父派來的車。

一切都像流水般進行着,我只能聽之任之。

車窗外掠過的夜景,從辦公街區明亮整潔的燈光,切換到歡樂街區雜亂的霓虹燈,最後漸漸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見。

車停下的地方是一家醫院。

病樓燈火輝煌,彷彿聚集了所有的光芒。

體弱多病的母親以前曾多次在這裏住院。每次陪牀的時候,切間先生,不,烏有都會陪着我。在沉入黑暗的藍色病房裏,聽着母親的呼吸聲,抬頭看到的他們的側臉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片岸先生和六原先生出現在醫院門口。

「三輪崎受了重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六原先生簡短地報告着,片岸先生瞪着他。

「你放的哨一點用都沒有啊。」

「我是因爲切間他們才放他們過去的。是他讓我這麼做的。他說『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殺的。不想這樣的話就給我們帶路』。」

「所以你就老實巴交地相信了?」

「結果大家不是得救了嗎。」

片岸先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對於被存在於那裏的神改寫的事物之間的差異,沒有辦法去確認。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可以確定的是,他抹去了你父親,佔據了他的位置,還隨心所欲地掌控了特別調查課。」

「想起來的話就告訴我。很抱歉這麼着急,但情況很嚴重。我馬上安排車。」

「還有其他人遭遇不幸了嗎?」

寒冷的春夜的風輕撫着我的肌膚。祖父並不對我抱有什麼期待。我確信他只是盯上了我的情報。

我強壓下心中的震驚,握緊了拳頭。

我重複着祖父的話。與火相關的神消失後,灼燒我腦海的火焰漸漸平息,我感覺冰冷而確切的記憶正逐漸恢復。

「秋津。」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片岸先生向前一步。

「地下壕裏有三具燒焦的屍體,對吧。剛纔屍檢結束了。確定是墨田櫻、深川雪夫、秋津未可三人。」

「●●●神。原本指的是在這個世上以人的形態隨時顯現、靈驗非凡的神。」

「孕育出領怪神犯……?」

「烏有和梅村去了補陀落山。他們大概是想利用未知之神,消滅那些知曉真相的人。我們必須阻止他們。你也一起來嗎?」

「但是,存在着威脅她的東西。就是存在於那裏的神。」

我端正了姿勢。祖父看都沒看片岸先生他們一眼,徑直朝我走來。

「腦袋還是有點昏昏沉沉的,只想起了一點點……」

我在神義省的時候,曾經見過護國之神。那時的絕望感,和今天在地下壕感受到的無理的恐懼不同。我意識到,日常生活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被異常地塗抹改寫了,那是一種認命的感覺。這個國家早就處於神的支配之下了。

「存在於那裏的是我們一直在保護的神,是孕育出領怪神犯的領怪神犯,是護國之神(國生みの神)。」

「也請讓我們同行。」

片岸先生向我跑來。

祖父一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然後換了種語氣說道:

「…… 好吧。」

「他…… 到底想要做什麼?」

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方格筆記本的紙片。上面有我寫的雜亂的字跡。

和看到護國之神時一樣的失望感向我襲來。我想起的事情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護國之神自古以來爲了守護日本抵禦外敵,創造出了擁有各種睿智的神,一直致力於護國。如果沒有她,冷戰可能會演變成第三次世界大戰,日本也會遭受重創。神義省就是爲了守護作爲這個國家中樞的她而設立的。」

片岸先生插嘴問道。祖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很快又轉向我。短暫的沉默後,他沉重地開口了。

祖父嚥了口唾沫。佈滿皺紋的脖子上的喉結像另一個活物般蠕動着。

祖父投來驚訝的目光。六原先生依舊面無表情地沒有說話。

我聽到片岸先生他們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國家的中樞……」

「護國之神曾試圖創造出能消滅存在於那裏的神的神。嘗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好不容易纔誕生了與火相關的神。然而,它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讓你也陷入了危險之中,我很抱歉。」

「幸好他保住了性命,但暫時無法行動。他和你父親是同鄉。他大概是害怕向你透露真相吧。」

「這樣啊。我想着你那時留下的筆記也許能提供一些線索呢。」

「聰明的孩子。成爲存在於那裏的神的眷屬的人,就是切間,不,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是烏有定人。」

「傷害……」

「等一下,秋津? 她沒事吧?」

「就是地下那個像拉門一樣的神,對嗎?」

「這不是真的吧。是這樣的吧,爺爺。」

一隻堅硬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從祖父身後能看到片岸先生,他臉上帶着懷疑和不安交織的神情。

「我知道這讓人難以置信。我也知道你和她關係很好。但是,現在該做的是阻止更多的傷害。」

「你覺得剛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關於烏有定人的事,關於護國之神的事,還有秋津的事……」

「對了,禮。你想起在神義省時的事情了嗎?」

祖父轉過身,拄着柺杖離開了。

「但是,罪魁禍首是烏有和梅村衛。他們一得知與火相關的神的存在,竟然就想利用它來抹殺那些對他們表示出反叛之意的調查員。今天凌晨,江裏潤一也在自家被嚴重燒傷,緊急被送往了醫院。」

我的脊背微微一陣發麻。我裝作不在意地含糊回答道:

我回答說不記得了。祖父臉上流露出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表情。

「沒錯,那是一種能按照人類的慾望改變現實的強大領怪神犯。更可怕的是,它會把使用它的人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片岸先生搖晃着向後退了幾步。六原先生扶住了差點向後摔倒的他。

「禮,你在地下壕看到那個東西了嗎?」

「是說本想利用存在於那裏的神,結果卻會按照神的意志去重塑世界,對嗎?」

被夜風吹拂的一彎新月俯視着我。

我想起江裏先生不經意間透露的話。切間已經不在了。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微微頷首。祖父把帽子壓得更低了。

傳來柺杖敲擊柏油路面的冰冷聲響。我們轉過身,祖父戴着黑色帽子,穿着黑色大衣,彷彿融入了黑暗中一般站在那裏。

我搖了搖頭。

祖父神情憂鬱地說着,帽子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

「如果這是真的,我們也會有危險。我們應該有同行的權利。」

「怎麼會,連江裏先生都……!」

「我不明白烏有定人的意圖。但是,爺爺說的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也許我們的盟友不是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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