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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護國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8萬 字

序、

所謂非凡且卓越之德、令人敬畏之物,便稱之爲神(かみ)。

這所謂的 「卓越」,並非單指尊貴之事、功績卓着之事,並非僅指優秀的事物,邪惡之物、奇異之物等,只要是格外突出且令人敬畏的,皆可稱作 「神」。

—— 節選自本居宣長《古事記傳》

其一

汽車車窗上貼着的黑色遮光膜,將夜空完全遮蔽。

我、片岸先生和六原先生擠坐在後座,能感覺到輪胎碾壓碎石的震動。

不知何時六原先生手中拿着的塑料袋沙沙作響,他從中拿出了飯糰和瓶裝茶。片岸先生皺起了眉頭。

「你什麼時候買的啊。這又不是郊遊。」

「也有你和宮木的份,放心吧。」

「這回答和我問的有什麼關係啊。」

「喫了吧。餓着肚子可沒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六原先生壓低了聲音。

「從現在開始,都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吧。」

片岸先生粗暴地接過袋子,遞給了我。

「謝謝……」

來這裏之前,祖父告訴我,二十年前,在補陀落山進行領怪神犯研究的調查員們幾乎全部失蹤了。到現在連具體人數都不清楚。我的父親應該也在其中。

那裏究竟發生了慘劇,還是根本什麼都沒發生呢?我們現在就要前往那個地方。這或許將是一切的清算。我懷着彷彿前往冥界的心情把飯糰送入口中,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座位輕輕顛了一下,車停了下來。

「爲了記錄所有領怪神犯而存在的領怪神犯。秋津之神。」

「創造出那位神的,是你們特別調查課。對記錄的信仰創造了神。」

祖父回以冷漠的眼神,然後轉向我。

「是你們把他們消滅了嗎?」

烏有吼道。

在外面警戒的黑衣人和什麼人扭打在了一起。禮拜堂裏瀰漫起了混亂的氣氛。

面對祖父的質問,烏有咬了咬嘴脣。沉默意味着肯定。

月光透過那人顏色淺淡的頭髮和皮膚,秋津走進了禮拜堂。

也許正因如此,那位神纔會以戰後衰落的信仰之名被稱呼吧。那位以人的形態隨時在這個世上顯現、靈驗非凡的神。

其二

秋津恭敬地鞠了一躬。

祖父瞪大了眼睛,烏有說出了曾經他對她(秋津)說過的同樣的話。

「你還活着! 太好了……」

「誰死了?」

「二十年前,這裏發生了對策本部的內亂。烏有調查員和梅村調查員爲了濫用領怪神犯,肅清了反對派,重組了組織。」

在大家都倒吸一口涼氣的時候,我心中有了確信。我想起來的,唯一能相信的東西就在這裏。

我情不自禁說出的這句話,讓秋津微微地笑了。靠在牆邊的六原先生喃喃道:

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過後,周圍安靜了下來,沉重的門被猛地推開。

秋津嘴角微微上揚。她微笑的樣子,像極了我模糊記憶中的父親。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彩色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光線,將視野染成了七色。粗糙的木地板和瓷磚剝落的天花板像魚鱗一樣閃閃發光。

「你們不過是護國之神的應聲蟲。要是放任不管,國家都會被它奪走。只能讓你們消失。」

這是我從未聽過的措辭和從未見過的表情。祖父像是很無奈地搖了搖頭。

「宮木,他們說的都是胡話。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我過度深入調查神的事也傳到了祖父的耳朵裏。秋津在我被除掉之前,提議以降職的形式讓我逃離特別調查課。我們約定好,在能夠匯合之前,各自繼續戰鬥,可我卻把這些都忘記了。

秋津站在禮拜堂的中央,像傳教士講解教義一樣環顧着所有人。

「你們爲什麼又來到這裏。是爲了消滅我們吧。」

「別聽他的,禮。護國之神並不希望傷害人類。一切罪惡的根源是他們。殺害和你父親同鄉的江裏調查員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在催促下走上石階。樹木根部有一些被枯葉掩埋的東西露了出來。

一羣黑衣人毫不費力地打開了鐵柵欄門上的掛鎖。片岸先生眼神銳利起來。

「有兩位神試圖對抗它。一位是存在於那裏的神。它根據人類的願望重塑世界,試圖擺脫護國之神的影響。結果,護國之神爲了摧毀它而變得瘋狂。」

烏有發出了鬆了口氣的聲音。祖父和神義省的人瞪大了眼睛。

藏在江裏先生身後的人影邁出了步子。

「怎麼回事……」

「那就是我。」

「什麼……?」

「拿人當人質嗎?都過了二十年,這個組織還是一點沒變啊,宮木先生。」

外面依舊是一片黑暗。被綠色的雲海遮擋,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見。在森林中能看到一棟沙色的三層建築。那是一座被藤蔓覆蓋的洋樓。風拍打着破碎的窗戶,發出如同啜泣般的音階聲。曾經我們到訪這裏時,就覺得這裏充滿不祥。是因爲夜晚的緣故,還是因爲知道了這裏曾發生過的事情呢?

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應該回去聽從護國之神的指示。」

從洋樓破碎的窗戶中,夾雜在風聲裏,傳出了壓低的說話聲。像是在爭吵的聲音。我們加快了腳步。

在建築的背後,白色雕像的軀體若隱若現。我抬頭凝視着那座巨像。

一個像機器一樣平淡的聲音響起。

就在這時,從門外傳來了吵鬧聲。

片岸先生叫道:

「本來就不該變。是你們扭曲了它。你們本想利用存在於那裏的神,結果反被利用了吧。」

「…… 你到底是誰?」

「護國之神逐漸洗腦人類,增加危險的領怪神犯,不斷殺害那些察覺到異常的人。它甚至在遠離自己所在的東京的地方製造領怪神犯,企圖將日本置於它的統治之下。」

秋津繼續說着:

「秋津小姐,對不起……」

「你居然連自己的孫女都捲進來了嗎?」

祖父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我並不要求什麼祭品。」

「…… 沒錯,就是這樣。」

每一句話迴響在耳邊,我的心臟就像被鐵絲勒緊一樣疼痛。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無論是神還是人類,都無法依靠。

禮拜堂裏風聲和樹木的沙沙聲,不知爲何聽起來像汽車的引擎聲。

烏有注意到了我,低聲呢喃道。

「等等。那,那具燒焦的屍體是誰?」

禮拜堂裏瀰漫的寂靜漸漸變成了一陣騷動。神義省的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是你把她捲進來的吧。禮,過來。」

是天藍色的羽絨服、胭脂色的小手提包、因黴菌而變成灰色的橙色毛衣、黑白格子的運動鞋。現在我知道了,這些都是失蹤者們的遺物。

秋津越過一臉困惑的片岸先生,向前走去,俯視着我的祖父。

「從那麼久之前就……」

「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的時候。將天皇等同於神明的時代迎來了終結,對現世神明的信仰也消失了。就在那時它鑽了空子。」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站在了雙方中間。片岸先生與我步伐一致,站到了我的旁邊。梅村先生嘲諷地笑了起來。

「被神利用的是你們纔對吧。」

主動與我接觸的是她。秋津對我說 「你和他很像」。她應該是認識我父親的。

但是,如果有同樣是神的存在呢?要是存在能與護國之神抗衡的神,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瞞着祖父他們,繼續調查領怪神犯。就在那時,我遇到了秋津。

在這個類似禮拜堂的空間裏,我的祖父和神義省的人,烏有定人和梅村先生正面對面站着。在我們身後,門關上了,與外界隔絕的寂靜瀰漫開來。

「不是這樣的。」

烏有尖銳地說道。一股讓眼前發黑的衝擊襲來。片岸先生扶住了彷彿被重擊的我的肩膀。

江裏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他的皮膚泛紅腫脹,繃帶上滲着膿血。他把目光轉向我。

「你肯定在想,我應該已經被殺死了吧。很遺憾,只要這個世上還有領怪神犯,我就不會死。」

「之前說的那些話全是錯誤的。首先,試圖支配人類的是護國之神。它擔憂信仰神明的時代已經衰落的現代,爲了讓世界再次回到神的時代而暗中活動。大家都沒有察覺到吧。國家的中樞已經被它掌控了。」

到達山頂,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木門。六原先生超過我們,推開了門。

「江裏調查員也受到了存在於那裏的神的影響嗎。沒想到特別調查課的上層都在它的控制之下……」

「別開玩笑了!」

祖父像是在接受神諭一樣仰望着天花板。

「是他們想利用神。所以,我們才……」

「難怪,我會感覺到和故鄉的領怪神犯是一樣的東西。」

「讓您擔心了。」

「另一位就是禮的筆記裏提到的神嗎?」

與眨着眼睛的祖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烏有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低下了頭。

「你們可真不把人命當回事。連神和殺人都不害怕嗎?」

烏有帶着痛苦的表情繼續說道。

祖父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必須和存在於那裏的神一起將它摧毀。」

「因爲我熟悉海邊的工作,不怕曬傷。」

沒錯。我在神義省的時候,知曉了領怪神犯的存在。然後,在祖父的引領下,我在那個地下壕裏見到了護國之神。當我意識到如果國家被神掌控,人類將無力抵抗時,心中充滿了絕望。

片岸先生提高聲音問道:

「禮醬……」

「說這話的應該是你們吧!護國之神創造出了與火相關的神,還讓它去殺那些調查對它不利事情的人。墨田和深川就是你害死的。江裏和三輪崎也都很危險……」

「那就是領怪神犯……」

「江裏!」

「沒錯。但是,和存在於那裏的神不同,那位神什麼都做不了。論力量,它和人類沒什麼兩樣。」

「你怎麼會……」

「這裏曾是他們的管轄範圍嗎?」

在微弱的月光下,纏着繃帶的江裏先生站在那裏。

先下車的司機打開了後座的車門,催促我們下車。

我沒有回答。秋津替我點了點頭。

秋津有點不高興地回應道。

一名黑衣人從懷裏掏出了槍。生鏽的槍口在我和秋津之間遊移。烏有憤怒地喊道:

「你們真的一點都沒變啊!」

祖父制止了拿槍的男子。

「住手。槍對神能起作用嗎?」

祖父依然很冷靜。就在我剛鬆了口氣的時候,一個冰冷得讓人渾身僵硬的聲音響了起來。

「要殺神,就必須用神來對付。」

禮拜堂震動了起來。彩色玻璃破碎,玻璃碎片在月光下漫反射,四處飛濺。大量的灰塵從高高的天花板上灑落下來,一瞬間,白煙瀰漫了整個空間。

「宮木!」

片岸先生的聲音被轟鳴聲掩蓋。明明就在眼前,卻看不見身影。在煙霧中,我只知道秋津正以極其震撼的表情瞪着什麼。

震動停止了,霧氣漸漸散去。我們相互掩護着貼在牆邊。

「發生什麼事了……」

片岸先生倒吸了一口涼氣。禮拜堂的中央有個東西。

一個像是裹着黑色霧氣的骸骨般的東西,踩在破碎的彩色玻璃上站立着。眼窩的空洞中燃燒着藍色的火焰。它散發着強烈的腐臭味和黴味。

那是一個彷彿由屍體堆積而成的瘴氣團。

神義省的人們在面對這可怕的東西時,像是被熱度衝昏了頭腦般喃喃自語着。

「護國之神派使者到我們這裏來了……」

所有人都用充滿敬畏的眼神仰望着骸骨。他們早就失去理智了。

骷髏發出骨頭碰撞的聲音,向前邁出了一步。眼窩中的火焰燃燒得更藍了。

那些試圖靠近骸骨的黑衣人們中途停住了腳步。

「這……?」

在被殘骸推開的地板上,露出了一扇方形的門。

「謝謝你。」

「就是未知之神。本來,沒有人會注意到的那個神,是不會聚集起信仰之力的。但是,如果特別調查課持續進行調查,這就會成爲一種敬畏的形式。」

六原先生無力地搖了搖頭。

片岸先生抱着六原先生跑了出去。

腳尖碰到了地面。我摸索着按下了開關。地下室被照亮了,伴隨着類似蟲羽振動的聲音。無數的地圖和照片貼滿了牆壁。全都是領怪神犯的記錄。我沒有時間發呆。

輕微的呼吸聲讓地下室的空氣變得溫熱而凝重。貼滿無數神靈記錄的牆壁已經陳舊,如同龜裂的皮膚。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就是在地下壕裏燒焦、幾乎要壞掉的那扇拉門的神。那個爲了保護人類而不斷重塑世界的領怪神犯。

「別胡說,你受了傷怎麼爬山?」

「勝算? 是指……?」

一瞬間我鬆了口氣,可緊接着另一種不安又湧上心頭。不是體制派的人的結局不難想象。

「能做到嗎?」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黑衣人們將我們包圍起來。我撿起掉落的槍,對準他們。槍的重量讓我的手臂顫抖着。我必須得做點什麼纔行。

「地下有個隱藏的房間,快點!」

他們帶着疑惑的神情向骸骨伸出手。那隻手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然後爆裂開。血肉模糊地飛濺開來。

「切間和烏有都是大傻瓜,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騙你們。這一點是肯定的。」

「你也是一樣啊。總得有人去。」

江裏先生指着貼滿舊紙的牆壁。

那些我已經反覆思考過的話語,又帶着真實的意味浮現出來。衆神的力量不是人類所能抗衡的。

六原先生沒有回答,無力地靠在牆上。汗珠從下巴滾落,像融化的蠟一樣流淌下來。

「二十年前這裏的對策本部在做什麼。你的父親和烏有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的喉嚨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什麼都不知道。父親並沒有拋棄我們。烏有也沒有騙我,沒有奪走父親的位置。他們兩個人都拼命壓抑着自己,即使不被任何人在意,也爲了別人繼續戰鬥着。與其說他們是普通人,倒更像是守護神一樣的存在。

「我想用未知之神來消滅護國之神。」

顫抖的槍口指向了片岸先生。我知道必須要動起來,可身體卻連微微一動都做不到。那人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其三

六原先生衝到片岸先生身前,他的肩膀上湧出黑色的鮮血。

「烏有先生讓切間先生和其他調查員被未知之神『消失』了。這樣一來,他們的性命沒有被奪走,還能在神的庇護下『存活』。是切間先生讓他這麼做的。」

秋津代替他說道。

「怎麼可能。那個老實人怎麼會考慮那麼機靈的事……」

「梅村,振作點!」

「推進派和反對派在這裏圍繞着神的利用問題發生了衝突。結果是一場血腥的內鬥。而且,收容的神們失控了,見人就殺,調查員們慘遭毒手。和現在的情況一樣…… 切間好像是被流彈擊中,受了瀕死的重傷。」

烏有的聲音響起。黑衣人們的注意力轉向了那邊。江裏先生趁機衝了出去,舉起散落在周圍的長椅。扔出的長椅壓倒了黑衣人。

片岸先生說完,有點害羞地笑了笑。

「得趕緊送他去醫院…… 你在想什麼啊,六原先生!」

我們根本沒有時間躲在這裏,卻又沒有逃生的路。我想不出辦法從邪惡之神和我的祖父他們那裏突圍出去。就算能逃出去,之後又該怎麼辦呢?被護國之神盯上的我們,在這個國家還能有容身之處嗎?

「宮木,快逃!」

「沒辦法啊。神沒有善惡之分。它們只是按照人們的願望行動。看起來它也不像是有惡意才消滅她們的。」

「六原先生,你……!」

第一個發出叫聲的是梅村先生。

「也有少數反對派。其中一個是你父親的朋友切間。另一個是被強制加入對策本部,和切間組成搭檔的烏有。就和你跟片岸的關係一樣。」

江裏先生剛想回答,卻因燒傷的疼痛呻吟起來。代替話語的是他急促的喘息聲。

「你說什麼?」

「那個,我向存在於那裏的神許願讓它消失的…… 這和我父親死去時的病症是一樣的症狀啊……」

「請別再說了。你的燒傷……」

片岸先生扯下襯衫的袖子,塞進六原先生肩膀上的傷口,從上面綁住止血。

「…… 片岸先生,你真的可以嗎?未知之神說不定就是那個消滅了您夫人和實咲小姐的神。」

「不是的,他沒有死。是烏有先生讓他活了下來。」

我們被更濃重的黑暗包圍。感覺要是踩空樓梯,就會掉進無底的深淵。淺淺的呼吸讓原本就沉悶的空氣更加凝重。

「這是帶來疾病、傷痛,讓人恐懼的污穢的領怪神犯,是邪惡之神。它竟然連自己的信徒都殺。」

我用餘光看了看片岸先生。他默默地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雖然它幾乎壞掉了,但應該還能使用一次吧。那傢伙似乎是站在人類這邊的。向它許願一個沒有領怪神犯的世界吧。宮木,你能做到嗎?」

「該死,這些傢伙……」

「以前,這裏收容了大量的領怪神犯。對策本部似乎並非以記錄爲目的,而是積極地想要利用神……」

片岸先生露出牙齒說道。

「我是因爲他們的願望而誕生的。他們無法依靠那些神,我想回應他們。雖然我什麼都做不了,但只有一件事有勝算。」

片岸先生小心翼翼地放下六原先生。六原先生蒼白的臉變得更加發青,鮮血的紅色顯得更加鮮明。傷口很深。

邪惡之神的眼睛再次閃爍着光芒。黑色的霧氣像在地上爬行一樣擴散開來,在霧氣中火花閃爍。四處響起了槍聲和慘叫聲。

槍聲響起,彷彿要掩蓋我們的聲音。一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渾身是血,正舉着槍。

我們呆呆地聽着她的話。片岸先生的嘴脣顫抖着。

「那要是不去的話,她會生氣的哦。要是鬧到離婚的地步可就沒法挽回了。」

「這樣做,不太好吧……」

烏有搖晃着他的肩膀。梅村先生用顫抖的手緊緊抓住烏有。

片岸先生抱住了倒下的六原先生。

秋津睜大了她那顏色淺淡的眼睛。

「請別去。你去了的話,說不定在願望實現之前就會被消滅了。」

火花劃破了黑色的霧氣。紅色在黑暗中飛濺開來。

我立刻踩住拿槍男子的手臂。能感覺到骨頭和肉同時被碾碎的觸感。

「還有存在於那裏的神。」

我催促片岸先生和江裏先生先走,帶着他們走向樓梯。在邪惡之神的黑暗霧氣前方,我看到了烏有和梅村先生。我該叫他們嗎?

一股黑色的風猛地吹過。神義省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在這場災禍的中心,祖父露出了彷彿目睹了神的奇蹟般恍惚的表情。

「父親,也是這樣的嗎?」

「我也只能做這麼點事了。」

江裏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氣。繃帶滲出血來,像餘燼一樣泛着紅色。他張開了嘴。

「烏有先生受託照顧你和你的母親,代替切間先生。他一直守護着你們。他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讓切間先生他們回來。」

「但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秋津痛苦地瞪着骸骨。

我感覺像是有冰冷的刀刃插入了心臟旁邊。

「禮醬!」

我目不斜視地跑着,靠向那扇隱藏的門。生鏽的門很重,打不開。秋津把手疊在我的手上,拉了拉門把手。一股黴味撲鼻而來,門打開了。

我大聲喊道:

「我去未知之神那裏,讓它消滅邪惡之神。這樣的話,你們就能自由行動了吧。」

「那,父親他已經……!」

「…… 我去。像我這種死不了的人去纔不會浪費。」

江裏先生按着肩膀說道。

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秋津在我身後喃喃道:

烏有和我對視了一瞬間,立刻移開了視線。梅村先生像在催促他一樣拍了拍他的後背。確認他們向出口走去後,我關上了隱藏的門。

「我不知道。在這二十年裏,未知之神的力量有了顯著提升。但是,能不能戰勝護國之神…… 在那之前,必須先解決邪惡之神。」

以前,我曾經覺得領怪神犯就像遊戲裏的漏洞。現在,糾正神與人之間層層累積的錯誤的時候到了。

「不,現在必須得說。要是我就這麼死了,就傳達不出去了。雖說,我也只是聽說。詳細的事情秋津會補充說明的……」

「而且,就我聽到的情況來看,未知之神似乎並不能完全消滅某些東西。實際上我們也還記得實咲的事。」

秋津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點了點頭。

片岸先生拉着我的手臂。

「這樣真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啊……」

我努力擠出一個開朗的笑容。不知道有沒有成功。

江裏先生有氣無力地說着,肩膀上下起伏。他也受了重傷。

片岸先生舉起了手。

他揮開我的勸阻,用憔悴的眼神看着我。

「爲什麼啊,它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和烏有說的一樣啊……」

黑色的血從他們的鼻子裏流了下來。皮膚上浮現出紫斑,像腫起來一樣膨脹。

秋津低下了頭。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但也明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別誤會。我可不像你父親他們那樣高尚。來到這裏我想起來了。我對實咲說了『再見』。」

我和片岸先生對視了一眼。

「讓六原先生和江裏先生在這裏躲着。我們倆去。」

「我知道了。」

「還有,秋津…… 秋津之神。你能和我們一起去嗎?」

秋津沒有一點神聖的樣子,生硬地點了點頭。

「我是新人,就跟着前輩們吧。」

「居然把神當部下使喚。」

片岸先生聳了聳肩。我知道這種輕鬆的對話也只是虛張聲勢。我們的武器只有這些了。

我們讓六原先生和江裏先生坐在牆邊,然後踏上了沉入黑暗的樓梯。

推開隱藏的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彷彿是剛切斷的鐵的味道。

禮拜堂就像一幅地獄圖景。膨脹的人體碎片漂浮在冒泡的血海上。映入眼簾的有失去四肢的男人的軀體、放在長椅上的人頭、只有上半身搭在彩色玻璃上的屍體。我拼命忍住想要昏厥的感覺。

在地獄的中央,我的祖父坐在那裏。他展開沾滿鮮血的大衣下襬,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接受神諭。被黑色霧氣籠罩的骸骨威嚴地佇立着。

身後的片岸先生壓低聲音問道:

「能衝過去嗎?」

「祖父和邪惡之神還在那裏。不突破他們的話……」

走在最後的秋津尖銳地說道:

「我去。你們倆找機會逃出去。」

「可是……」

骷髏顫抖起來。藍色火焰的殘像在黑暗中拖出兩條尾巴。它察覺到了我們。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股像狂風一樣的東西衝破門衝了進來,擋住了邪惡之神的視線。

「二十年前,我只是在山下蹲着。等我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這是重新來過的好機會。」

「禮,把自己交給神吧。」

「現在才發現嗎?太晚了。」

「我會代替您去做的。當然,我也會把您帶回來的。」

「爺爺,你爲什麼要相信這種東西!」

我轉過身。祖父扭曲着眼睛和嘴角,露出和邪惡之神一樣的笑容。那神是按照祖父的祈禱行動的。

「在他們臨死前,如果能讓未知之神消除傷痛,就能保住性命。是這樣吧,烏有先生。」

「看來還有點時間呢……」

「一定!」

他低頭看着被夜風吹拂的石階。

「宮木!」

月光映在他的眼眸中,像波動的湖水一樣搖曳。

就是那傢伙。

我撿起槍,對準了祖父。

現在我明白了。那時,在血海中的禮拜堂裏,試圖救我父親的那個年輕人就是烏有。邪惡之神是體現人類所厭惡的死亡污穢的神。因爲烏有威脅到了傷害我父親的那顆罪惡子彈(所代表的邪惡),所以邪惡之神才製造出了子彈。

我環顧四周。在行道樹的另一邊,一片桃色的蓮花田若隱若現。樹梢上掛着沾有泥土的農具和晾曬的麻衣。看起來像極了很久以前的農村。

風吹過,蓮花田消失了。

「你,受了這樣的傷…… 你瘋了嗎!」

「在這裏我想起來了。真沒想到會有槍出現……」

「…… 笨蛋。」

「我打算向未知之神許願,讓它消滅邪惡之神。之後的事就交給宮木和秋津,讓他們向存在於那裏的神求助。在那之前,你們能撐住嗎?」

片岸先生剛邁出一步又停下,轉過身面向我。

「再見。」

其四

「你還真制定了這樣的計劃啊…… 說實話,我可不敢保證能撐住。」

祖父回以空洞的眼神。我無法說祖父的願望是愚蠢的。我見過很多依賴神去做難以想象之事的人。祖父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只是個軟弱的普通人。

烏有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口血,嗆了起來。他痛苦地呻吟着,又把煙送到嘴邊像是確認什麼,然後輕輕笑了笑。

烏有閉上了眼睛。他一定也做過同樣的約定吧。即使知道可能無法實現,人類還是會祈禱。

我們離開了禮拜堂。一出去,那瀰漫的血腥味就被春天的夜風吹散了。

「那件神!」

牛跺着蹄子,向邪惡之神衝去。在它那像雙劍一樣的角揮下之前,骷髏的眼窩閃了一下。牛的全身被藍色的火焰包圍。我的祖父露出了歡喜的表情。

「禮醬,是你的爺爺他……」

柔和的午後陽光灑滿了寧靜的山道。

站在門前的烏有向我跑了過來。他猶豫了一下,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右手。

烏有像個調皮的孩子一樣笑着,按着肚子呻吟起來。

梅村先生嘆了口氣。

「要消滅烏有他們的話,還是得我去做。」

「烏有先生!」

一頭長着兩隻角的巨大的牛出現在那裏。它的臉像刻滿皺紋的老人。

我知道秋津在看着我。我知道該做什麼。結果還是要重蹈覆轍啊。

花叢中有個身材嬌小的女子站在那裏。她眼下的淚痣和六原先生很像。

「就是現在,快走。」

秋津推了推我的背。

「現在下山送去醫院,還來得及嗎……」

片岸先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關於父親的事,還有您一直以來幫助我們的事,都非常感謝。」

我抱住了他。他的體重和體溫壓在我身上。溫熱的鮮血滲了出來。

片岸先生和梅村先生也不見了。周圍是一片靜謐的夜之森林。

件之神一邊燒焦着自己的身體,一邊用角一步一步地推着邪惡之神。

我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對視。

「我感覺自己根本沒有好好活過,不過如果最後的結局和切間先生一樣,那我也算稍微好好活過了吧……」

烏有身體顫抖了一下,像是認命了一樣點了點頭。

我點了點頭。

「六原先生和江裏先生的情況也很危急。不做點什麼不行啊。」

腳下有一把掉在地上的槍。

片岸先生他們把烏有放在石階上。梅村先生臉色變得蒼白。

「我和護國之神約定好了。它說總有一天會把京子還給我。」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一聲槍響震動了我的鼓膜。

他露出牙齒笑了笑。我像祈禱一樣點了點頭。

掉落的香菸在石階上彈了一下。烏有不見了。

從虛空中射出的子彈,穿透了烏有白色襯衫下的腹部,鮮紅的鮮血飛濺開來。一切彷彿都靜止了。

彷彿是回應烏有,牛再次發出咆哮。被稱爲件之神的它,即使身體被火焰灼燒,仍試圖直面骸骨。熊熊燃燒的蒼炎染遍了整個禮拜堂。

「梅村先生……」

「嗯。」

「宮木。」

烏有倒下的身影,與我曾在恍惚中見到的場景重疊在一起。在同樣的這個禮拜堂裏,父親腹部流血倒下的樣子。

子彈是從哪裏射出的呢?祖父還坐在那裏,沒有動彈。沒有其他活着的人了。邪惡之神眼窩中的火焰扭曲着。我意識到它在笑。

「不好意思,我不太會自己點菸。怕浪費了一直沒怎麼抽……」

「那,我們走吧?」

現在只能趁機逃出去。邪惡之神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藍色的火焰衝向天花板,然後傾瀉而下。

「宮木?」

片岸先生和秋津拖着烏有向前走。梅村先生在門前叫着我們。全身被燒傷的件之神在地上蠕動着。

他用顫抖的手在懷裏摸索,但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秋津走上前,從他的胸口口袋裏拿出了什麼。

那女子像是無奈地微笑着。那是溫柔、幸福且充滿愛意的笑容。

秋津拿出一根菸,讓他叼在嘴裏,然後划着了火柴。

我下定決心,衝進了禮拜堂。確認片岸先生和秋津跟着我跑了過來。

「現在受傷的所有人,都會讓未知之神把他們的傷痛消除。」

片岸先生跑過來,把烏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秋津抓住烏有的另一隻手臂,兩人一起把他扶了起來。烏有發出嘶啞的聲音。嘴角溢出的血拉出了一條絲線。

京子,是在我出生前就去世的祖母的名字。爲了讓自己的妻子復活,他竟然做了這樣的事。我感覺到憤怒在心中燃燒。

祖父像說胡話一樣喃喃道:

帶着香甜氣味的紫色煙霧升上夜空,隨風飄動。

「抱歉,我本應該做得更好的。我真是個笨蛋。結果,也沒能把切間先生帶回來。」

烏有先生還坐在石階上。他的劉海像照片中父親的那樣,整齊地垂在額前,露出帶着一絲稚氣的青年模樣。

「要是太貪心許好幾個願,可能一個都實現不了吧。片岸君去消滅神,我去解決人類的問題。這樣可以吧?」

「禮……」

「請阻止邪惡之神。如果再妨礙我們,我就開槍了。你不想在見到奶奶之前就死吧。」

兩人穿過禮拜堂,朝着被綠色霧氣籠罩的山頂走去。一陣特別強烈的風吹來。

我拖着已經不再疼痛的雙腿,開始沿着山道往上走。

「你說做點什麼……」

是外國的粗煙,還有像商務酒店裏發放的那種紙質火柴。

梅村先生和片岸先生轉過身,抬頭看向山頂。一座粗糙雕刻的白色雕像矗立在那裏。

「禮醬!」

「神不是萬能的。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這種事,果然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是個笨蛋。二十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改變。

「明明纔剛開始抽菸…… 真可惜。」

「我說過再見了吧。」

***

片岸先生擦去濺到身上的血。

烏有和梅村先生從破舊的門裏出現了。

梅村先生檢查着烏有的腹部,鬱悶地搖了搖頭。

禮拜堂裏響起了咆哮聲。

柔和的初春微風讓視線變得朦朧,眼前出現了一片蓮花田。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我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傷口不見了。疼痛也消失了。

在前方,有我很久以前就已經離世的祖先們。

冷泉肯定也在。因爲梅村那傢伙先走了,說不定現在他們已經見面了。那傢伙上了年紀,現在也有妻子和孩子了。一想到他見到以前曾表白過的女人時會是什麼心情,我就忍不住想笑。

那天晚上,我們消滅的對策本部的那些人也在。凌子應該也在吧。實在無法想象那個大大咧咧的女人在鄉下生活的樣子。真不知道她見到我消滅的那些冷泉家的人後,會是怎樣的情形。一想到可能會遇到凌子,我就笑不出來了,沒法像嘲笑梅村那樣輕鬆。

灌木叢中斷了。這裏正好是禮拜堂所在的山腰處。當我朝着灑下柔和陽光的方向邁出一步時,一個影子出現在我面前。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時隔許久再次看到真人,和我每天在鏡子前模仿的樣子果然還是不太像。

那是我二十年都未曾忘記的模樣。

「切間先生……」

就好像一直操控着我的線突然斷掉了一樣,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直壓抑着的情緒決堤般湧了出來。喉嚨裏堵着的話語也傾瀉而出。

「對不起,我根本沒有好好生活過,切間先生。結果還把禮醬也捲了進來,也沒能把您帶回去。禮醬比我可靠多了,我把自己沒做到的事全都推給她來收拾爛攤子。真的很對不起…… 我用了您的名字……」

切間輕輕踢了踢我的小腿。這種疼痛也是二十年未曾感受過了。

切間的手指伸進我襯衫的胸口口袋。香菸和火柴掉在了地上。切間抽出最後一根菸,點着了火。紫色的煙霧瀰漫在他的臉上。

「切間先生……?」

「好久沒抽菸了。這裏沒有煙店啊。」

「這樣啊……」

「在你來之前,日子可不好過呢。想不想知道一開始冷泉和凌子女士怎麼樣了?」

「不想聽……」

「那,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回答不上來。切間黝黑的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他那粗糙而溫熱的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從來到這裏的特別調查課的人那裏大致瞭解了情況。雖然不能說你生活得很像樣,但你已經很努力了,烏有。」

他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不熟練的笑容。我已經二十年沒見過這樣的笑容了。自那天晚上以來,我又一次放聲大哭。

我避開被掉落的菸灰弄髒的照片,握住了方向盤。

「…… 但是,已經去世的調查員回不來了吧。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死亡,對嗎?」

「聽你這麼說,有點難爲情呢。」

井草的氣味和木炭的氣味撲鼻而來。我踩着被燒焦變硬的榻榻米鞋底。

我一邊踩着油門,一邊對旁邊的秋津說:

補陀落山漸漸遠去,街道的模樣也逐漸變得更有都市氣息。

「請讓所有爲了守護世界而戰鬥的人類和神,都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白布裏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宇宙般廣闊。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害怕。

障子幾乎都變成了煤灰,只剩下燻黑的木框。牆壁和天花板都被火焰舔舐過,一片悽慘的景象。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呀。我是因特別調查課大家的祈願而誕生的。宮木小姐的父親、烏有先生,以及那些珍視您的人的記憶,都存在於我的心中。」

我們下了車,走進黑暗的地下壕。一切即將結束。

在秋津的催促下,我向前走去。眼前的拉門雖然有火焰留下的難看爪痕,但合頁還在。看起來還能再用一次。

「我們還會再見的。」

儀表盤上散落着菸頭,還有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三個背對着大海站立的少年。只有中間那個身材嬌小的少年在笑,另外兩個表情嚴肅。從那細微的模樣我能認出來。右邊的是江裏先生,左邊的是我的父親。

曾經和片岸先生一起看到的景象依次閃過。在這條彷彿時間靜止的山道上,只有天空的顏色在不停地變化着。

一切都像夢一樣消逝了。

「…… 秋津小姐,您也會消失嗎?」

我轉過身,拉開了門。

「現在在街上走着的那些一無所知的人們,其實本來片岸先生、烏有先生他們也應該是那樣的狀態。如果希望特別調查課的大家都幸福,那也必須希望這些人幸福。雖然我不太會表達……」

「很平靜呢。」

在這個被神支配的國家裏,人們毫無察覺地繼續着他們的日常生活。

「但是,看到特別調查課的那些人,我改變了想法。他們本也應該過上平靜幸福的生活。」

「也許吧。」

「不用知道這些啦!」

「嗯。不過,有個問題。」

「這樣啊。」

「我沒有駕照。因爲沒有戶籍。」

眼睛適應了黑暗後,我也看到了它背後的東西。一位頭上戴着鏽跡斑斑、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金色裝飾的、已經腐爛成灰色的女神。她腹部張開的口子像傷口一樣,一邊喘着氣,一邊用舌尖在空中探尋着。

黑暗中浮現出巨大的鳥居。在兩根紅色柱子的正下方,站着燒焦毀壞的存在於那裏的神。

車窗外的建築變成了樹林,又變成了沙色的牆壁。我在一個牆洞前停下了車。地下壕的入口敞開着。

我也還有該做的事。

「宮木小姐?」

「沒什麼。」

當消滅了所有的神,那些曾經守護我們的神也會消失。他們也許和秋津一樣,早已做好了覺悟。

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們揹着像揹包一樣的書包奔跑着。春假已經到了。幾周後,他們可能會在掛着綠色布簾的書店裏購買教科書。

秋津突然喃喃說道:

我和秋津一級一級地走下臺階。鐵柵欄前停着一輛車,車窗映着雲海。這是江裏先生的車。車鑰匙還插在上面。說不定,他預感到自己可能回不來了。

存在於那裏的神身體前傾。看起來像是在努力傾聽我這個渺小生物的聲音,又像是疲憊得垂下了頭。

「畢竟您是神嘛。」

我一直凝視着冒煙的香菸,直到火光熄滅。

地下通道里沒有火焰的氣息。只有像靈堂一樣冰冷的黑暗橫亙在那裏。衆多神話中描述的前往冥界的場景,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沒什麼。我們走吧。」

在斜切的黑暗中,我看到了坐在那裏的祖父。邪惡之神不見了。片岸先生成功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禮拜堂破舊的門上。木門發出聲響傾斜着打開了。

我驚訝地轉頭看向她。

沿着等間距排列着鈴蘭造型路燈的道路前行,能看到一家藥店和一家書店。車站前,一羣違規停放的自行車在陽光下燦爛地閃耀着。

「一直以來,您都站在人類這邊,非常感謝您。」

我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那麼……」

秋津像是鼓勵我一樣,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將自己的手覆在那隻手上,然後轉身離開了禮拜堂。

最裏面的門被破壞了,殘骸像長滿尖牙的嘴巴一樣敞開着。我剛邁出一步,腳尖碰到了什麼東西。撿起來一看,是一個被黑煤灰弄髒的手電筒。這是片岸先生落下的東西。在執行調查任務時,它曾無數次照亮黑暗。

我在神的面前跪下。

「我們回東京吧。」

「因爲世界是由一個個個體組成的呀。這樣就好。」

在房間的深處,一個裹着有些地方燒焦了的白布的人影坐在那裏。那影子像有着實體的漆黑巨人。

「其實,我還想再和您一起多經歷一些事情。」

我看到了熟悉的公交車環形站。就在我家附近。

「能讓大家都回來嗎?」

我咬了咬嘴脣。

我苦笑着。

我開口說道。我知道,不應該把一切都寄託在這樣模糊的願望上。神的真正意圖難以揣測。模棱兩可的話語可能會導致意想不到的結果。

「護國之神可能又會創造出新的神。得快點。」

我和秋津僅用眼神交流示意後,再次登上了石階。

我苦笑着拉開了車門。

「我什麼都知道哦。比如你喜歡喫豆沙餡的鯛魚燒和拉麪。」

秋津之神睜大了眼睛。那神聖的面紗彷彿剝落了一般。她低下頭,輕輕點了點。像人類一樣,即便覺得願望可能無法實現,卻依然祈禱着。

秋津一臉認真地皺起眉頭看着嚴陣以待的我。

江裏先生的車內隱約瀰漫着香菸和榻榻米的味道。

存在於那裏的神俯視着我。

秋津凝視着前方說道:

陽光透過鬱鬱蔥蔥的樹木灑下。天空的頂部還殘留着夜色,但山腳下已變成了淡紫色。薄雲像波浪上的花朵般湧來又散去。

秋津輕輕笑了笑。

「那也有可能做到。」

我苦笑着。

「好。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我脫下鞋子,朝着那影子走去。

祖父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低着頭,彷彿在那血海之中看到了無形的神的身影。

「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很像神呢。」

「宮木小姐,怎麼了?」

「如果是存在於那裏的神,我想它會努力的。」

車子在下山的路上顛簸着,不時撞到樹根和道路的溝坎。能看到生鏽的路標、木質的自助洗衣店、廢棄鐵路車站旁的圍欄,還有乾涸的足浴池。

我本想說 「謝謝」,但又止住了。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

我強忍着突然湧起的想哭的衝動,把手電筒放進口袋裏。用沾滿血污和泥土的西裝袖子擦了擦眼角。

眼前是一間在大火後勉強倖存下來的和室。

「宮木小姐,許願一個沒有領怪神犯的世界吧。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實現,但如果是存在於那裏的神,應該會幫忙的。」

「如果能讓這一切都從未發生過,我想就能挽回了。」

「大家都以爲存在於那裏的神能瞬間改變世界,但實際上它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所以,實際上會產生一天的偏差。這些偏差不斷累積,到現在已經有將近五年的誤差了。」

我把手放在碳化的門上,然後轉身面向秋津。

存在於那裏的神舉起了長矛。伴隨着巨大的聲響和氣壓向我襲來。

「…… 在神義省的時候,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就像秋津小姐說的,想要幸福,無知或許更好。但我們已經無法做到那樣了。」

那人影拄着沾滿煤灰的長矛當作柺杖,緩緩向前走來。

我偷偷看了秋津一眼。她帶着神聖的靜謐站在那裏。

這是一個無論人間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的、令人想哭的純淨黎明。

我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握住了方向盤。朝陽染紅了擋風玻璃,透過秋津那顏色淺淡的肌膚和頭髮。看着她髮梢上纏繞的光粒,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她是神。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做可以。我願意相信。

「有沒有過這樣的想法,覺得很不甘心?」

「怎麼了?」

「我們拼命守護着世界,而有些人卻什麼都不知道,安穩地生活着。」

烏有曾經在這裏,將對策本部的人消滅,並決定獨自戰鬥。片岸先生許下一定會回來的承諾後離開了。白色的神像默默守護着人們的誓言。

「是啊。」

其五

「秋津小姐。」

但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無論是人類還是神,都應該得到回報。

拉門打開的聲音響起。

其五

一切都像夢一樣消逝了。

我一直凝視着冒煙的香菸,直到火光熄滅。

烏有曾經在這裏,將對策本部的人消滅,並決定獨自戰鬥。片岸先生許下一定會回來的承諾後離開了。白色的神像默默守護着人們的誓言。

我也還有該做的事。

我和秋津僅用眼神交流示意後,再次登上了石階。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禮拜堂破舊的門上。木門發出聲響傾斜着打開了。

在斜切的黑暗中,我看到了坐在那裏的祖父。邪惡之神不見了。片岸先生成功了。

祖父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低着頭,彷彿在那血海之中看到了無形的神的身影。

秋津像是鼓勵我一樣,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將自己的手覆在那隻手上,然後轉身離開了禮拜堂。

陽光透過鬱鬱蔥蔥的樹木灑下。天空的頂部還殘留着夜色,但山腳下已變成了淡紫色。薄雲像波浪上的花朵般湧來又散去。

這是一個無論人間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的、令人想哭的純淨黎明。

我和秋津一級一級地走下臺階。鐵柵欄前停着一輛車,車窗映着雲海。這是江裏先生的車。車鑰匙還插在上面。說不定,他預感到自己可能回不來了。

我咬了咬嘴脣。

「我們回東京吧。」

「嗯。不過,有個問題。」

秋津一臉認真地皺起眉頭看着嚴陣以待的我。

「我沒有駕照。因爲沒有戶籍。」

「畢竟您是神嘛。」

障子幾乎都變成了煤灰,只剩下燻黑的木框。牆壁和天花板都被火焰舔舐過,一片悽慘的景象。

我把手放在碳化的門上,然後轉身面向秋津。

我在神的面前跪下。

「如果能讓這一切都從未發生過,我想就能挽回了。」

那人影拄着沾滿煤灰的長矛當作柺杖,緩緩向前走來。

在房間的深處,一個裹着有些地方燒焦了的白布的人影坐在那裏。那影子像有着實體的漆黑巨人。

「那麼……」

黑暗中浮現出巨大的鳥居。在兩根紅色柱子的正下方,站着燒焦毀壞的存在於那裏的神。

存在於那裏的神身體前傾。看起來像是在努力傾聽我這個渺小生物的聲音,又像是疲憊得垂下了頭。

井草的氣味和木炭的氣味撲鼻而來。我踩着被燒焦變硬的榻榻米鞋底。

「現在在街上走着的那些一無所知的人們,其實本來片岸先生、烏有先生他們也應該是那樣的狀態。如果希望特別調查課的大家都幸福,那也必須希望這些人幸福。雖然我不太會表達……」

在這個被神支配的國家裏,人們毫無察覺地繼續着他們的日常生活。

秋津凝視着前方說道:

我苦笑着。

「如果是存在於那裏的神,我想它會努力的。」

沿着等間距排列着鈴蘭造型路燈的道路前行,能看到一家藥店和一家書店。車站前,一羣違規停放的自行車在陽光下燦爛地閃耀着。

補陀落山漸漸遠去,街道的模樣也逐漸變得更有都市氣息。

「其實,我還想再和您一起多經歷一些事情。」

我苦笑着。

「護國之神可能又會創造出新的神。得快點。」

「因爲世界是由一個個個體組成的呀。這樣就好。」

江裏先生的車內隱約瀰漫着香菸和榻榻米的味道。

曾經和片岸先生一起看到的景象依次閃過。在這條彷彿時間靜止的山道上,只有天空的顏色在不停地變化着。

「是啊。」

我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宮木小姐,怎麼了?」

「我什麼都知道哦。比如你喜歡喫豆沙餡的鯛魚燒和拉麪。」

存在於那裏的神俯視着我。

「我們拼命守護着世界,而有些人卻什麼都不知道,安穩地生活着。」

「沒什麼。我們走吧。」

「聽你這麼說,有點難爲情呢。」

我避開被掉落的菸灰弄髒的照片,握住了方向盤。

我強忍着突然湧起的想哭的衝動,把手電筒放進口袋裏。用沾滿血污和泥土的西裝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直以來,您都站在人類這邊,非常感謝您。」

眼睛適應了黑暗後,我也看到了它背後的東西。一位頭上戴着鏽跡斑斑、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金色裝飾的、已經腐爛成灰色的女神。她腹部張開的口子像傷口一樣,一邊喘着氣,一邊用舌尖在空中探尋着。

「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很像神呢。」

「這樣啊。」

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們揹着像揹包一樣的書包奔跑着。春假已經到了。幾周後,他們可能會在掛着綠色布簾的書店裏購買教科書。

眼前是一間在大火後勉強倖存下來的和室。

秋津之神睜大了眼睛。那神聖的面紗彷彿剝落了一般。她低下頭,輕輕點了點。像人類一樣,即便覺得願望可能無法實現,卻依然祈禱着。

白布裏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宇宙般廣闊。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害怕。

但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無論是人類還是神,都應該得到回報。

「但是,看到特別調查課的那些人,我改變了想法。他們本也應該過上平靜幸福的生活。」

「…… 但是,已經去世的調查員回不來了吧。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死亡,對嗎?」

「沒什麼。」

「宮木小姐,許願一個沒有領怪神犯的世界吧。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實現,但如果是存在於那裏的神,應該會幫忙的。」

最裏面的門被破壞了,殘骸像長滿尖牙的嘴巴一樣敞開着。我剛邁出一步,腳尖碰到了什麼東西。撿起來一看,是一個被黑煤灰弄髒的手電筒。這是片岸先生落下的東西。在執行調查任務時,它曾無數次照亮黑暗。

「…… 秋津小姐,您也會消失嗎?」

「那也有可能做到。」

「大家都以爲存在於那裏的神能瞬間改變世界,但實際上它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所以,實際上會產生一天的偏差。這些偏差不斷累積,到現在已經有將近五年的誤差了。」

我偷偷看了秋津一眼。她帶着神聖的靜謐站在那裏。

「秋津小姐。」

我一邊踩着油門,一邊對旁邊的秋津說:

在秋津的催促下,我向前走去。眼前的拉門雖然有火焰留下的難看爪痕,但合頁還在。看起來還能再用一次。

「很平靜呢。」

車窗外的建築變成了樹林,又變成了沙色的牆壁。我在一個牆洞前停下了車。地下壕的入口敞開着。

「也許吧。」

當消滅了所有的神,那些曾經守護我們的神也會消失。他們也許和秋津一樣,早已做好了覺悟。

車子在下山的路上顛簸着,不時撞到樹根和道路的溝坎。能看到生鏽的路標、木質的自助洗衣店、廢棄鐵路車站旁的圍欄,還有乾涸的足浴池。

「宮木小姐?」

我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握住了方向盤。朝陽染紅了擋風玻璃,透過秋津那顏色淺淡的肌膚和頭髮。看着她髮梢上纏繞的光粒,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她是神。

秋津突然喃喃說道:

我看到了熟悉的公交車環形站。就在我家附近。

「我們還會再見的。」

「好。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怎麼了?」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呀。我是因特別調查課大家的祈願而誕生的。宮木小姐的父親、烏有先生,以及那些珍視您的人的記憶,都存在於我的心中。」

我驚訝地轉頭看向她。

「有沒有過這樣的想法,覺得很不甘心?」

我本想說 「謝謝」,但又止住了。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

我開口說道。我知道,不應該把一切都寄託在這樣模糊的願望上。神的真正意圖難以揣測。模棱兩可的話語可能會導致意想不到的結果。

地下通道里沒有火焰的氣息。只有像靈堂一樣冰冷的黑暗橫亙在那裏。衆多神話中描述的前往冥界的場景,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我脫下鞋子,朝着那影子走去。

「不用知道這些啦!」

「能讓大家都回來嗎?」

「…… 在神義省的時候,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就像秋津小姐說的,想要幸福,無知或許更好。但我們已經無法做到那樣了。」

「請讓所有爲了守護世界而戰鬥的人類和神,都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拉門打開的聲音響起。

存在於那裏的神舉起了長矛。伴隨着巨大的聲響和氣壓向我襲來。

我們下了車,走進黑暗的地下壕。一切即將結束。

儀表盤上散落着菸頭,還有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三個背對着大海站立的少年。只有中間那個身材嬌小的少年在笑,另外兩個表情嚴肅。從那細微的模樣我能認出來。右邊的是江裏先生,左邊的是我的父親。

秋津輕輕笑了笑。

我苦笑着拉開了車門。

我轉過身,拉開了門。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做可以。我願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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