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按住蓋子的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1萬 字
序,
就好比是地獄的大鍋要打開啦,現在的孩子們是不是都不知道這事兒了呢。
這可不是什麼嚇人的故事。
你看啊,所謂的地獄,有血池啊、針山之類各種各樣的刑罰之地。在這些當中呢,有一口專門用來煮那些做了壞事的傢伙的大鍋,一直煮着他們。
這口鍋不分晝夜地燒着火,一直保持着沸騰的狀態。不過只有在盂蘭盆節的時候會有赦免,會把這口鍋的火熄滅,只有在這天,就算是那些壞人也能打開鍋蓋,讓他們出去和子孫們見見面。
總之呢,連地獄的獄卒都要休息,所以像我們這種一直被雜事纏身的人,也該稍微休息一下啦,就是這麼個意思。不過,一般人可不這麼想。
啊,我們這兒的情況有點不一樣。
你來到這兒之後,不覺得有點變熱了嗎?
你看,一般來說,來到這種深山裏應該會很涼快的,可這兒卻悶熱得像蒸籠一樣。
那麼,你進入這個村子的時候,沒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沒有啊?那太好了。最好是沒看到那種東西。
哎呀,因爲連那些東西是不是人都搞不清楚呢。
我呢,因爲一直住在這個村子裏,所以從小時候起就見多了,都討厭了。
該怎麼說呢。那些東西看起來有點像人,可又像是被燒焦、融化後變得黏糊糊的樣子。
我也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們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啊,你看那邊能看到一座山吧。
那是座火山,聽說是在我曾祖父那一代噴發過一次。
當時火山口燒得通紅,特別嚇人,所以那座山還被叫做地獄的入口呢。
你要是沒親眼看到,肯定不會相信,在那座山的山頂上有一個巨大的蓋子。
就像下水道井蓋一樣,是個圓形的、很大的鐵蓋子。
事到如今再罵人也晚了。我搞砸了這件事,這已經很明顯了。
要是被那東西砸一下,腦袋肯定會開花。就算不砸,那黑手套下面肯定也留着不少教訓嫌疑人的老繭。
活了二十年,我最終得出的結論,不過是像小學時被老師反覆唸叨的那些簡單道理。
你看,就算在盂蘭盆節,人間和地獄都休息的時候,守護神也毫無怨言地一直守護着這個村子。
真的非常感謝神明啊。
刑警把玻璃菸灰缸拉到跟前,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實施詐騙的地方肯定是這個村子。」
「猜對了吧。」
「民俗學?」
更奇怪的是,那個蓋子啊,不分晝夜地一直嘎嘎作響。
你肯定不相信吧。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指着地圖上的一個紅圈。我點了點頭,沒說這是最近剛乾的。
而且,要是真的噴發了,光一個蓋子可蓋不住。
「你我還能看出來,但旁邊這位戴眼鏡的女士,怎麼看都不像是刑警吧。看起來倒像是小學老師。」
「烏有定人,據說你的戶籍被非法出售了。昭和六十四年出生…… 二十歲了吧,已經是成年人了。」
聽到嘎嘎的聲音,村子裏也沒有人會害怕。
「別撒謊。」
「烏有先生,這世上啊,有些東西,你要是正常生活,根本不會相信它們的存在。那些遠遠超出人類理解範圍,只能稱之爲神的東西。」
老爸欠下一堆債後上吊自殺,老實巴交的老媽和哥哥拼命工作,最後吐血而死,這也有點倒黴。
我感覺喉嚨像是被刀抵着。
沒錯,這是這裏的守護神的手臂,爲了防止蓋子打開後有不好的東西跑出來,一直按住蓋子呢。
那些奇怪的東西就是從那兒來的。
「既然是詐騙,說什麼都行啊,隨口胡謅的。」
有那種東西存在的地方,除了地獄沒有別的可能了。沒錯,那些東西肯定是在地獄的大鍋裏被煮着的傢伙。
「你說對了,我不是刑警。可惜不是老師哦。我是民俗學的準教授。」
但最糟糕的,還是撞上了這種刑警。
刑警把一摞資料扔在桌上。
「你覺得我會跟一個詐騙犯說實話嗎?」
就這一下,切間露出了洞悉一切的表情,點了點頭。
你猜那是什麼?
「我確實搞了詐騙,這我承認,也沒打算狡辯。那爲什麼還不開始審訊?我的同伴呢?我看到博美、椿還有駒井也都被抓走了。爲什麼只把我叫到這兒來?來的時候也很奇怪,蒙着眼,跟政治犯似的……」
「這位是切間均先生,以前是殺人課的刑警。」
戴眼鏡的女人笑着舉起了手。
那個叫凌子的女人嘴角上揚,露出滿意的神情。
他弄灑了菸灰,站起身,拉下窗戶的百葉窗,朝門口走去。門鎖上時發出冰冷的聲音。
「沒錯,我就是專家。」
是不是覺得很詭異?
「你好像跟村裏的那些有錢人說,『能看到很多背後有聖光的孩子的手』,爲什麼這麼說?」
我閉上了嘴。有些人因爲老實交代喫了大虧,也有些人因爲敷衍了事倒了黴。
是手臂哦。
那座山山頂有蓋子的地方被森林環繞着,不太容易看清楚,不過走近了的話,應該能看到兩根和樹木不一樣的、很粗的棒狀物體。
看到上面畫的東西,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跟這種人,哭哭啼啼或者狡辯都沒用。
用粗糙彎曲的筆觸畫出的無數隻手臂,看起來就像水中折射的光線。那是短小、關節柔軟的孩子的手臂。
我沒反駁,只是把目光移開了。
刑警把煙在菸灰缸裏捻滅。
「你說什麼呢?我再怎麼也不會殺人啊。」
「領怪神犯……」
沉默不是個好辦法,但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着我。
和紙表面被太陽曬得像玻璃紙一樣,上面有乾涸的墨跡。
我想找些話來掩飾,可從喉嚨裏只發出了像嘔吐前的呻吟聲。
你肯定覺得這是老年人的迷信吧,但只要你親眼看到那些東西,馬上就會明白的。
你肯定不相信吧。
切間把梳上去的劉海弄亂。
從那以後我就覺得,想要賺錢的話,還是不能太老實。
我心想,這下搞砸了。
照片上有巨大的手臂,從廢棄學校游泳池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有沿着山脊蔓延的火焰;有佇立在水庫湖中央的黑色人影;還有立在即將拆除的綜合大樓樓梯上的鐵門。
他那被太陽曬得黝黑、如同磨砂皮革般的皮膚,還有坐着都能看出的高大身材,讓我覺得他是個厲害的刑警。
但是,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坐在刑警旁邊的戴眼鏡女人苦笑着說。
切間刑警把一張和紙拍在桌上,和他的拳頭一起。
我不由自主地從座位上欠起身。
「搞什麼靈感詐騙,這種事很常見啊。先跟人家說最近家裏是不是有不幸的事,取得信任後,再以驅邪之類的名義騙錢。淨幹些缺德事。」
她的這個動作和眼下的情形太不搭調,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可不會編什麼謊話。
「我就說吧?」
其一
「你這麼嚇唬他,他什麼都不會說的。」
「關於那個村子信仰的資料都被有意銷燬了。連專家都查不到的東西,一個詐騙犯不可能找得到。」
「烏有定人,你到底隱瞞了什麼?」
「我調查過。」
「凌子小姐。」
凌子用像教導調皮學生的老師那樣平靜的聲音說道。
眼前的刑警吊起眼睛,目光更銳利了。
「吵死了,你這傢伙。」
「要是隨口胡謅,能說的簡單事多了去了。可你還特意問村裏有沒有供奉夭折孩子和死嬰的祠堂,這是爲什麼?」
「如果我說你有不進少管所的可能性,你怎麼想?」
刑警皺着眉頭,點着了煙。我等他回答,可他嘴裏只吐出煙霧。
這些照片就像怪奇電影裏的場景,充滿了異樣的氣息。
「咚」 的一聲悶響讓我的動作停了下來。
刑警又坐了下來,雙臂交叉,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我強作鎮定,回瞪着他。
「散發着光芒的手臂之神已經完全沉默了。信息被阻斷,也採取了人力措施。機密泄露到村子外面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可你,是怎麼看到這些的呢?」
切間站着點上煙,朝我吐出一口煙。紫色的煙霧刺痛了我的眼睛。
爲什麼這種人會在警察局,還參與對我的審訊?
「我以前是殺人課的刑警。現在從廣義上來說,我在和那些有可能危害人類的東西作鬥爭。不過,我的對手不是人類。」
既然有地獄,那自然也有神和佛。
很奇怪吧,一般的火山可不會有那種東西。
「那,我們開始吧。」
都怪我沒能好好讀完小學。
「殺人課?」
那可是座休眠火山,不會噴發的,不應該有那種聲音。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氣勢逼人。他那高大的身材和銳利的眼神,要是膽子小的人,估計什麼都會招了。
儘管刑警出聲制止,戴眼鏡的女人還是開了口。
「…… 你想讓我幹什麼?」
啊,不過,別擔心。
「不好意思,你是誰啊?你真的是警察嗎?」
還天真地以爲自己能做得更好,這也是我的錯。
凌子從放在膝蓋上的茶色信封裏拿出幾張寶麗來照片。
也許本來有辦法能輕鬆解決的,可我自己把機會搞沒了。
大家只是想着,今天神明也在守護着我們呢。
那女人只是垂下眉毛看了我一眼。
「我們把那些既不能稱之爲善,也不能稱之爲惡,超越人類認知,給人們的日常生活帶來裂痕的、奇怪又不可侵犯的可怕神靈以及它們的奇蹟,叫做『領怪神犯』。」
我像個傻瓜似的重複着。其實我就是個傻瓜。我本可以把這一切都當作胡編亂造,不屑一顧。
但從看到那些照片起,我的指尖和喉嚨就一直在顫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就像這個名字裏有『犯罪』二字一樣,大多數領怪神犯從長遠來看,都會對人類產生極其惡劣的影響。實際上,有時候還會有人因此喪命。要是能留下屍體,那還算好的了。」
切間用菸灰缸的邊緣敲了敲菸頭。
「所以,才把我這個殺人課的刑警叫來了。」
「這算什麼啊,你們這是…… 刑警拿稅金來玩怪奇電影扮演遊戲嗎?」
刑警撇了撇嘴,露出犬齒。
「這裏是領怪神犯對策本部,毫無疑問是警察的管轄範圍。烏有定人,接下來要考驗你的真本事了。」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在那堆資料下面,有我被押送來時戴的手銬和黑色眼罩。
我可不會編什麼謊話。
畢竟,比起謊話,現實往往更讓人難以應對。
其二
我聞到了青草的氣味。
那是被焚燒過、煙燻過的青草味。
現在可不是燒荒的時節,應該是被太陽烤焦的山上的草木散發的味道吧。我想着,這是鄉下特有的氣味。
載着我的那輛舊車嘎吱一聲停下了。
前方駕駛座的車門打開,發出聲響,接着我旁邊的車門又響了一聲,一股溫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像是有人喘了一口氣。
「解開了啊。」
汗水讓手銬滑落,我的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窗外是一片草原和顏色更深一些的青山,它們被框在廂式車的車窗裏。
「有實際的危害嗎?」
我也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就當是這樣吧。
「形態並不固定。有像人形的,也有像一扇巨大的門,甚至有的根本沒有具體形態。」
「喂,領怪神犯到底是什麼啊?」
「別說得這麼難懂啊。我連義務教育都沒好好接受過呢。」
「砰」 的一聲巨響傳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帶着煩躁情緒猛地關上了門。離得這麼近,切間不可能聽不到。
我不由自主地反問了一句,結果被戳了一下側腹。
「表面上是這麼說的。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就是剛纔說的那個影子的事。」
我和切間在會議室裏,和老人面對面坐下。
「你不熱嗎?」
從那片顏色深黑,與其說是青色不如說更接近黑色的森林裏,有空氣流動着。
「那個,這位是……」
「你穿這麼厚才更顯眼吧。」
從公交站旁邊經過時,我看到一塊生鏽且有缺口的圓形牌子,上面寫着 「礦山遺址」 幾個字。
「那些從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東西,放着不管不就好了。也不會有什麼大的危害吧。」
我本以爲他會不理我,沒想到切間轉過身,越過肩頭用銳利的目光看向我。
女人走後,有人拍了拍我弓着的背。
「也不能算是措施吧,我們用另一種方式固定着蓋子。就是我剛纔提到的那座神社,我們村子的守護神有點特殊……」
我還以爲是有間小屋,可左右延伸的如霧靄般的黑森林裏,既沒有民房,也不見人影。
「你怎麼知道有舉報這件事的?」
走在前面幾步遠的切間,後頸上的汗水滴落下來,打在西裝的衣領上又濺開。
要是逃跑的話,他肯定會用那東西把我打死。
切間停頓了一下,把視線移開。這傢伙,難道根本沒想好藉口嗎?
「這是哪兒啊?」
明明室內開着空調,卻有一股溼熱的風穿過。
我擦了擦汗,掩飾過去。
「縣警?」
「該怎麼說呢,那個東西的形狀和大小跟成年人差不多。但是輪廓很模糊,整個身體黑得像是頭上被潑了墨,還滴着汁水,四處走動,然後就消失在某個地方了。」
「知道,聽說在高度經濟成長期的時候,以礦害爲由封山了。」
風從山上吹下來。在熱氣的扭曲下,森林像是蒙上了一層淡黃色的薄膜。
我剛嘀咕了一句,視線的邊緣有個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老人說完,看向我。
「我還在想怎麼會被你這樣的毛頭小子騙到,現在稍微有點明白了。」
「外出打工的礦工說看到了奇怪的東西,一開始大家沒當回事。但後來村裏的人也開始反映了。」
村公所是一座毫無特色、像紙箱一樣顏色和形狀的建築。
切間發出一聲既帶着無奈又有些感嘆的嘆息。
我剛說完,就注意到切間外套下露出一塊黑色的、硬邦邦的鐵塊。
女人的視線沒有落在警察手冊上,而是盯着我。
「那些影子好像是從山上下來的。封山之後不久,一羣男人爲了查明影子的真相登上了山,在山頂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洞穴。從洞穴底部噴出了和那些影子很像的黑色塵土。」
走進鬱鬱蔥蔥的森林裏,熱氣更重了。
這是生物的油脂被燒焦的味道。
切間站起身,拉下了窗戶的百葉窗。
「曾經有一整個村子都消失了。」
老人摸了摸自己的白髮。
當我以爲這片森林會一直延伸下去的時候,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我強忍着沒有回頭。只要不直視它,就當它不存在好了。
「根據舉報,最近有人目擊到有奇怪的黑色人影在這個村子裏出沒?」
我受不了了。
「然後呢?」
我深吸一口氣,故意彎下身子,像是要仔細看女人的臉。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難纏、不講道理的傢伙。
「我是負責處理『這類案件』的刑警。我也處理過很多讓人難以置信的案件。請您務必跟我們講講。」
「您知道這裏以前有座礦山吧?」
我裝作沒看見,下了車。
他吊起的眼睛微微睜大。
「倒也談不上危害,就是看着很詭異,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怎麼回事?」
走進裏面,一股冷風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覺得可能是蓋子太舊了。也許是因爲年久失修磨損了,有時候還能聽到從山那邊傳來嘎嘎的響聲。」
切間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那些像老人關節一樣扭曲的樹木。
有股焦糊味。我本想是哪裏在生火吧,但我心裏明白。
公交站後面有幾座舊建築。稀疏地掛着的當日往返溫泉的旗子,被泥土和雨水弄得髒兮兮的。
「其實,我們這邊對於村民的出入也……」
切間瞪了我一眼。這是讓我別再亂說話的信號。
「要是有人死了,就算犯人不是人類也得追捕啊。公務員還真辛苦呢。」
這是一個既沒有什麼工作機會,也似乎放棄了靠觀光吸引遊客的、破敗的鄉下小鎮。
「神的話,是像仙人那樣的老爺爺之類的嗎?」
一道黑色的水滴順着白色的百葉窗流下來,匯聚在積塵的地方,然後滴落在地上。我聽到了水滴打在油氈地板上的聲音。
「簡單來說,就是存在一些用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可以理解成是比以前故事裏出現的妖怪更兇惡的東西。而這些東西被當作神,讓人敬畏和敬重。」
一條淺棕色的河流穿過村子中央,一座鏽跡斑斑、塗着紅色的橋隨意地橫跨在河上,橋的盡頭有一個鐵皮屋頂的公交站。
「我怎麼知道。只是覺得這種封閉的地方要是叫了外人來,要不是有外部舉報,不然不太可能,我就這麼想的。」
被吹動的冷風與溼氣和熱氣相互交織、瀰漫開來。
女人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說了句 「請稍等一下」,就離開了座位。
「多謝誇獎。」
老人張開雙手比劃着。
「這些東西不能單純地用善惡來評判,也不能說它們沒有危害。」
這不是因爲逆光形成的影子。那是一種黑得像是全身塗滿了瀝青的顏色。
「我是舉報人,舉報人!我還以爲你們會私下串通好呢,所以過來看看。」
「說起來有點丟人,明明這裏以前有礦山,但我們從別的地方弄來鐵,加工成蓋子,把那個圓洞蓋上了。然後還請了村裏一座歷史悠久的神社的神官來做法事。」
切間用下巴指了指橋的另一邊。明明四周被森林環繞,山也近在咫尺,卻一點也不涼快。不僅如此,我感覺熱氣似乎更重了。
「除了蓋子之外,還有采取其他措施嗎?」
面對切間的詢問,老人有些心虛地把視線移開。
切間拿出筆記本,給接待處的女人看。
「具體是什麼情況呢?」
「從那以後,就沒有再看到過那個影子了嗎?」
「勞駕縣警的各位跑一趟。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位是舉報人?」
「是的。不過,最近又有人說在村子裏看到了。」
平息下來的熱氣纏繞在我的脖頸間,我感覺像是揹着一個有點低燒的人。
切間把手銬的鑰匙塞進西裝口袋裏。他的襯衫和揹帶褲上浸滿了汗水,有些地方顏色變得更深了。
「我是縣警的切間。來了解一些情況。請找一下負責人。」
切間的話音剛落,就傳來一陣像是搖晃着破舊不堪的門發出的嘎嘎聲。
「舉報的是我家老太太。她腿腳不好,所以我替她來了。」
「脫了的話不是更顯眼嗎?」
空調轟鳴着吹出風來。
女人帶着一個穿着三件套西裝的老人回來了。
老人停頓了一下。
「你以爲爲什麼要矇住你的眼睛?」
「去趟村公所。」
「沒什麼……」
「您有什麼頭緒嗎?」
可能是爲了節約用電吧,接待處的燈光調得很暗,看起來就像靈堂一樣。
「最早是在明治末年到正治初期被發現的。隨着交通網絡和通訊手段的發展,那些原本只在各地邊境深處爲人所知的存在逐漸浮出水面。人類開始從依賴信仰轉向依賴科學,並且開始對神的存在方式產生懷疑,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礦山……?」
從他身後模仿他動作的黑色雙手中飛濺出的汁水濺到了桌子上。
我一腳踢開桌子,站起身,衝出了會議室。
我在走廊上狂奔。身後傳來溼漉漉的腳步聲。
擦肩而過的接待處的女人看着我。
村公所外面炎熱的空氣將我包圍。熱氣從喉嚨裏往上湧。
我彎下身子吐了起來。
喉嚨的肌肉顫抖着,溢出的胃液滴落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發出聲響,騰起熱氣。
我這纔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喫。
我吐了好幾次,當我直起身時,一滴水滴落在我腳邊的污漬上。
這滴水滴的顏色和染髒地面的顏色不同,它本來就是黑色的。
有個像是沒烤熟的人一樣的東西在那裏。從裸露的牙齦中滲出黑色的汁水,和半融化的下巴混在一起往下滴。
別看它。看了就等於承認它的存在了。
「烏有!」
幾乎在聽到聲音的同時,那個影子消失了。
我抬起頭,看到追過來的切間一臉驚愕地俯視着我。
「你剛纔在吐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能是中暑了或者別的……」
我的耳邊突然傳來 「咔嗒」 一聲,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切間一臉疑惑,扶住了我的肩膀。
就在這時,我正好直視前方,看到了那座山。
兩根巨大的手臂,像是從入道雲的邊緣伸出來一樣,插在山頂上。
從樹木的間隙中傳來一種像是用力按住一口即將沸騰、馬上要濺出來的鍋的蓋子的聲音。
「應該是用來加工耐火原料,比如水合多水高嶺石之類的東西吧。因爲爐子本身也是用耐火磚做的,所以到現在還留着。」
他肯定是藏着一些沒說的信息。就像讓人用超能力透視撲克牌一樣,他在試探我能不能說中。
我聳了聳肩。
「有很多黑色的、像快融化的人一樣的影子。在村公所那個老頭的背後也能看到。然後……」
我仔細一看,塔的正中間有個洞,看起來像個爐竈。
「但是,我們這裏有守護神。守護神給那個洞蓋上了蓋子,不管下面有什麼東西想跑出來,都能按住並守護着我們。在礦山開採之前,沒有人見過守護神,但村子陷入危險之後,它就降臨來守護我們了。爲了不讓那些東西從地獄裏跑出來。」
明明應該是守護神發出的聲音,爲什麼這聲音聽起來和那些影子一樣詭異呢?
雖然烏鴉飛走的聲音已經遠去,但影子卻沒有消失。那根本不是鳥的形狀。我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我本不想看到的,但已經來不及了。
「就是那種在鬧瘟疫的村子裏轉來轉去,假裝祈禱然後騙錢的騙子。從那時候起,家族裏就有很多人瘋瘋癲癲地死去,可能是沒辦法從事正常的工作吧。爺爺說他是在旅行途中染上了病,但不是那麼回事。我和那些死掉的人是一樣的。」
我抬頭看向被樹冠遮擋住、看不見的山頂。插在山上的那兩隻手臂,難道就是神的樣子嗎?
我心裏明白,但如果不裝作不知道,我就活不下去了。
切間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別磨蹭了。你擋着影子了,別站在後面。當自己是日晷啊。」
「那麼,你看到什麼了?」
「既然有守護神,交給它不就行了嗎?」
「你也看到了吧?」
強烈的陽光刺痛着我低垂着的脖頸。
我喘着氣,說話都覺得難受。
「是父母的因果報應到了子女身上嗎?」
切間一臉嚴肅,像拿槍口指着人似的,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你知道那個按住蓋子的神嗎?」
切間什麼也沒說,等着我開口。跟這種人,耍滑頭是沒用的。
「你看到守護神了嗎?」
有影子從視野邊緣閃過,我下意識地擺出防禦姿勢,這時後面的切間催促我快點走。
我和切間都閉上了嘴。老婦人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聲音大得彷彿直接在震動我的耳膜。
嘎嘎聲、噼啪聲不斷響起。
我感覺背後好像還有黑色的影子纏着。
我想象着那暗淡的鐵一點點出現裂縫的樣子。
「別被別人的證詞迷惑。相信你自己的懷疑。」
「既然這樣,那就更應該……」
聽到切間的聲音,我抬起頭,周圍的影子消失了。
「我們都是這麼叫的。」
切間簡短地回答道。
其三
和老婦人道別後,我和切間又繼續往前走。
在那些像是衝破燒傷後長出來、皮都快剝落的樹木間隙中,我看到了兩根格外粗壯的樹幹。
切間低頭看着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能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
如果真有守護神,我本不應該感到任何警惕。
「那是什麼?」
一股熱氣觸碰到了我的脖頸和耳邊。
「你這麼年輕知道得還挺多嘛。」
老婦人說話時,嘴裏漏出了些氣。
影子像從眼角滲出來似的越來越多。
溼氣和熱氣形成了黑色的輪廓,從樹陰裏滲了出來。
從山頂上方的雲層中垂下來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切間一邊走在漸漸變得陡峭的山路上,一邊點了點頭。
我這樣告訴自己,但那些一閃而過的影子還是讓我感到不安。
一個幾乎分不清下巴和脖子界限、已經融化的人形黑影圍住了我。那裸露的牙齒看起來像是在笑。
我接過水漱了漱口,然後吐在腳下的邊溝裏。嘴裏還殘留着胃酸的味道。我想抽根菸用苦味掩蓋一下,可被抓的時候煙就被沒收了。
我指着像被用力畫出的、彷彿筆都要折斷了似的黑色線條一樣的山棱。
「你也聽到了嗎?」
不出所料,我和切間踏上了前往那座山的路。
又傳來了剛纔聽到的嘎嘎的沉重聲音。
嘎嘎聲、噼啪聲的震動傳進耳朵裏。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被埋在土裏的鐵軌痕跡絆倒,這時我看到了一個像巨大的茶色酒瓶一樣的東西。
我搖了搖頭。
我回頭一看,一位老婦人從燒製爐的陰影裏走出來,露出缺了牙的嘴笑着。她肯定是個活生生的人。
腐爛的影子出現了,彷彿要填滿樹幹之間的空隙,把被黑色汁水浸溼的泥土染得更黑。
我們默默地往山上爬。
「應該是個燒製爐吧,用磚砌成的還挺少見。」
「你好。我們正在進行調查。」
切間瞪大了眼睛。
「到了。」
「能看到山頂上有兩隻手臂。」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村裏的人可能也是這麼想的吧。」
腳下的泥土黑得像燒焦腐爛的皮膚,還坑坑窪窪的。肯定是熔岩流過的痕跡。
越往山上走,熱氣越重。
「你是怎麼想的?」
「嗯。」
切間一臉不悅地瞪了我一眼,然後超過了我。
「按住蓋子的神。」
路邊有一條腐爛的鎖鏈,「封山」「禁止入內」 的牌子被落葉覆蓋着。
可以看到血管凸起,肌肉僵硬,顯然是在用力。
「是因爲那個聲音吧?最近經常能聽到呢。」
那乾澀細微的聲音是蓋子出現裂縫的聲音。每次裂縫出現,蓋子表面就會像煤塵一樣散發出霧氣。
像門在搖晃一樣的聲音也逐漸變大。
「不過呢,過了那個階段之後。火山噴發平息後,有些貪心的人不顧危險,在這裏開了礦山。他們肯定是把原本被掩埋的東西又挖了出來吧?然後呢,就出現了那些黑色的影子。大家都說,那些影子是從地獄裏跑出來的。」
熱氣卻依然纏繞着。
蓋子被下面某種想要衝出來的力量頂得上下起伏,而手掌則把它壓了回去。
「我對神不太瞭解。」
我聽到切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喉嚨深處還疼着。
甚至能看到皮膚下面的靜脈。手臂上的血管因爲拼命壓制着什麼而鼓了起來,還在顫抖着。
老婦人腳下的泥土是黑色的,上面有像氣泡一樣的洞。看起來像腐爛的影子,我把目光移開了。
而且,我不可能只說中就完事。我的任務是去到那座山,真正找到所謂的神,查明真相。
切間沒再說話。
我可不會編什麼謊話。
切間點了點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跟在他後面。
藏在樹枝間的烏鴉突然飛起。黑色的影子落在頭頂上方。
就在那裏,樹木被砍伐掉,手臂正按住一個巨大的、類似下水道井蓋的蓋子,這個蓋子被嵌入了地面。
「我祖上好像是幹巫師那行的。」
切間公事公辦地回答,老婦人爽朗地笑了。
在那片綿延不斷、氣氛陰沉的樹林中的上坡路盡頭,有倒塌的石牆和鏽跡斑斑的鐵塔殘骸。悶熱得讓人覺得煤礦好像還在開採一樣。
「那就是按住蓋子的神嗎……」
「這裏以前是座火山。現在倒是很安分,但很久以前經常噴發,山被黑色和紅色的熔岩侵蝕得不成樣子,所以大家都說這是離地獄最近的山。」
我從來沒跟父母說過我看到的東西。不過,對於像切間這樣同樣瘋狂、執着地追尋神之類事物的人,跟他說說應該也無妨。
沉默中,只有樹木的沙沙聲和枯枝的嘎吱聲。還有一種微弱的噼啪聲。這不是木材發出的聲音,而是更堅硬的東西發出的聲音。
從他那像是嘆息一樣的回答中,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影子們慢慢地圍在了蓋子周圍,就像在跳舞一樣。
蓋子猛地大幅度跳動起來,按住蓋子的手臂也緊繃起來。
是啊,果然只有我明白。
「哪是什麼守護神……」
切間看着我。那些一直在周圍打轉的影子停了下來,齊刷刷地把融化的臉轉向我。
那兩隻手臂依舊不停地壓着蓋子。大拇指用力按在蓋子中央,就像在用力捏碎堅硬的核桃殼一樣。
「它不是在按住蓋子,而是在用力推開。這就像一扇不是向外開而是向內開的門。」
影子們流着黑色的唾液,露出牙齒,像是在威脅我。
「那些手臂是想把蓋子弄碎,放出裏面的東西。」
「砰」 的一聲。
一直壓着蓋子的手臂懸在了空中。
我和切間無法移開視線。
離開蓋子後,那隻手臂搖晃着,手掌微微鬆開。除了食指外,其他手指緊握的手慢慢地轉向我。
那兩根手指像拿手槍指着一樣,分別指向我和切間。
蓋子裏噴出煤塵,我的視野被染成了黑色。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一輛停在草原邊的馬車前。
粗糙的柏油路面硌着我的臉,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倒在地上。
「你醒了?」
切間手裏夾着煙,低頭看着我。
「那個神怎麼樣了……」
「那,現在怎麼辦?」
「我瞭解人類的事情,但對這些怪異的現象一竅不通。需要一個能看透神的本質的人。」
我能看到本不該看到的東西。
但如果身處與領怪神犯打交道的人的位置,也許看到這些東西就是被允許的。
「反正我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吧。」
切間回以一個略帶嘲諷的微笑。
「正式任命你爲領怪神犯對策本部的成員。」
切間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我帶着被它指着就倒下的你下了山,就這麼回事。」
切間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山間瀰漫,彷彿架起了一座霧橋。
「領怪神犯,正如其名,是神。只要有人相信它們,它們就存在。比起對付神,改變人們的信仰要困難得多。我們只能採取一些權宜之計。」
切間夾着煙的手指指着我。
我忍着渾身的疼痛站起來。手上殘留的地面的凹凸感,讓我聯想到了熔岩的痕跡。
「說了他們會聽嗎?」
「直接告訴他們那不是什麼守護神不是更好嗎?」
我已經厭倦了說謊。
我抬起頭。
「對了,得趕緊申請在蓋子上多疊幾層,還要傳達一下要定期進行加固。再跟村裏的人說『光靠神的努力可不夠,大家也得幫忙』之類的話。」
我聳了聳肩。
青黑色的山頂上,那兩隻手臂依然還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