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影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2萬 字
序
據說,在這兒能見到死去的人。
這種說法很常見呢。
就像都市傳說,或者學校裏的怪談那樣。
比如往連接着靈界的公用電話裏投入十日元,就能和死去的人通話;又比如在深夜零點看鏡子,鏡子裏就會映出幽靈。
一開始,我還以爲我們村子裏的這個傳說也屬於那類。
但其實,不一樣。
雖然說起來有點難以置信,但我們村子裏的這個傳說是真的。
我們村子裏有個沼澤。
那片沼澤水很淺,而且水質渾濁,根本稱不上是什麼觀光景點,是那種誰都不會靠近的沼澤。
沼澤上面有一座橋。那是一座從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已經有些腐朽的吊橋。
只要到那裏去,就能見到死去的人。
從前,常有那些伴侶先離世,或者失去孩子的大人,會不經意間跑到那兒去,然後整個村子就會鬧起來,大家都出去尋找他們。
在我上幼兒園之前,村裏有個無依無靠的老爺爺在沼澤裏去世了,所以父母就告誡我不要靠近那兒。
在高中最後一個暑假,我的一個同班同學在家庭旅行返程的路上遭遇了車禍。
車子嚴重受損,我那個同班同學和他父親受了輕傷,但他母親好像情況很不好。
那個原本開朗得有些煩人的傢伙,變得像換了個人似的,把自己封閉起來。從秋天左右開始,他不再準備升學考試,而是頻繁地往那座橋跑。
因爲我們關係還算不錯,我有些擔心,就去和他搭話,那傢伙跟我說:「我能見到媽媽。」
據我那個同班同學說,以前有兄弟倆住在沼澤地附近,在搭橋的過程中,弟弟溺水身亡了。
哥哥每天都思念着弟弟,最終完成了這座橋。弟弟成了沼澤的守護神,出於對哥哥的憐憫,他讓這座橋連接了死者的世界。
凌子笑了笑,可在被熱氣模糊的眼鏡後面,她的眼睛一動不動。
宮木禮乖乖地抬頭看着我們。雖然難以置信,但他們真的是父女嗎?
那個平時對這類傳說毫無興趣的傢伙,滔滔不絕地講着這些,讓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可沒心思等他。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可我的腦袋顯然不夠用。
他喊着 「哥哥」,向我揮手,掉了的乳牙還沒長出來。
會有什麼樣的家人,能讓那樣的老爺爺被他們的身影吸引,最後溺亡在沼澤裏呢?
切間拉着女兒的手,快步向前走去。
從那以後,不知怎麼的,我們倆就像有默契似的,經常一起去那片沼澤。
「什麼拐孩子。我妻子住院了,我把女兒寄放在孃家,現在把她接回來。」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去過那片沼澤。
我數着從電車上湧出的人流,數着數着就數不清了,然後又重新開始數,就這樣反覆着。當末班車也快到的時候,一張熟悉的面孔從銀色的車門裏走了出來。
在冬天來臨前的一天,我找藉口說在補習學校落下了東西,晚上又想去沼澤地。
「…… 你喫晚飯了嗎?」
這裏人潮湧動,散發着陣陣熱氣,比外面還要悶熱。村子裏那種纏繞在我身上的氣息彷彿被剝離了一般,我深深地吸了口氣。
凌子邁步向前走去。我明明知道叫住她又會陷入麻煩的問答中,可還是張開了嘴。
這時,一輛列車滑進站臺,湧出大量的乘客,周圍頓時喧鬧起來。
佛堂裏只有爺爺奶奶的遺像。
「我們其實已經在利用神明來守護這個國家了哦。」
其一
本來我打算再也不回來了,但因爲要照顧父親,我又回到了這裏。
「宮木禮!」
小腿被踢了一腳,那種鈍痛也是好久沒有過了。一點都不讓人開心。
「做研究工作的就是這樣啦。」
少女從切間的懷裏下來,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切間看看我,又看看女兒。
「切間今天也出差回來了哦。你要是等一等,說不定能見到他呢。」
凌子瞪大了眼睛。
「烏有?」
「什麼?」
那天晚上,我和同班同學一起去了沼澤地。
切間嘆了口氣,解開了領帶。
我到達東京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
我坐在站臺的長椅上,是因爲太累了。
他說:「最近我兒子的狀態很奇怪。他幾乎不怎麼回家,整天晃晃悠悠的。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下車的切間懷裏抱着一個戴着草帽的少女。
那個同班同學不久後就搬走了,我爲了去東京上大學也去了東京。
是啊。雖然聽說他母親情況不好,但沒人說她去世了。
我猶豫着要不要告訴他沼澤的事。
「這裏就行。」
同班同學看着臉色煞白的我,露出 「看吧」 的表情。
我自己也很驚訝。我本應該是個更以自我爲中心的人啊。
被抱着的少女用力拍了拍切間的手臂。
我並不相信他說的話。我覺得他一定是瘋了。
「以前,有個能預知未來的領怪神犯。我們能找到這麼多神明,多虧了他呢。」
我甚至都忘了還有升學考試這回事。
在那如鏡的水面上,映出了我的弟弟。
我們出了車站,走進了高架橋下面。
「你說的以前,那現在那個神……」
我不明白。
「要是守護神不在了,那個村子會不會有麻煩啊?」
「我說,你們真的打算利用桑巢之神嗎?」
奇怪的是,沒有一張弟弟的照片。
我很震驚。那是我小時候在海邊去世的弟弟。
在裏面的座位上坐下後,禮一臉老成地搖了搖頭說:
原來,他的母親沒有死嗎?
「不像的話真是抱歉啊。我不是說過我是入贅的嘛。因爲嫌麻煩,工作的時候就一直用舊姓了。」
對於對策本部的事,還有裏面那些人的事,我什麼都沒說。
白天只是一片髒兮兮的沼澤,此時霧氣瀰漫,月光反射在水面上,看起來就像一面鏡子。
最近,我不知不覺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朝着沼澤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我猶豫的時候,那個大叔跟我說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就在這時,那個大叔身後出現了一個女人,她的臉像木乃伊一樣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她向我點了點頭。
「爸爸?」
凌子從檢票口鑽了出來,笑着跟我搭話。可她的笑容,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坦然接受了。
「你出差還順便拐個孩子回來啊?」
我找藉口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還說如果是因爲車禍受到了衝擊,最好還是送去醫院之類的話,然後騎着自行車拼命往回趕。
「今天辛苦啦。收穫可不小呢。」
就算是因爲太傷心而不想看所以扔掉了,至少佛壇上也該有張遺像吧,沒有的話就太奇怪了。
有一家拉麪店,昏暗的燈光比黑暗還要顯得空洞,把破舊的店面染成了暗紅色。
原來凌子的丈夫已經去世了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一回到家,我就立刻把衣櫃裏的相冊全都翻了出來。
聊了之後才知道,他是那個同班同學的父親。
切間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也一樣覺得難以置信。
切間有些慌亂。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真沒想到烏有君你會說出這種話呢。」
我騎着自行車,被一個表情嚴肅的大叔叫住了。
「爸爸,不可以這樣。」
那麼,我那個同班同學在沼澤裏見到的 「母親」 又是什麼呢?
「別胡說了。你們一點都不像,而且姓氏也不一樣啊。」
不過,我並沒有看到他的母親。
「我雖然不瞭解那個村子。但一旦對神明之類的東西動手,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心裏總是不安。」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好不容易纔找到些話來回應。
同班同學很激動,他說:「我證明給你看,你跟我來。」
可是,弟弟真的從一開始就在那兒嗎?
沼澤邊上有一塊陳舊的石碑,上面寫着 「俤」 這個字。
「你們認識?」
「我下班之後爲什麼非得見那傢伙啊?」
「你們常來這兒嗎?」
我感覺弟弟還在那兒。
切間和女兒禮像是常客一樣,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等我回去再跟你說吧。我接下來會很忙。我得回鄉探親,還要去給我丈夫掃墓呢。」
「目前還在審覈階段啦。從明天開始的年假得用來整理資料了。」
「就當是還你果汁的人情了。這個時間應該沒有什麼好的店還開着了吧。」
他說:「我知道車禍讓他受到了很大的衝擊,但他就這麼扔下受傷的母親不管,自己到處閒逛,這讓我實在難以忍受。」
「這個時間除了酒館,還開着的也就只有這兒了。」
我彷彿能感覺到他正用缺了牙的嘴喊我 「哥哥」。
「她請我喝了果汁。」
「休假的時候還要工作啊。」
我心想,他的妻子去世了,他難道不想見見她嗎?
在凌子消失在人羣中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切間被太陽曬得黝黑,表情嚴肅,而這個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少女,他們一點都不像。不過,這個少女我有印象。之前在對策本部的走廊上見過的那個孩子。我指了指她。
說起來,之前去世的那個老爺爺不是也說自己無依無靠嗎?
我搖了搖頭。
雖然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去居酒屋也可以啊。」
「帶着孩子能進居酒屋嗎?」
切間一邊無奈地把女兒抱上高腳椅,一邊露出了父親的神情。
我翻開油膩膩、黏糊糊的菜單。
本來想點些貴的東西,花別人的錢嘛,可現在沒了那個心思。
我沒好氣地向店主點了一碗醬油拉麪和一份半份炒飯,切間父女倆卻只點了拉麪。
「切間先生你不怎麼喫別的嗎?」
本來還想再補上一句 「你塊頭這麼大」,但還是忍住了。
「反正這小傢伙喫不完的會留給我。」
「我今天會把拉麪都喫光的。」
禮鼓起了臉頰。這種時候,她看起來纔像個正常年紀的孩子。
切間輕輕拍了拍晃盪着雙腿的禮的膝蓋,說:「危險,別晃了。」
可他自己卻總是往危險的怪物堆裏鑽。
很快,拉麪就端上來了。
禮用筷子夾起一片叉燒,扔進了我的湯裏。
「你幹嘛?」
「謝謝你的果汁。」
切間嘆了口氣。
「你就是不喜歡喫叉燒吧。不好好喫飯可長不高哦。」
「我纔不想長得像爸爸一樣呢,對吧?」
死者之都。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了這樣的表述。
「石碑……?」
在桌子下面,切間趁女兒看不到,踢了我的小腿一腳。
切間瞪大了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不也這麼覺得嘛。」
宮木禮困得揉着眼睛。切間熟練地背起女兒,禮就像關了開關一樣,立刻睡着了。
「是對策本部的創立者。好像是個自古以來就參與國家祭祀活動的正統家族。說實話,我心裏也挺不甘心的。」
「片假名的『イ』和『弟』,『イオトウト』……?」
「我說,你爲什麼會想到入贅呢?」
好不容易到達的沼澤,映照着霧氣的顏色,看上去就像在泥裏潑了牛奶一樣。
「入贅的身份又能怎樣呢。」
切間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快步向前走去。
「什麼?」
我有些着急,朝着石碑的方向走去。
「我走這邊。烏有,你呢?」
「影之神(おもかげ直譯爲 「模樣、樣子」,這裏意譯爲 「影之神」 )……」
「都怪你穿得像個傻瓜一樣,害得我們的調查工作都不好開展。」
「宮木家,」
我一下公交車,村子裏就瀰漫着濃霧。空氣的溫度如同死人的肌膚一般。
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也許吧。」
從沼澤的這一端到另一端,架着一座破破爛爛的吊橋,剛一踏上去,感覺就會掉進渾濁的水底。
我聳了聳肩。
「據說這次的神明是『影之神』。具體的事情明天再跟你說。」
「就算不是領怪神犯作祟,這地方也感覺會出點什麼事啊。」
「又要和我一起工作,很遺憾吧。」
在三岔路口的盡頭,矗立着一座已經被拆除的大樓。
「這個村子,凌子小姐已經調查過了,據說沒發現什麼異常。所以才又派我們過來。」
我搓了搓起滿雞皮疙瘩的手臂。旁邊的切間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切間甚至都忘了喫自己那份,一會兒給女兒擦擦臉。
別人看不到我能看到的東西這種事很常見,但別人能看到而我看不到的東西,這還是第一次遇到。
切間在三岔路口停了下來。
「你終於察覺到了啊。」
凌子也說過,她隱瞞自己的姓氏是因爲那個姓氏的出身太明顯了。
「爲什麼又派我們來?這不是多此一舉嘛。」
「…… 你不會是被他們利用了吧?」
「…… 我在殺人課的時候,處理過一個案子,和領怪神犯有關。本來這個案子會被當作普通的意外死亡處理,但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就因爲這個,對策本部注意到了我。」
「你說的那個村子和領怪神犯有關係嗎?」
「別胡說了。『面影(おもかげ)』不是兩個字嗎?」
看着她把臉頰貼在切間的肩膀上,閉着眼睛,我第一次覺得她的鼻樑附近有點像她父親。
這裏明明和我印象中的東京沒什麼不同,但和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相比,卻感覺像是兩個世界。
「跟你搭檔還比較好一點。這算是排除法吧,雖然咱倆我都不喜歡。」
還好女兒不像他。要是有兩個暴力刑警,可受不了。
「還真不覺得冷啊。」
「我想換個姓氏。」
「真不想知道這些啊。」
切間凝視着石碑,然後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我穿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都入贅了還不甘心啊?」
我重複着,這時切間已經轉過身離開了。
「你出差剛回來馬上又要工作啊?」
切間輕輕揚起嘴角笑了笑。我咂了咂嘴。
我的喃喃自語,似乎切間他們並沒有聽到。
「這和這裏的傳說有關吧。」
切間在空無一人的路口,還是規規矩矩地在紅燈前停了下來。溫熱的夜風吹動着施工現場的藍色篷布,篷布上映着的霓虹燈也跟着搖晃起來。
「我覺得那塊石碑有點不對勁。」
大概是因爲和凌子一起行動了一段時間,我有些掉以輕心了。
在這樣普通的父女面前,在這個看似平靜無事的夏日深夜,水面下卻潛藏着人力無法控制的神明。
切間很乾脆地承認了。
「真的假的?」
信號燈變綠了,切間邁步向前。
我們沿着瀰漫着濃霧的坡道往下走去。
「那再見啦。說不定明天又會見面呢。」
「誰知道呢,那傢伙的想法我可搞不懂。」
「真傻啊,你要是不插手,本來可以相安無事的。」
「我走反方向。」
巷子裏有人在抽菸,飄來的煙霧在林立的大樓間瀰漫,彷彿搭起了一座橋。我突然很想抽菸,但一想到在切間背上睡着的禮,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個笨蛋,這個字讀『俤(はらがみ)』。」
我的小腿被踢了一下。切間和昨天照顧女兒時簡直判若兩人。
「你不也是一樣嗎?」
「我出生在一個小漁村,那裏挺糟糕的。我很想快點忘掉那裏。」
「切間先生?」
「說得也是。不管跟誰搭檔,最好的是根本別和什麼神明扯上關係。」
一個小小的自動售貨機和夜間警衛員的引導燈像螢火蟲一樣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切間把滑落的女兒重新背好。
切間沒有再踢我的小腿,繼續往前走。
我故意大聲笑了起來。
切間終於回過神來。
我們在斑駁的霓虹燈下走着,我開口問道:
其二
「那是因爲你穿着那種花襯衫。」
醬油湯的味道很淡,炒飯也油膩膩的,但禮卻喫得很香,把臉湊近熱氣騰騰的拉麪。
我試圖在記憶中尋找父親的影子,
果然,禮把喫了一半的拉麪推給了父親。看着切間一邊嘆氣一邊吸着長長的麪條,我也不想再問關於神明和對策本部的事了。
我實在忍受不了這詭異的氛圍,開口說道,切間則一臉陰沉地眺望着沼澤的對岸。
「凌子小姐也差不多啦。那傢伙不是挺可怕的嘛。」
「…… 昨天聽說這裏的神明名字叫『影之神(おもかげ)』,說的就是這個吧。」
「不管怎樣,如果對神明放任不管,肯定會出事的。作爲一名前刑警,我不能坐視不管。只要我還在四處奔走,我的妻子和女兒就能平安無事。這樣就夠了。」
「也有一個字表示的情況啊。」
「就算我不在,你本來不也不擅長調查嘛。」
「別囉嗦了,你個喫皇糧的(稅金泥棒直譯爲 「偷稅金的人」,這裏意譯爲 「喫皇糧的」 )。」
走近後,發現石頭表面刻着字。字跡的凹槽里長滿了青苔,很難辨認,但看起來像是某種漢字。
「我當時想離開村子,就進了警察學校,當了刑警。可即便如此,有些東西還是擺脫不了啊。這就是命運吧。」
「嗯,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非得用這個不常用的漢字來表示。」
我想起在對策本部和切間爭吵時,他的背影。現在他揹着女兒,身上還揹負着其他各種各樣的東西,和那些身份不明的人以及神明打交道。
他的嘴角緊繃着,睜得大大的眼睛連眨都不眨,變得乾澀。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只看到一塊長滿青苔的石碑。
切間確認女兒還在睡覺,然後對我說:
「…… 有。」
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切間嗤笑了一聲。
水邊被陰森的樹木環繞,生長着枯萎的蘆葦,一艘木質小船底朝上被丟棄在那裏。
切間剛開口,猶豫了一會兒,又接着說道:
「看,就是這個。」
我們從拉麪店出來的時候,車站的燈光都已經熄滅了。
突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嚇了我一跳,不知什麼時候,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了我們面前。
他的頭髮蜷曲且很長,鬆鬆垮垮地垂着,瘦骨嶙峋的身體上襯衫緊緊地貼在上面,給人一種像是剛從沼澤裏爬出來的感覺。
「你是誰?」
「應該是我問你們是誰吧。你們不是村子裏的人吧。」
切間皺着眉頭回答道:
「我們是來調查這裏的傳說的……」
「哦,之前也有從東京來的傢伙,是個戴眼鏡、看起來像老師的女人。你們認識嗎?」
他說的是凌子。
那男子把我們推開,摸了摸石碑,用手指摳掉了上面的青苔。
「調查,哼。一直這樣下去,出事也是難免的。」
「一直這樣下去會出什麼事?」
「意外死亡啊。你們不知道就來了?」
我和切間面面相覷。
那男子突然指着沼澤對岸。
「你們能看到什麼嗎?」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但只看到像女人剛褪了色的頭髮一樣垂着的蘆葦。切間默默地低下了頭。
看到我們這樣,那男子聳了聳肩。
「看來你們也察覺到那個大傢伙了。」
那男子一臉疲憊地撩起頭髮。
「說實話,我也快受不了了。要是能想點辦法就好了。雖然覺得你們不太靠譜。」
我感覺震動還在持續。
「你們是誰?」
「你這求人辦事的態度可真夠可以的。」
沼澤邊緣那長滿青苔的石碑上,本應該刻着 「俤」 字。
其三
「坐吧…… 沒錯,那座連接着此岸和彼岸的吊橋,這是很常見的怪談吧。」
「如果身邊沒有死去的人,你們覺得在那個沼澤裏會看到什麼呢?」
「那孩子說能看到他弟弟。我丈夫也這麼說,說能看到兒子。還說什麼神明怎麼怎麼樣,都變得不正常了。」
「所以,石碑上纔會有『弟』這個字嗎?」
切間低下頭,小聲說了些什麼。感覺好像是在說禮的事。
「應該什麼都看不到吧。」
甲斐好像在被送往的醫院裏去世了。
「我的那個同學也瘋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父親也是。他得了腦病,變得癡呆,開始四處徘徊,半年前被發現溺死在了沼澤裏。」
女人嘴角微微上揚。
「上面說蘇聯正在研發核動力航空母艦。」
「國外也有領怪神犯嗎?」
推着擔架車的急救隊員把警官推開,勉強騰出了一點空間。
「你們趕緊想辦法解決吧。我在『甲斐自行車』店,有事的話就來找我。」
這震動可不是我的錯覺。
我放棄了詢問他在沼澤裏看到了什麼,也看起了報紙。
甲斐沒再說什麼就離開了。
「不需要。那臺自動售貨機那麼破,裏面的東西感覺都要腐爛了。」
「幹嘛?」
「對策本部打算利用領怪神犯。以後恐怕不只是用來剷除惡神,還會有其他用途。其他國家說不定也在發生類似的事情。」
「那你還硬塞給我?」
我聽到了切間痛苦的呻吟聲。
這話題的規模太大,我都有些理解不了了。我吐出一口煙和氣息。凌子說過的話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在我們前往從他那裏聽說的自行車店的途中,切間一臉凝重,沉默不語。
霧氣中滲透出像魔物眼光一樣的紅色,我正覺得它朝着我們逼近,一輛救護車疾馳而過。
男子帶我們去的是一間像是公交車候車室的木質小屋。
這充滿防備的語氣,和她兒子簡直一模一樣。切間稍微停頓了一下,回答道:「我們是警察。」
「有什麼有趣的新聞嗎?」
現在卻被刻成了 「甲斐」。就像幾十年前就立在那裏的墓碑一樣。
甲斐把還剩下大半截的香菸折斷了。
作爲前刑警,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有責任吧。說實話,在旁邊看着他,我也心情低落。
「一般來說是這樣。」
我代替切間問道:
「真浪費啊。」
「我根本就沒有小兒子!」
「意外死亡和這個有關係嗎?」
切間用餘光看了我一眼。紫色的煙霧在霧氣中彷彿架起了一座橋。
「這不是你的錯。」
我剛想湊近他,就被切間在背上推了一下。
是朝着沼澤的方向去的。
我喃喃自語,甲斐點了點頭。
「你們瞭解到什麼程度了?」
女人按着太陽穴,彷彿在忍受頭痛。
沼澤邊警察已經拉起了黃色警戒線。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誰知道呢。不過,只要有信仰存在,就算形式不同,出現這種東西也不奇怪。」
「要是那樣的話,哪還有心思管這種鄉下地方的神明啊。」
甲斐低下頭,搖了搖頭。看起來他是真的已經被折磨得不行了。
切間站在長椅前問道。
我們面面相覷。女人用手捂着臉,抽泣起來。
「弟弟是溺水死的。當時他小學二年級,剛開始換牙。我還記得把他掉的牙放進盒子,然後放進棺材裏的情景。葬禮上,我媽媽哭着說『是不是因爲沒有把牙齒埋在屋檐下,所以在新牙長出來之前就死了啊』。」
我們走近後,女人只是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
兩個人合力抬着的身體像人體模型一樣僵硬。蜷曲的頭髮這次完全溼透了,襯衫上沾滿了沼澤的泥巴。
那男子自稱甲斐,然後拿出了香菸。
切間把鐵皮菸灰缸拉過來,拿出香菸。我也從口袋裏掏出香菸,划着了打火機。煙霧融入了霧氣中。
甲斐吐出一口長長的煙,說道:
切間閉上了眼睛。他可能在腦海中浮現出了自己女兒的樣子吧。
「我是還你人情。請我喝的果汁和拉麪可抵不了。」
「說不定會引發一場真正的戰爭。」
路邊有一臺老舊得讓人擔心裏面的東西會不會已經腐爛的自動售貨機。我投進一百日元,拿出一罐咖啡,拍了拍切間的肩膀。
甲斐撩起蜷曲的頭髮。
「那很糟糕嗎?」
甲斐把折斷的香菸塞進菸灰缸裏,然後轉過身。
「過去的創傷隔一段時間後偶爾會再次浮現。」
周圍有人議論紛紛。透過圍觀羣衆的肩膀,我看到了從沼澤裏被打撈上來的人。
「我本來也不相信的。但是,我真的看到了。我本來不想去沼澤的,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裏。他喊我『哥哥』。因爲掉了牙,喊出來是『にいひゃん』,以前我嘲笑他的那些事,他全都記得……」
「…… 他說看到了兒子。就是我死去的弟弟。」
自行車的打氣筒倒在地上。一個五六十歲的女人無精打采地坐在那裏,也沒有去扶起來。
「算我欠你個人情。」
「神是人類的奴隸嗎……」
「你父親在沼澤裏看到誰了?」
切間瞪大了眼睛,盯着罐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接了過去。
「可是,真的能見到死人嗎?那真的是你弟弟嗎?」
她蜷曲的頭髮和疲憊的側臉,讓我立刻就猜到她是甲斐的母親。
「大概吧。以前,有兄弟倆住在沼澤地附近,在搭橋的過程中,弟弟溺水死了。哥哥完成了那座橋。弟弟成了沼澤的守護神,出於對哥哥的憐憫,讓那座橋連接了死者的世界。這就是這裏的傳說。我是從同學那裏聽來的。」
我有些漫無目的地站了起來,結果候車室搖晃得厲害,感覺都要翻了。這破屋子也太不結實了。
我們對視了一眼,追着被濃霧淹沒的救護車的警笛聲跑了過去。
「這裏沒有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就在這裏說吧。」
切間叼着香菸,撿起被扔在候車室角落裏的報紙。從他背對着我的樣子,我感覺到一種拒絕交流的態度。
空心的長椅上積滿了灰塵,靠背的地方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
我無奈地咂了咂嘴,聳了聳肩,這時 「甲斐自行車」 店映入眼簾。
救護車發動了,渾濁的沼澤全貌展現在眼前。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本來確實應該有個小兒子的。但是,我流產了。他根本就沒有出生。我的孩子就只有那個在沼澤裏溺死的孩子!」
「這村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啊。」
女人突然叫了起來。
「又來了,半年前是她丈夫……」
「也不能這麼說。」
切間搖了搖頭。女人長長的嘆了口氣,吐出一口煙,這一瞬間,她和甲斐的模樣重疊了起來。
「最近,我也能看到我弟弟了。」
「你說什麼……」
「是啊。」
生鏽的捲簾門和積着雨水的綠色頂棚顯得陰森森的,我不由得繃緊了表情。
切間把潮溼的報紙疊了起來。
他那無奈的笑容,像是在給年紀小的孩子看一樣。
是甲斐。
「烏有,你不喝嗎?」
走了幾步後,甲斐回頭看了看我們。
「我丈夫出事的時候,也來了很多警察呢。這次是我兒子。你們在懷疑什麼嗎?」
「聽說在那個沼澤的橋上能見到死去的人。」
甲斐臨死前說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
如果身邊沒有死去的人。
如果 「影之神」 不是展示死者幻影的神明,那麼這個傳說的根基就會徹底改變。
切間臉色發青地說道:
「我們去沼澤那邊。」
濃重的霧氣遮住了夕陽,把水邊完全染成了白色。
只有蘆葦反射着暗紅色的天空,看上去像沾滿血的針。
切間緊咬後槽牙,凝視着水面。泥土溶解在沼澤裏,變得漆黑渾濁,看起來就像吸走了甲斐等村民生命的死水潭。
我下定決心,問切間:
「我說,你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看到什麼了?」
切間繼續盯着石碑。
「是我老家的一個熟人。他還活着,但遭遇了很糟糕的事情。他的姓氏寫在了石碑上。」
我把視線投向長滿青苔的石碑。
石碑根部,樹木的根像人的腸子一樣盤繞着。黑色的水面上,石碑投下影子,低垂的倒下樹木的枝葉也……
不對。那不是葉子,而是頭髮。一個人影蹲在那裏,長長的頭髮浸在水中。
我把視線從水面的虛像上移開,看到原本石碑所在的地方坐着一個全身雪白的男人。
他赤身裸體,身上纏繞着長滿青黴的水藻來代替衣服。頭髮和皮膚都是白色的,像煮雞蛋一樣光滑。他用來遮住臉的手腫脹着,佈滿了傷痕。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踩過蘆葦跑了過去。
身後傳來切間喊我的聲音。
周圍一片黑暗。原本白色的霧氣變成了黑色,周圍好像充滿了煙霧。
鼻子和眼睛像被刺了一樣疼痛,嘴裏滿是泥沙硌牙的感覺。
我好不容易翻過身,看向壓在我背上的傢伙。
他渾濁的眼睛正盯着我們。
「這樣真的好嗎?利用神明。」
「影之神」 俯視着我,微微皺了皺眉頭。他腫脹的嘴脣動了動。
包裹 「影之神」 的白色絲線,確實是桑巢之神的。
「烏有!」
「我之前沒告訴你,對策本部好像已經在利用神明瞭。據說有能預知未來的神。」
「你和凌子小姐他們不一樣。你害怕利用神明,對吧?」
切間臉色陰沉地低下了頭。
「他們那幫人會這麼做的。」
「壞人可不會說這種話。」
「你這麼想殺我嗎……」
我停下腳步,那個雪白的男人把手放了下來。他渾濁的眼睛和像被枯葉劃過一樣佈滿傷痕的臉露了出來。男人用腫脹的手指着沼澤。
「凌子小姐說這個神可以用來抓住其他神明。真沒想到她真的會這麼做。」
我撥開蘆葦,走進沼澤。一陣寒意襲來,水像死人的手一樣纏繞在我的小腿上。
那個雪白的男人還在那裏。
「所以,他展示的不是真正的死人,而是那些懷有後悔或罪惡感的人,不是嗎?」
切間嘴角向下撇,拍了拍我的背。這股力道讓我嘴裏的泥水飛濺出來,我笑了。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切間說道。
切間一臉困惑地看看我,又看看石碑。我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糟了,他還在那兒!」
在斜坡上,能看到公交車候車室。幾個小時前,甲斐還在這裏活着。
得去救他。
我甩開切間要扶我的手,指着 「影之神」。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突然感覺全身被一股力量壓住,腳下一滑。
我裝作若無其事,但不這樣做的話,我實在堅持不下去。長滿青苔的石碑上,像我們來的時候一樣,只刻着 「俤」 這一個字。
這和我從凌子那裏聽到的話一樣。
「你,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溺死的死人的手。
雖然在水裏,我的聲音卻清晰地響了起來。
甲斐的母親說她流產了。切間看到的那個熟人還活着。
男人用渾濁的眼睛向下看去。與被泥和水藻弄髒的他不同,一根沒有任何污漬的白色絲線纏繞在他身上,像繭一樣把他包裹了起來。
「你看到什麼了?你說沒事了之後,幻影也消失了。」
「…… 也許是這樣。」
「你在幹什麼!突然跑出去,還跳進沼澤裏……」
「什麼沒事了?」
「你是被人殺了嗎?」
絲線散開,在空中如霧氣般消散。最後只剩下了石碑。
對於身邊有死者的人,他展示死者的模樣;對於身邊沒有死者的人,他讓他們誤以爲自己有像他一樣的弟弟。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被稱爲『那件事的神』。」
「這樣就好。別想着去利用神明。神明不是人類能夠掌控的。」
他明明就在眼前,切間卻好像看不到。該死,難道只能逃跑了嗎?
我若無其事地喃喃說道。
那個雪白的男人正把我往水底按。他的手掌冰冷且腫脹。
我的香菸溼透了,肯定沒法抽了。
他展示死人的幻影,讓村民像他一樣溺死在沼澤裏。
把我拉上來的切間像個傻瓜一樣焦急。他那副表情讓人想笑。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痛苦。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條像蛇一樣的東西悄悄地爬到了那個白衣男人的腳邊。
「大概,沒事了。」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纔不怕。」
在破破爛爛的吊橋下面,漂浮着一個趴着的人。長長的頭髮在水中散開,隨着水波輕輕搖晃。沾滿泥的和服已經破破爛爛,感覺隨時都會脫落。
因爲衣服溼了,冷得我感覺都要凍僵了。我幾乎都要忘記現在還是夏天。
切間低聲說道: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他的意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上去。
「對不起……」
「…… 那個神是什麼樣的?」
我們在漸漸變黑的村子裏走着。
「什麼……?」
「其實,我什麼都沒看到。凌子小姐大概也是。我還以爲自己真的是個壞人呢。因爲我沒有讓任何人覺得我是壞人,所以什麼都看不到。」
但正因爲如此,這傢伙才變成了怪物。
我快步從 「甲斐自行車」 店前走過。
我吐出嘴裏的沙子,站了起來。冷靜下來的瞬間,恐懼姍姍來遲。
「我覺得『影之神』大概是被他哥哥殺了。」
但是,就這樣不管他,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像甲斐一樣被召喚過來。
傳說中的弟弟肯定是被他哥哥在沼澤裏殺害的。原因我不知道。
「…… 我看到了之前那個村子裏的神。」
路的前方,能看到捲簾門拉下的 「甲斐自行車」 店。
我剛從水裏出來,冰冷的空氣就包圍了我,我突然感到一陣難受。我吐出嘴裏的水,咳嗽起來。
我笑着掩飾過去,但切間一點都沒笑。
伴隨着 「撲通」 一聲沉悶的聲響,我的五感消失了。黑色的水包圍了我,我意識到自己掉進了沼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