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吞噬人的神明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1萬 字
序
我家的奶奶是個極其荒唐離譜的人。
在葬禮上,大家都念叨着奶奶是多麼好的人,可只有我知道,奶奶說過的話裏,沒有一句是真的。
這倒不是我們家獨有的情況,村子裏的人小時候大多都被嚇唬過,說 「要是做了壞事,就會被山裏的『吞噬人的神』抓走」。這種說法本身倒也沒什麼,在哪兒都能聽到類似的故事。
在我出生前,父親就離開了家,母親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奶奶就像母親一樣照顧我。周圍的人都說奶奶對我照顧得特別好,小時候我也信以爲真,但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奶奶本來想要個孫子,卻只生了女兒,所以她只是把我當成了孫子的替代品。她對我的溺愛簡直超乎尋常,真的太荒唐了。
我幾乎沒有被她責罵過的記憶,但還是有那麼幾次,她對我說 「會被『吞噬人的神』抓走的」。每次聽到這話,我都很好奇,爲什麼是 「吞噬人的神(ひと喰った神)」,而不是 「喫人神(ひと喰い神)」 呢。大概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我曾問過奶奶這個問題。
然後,奶奶說:
「以前啊,那是個喫人的可怕神明,人們向它許願,它就會喫人。但有一次,村裏的巫女獻上了自己,請求神明這是最後一次喫人,不要再喫村裏的人了。從那以後,它就變成了守護村子的好神明啦。」
奶奶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我剛上中學不久,就遭遇了一場險些喪命的意外。
有一次放學回家,我路過附近的加油站,一輛加完油開出來的卡車突然轉彎,我被狠狠地撞飛了出去。
我不記得當時有多疼或者有多害怕,只記得卡車車斗的紅色像山體滑坡一樣 「唰」 地朝我這邊滑了過來。
後來聽別人說,我當時的情況相當糟糕。據說醫生看到有不該露出來的東西從我的肚子裏冒出來,拼了命地把它們塞了回去。
我在重症監護室裏待了一天半,當臉色蒼白的醫生一臉嚴肅地告訴母親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時,奶奶好像站了起來,說 「我會想辦法的」。那時我覺得,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大概我在昏迷中做了個夢吧。我沒有看到常說的三途川或者花田,而是看到了一條昏暗的山路。那不是我的腿,是一雙瘦骨嶙峋、佈滿像屍斑一樣的斑點、滿是皺紋的腿,每走一步,景色就向前移動,黑暗也變得更濃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把視角抬高了一些,看到了天空,還有像毛細血管一樣的枯枝在夜色中伸展着。
當我的視線回到地面時,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生物。它長着像鹿角一樣的東西,但與其說它是個生物,倒更像是一團乾枯的稻草。有點像村公所裏裝飾的以前的草蓆或者防寒用具。
這個東西沒有眼睛、鼻子和耳朵。像稻草一樣的毛髮中間鼓了起來,還不停地動着。毛髮裂開的地方,有一些像薄薄的透明紅色軟管或塑料袋一樣的東西,我猜那是它的內臟。而且這個東西連嘴巴都沒有。
我的視線向下,只看到了沾滿砂石和枯葉的潮溼地面。我覺得自己好像對着它下跪求饒了,夢就在那裏結束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奶奶在病牀邊,她告訴我已經沒事了。
抬頭看着被雨水沖刷得髒兮兮的牆壁,屋頂上被生鏽的圍欄圍着的晾衣竿上,白色的牀單在隨風飄動。要是在晚上看到,恐怕會誤以爲是幽靈吧。
大廳裏有一部綠色的公用電話和一臺售賣紙盒裝果汁的自動售貨機,再這樣下去,這裏都快成爲老人們聚集的地方了吧。
「這是,那個,怎麼說……」
「完全不一樣哦。」
或許是正值午休時間,醫院裏很安靜,熒光燈的光線反射在油氈地板上,讓走廊像洞窟一樣昏暗。
我打開文件夾,裏面夾着幾張泛黃的方格筆記本紙。宮木從後面探過頭來看。
一個頭髮束在腦後、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從環繞着山路的樹木間突然竄了出來。
「無法想象一個人失去了大部分內臟卻沒有任何自覺症狀。最初的受害者唐原先生 —— 不好意思,是患者,在去世前一週拍了 X 光片,當時沒有任何問題。」
唐原。這是醫生不小心說漏嘴的第一個受害者的名字。
到了醫院,有警察在,一看到我就開口說,雖然覺得這可能不是什麼案件之類的話。
他們只能認爲,奶奶死後,有動物立刻把她的肚子裏的東西都喫掉了,而且還把手術的傷口恢復得完好如初,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女人看到我們後,慌忙彎下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帶鈴鐺的鑰匙。
「會不會是能溶解內臟的寄生蟲之類的……」
「這個,是豆沙餡的。」
宮木露出應酬式的笑容問道,男人只是動了動視線。他弓着背,身體瘦削,給人一種像枯樹一樣的感覺。渾濁的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幾乎和淚袋連爲一體。
「這是在我們醫院去世的人的記錄。」
走在旁邊的宮木爲了避開煙味,微微向後仰着身子問道。
唐原吐出一口煙,咳嗽了幾聲。
「難道本應在生前存在的內臟,在人死後就立刻消失了嗎……」
我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宮木,她並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只是越過我的肩膀盯着照片。
「要是善神的話,就不會把我們叫來了……」
聽到我的話,醫生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再次把視線移回照片,這時才清楚地看到,那些看起來像拱形門的肋骨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類的、機械般的結構。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
「唐原晴美女士的孫子又來了哦。」
醫生關上拉門後,給我們指了指金屬椅子。我坐在沒有靠背、只有薄薄坐墊的椅子上,面對着醫生,感覺自己像是成了病人。
我說完後,男人像被噎到似的搖了搖肩膀笑了起來。
「外面來的人調查也不會有什麼收穫的。首先,這裏這些人的遭遇都是自作自受。」
我用相機拍下了看不懂內容的病歷和解剖結果的照片,正準備離開醫院時,前來送我們的醫生被護士叫住了。
「你們爲什麼會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
就在不久前,因爲奶奶的葬禮,我回到了村子。說是葬禮,其實更像是家裏出了件大事,讓我趕緊回來,我就慌慌張張地趕回去了。
我正想問他這話什麼意思的時候,聽到了一陣小小的鈴鐺聲。
用圓珠筆潦草地寫着的文字,不知道是專業術語還是其他什麼語言,我完全看不懂。旁邊用簡單線條畫的圓形和方形,旁邊的備註勉強推測可能是德語。
唐原把香菸叼在嘴脣上,點着了火。
「內臟……」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自己心裏清楚並不是這樣。
「是東京的車牌號啊……」
「一開始警察懷疑是器官買賣。不過死者家屬作證後排除了這種可能。」
我擦了擦被弄溼變冷的袖子,啜了一口咖啡。
「唐原先生您回到這個村子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母親一邊解釋說奶奶晚年有點糊塗了,一邊把筆記本遞給我。我打開筆記本,第一頁用圓珠筆寫着我的名字。
我透過半透明的茶色玻璃看過去,看到一個還很年輕但給人陰沉印象的男人出現在停車場的車輛之間。
「我可以看看嗎?」
回到家後,我拿到了一本我根本不想要的作爲紀念的筆記本。奶奶好像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母親說她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但因爲有我的名字,所以就給我了。
在熱氣騰騰中,正在翻煎鐵板上鯛魚燒的老闆娘與我目光交匯,她點了點頭。那有着看起來像是淚痣的眼睛,即使在微笑着,卻也彷彿透着悲傷,這讓我腦海中浮現出了曾經和我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一個女人的臉,於是我把臉轉開了。
我合上了文件夾。
宮木凝視着被陰沉的深綠色樹葉覆蓋的山麓,喃喃說道。
「你想問的是我奶奶的事吧?」
唐原停住了腳步。
護士皺着眉頭,醫生向她投去了勸阻的目光。
肋骨裏面本應該有的內臟全都不見了。甚至連骨頭之間本應有的肌肉組織都沒有。這讓人不禁聯想到被仔細剔除了肉的炸雞腿骨。
據醫生說,看起來像是被野獸咬破喫掉了。奶奶生前做體檢的時候什麼問題都沒有,八十歲做大腸癌手術的時候,內臟也都好好的。
「傳說中,以前它是個惡神,在聽取了村民的願望並實現之後,就會把人喫掉。但是自從巫女將自己作爲祭品獻給它之後,它就改過自新,變成了善神。」
醫院那扇像漱口水顏色的茶色大門上,白色雕刻着醫院的名字,門打開了,一位年近半百、肩上搭着白大褂的醫生出現了。他開着門等着,於是我和宮木小跑着趕了過去。
「首先是這樣,但如果您還知道其他的事情也可以告訴我們。」
「大約從兩年前開始,這個村子裏去世的人就會發生這種情況。他們生前沒有任何問題。只是當對遺體進行開腹檢查時,本應存在的內臟卻全都消失了。即使在死後不久就進行解剖,情況也是如此,所以無法用腐敗或者微生物來解釋。」
「我們是來調查這個村子裏發生的事情的。您是唐原先生吧?如果您知道些什麼,能告訴我們嗎?」
「本來患者的個人信息是不能給您看的,但這次情況特殊……」
唐原用銳利的目光看着那個女人。香菸的菸灰掉在了男人的胸口上。
宮木一邊用溼紙巾擦拭着手上沾到的豆沙餡,一邊像是認命了似的咬了一口鯛魚燒。
宮木像是放棄了似的咬着鯛魚燒。
拱形的橫樑後面,是一個仰躺着的人的下巴和鼻子。這是一張躺在手術檯上、被開腹的死者上半身的照片。
我們沿着充滿田園風情、一看就是鄉下醫院的走廊往前走,在醫生的催促下,走進了裏面的診療室。
「聽說這座山裏有『吞噬人的神』呢。」
如果只是從外面分不清是豆沙餡還是其他餡的話還算好。要是膨脹的小麥粉肚子裏什麼餡料都沒有的話。
其一
宮木插嘴問道,醫生搖了搖頭。
這次的案件就是類似的情況。
「是的。」
「爲什麼是『吞噬人的神(ひと喰った神)』,而不是『喫人神(ひと喰い神)』呢。」
從那以後,村子裏就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死去的人在生前身體好好的,可解剖的時候卻發現肚子裏的內臟都不見了。
從下一頁開始,用紅色鉛筆寫着像是小孩子在自由筆記上畫的那種彎彎繞繞的線條,就像迷宮一樣。
我心想出了什麼事,就跟着他們走,看到給奶奶做完屍檢的醫生和母親都一臉茫然。
母親笑着說:「你小時候也畫過這樣的東西吧。」 但不是的,我知道那畫的是那個怪物的內臟。
狹窄的車內瀰漫着咖啡的香氣。
在前臺,一位護士大大咧咧地把病歷和處方箋攤開放在櫃檯上,同時在打電話,宮木苦笑着。
如果是被判定爲惡神的存在,不管怎樣把它消滅掉就好了。但要是強行破壞那些無法用人類的善惡標準去衡量的東西,就會引發不得了的事情。我已經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情況了。
一座兩層樓的醫院坐落在鬱鬱蔥蔥、樹木茂密得彷彿瀰漫着朦朧煙霧的森林前。
「說是旅館,但這裏也不是什麼旅遊的地方,所以來的人也就是些奇怪的推銷員或者找便宜合宿場所的學生罷了…… 只要能和不是這裏的人打交道就行……」
因爲麻藥的作用,我感覺不到疼痛,但我覺得肚子裏空空的。畢竟我一直打着點滴,而且當時我以爲是內臟的某個地方破裂了。
我們一邊走在即使在白天也像半夜一樣昏暗的山路上,唐原一邊告訴我們,他二十四歲,原本在東京,後來因爲身體不好辭職了,現在回到了故鄉的這個村子,在一家旅館工作。很難想象這個連笑容都難以想象的男人居然從事接待客人的工作。
醫生自嘲地笑了笑。我側頭看了看宮木。我沒有問她怎麼能在剛喫完飯之後就若無其事地看屍體照片。
「那個,我們的車有什麼問題嗎?」
我剛抬起頭想讓醫生解釋一下,這時,夾在筆記本里的一張照片突然映入眼簾,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偶爾回家的時候,我看到通向山裏的雜木林裏修了一條以前沒有的柏油路。到了天黑的時候,還能看到有人不顧旁人的目光,朝着那條路走去。
一直照顧奶奶的母親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我什麼都不明白,總之先把葬禮和火葬辦完了。
他們說,死去的奶奶肚子裏的內臟都不見了。
我用西裝袖子擦了擦因暖氣而凝結了水汽的車窗玻璃,映出了車站旁一家如今少見的木質建築的鯛魚燒店。
他聲音沙啞地說道。說完後,他微微移開了視線。他那不想和愛管閒事的鄉下人打交道的年輕人的樣子,讓我差點笑出來。
坐在副駕駛座的宮木(みやき)低頭看着從被切成兩半的鯛魚燒中溢出來的豆沙餡,輕輕叫了一聲。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宮木就走上前去。
「如果要開一個沒什麼客人的路邊攤,隨便安排一個車站工作人員不就行了嘛。」
照片上看起來像是有好幾排白色的拱形門。
面對宮木不容拒絕的笑容,男人有些畏縮。我都沒來得及阻止她。
從那以後,有一段時間相安無事。我上大學的時候,離開了村子。
我們從醫院出來後,那個男人也沒有太在意我們的樣子。
我們把車停在沒有好好劃分車位的停車場後,便從麪包車上下來了。
「不管是豆沙餡還是其他餡不都一樣嘛。」
文件夾沉甸甸地壓在手上。封面和封底都沒有標題。
等醫生點了點頭,我才接過了文件夾。
醫生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裏面的紙張都露了出來,他把文件夾放在了桌子上。
「在奶奶的葬禮上我回來過一次,半年後就徹底回來了,所以應該是一年半前吧。本來我打算,要不是因爲媽媽的葬禮,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好意思……」
她把鑰匙塞進帶毛球的運動服口袋裏,像逃跑似的沿着山路跑開了。
我把視線投向女人出來的方向,只見密集的樹木枝葉間有一個小小的空隙,一條像被削過的痕跡一樣、通向山裏的獸道出現在那裏。定睛一看,在被綠黑色樹葉幾乎掩埋的地方,隱約浮現出紅色的鳥居。
唐原盯着那條獸道,把菸頭扔在腳下,用腳尖碾碎。
「所以說,都是自作自受……」
男人轉過身來面對着我和宮木。
「如果你們願意來我家,我可以給你們看看奶奶的遺物。」
一支香菸的包裝紙破了,裏面的菸絲溢了出來,彎曲成了一個く字形,看起來就像某種動物的屍體。
其二
「我家的奶奶,真的是個不可理喻的女人……」
唐原那彷彿自言自語的聲音,幾乎被沉重的磨砂玻璃拉門打開的聲音所掩蓋。我和宮木裝作沒聽見,權當這是件好事。
我用手指撥開模仿木紋塗裝、已經剝落的門簾,走進屋內。
從冰冷的玄關望去,木質地板的走廊上雜亂地堆放着捲起來的日曆、空相框、紙箱,還有摺疊式椅子和手推車的框架,顯得十分擁擠。
「整理這些東西然後賣掉太麻煩了,休息的時候我就過來看看有沒有生蟲子。因爲基本沒怎麼收拾過,所以才這麼亂……」
我們踩着黏糊糊的地板,在這即便在傍晚時分也格外昏暗的屋子裏,小心翼翼地避開各種物品,向前走去。
堆積如山的垃圾融入黑暗之中,失去了輪廓,感覺就像是走在吞噬了人類居所的魔物的食道里。
「你聽說了吧,我奶奶是第一個受害者。」
唐原讓我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從茶壺裏倒出麥茶端了上來。
這個白底紅花圖案的茶壺,想必是他祖母曾經用過的吧。
唐原身上早已浸染着死去祖母家的氣息,儘管他還年輕,卻散發着疲憊不堪的老人般的氛圍。透過他的肩膀,可以看到客廳裏那張護理用的牀。
那黑色頭髮像幕布一樣向兩邊分開,露出裏面白色和服。和服腹部的中央有幾道被血畫出的曲線痕跡,和唐原祖母留下的筆記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您可不能這麼說。唐原先生您自己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
宮木試圖緩和氣氛,但唐原沒有回應,而是伸手去解襯衫的扣子。在目瞪口呆的我們面前,他那乾燥的手指從上到下依次解開了釦子。
「不,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宮木踢起的小石子砸到了我的腳後跟,彷彿在替宮木表達着不滿。
唐原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想喊她住手,卻發不出聲音。
「唐原先生,您的祖母是向吞噬人的神祈禱,用自己被喫掉來換取救您的命,是這樣嗎?」
窗外的夕陽從照進廚房的一側漸漸變成了黑色的陰影,將房間裏擁擠的老人遺物染上了濃重的色彩。
「它曾經是個喫人來實現願望的惡神,後來改過自新不再喫人,這都是天大的謊言。我奶奶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它仍然是個會喫人的怪物。那個女人向它祈禱了。求它救救她的孫子。」
她的臉和上半身被頭髮遮住看不見,但她下身穿着的緋紅色的袴,一看就是巫女所穿的服飾。
無數紅黑色的直線層層疊疊,形成了網狀的痕跡。
頭頂上如華蓋般低垂的樹木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其三
「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了吧。」
「這樣就能知道這個村子已經糟糕到什麼程度了。」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泛黃的紙張中央畫着一個大大的橢圓形,裏面有像大腦和腸子一樣的線條,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
夜晚的森林,黑沉沉地瀰漫開來,與天空的界限都變得模糊不清。
「片岸先生,我在想啊,就像之前在廢棄校舍的時候一樣,我們是不是總是涉足到本不該深入的地方,遭遇那些本可以避免的危險呢?」
女人的手顫抖着,觸碰着垂在腹部的頭髮。
唐原把桌上那個像鈍器一樣的玻璃菸灰缸拉到面前,拿出一支菸點着了。嫋嫋升騰的煙霧在沉默的深淵中蔓延。
「我夢到在一條昏暗的山路上,周圍是被森林一樣的樹木覆蓋的山坡。爬到坡頂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生物。那是一個長着角、像乾枯稻草團一樣的生物。它沒有眼睛、鼻子和耳朵。像稻草一樣的毛髮中間鼓了起來,不停地動着。毛髮裂開的地方,有一些像薄薄的透明紅色軟管或塑料袋一樣的東西,我覺得那是它的內臟。它雖然沒有嘴巴,但那些內臟卻像是在消化着什麼東西一樣蠕動着。」
「我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那麼,你對這個夢中的生物有什麼頭緒嗎?」
「那個向吞噬人的神獻身的巫女,真的存在過嗎?」
「很多人覺得只要活着的時候沒什麼事,就不會在意的。」
突然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握着鋼筆手電筒的右手,那觸感對於樹枝和樹葉來說,顯得過於柔軟了。
他閉上了嘴,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我。
「像這種情況,要是在恐怖小說裏,整個村子肯定在隱瞞着什麼,還會把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當作祭品,這種情節很常見吧。」
「你說什麼呢,我們拿稅金喫飯,這點事還是得做的。」
宮木打斷了我的話。
「爲什麼,那個東西會出現在唐原先生你的夢裏呢?」
女人解開了腰帶,鬆開了和服的衣襟。
「如果要去山裏,最好等天黑以後再去。」
裏面是一個空洞,像古老大樹的樹洞一樣的黑色洞口大張着。
「是是,做那些民間沒人願意做的工作,這也是公務員的特權嘛。」
「這是……」
宮木的問題讓他自嘲地笑了笑。
「它不是襲擊人然後把人喫掉。它只留下被喫掉的結果。所以不是『喫人神(ひと食い神)』,而是『吞噬人的神(ひと喰った神)』……」
「如果是會襲擊人的怪物,我們還有辦法應對。但是,對於只留下被喫掉的痕跡、看不見的神,我們該怎麼辦呢?」
被風吹動的樹葉沙沙作響,彷彿被撕裂開來,月光從高高的上方灑落下來。
「吞噬人的神。」
「宮木,我們去山裏。不調查清楚它的真實情況可不行。」
不知不覺中,我停下了腳步。
「就算想正常地生活,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內臟就被什麼東西給喫掉了呢。而且據說受害者沒有任何理由和規律可循。一般人難道不會覺得害怕嗎?」
「是內臟嗎……?」
這就像是被試圖撕開內臟的野獸鋒利的爪子抓裂的傷口。
他用手指翻開取出的筆記本的第一頁,然後把第二頁及後面的內容展示給我們看。
「這是這片土地的信仰。你們就是來調查這個的吧。我聽說過傳聞。大概,我看到的就是那個東西。」
菸灰掉落在桌子上,殘留的火星融化了清漆的塗層。
一個頭發垂到腰間的女人站在那裏。
宮木驚訝得愣住了,她把目光轉向我,點了點頭。
我想起了唐原腹部那像是被野獸撕裂般的傷疤,搖了搖頭。
他那肋骨凸顯的瘦弱腹部上有一道傷疤。這不是因爲身體成長而攣縮,也不是因爲時間久了而變色的傷口。
「您的祖母是因病去世的吧?而且還是在唐原先生您長大很久之後。她又不是當時就被喫掉了……」
唐原雙手在桌子上交叉。
他大概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會被理解吧。他低垂的眼睛裏滿是陰霾,似乎並不期待我們有任何反應。
風突然猛烈地呼嘯起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這時飄起來的,不是垂下的黑色枯葉,而是一束像乾燥海藻一樣,溼漉漉且已經凝結在一起的黑色頭髮。
「這說不通啊。」
袴的腰部顏色與其說是緋紅色,更接近蝦茶色,已經變色了。
「村子裏還有其他人做過關於那種生物的夢嗎?」
看着這些用紅色鉛筆繪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畫,我想起了小時候看到的青蛙那薄薄的腹部,可以透過肚皮看到血管和內臟的樣子。
唐原放下內衣,重新扣上釦子,說道。
唐原搖了搖頭。
唐原那沒有光澤的眼睛扭曲着,露出一絲笑容。
我和宮木交換了一下眼神。
「您的祖母當時在與病魔作鬥爭吧。藥物的影響也可能會導致出現妄想症狀……」
宮木露出曖昧的笑容,把日記還了回去。
唐原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個像是贈送用的和果子之類的舊盒子。
「你肯定覺得她瘋了吧。」
「誰知道呢…… 來之前我調查過,沒有任何相關記錄。說不定『吞噬人的神』這種說法,是後來爲了圓某些事情編造的謊言呢……」
我能感覺到他低沉的聲音中夾雜着壓抑的憤怒。
「大概是因爲我奶奶向它祈禱了吧。」
「誰知道呢,我也沒想過去問。在這種鄉下地方,如果傳出我是個瘋子之類的謠言,我就沒法工作了。你能理解吧。」
「我小時候被卡車撞過。當時情況相當糟糕。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那個時候,我在夢裏…… 看到了那個東西。」
「說是受害者,其實也不盡然。一半也是奶奶自作自受。」
「你這開場白可真不吉利。」
宮木小心翼翼地走在樹根隆起、坑窪不平的小路上,生怕被絆倒,她用可憐巴巴的聲音說道。
「就是這點讓人難以置信。」
唐原解開了所有的扣子,撩起黑色內衣的下襬。我們因爲另一種驚訝而說不出話來。
宮木一邊啜飲着麥茶,一邊問道。唐原沒有回答,背對着我們,朝客廳走去。
我翻動着紙張,每一頁上都畫着類似的圖。偶爾也會混有一些在橢圓形上方兩側伸出線條的圖案。
「這是奶奶的遺物,她的日記。」
他那陰沉的面容上又籠罩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
我聳了聳肩,但在黑暗中不知道宮木能不能看到。
我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唐原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活着的時候什麼事都沒有嗎?」
唐原還沒說完,就避開了我和宮木的目光。
「我的肚子上有那次事故留下的傷疤。那是縫合了被撞得稀爛的肚子留下的傷口。最初是縫合的痕跡。但是,後來它漸漸變了。」
「說到祭品……」
「那另一半呢?」
「什麼祭品不祭品的…… 說到底,除了唐原之外,村裏其他人似乎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吧。頂多也就是嫌被鄰市的警察懷疑太麻煩罷了。」
他吐出一口白煙的同時說道:
「你可能覺得我也瘋了……」
唐原用菸灰缸碾碎菸頭,站了起來。
「我奶奶闖下了大禍。她還不如就那樣死了呢……」
宮木說到這裏,自己也沉默了。
我稍稍把視線移向右側,只見漆黑的森林無盡地延伸着,什麼也沒有。
「片岸先生!」
宮木壓抑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面前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順着脊背流下的汗水迅速變得冰冷。
「怎麼了……」
「該問怎麼了的是我吧。你沒事吧?」
宮木關切地探過頭來,她的瞳孔裏映出了表情緊張的我。
我把差點因爲手汗而掉落的鋼筆手電筒叼在嘴裏,用手擦了擦側腹的汗水,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掌能感覺到肋骨和肉的觸感,肚子裏不是空洞的。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又問了一遍發生了什麼事。
宮木默默地指了指獸道的另一邊。
雖然不想看,但我還是慢慢地朝宮木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個女人已經不在那裏了。
從樹木間可以看到,山路的斜坡往上走一點的地方開闊了些,我意識到已經接近山頂了。
我剛要邁步向前,宮木抓住我的肩膀制止了我。
在被沙石和枯葉浸溼、微弱地反射着月光的地面上,有一個像大巖塊一樣的東西。
那巖塊微微地顫抖着,從中傳出一種彷彿被重物壓迫的聲音。
「求求您了,求求您,求求您……」
我立刻關掉手電筒,捂住了嘴,宮木在黑暗中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巖塊原來是一個人,他全身蜷曲着,雙手撐在地上,像在磕頭一樣,似乎在訴說着什麼。
在黑暗中,一縷縷蜷縮的白髮微微顫動着豎了起來,我看出這是一位老人。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後,我看到了他那胭脂色的羽絨服後背,以及腰部繫着類似舊窗簾花紋的百褶裙。
沒有人俯視着這位不顧弄髒額頭,將額頭貼在地上的老婦人。
老婦人的聲音只在風中漸漸傳開。
他那原本像從事接待工作的人那樣上揚的嘴角突然耷拉下來,臉上露出一種彷彿放棄了一切的毫無表情的神情。他用渾濁的眼睛掃視了一下車站和圍欄另一邊的鐵軌,然後轉過身,消失在了酒店裏。
我一直猜想,是不是有些人隱約知道些什麼。那些本應沒有理由和規律的受害者,其實都是向 「吞噬人的神」 許願並得到了實現,然後被喫掉了內臟。
不知爲何,我感覺這隻本應沒有嘴巴的野獸在笑。
「不買個鯛魚燒嗎?」
「目前沒有直接問題,是嗎?」
「好,快跑!」
「只要活着的時候沒什麼事就好了。」
「詳細的情況不要記錄下來,口頭傳達給值得信任的人就行。」
我感覺到有視線在注視着我們,不知道是那隻野獸、巫女還是老婦人的目光。
突然,傳來一陣像是從斜坡上滑下來的聲音。
無人的車站在陽光下有些朦朧,看不到一個人影。既然已經被那個老婦人看到了,我們也不能在村子裏久留了。
「我 ——」
「是真的。」
我轉過頭,宮木臉上帶着勉強的笑容。
我關上車窗,繫好安全帶,踩下了油門。
這是一隻沒有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的野獸。
必須有人像這個巫女一樣獻身,讓這神明停止喫人。
到了正午,村子裏雖說不上充滿活力,但也被寧靜而明亮的光線所籠罩,沒有了那種陰暗的感覺。
「對、對不起,我腳滑了一下……」
我看着一個男人呆呆地站在那裏,注視着尾氣拖出的白色煙霧,覺得他有些面熟。
「沒什麼胃口……」
它的兩側伸出類似枯枝的角。
我剛想喊宮木,那東西瞬間就到了眼前。
彷彿在說,都已經到這一步了,你難道不打算獻身嗎?
女人看着我,我能感覺到從她頭髮中射出的一種催促的目光。
我打開車窗,把煙往車外彈了彈。
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着制服,但眼下的黑眼圈和瘦削的背影,毫無疑問是唐原。
「我們不也是這樣,互相欺騙着生活嗎?有些事情不知道就算了,只要當下能應付過去,之後就不用在意了。我也不知道你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宮木像是無奈地笑了笑。
宮木坐在麪包車的副駕駛座上,低頭看着報告書,嘆了口氣。
我用打火機點着香菸,吐出一口煙。
野獸和巫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樹木另一邊聽到聲音的老婦人正看着我們。
老婦人那被壓抑的聲音中夾雜着的憎惡,融入了夜色之中,讓黑暗更加濃重。月光勾勒出了老婦人彎曲的後背的輪廓。
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孩大小的稻草團。
就在這時,老婦人面前出現了什麼東西。
「我也沒想着要去確認你這個年紀就離過一次婚的傳聞。」
「是不是因爲不是豆沙餡的?」
它那毛髮豎起、呈駱駝色的毛髮中間裂開,露出像青蛙一樣鼓起的、半透明的腹部。紅色橡膠管一樣的腸子和氣球般的臟器在不停地跳動着。
「你想知道嗎?」
在我的右側,那個穿着巫女服的女人站在那裏。
宮木那帶着笑意的聲音有些刺耳。
唐原一瞬間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請殺了那個女人…… 她是個壞女人。我兒子被她騙了。我丈夫的死也是她的錯。我心裏明白。她就是想要我丈夫拼命工作纔好不容易蓋起來的我們的房子。等我腿腳不便了,她肯定會對我態度惡劣然後殺了我。我從十九歲嫁過來,一直盡心盡力地伺候公公婆婆,再苦的日子也熬過來了,現在我只剩下房子和兒子了。要是被她把這些都奪走,我可受不了。我這輩子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就算下地獄我也不在乎。所以,求求您,殺了那個女人吧……」
在車站的深處,可以看到一座最多隻有三四層的小酒店。一輛出租車從那像監獄一樣的茶色牆壁旁駛出,一個穿着白色襯衫和馬甲的酒店工作人員跑出來,目送着出租車遠去。
大概,阻止這一切的方法只有一個。
這個村子裏的人,絲毫不擔心死後內臟會被掏走,反而向這異形的神明許願。
我看着擋風玻璃外,車站前的鯛魚燒店,那個女人還像往常一樣在看店。我把香菸按在車載菸灰缸裏。她還是像往常一樣笑着,但那淚痣讓她看起來依舊很不幸。
我們氣喘吁吁地跑到山腳下時,看到一座和廢墟沒什麼兩樣、略顯髒污的醫院矗立在那裏。抬頭望去,屋頂上還晾曬着的牀單在飄動,牀單上方,一輪圓滾滾、彷彿喫飽了般的滿月正閃耀着光芒。
我抓住宮木的手,像滾下斜坡一樣,沿着凹凸不平的山路飛奔而下。
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