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代相傳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914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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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的是第二部中烏有和切間的故事,大概是在影之神事件之後不久的情節。
***
從海邊的無人車站望去,鐵軌上不知是不是因爲海風的緣故,正飄着鐵鏽的粉末,看上去就好像剛剛有人在這裏臥軌自殺,還殘留着血跡一樣。
要是跟切間說起這個,肯定又會被他踢小腿,所以我就沒說。
我抬頭看了看切間的側臉。他平時總是一副目睹了殺人現場般的冷峻表情,而今天顯得更加陰沉。
「切間先生,你臉色不太好啊。我還從沒見過你有什麼開心的表情呢。」
「哪有什麼開心的表情這種說法。」
切間嘆了口氣,揉了揉刻着深深皺紋的眉心。
「我不太喜歡大海。抱歉,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裏了。」
「沒關係啦,只是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你看起來像是個在海邊長大的人呢。」
「…… 是嗎。」
我還以爲又會被他嘲笑一番,可切間只是一臉鬱悶地搖了搖頭。
他那被太陽曬黑的臉比鐵軌的鐵鏽還要黑,與海邊的小鎮融爲一體。我隱隱約約知道他討厭大海的原因。切間出生在一個漁村,他厭惡自己的故鄉。
雖然不能說羨慕他有一個令他厭惡到如此程度、卻又在內心深處紮根的故鄉。
我故意用蹩腳的對話惹切間心煩,想引出他心中的憂愁。
從車站出來後,能看到一條延伸着石制防波堤的靜謐道路,還有一些老房子,牆壁上有着像被刀抵過一樣的長滿青苔的傷痕。
切間連領帶都沒鬆開,時不時地擦去滴落在襯衫領口的汗水,繼續走着。
「啊,我突然低頭,有點頭暈……」
「我的孫子孫女在這兒玩呢。稍微繞點路去看看也可以吧?你身體沒事吧?」
「我看了,但沒看懂。」
「這就是所謂的井邊閒聊聚會吧。」
切間盯着那口由圓石堆砌而成的古井。細微的波浪聲彷彿傾注在坐在地上的我的頭上。
切間嘆了口氣,開始在沙灘上往前走。他的表情又恢復到了我熟悉的那種嚴厲的樣子。
他平時總是無緣無故地擺出一副嚴厲的表情,但現在是有原因的。他一定非常討厭大海和故鄉。
「這跟我們現在說的話有什麼關係?」
「井裏有個…… 像仙人一樣的老爺爺……」
一踏上沙灘,踩實溼漉漉的沙子,海岸便閃耀着燦爛的光芒。
因爲這是個除了衰老不會因其他原因死亡的村子,所以纔會這樣吧。
我鬆開了握着夏蜜柑的手。黃色的球體劃破空氣,落了下去。
「這麼說,又是領怪神犯的案件嗎?」
「說不定,要是有人得了病,就把居民戶籍遷到隔壁村子去了呢?」
不知爲何,切間替我回答說沒問題。
「切間先生,請我喝瓶汽水吧。」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
老婦人指了指那口被青苔弄髒的古井。
那是一塊像運動會旗幟一樣、沾滿沙子的布幕。
走在前面的老婦人似乎以爲我中暑了,讓我回家休息。在這麼熱的天裏,她穿着和服和圍裙,居然沒暈倒,可真厲害。
「就像扔球然後當作壓歲錢一樣?」
「哦,爲什麼是橙子呢?」
「還有這種習俗啊?」
「你是小孩子嗎?等調查完這一陣再說。」
「有點詭異啊……」
要是被他用這種像是來搜查毒品的眼神盯着,就算沒做虧心事也會感到害怕吧。
我好不容易纔搪塞過去。
毒辣的太陽昇到了天空的頂端。
老人們三三兩兩地散開了。
「其實原本是新年的時候扔橙子的習俗,但一年只參拜一次也不太好,所以就每天都來,就當是彙報一下當天的情況,然後扔進去。夏蜜柑也好,碰柑也好,類似的東西都可以。」
「切間先生,那是什麼東西啊?」
「這倒像是騙子會用的手段。你覺得隔壁村子會接收嗎?」
「我們家裏有很多,扔完之後你可以拿去喫。汁水很多,可甜了。」
「哎呀,是武君和加奈醬。」
我往後退,靠在井沿上,差點癱倒下去。
戴着草帽的少女也揮了揮手回應,甚至還向我們行了個禮,但那個留着平頭、看起來很調皮的小鬼卻突然把臉轉了過去。
「不好意思,你們在做什麼呢?」
確實是這麼寫的。
這是典型的日本夏日鄉村風景。
「太浪費了吧。這還能喫呢。」
我嘀咕了一句,切間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朝着老人們走去。
違揹我的意願,老人緩緩地轉動着溼漉漉的頭。它那像夏蜜柑皮一樣閃着金色光芒的雙眼抬頭看着我。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
我握住夏蜜柑黃色的果皮,指尖傳來柑橘類水果的香氣。透明的果汁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着光芒。
我嚇得立刻往後跳開。我沒聽到蜜柑落入水中的聲音。
「哎呀呀,太嚇人了。我去給你拿點水來。」
雖然是不情願地跟來的,但這景象還是讓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然而,切間眉間的皺紋卻依然沒有舒展開。
沿着沙色的防波堤往前走,老婦人突然停下腳步,低頭望向海邊。
「沒錯沒錯。我們的神明與其說是供奉在某個地方,不如說是無處不在,一直守護着我們。」
「是不是附近有道祖神之類的呢?」
切間像是在對自己說着,點了點頭。
就在夏蜜柑即將砸到水面的瞬間,一隻白色的手從古井圓形洞口的底部迅速伸了出來。
我小聲對切間說:
我小心翼翼地往裏看去,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是一個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形物體。它的頭像花生一樣長,長長的鬍鬚拖在水面上。看起來像個禿頂的老人。
「要不要試試?」
我嘀咕了一句,切間輕輕敲了下我的頭。老婦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她笑了起來。
我和切間也朝正下方望去,只見沙灘的波浪邊緣,有一對像是兄妹的、大概小學年紀的男孩和女孩抬起了頭。
老人們輕聲笑了起來。看來他們很快就解除了警戒。穿着背心的老人塞給我一個夏蜜柑。
我和切間並肩走着,後頸像是被陽光的利嘴啄着。
走上一段石階後,一羣像是當地居民的老人們聚集在一起。
旁邊的一位老人附和道。
在他們的催促下,我低頭看向古井。昏暗的井底隱隱傳來潮水的味道。我側耳傾聽,能聽到像把貝殼貼在耳邊聽到的那種水波聲。
我擠到切間和老人們中間。
切間的聲音讓老人們轉過頭來。一位老婦人手中用和服裙襬兜着的夏蜜柑掉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在等公交車的時候,看到大家都聚在這兒,就好奇你們在做什麼。」
老人們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只能祈禱不是了。我們開始調查吧。」
我聳了聳肩。
「我們是爲了祈求今天也能平安度過,所以往井裏扔夏蜜柑。」
「…… 你看到什麼了嗎?」
「烏有,你沒事吧!」
「天壽圓滿之村……」
那個老人握着夏蜜柑,在我正下方停住了動作。別看。別看這邊。我下意識地這樣祈禱着。
切間搖晃着我的肩膀。周圍的老人們也都擔心地看着我。
我已經知道,像這樣看似平和的村子裏也隱藏着詭異的東西。要是和那些傻乎乎的同伴一起來,我肯定想不到這些。
老婦人身體探出防波堤,幅度大得我都以爲她要跳下去了,她使勁揮着手。
切間還是用那種像是在質問的語氣說道。老婦人溫和地笑了笑。
「不是去神社,而是在井邊參拜嗎?」
「這個村子,正如其名,是以全體居民都能享盡天年爲賣點的。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因事故死亡,也沒有因病死亡的情況。村民們一直活到壽命終結。」
「這小混蛋。」
「…… 看了報告就是個進步。」
老婦人走下臺階,來到沙灘上,切間跟在她後面。我也沒辦法,只好跟着切間。我能想象到,薄薄的鞋底會讓沙子鑽進襪子裏,帶來那種不舒服的摩擦感。
「有些地方好像是有這樣的習俗。在新年時,年輕人第一次從井裏打水(若水)的時候,會把橙子作爲供品扔進井裏。」
晴朗的天空看起來像被照片底片覆蓋了一樣,有些昏暗。在我知曉這些之前,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改變的只是我的看法而已。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傻里傻氣的,拉長了語調問道。
這是隨處可見的海邊鄉村小鎮的景象,但在那長滿藤壺、溼漉漉的防波堤上,掛着一個奇怪的東西。
「反正可以報銷嘛。本來應該在那個老奶奶家休息的,結果卻繞到這兒來了。」
「是啊,先不說事故,疾病可不是能完全預防的。」
「先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我看過記錄,至少在過去三十年裏,村子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故,也沒有村民因病去世的記錄。」
有穿着淡紫色和服的老婦人,還有穿着背心露出鬆弛贅肉的老爺爺。全都是些老人。
我輕輕拍了拍切間的後背。
切間的手像是在安慰我一樣,輕輕觸碰着我的後背,他皺着眉頭輕聲問道:
「也沒做什麼啦,不過,算是來參拜吧。」
「這又不是落語(日本的傳統曲藝形式)。」
生鏽的公交站牌、鐵皮候車室、被長長的野草絆住的紅色路牌、被電線分割開的天空與大海的交界線。
他們聚集在一座石制古井前。
我跟在加快腳步的切間後面。被潮水浸溼變硬的布幕在帶着礁石氣味的風中不自然地搖晃着。
「報告裏不是寫了嗎。你啊,肯定沒看吧。」
切間皺起眉頭,眼神中充滿懷疑。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是自己造成了這種氣氛。他那高大的身軀在老人們身上投下了黑色的陰影。
「據說橙子有代代繁榮的寓意,所以在商家中很受歡迎,被當作吉祥物。嚴格來說,只要是圓形的東西好像都可以。」
「扔夏蜜柑?」
我望着泛着白色泡沫、如同唾液般的波浪,這時,老婦人帶着她的兩個孫子朝我們走了過來。她一隻手提着一個沾滿沙子的藤編籃子。
「來得正好。我把汽水冰鎮好了。你們倆要是願意的話,就喝吧。」
切間嘀咕了一句:「不用從經費裏出了,真好。」
老婦人也不在意和服袖子晃動,在籃子裏翻找着。戴草帽的少女立刻跑過來,從老婦人手裏接過了瓶子。
「奶奶,很重吧?」
「哎呀,謝謝你呀。」
本以爲那個平頭少年在後面磨磨蹭蹭的,沒想到他突然從姐姐那搶過了帽子。
「武,快還給我!」
少女追了上去,但因爲雙手都拿着瓶子,沒能把帽子搶回來。少年一邊跑一邊挑釁。
最後,少女把瓶子放在沙灘上,輕輕打了一下弟弟。
「你打我!太過分了!」
少年把帽子扔進了海里。少女看着弟弟和被沖走的帽子,顯得很慌亂。
真是不懂事的小鬼。看來該我這個同樣不懂事的大人出場了。
我走到少年身邊,揪住了他的耳朵。
「不能做壞事哦。知道爲什麼嗎?」
「放開我!你個大人還這樣!」
「嗯,要是做壞事的話,會有更壞的大人出現哦。」
小鬼臉漲得通紅,大聲叫嚷着。別看他人小,力氣卻意外地大,還使勁掙扎着。
我正被這個想甩開我的手的少年踢着,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個巨大的影子從後面投射過來。
「喂,小鬼們。」
「武君!」
「我可沒打算養個騙子。」
切間瞪大了眼睛,愣住了。剛纔還洶湧的大海像假的一樣平靜下來,輕輕起伏着。只聽到潮水靜靜地拍打着沙灘,沖刷着沙子的聲音。
風從溼透的襯衫下面穿過,迅速帶走了我的體溫。
我一鬆開揪着少年耳朵的手,少年就扔下一句狠話跑開了。
「我想是在二戰剛結束的時候。那時候,年輕人都被徵召去當兵了,村子裏只剩下老人和那些沒通過徵兵檢查的人。大家覺得再這樣下去村子就會衰敗,懷着病有所醫、災有所避的祈願,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開始了這個習俗。」
老婦人盯着我的臉。
老婦人露出有些無奈的微笑。
少女把那頂溼得一時半會兒都沒法戴的帽子按在胸口。白色的裝飾緞帶已經掉了,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你們倆,往那邊去的話很危險哦。」
少女說了聲 「謝謝你們」,然後有些擔心地抬頭看着我們。
可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這麼想的。
「…… 我知道。」
「這時候還管這種事!」
迅速披上浴袍的切間,把沾上了難看污漬的領帶整齊地掛在衣架上,然後走出了房間。
「武君?」
就在這時,一個特別大的波浪把少年的頭吞沒了。
黑色的大海掩蓋住了那小小的身軀。
切間比老婦人的呼喊聲還快,衝了出去。切間穿着西裝,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波浪形成的巨牆中。大海像有生命一樣湧了過來。
「烏有,放開他。」
打開綠色的鐵門,一間被昏暗如蠟燭光般的橙色燈光照亮的房間展現在眼前。
憑直覺我就知道要出壞事了。我猛地浸入水中,抓住了切間的胳膊。切間回頭看了看我。
切間一邊脫下西裝外套一邊說:
鐘錶的秒針聲格外響亮,與我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爲了分散注意力,我把透明的菸灰缸拉到跟前,點了根菸。
「別穿着髒衣服就坐在牀上。」
「你當自己是我家長啊?」
「是這麼回事啊……」
恢復寂靜且陌生的房間,突然讓孤獨感愈發明顯。
「往井裏扔橙子的習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你的孫子他……」
切間緊緊地咬住了嘴脣。
波浪有規律地起伏着,我覺得它們像巨大的藍色魚的腹部。我有多少年沒來海邊了呢?肯定是自從我們一家四口一起出遊之後就沒來過了。
「哎呀,渾身都溼透了。真不好意思,就爲了一條帽子上的緞帶,讓你們這麼費心去找。」
少年在波浪中掙扎着,發出慘叫。
「抓住我!」
走投無路的村民們的願望扭曲了神的形象。這種事很常見。從事這份工作以來,我對此深有體會。
一個像破損豆腐似的巨大長方體矗立在地面上。或許是放棄打掃了吧,透過那扇佈滿灰塵、被潮水侵蝕得變了顏色的對開玻璃門,能看到裏面紅色的地毯和黑色的電話。
「行了,快上來!」
切間道了謝,喝了一口汽水後開口問道。
「已經沒有列車了。而且我們還沒有探究到領怪神犯的本質呢。再說……」
我沒辦法,也朝着切間的方向跑去。堅硬的波浪破碎開來,像霰彈一樣的水花四濺。
我抖了抖被光着腳踢過、沾滿沙子的夏威夷襯衫,回到剛纔的地方。
那個老人還在沙灘上看着我們。不祥的預感更強烈了。
房間裏有兩張簡單的白色牀,還有一張小得除了在中間放一盞燈之外幾乎放不下其他東西的桌子。這房間簡陋得像單人牢房。
「你在幹什麼啊,你這樣也會被吞沒的!」
抽完兩根菸的時候,切間回來了。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的地方,是一家看起來寒酸的商務酒店。
「武君溺水了呀。得趕緊叫急救……」
切間沉默着搖了搖頭。他淺黑的皮膚看上去比平時更沒有血色。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愉快,完全不像是孫子溺水了的樣子。旁邊的少女也只是露出有點愧疚的表情,一點都不慌張。
「我也得給你拿個蜜柑來纔行。」
「該死……」
老婦人彎下腰。我搖了搖頭。
這裏是一個沒有事故也沒有疾病的村子。但是,如果真的有人因爲事故而喪命的話。
切間用沙啞的聲音嘀咕道。
「那個孩子……」
「是的。原本這個村子裏夏蜜柑和檸檬的收成很好。它們對預防中暑也有效果,所以大家都把這些當作是神明的恩賜,很珍惜。」
我們滿心疑惑地回到沙灘上,老婦人臉上浮現出微笑。
「也算不上是什麼了不起的信仰啦。只是融入了生活中的一種東西罷了。」
切間向溺水的少年伸出手。
我和切間對視了一眼。
「我拿到樓下的洗衣房去洗。你的衣服也一起拿去嗎?」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承認自己中暑了,是不是就意味着這個村子裏出現病人了呢?那樣的話,神明會不會出現並採取什麼行動呢?
切間繼續向深處走去,撥開波浪。不對勁。就算波浪再高,也不至於讓一個孩子的身影一瞬間就消失不見吧。
「是的,由美醬說他已經沒事了。」
在我奔跑的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映入眼簾。在波浪邊緣,有個人站在那裏。
「我可不想聽什麼臨時住宿的事兒。」
切間向酒店前臺借了電話,打電話告訴凌子調查可能會延長時間。
「我…… 一會兒再說吧。」
「所以就往井裏扔橙子嗎?」
「不過,從那以後,這個村子裏真的就沒有人生病和發生事故了。所以,大家就想着要表達感謝,得有所回報。」
我急忙搖晃着切間的胳膊。
「這不是你的錯。」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切間說完就轉過身去。不知什麼時候,他手裏拿着那頂溼透的草帽。
老婦人和少女像是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詞一樣,重複了一遍。
我不自覺地嘀咕着。切間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沒事吧?不會還頭暈吧?」
從櫃檯裏的老人手中接過一把像骷髏骨架形狀的鑰匙後,切間簡短地說了聲 「走吧」。
剛纔還是紅色的天空,此刻已變成了如熱度冷卻後的青藍色,這讓我感覺愈發寒冷。零星的路燈代替星星,點點照亮着夜空,海風侵蝕而生鏽的小屋和自行車在昏暗中隱隱浮現。
「救命啊!」
老婦人打開那瓶在潮水痕跡畫出的白色弧線旁放着的汽水,遞給我們。瓶口飄出柑橘類水果的香氣,讓我想起了在井裏看到的東西。儘管陽光熾熱,我的後背卻因寒意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溼透的牛仔褲緊緊貼在腿上,隨着水分蒸發,寒意愈發刺骨。那種感覺,就好像腳邊有亡靈突然飛起。乾涸的潮水化作白色的碎屑,簌簌地落下。
「不好意思啊。那孩子太調皮了…… 在武君向由美醬道歉之前,他的汽水就先保管起來了。」
從大海的另一邊,傳來了漁船模糊的汽笛聲。切間一言不發。我抬頭看了看他緊繃的側臉。
我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啊,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是一個頭大概有井裏那個人兩倍長的老人。老人的臉被鬍鬚遮住,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彷彿在忍受着悲傷。
切間背對着太陽,俯視着我。在逆光下,他黝黑的皮膚顯得更黑了,只有銳利的目光格外突出。剛纔還在亂鬧的少年像變了個人似的,安靜下來,不再反抗了。切間的威懾力太驚人了。我突然有點同情那些被切間逼到絕境的犯人。
就像父母還在世時,在親戚聚會中父母離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的那種感覺。我甚至覺得切間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老婦人手託着臉頰,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們拖着沉重的腳步,沿着沿海公路前行。
「關於剛纔看到的那口井,這個村子裏是不是有和它相關的信仰呢?」
切間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剛纔一瞥就鎮住調皮小鬼一樣。我感覺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樣。
原本平靜的波浪突然變高,像一堵黑色的牆一樣聳立起來。剛纔那個少年被劇烈的漩渦卷着,在水中沉浮。
切間的樣子更是狼狽。因爲海水淹到了胸口,他的西裝早已溼透。
「烏有,來幫忙。」
就在我們站在海中央不知所措的時候,老婦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或許是因爲天氣太熱,我的思緒有些混亂,理不清頭緒。我不再思考,望向大海。
就在這時,從海邊傳來一聲驚叫。
切間露出疑惑的表情。如果老婦人說的是真的,倒也沒發生什麼壞事。但是,即使沒什麼壞處,這顯然也是很異常的。真的會有一個既沒有受傷的人也沒有病人的村子嗎?
少女從切間手裏接過帽子,禮貌地低下了頭。不知爲何,我覺得她有點像切間的女兒。
切間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朝着深處走去。從波浪間露出的少年的臉,剛纔還充滿了討厭的神情,現在卻像變了個人似的,變成了一張幼小的哭泣的臉。
「領怪神犯在看着我們呢!」
「你要是也溺水了可就糟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看着別人的臉嘆氣。」
「不是…… 比起這個,你沒事吧?」
「什麼事?」
切間在對面的牀上坐下,把煙盒放在交疊的腿上。他的小腿上有好幾處舊的擦傷。
「打火機丟了。」
切間擦燃了菸灰缸旁邊的一根火柴,點着了煙。
火柴盒上印着 「360 度海景,港口小鎮的綠洲」「橙之酒店」。即使是在這隻有大海的鄉下地方,宣傳語也說得頭頭是道,我差點笑出來。
切間吐着菸圈說道:
「關於代代相傳之神,你看到了吧。」
「嗯,在井底和海里看到過兩次。是個腦袋很大的老爺爺。差不多有正常人兩倍高。禿頭,留着白鬍子,穿着和服。」
「…… 有點像福祿壽呢。」
「福祿壽?」
「是七福神之一。過年的時候,你應該經常在裝飾品上看到吧。福祿壽是掌管長壽和延長壽命的神。」
「跟這個村子倒挺相符的。」
聽到我的回答,切間露出思索的神情。
「但是,本來福祿壽拿的不是橙子,而是桃子。」
「這麼說,那不是福祿壽,是別的東西?」
「恐怕是先有了扔橙子的儀式,村民們不斷祈求無病無災,隨着信仰的發展,這個神的形象就逐漸變得和福祿壽相似了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又是人的願望扭曲了神的形象,是吧。」
「你這是要偷東西嗎……」
代代相傳之神原本只是個普通的守護神。它爲了回應人類的願望,不斷犯錯,可實際上,它可能只是想給予人們這麼一點小小的恩賜吧。
老婦人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這對中暑有效果哦。」
窗臺下,在模糊的夜色中,有一個白色的半圓浮在空中。那是一個攀附在窗框上的東西的頭部。
「我沒覺得那是個邪惡的神……」
我把夏蜜柑放在小桌子上。切間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麼回事,這算翫忽職守嗎?」
切間的聲音傳來。我關上窗戶後,從冰箱裏拿出了水。
我回頭看了看切間。他軟綿綿地躺着的樣子,像個死人。窗框嘎嘎作響地搖晃着。
原本感覺空調製冷效果不好、有點悶熱的空氣,突然像是變冷了。窗簾無聲地飄動着。
「我有點不舒服。」
切間沒有回答,只是拿起火柴盒,看了一會兒後,放進了懷裏。
「本來,代代相傳之神應該只是個普通的守護神吧。但在戰後的混亂時期,人們開始依賴它,還向它祈求一些它本不應承擔的事情。它並沒有完全預防受傷和疾病的能力。」
切間點了點頭。他強撐着表情,一直盯着自己交疊的雙腿。
我用塑料瓶的瓶底輕輕碰了碰切間,他抬起了頭。
他剛纔在前臺說的,大概是因爲身體不舒服,這樣的狀態沒法回去之類的話吧。
「發生什麼事了?」
「我拿到了個紀念品。」
「別開玩笑了,怎麼能就這麼被消除掉!」
「不行。回去的時候要付錢的。」
我咬着一半夏蜜柑,望向窗外。能看到在波浪間隱約漂浮着的,夜漁船上紅色的燈光。我覺得那燈光就像火柴的火焰一樣。
一股帶着潮水味道的風猛地灌了進來。神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能看到與夜空界限模糊的黑色大海。
我剛跑到小小的冰箱前,窗外突然傳來 「咔噠」 一聲。我還以爲是小石子砸到了窗戶。但這不可能,這裏可是三樓。
「所以,它就把受傷的人和病人都消除了。讓他們從一開始就好像不存在一樣。是這個意思吧?」
我剝開淡橙色的果皮。
我把一半夏蜜柑扔給切間。
「烏有?」
切間皺起了眉頭。我擺了擺手。
在這個村子裏,是不允許有病人出現的。假設這裏有箇中暑的病人。
「我說的不只是這次的事。」
我立刻打開窗戶。
「那現在不就可以隨便打開了嗎?」
「你可不會被消除掉,切間先生。」
切間似乎連說話都覺得費勁,把頭枕在枕頭上。
我自言自語般地嘀咕着。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沒出息地跳進海里,有點暈乎罷了。很快就會好的。」
切間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兩牀之間彷彿架起了一座煙霧瀰漫的橋。
我環顧四周,發現窗框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搖搖欲墜。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到了堅硬的果皮,聞到了柑橘類水果的香氣。
「你衝我發火也沒用吧。怎麼說呢,那個孩子消失的時候,代代相傳之神看起來非常悲傷。」
看起來不是因爲神的所作所爲。切間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切間像是明白了一切,點了點頭。
白色的衣角在我視野的邊緣飄動。我緊緊握住被夜風冷透的夏蜜柑。
「是中暑了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來着。喝水?冰箱裏應該有吧?能隨便喝嗎?」
不知爲何,我覺得那火柴盒像是會變成墓碑,讓人害怕。這傢伙就像代代相傳之神一樣,總是過度地想要回應別人。
「我不是還好好的嘛。」
「喂,切間先生。你沒事吧?」
我以爲他要發泄對神的憤怒,但切間只是用菸灰缸把菸蒂按滅,然後突然躺到了牀上。
「你是說那個讓孩子消失的神,是嗎?」
我從牀上站起來,來回踱步。
那溼漉漉、圓圓的形狀,正是代代相傳之神。
我走到窗邊,拉開印有橙色草花紋的窗簾,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