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老不死之夢的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4萬 字
序
這片海很美,不是嗎?
在這個村子裏,無論從哪個地方都能看到大海,但從這裏望去的景色是最絕美的。
一到夏天,就會有來衝浪、洗海水浴的人,冬天也有來釣魚的人,對於這樣一個鄉下地方來說,從外地來的客人還挺不少呢。
也正因如此,賣紀念品的店鋪也漸漸多了起來。
一點一點地,到現在店鋪還在不斷增加呢。不過,新建房子的時候,大家一定會在房子之間留出一些空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附近村子的人會說這是浪費土地,但這片地方這麼廣闊,這點空間根本算不上浪費呀。
還有更過分的人,會說這就像老人掉了牙一樣,難看死了。不過嘛,我們這裏大家都在招攬遊客,就讓他們眼紅去吧。
對了對了,像這樣在房子之間留出間隔,從空隙中就能看到大海,對吧?
在清晨和傍晚光線最強的時候,波浪會一起閃閃發光,看上去就像魚鱗一樣。
客人,您看到了嗎?在這一帶的店鋪和旅館裏,有很多都畫着美人魚的圖案。
沒錯,以前啊,在這個村子還沒有這麼繁榮的時候,連防波堤都沒有。那時候,廣闊的沙灘和大海的交界處非常美麗,據說看上去就像有着白皙肌膚和長着鱗片尾巴的美人魚。
沙灘就像是美人魚腹部的肌膚,而閃閃發光的大海就是鱗片的部分。正好那個山丘的突出部分就像是美人魚腰部的纖細之處,遠處懸崖上垂下來的森林就像頭髮,再往那邊…… 現在有點霧氣,可能看不太清楚,真可惜,其實那邊是有座山的,是兩座不太大的小山,那就是…… 哎呀,討厭。真不好意思。就是因爲這樣,漁村的老太婆才惹人嫌。淨說些有的沒的。
您看,我們店裏賣的 「人魚燒」,可不是人形燒哦。其實就是普通的竹莢魚、黑鯛之類的乾貨,但是因爲村子裏有美人魚居住的傳說,而且這些是從這片大海捕撈上來的,所以大家都說它們都受到了美人魚的庇佑。
您知道嗎?說起美人魚的肉,據說喫了就能不老不死。
這是在很多地方都能聽到的傳說,但在我們這兒,大家都認爲這是真的。
以前,有個住在這裏的漁夫,他的妻子先他而去,他一個人寂寞地生活着。有一天,他在海邊散步的時候,發現有個女人被衝到了岸邊。你說呢。
於是,他把她扶起來一看,她腰部以下是一條像大鯽魚一樣的魚尾形狀。
總之,漁夫救了她,因爲自己一個人生活很寂寞,就把她帶回了家照顧她,據說還悉心照料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去世的妻子有些相像。
不過,說來也奇怪,在海里去世的人,在漂到岸邊之前,會撞到岩石或其他東西,身體會變得破破爛爛的。美人魚也是一樣,渾身是傷,所以花了很長時間才治好。
那女人眯起了眼睛。
這裏的老爺爺老奶奶們,到了一定的年紀,都說自己做過關於美人魚的夢。
「畢竟我們可是連續多年進入隱祕名村排名前十呢。在全國這麼多村子裏,而且在我們這個縣,就只有我們村做到了哦。」
那女人臉上露出了明顯放心的表情,開始整理店頭的商品。
而且呢,人上了年紀之後,是不是都會開始依賴這種說法呢?
「不好意思……」
那女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滿臉笑容。
「您是說大家的鄉土情懷很強烈,對村子充滿了自豪感吧。」
「要是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都說比起妖怪和幽靈,活着的人更可怕,這是怪談裏的老套路了。而我確實比起怪誕詭異的事物,更害怕大舅子六原。
「嗯,確實這邊很熱鬧,相比之下,來這兒之前路過的那個村子就很蕭條。雖然我也覺得可能是因爲嫉妒纔會有這樣的矛盾……」
最糟糕的是,六原雖然不是我的直屬上司,但也算是我的上級。
我在一家從未聽說過名字的便利店前抽着煙,宮木指着 「禁止空轉」 的告示牌上方隨風飄動的旗幟。
「您看,就連冰淇淋都是美人魚造型的呢。」
這片海美得簡直像是刻意雕琢過一般。
她比我想象中要年輕。
我之前就聽說,看似無憂無慮的這個漁村,也有唯一的陰影,那就是和隔壁村子的矛盾。
「那當然啦!」
說完這些,她就去世了,然後大家一起喫了她的肉。
如果能通過驅邪之類的方式解決問題,那怪異現象反倒還好些。可不管我多少次想去神社求助,人事部門和戶籍登記簿都不會有任何變動。
「話說回來,這是甜酒吧。怎麼有一股魚腥味呢?」
從第一次見到他時起,他那蒼白、毫無生氣的臉,還有那總是像是在望向遠方的習慣,以及那雙不放過我一舉一動的眼睛,都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我剛舉起紙杯,手臂就被什麼人撞了一下。
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去,正好從店鋪之間的縫隙中,太陽燦爛地閃耀着,照亮了鋪着路面的坡道以及遠處那片藍色大海的水平線。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還沒敢告訴宮木。
這裏到處都是美人魚元素。有用毛氈製作的吉祥物玩偶,甚至連與日本漁村風格不符的美式汽車旅館的霓虹燈,都做成了美人魚的樣子。
「大冬天的賣冰淇淋?女孩子喫了會讓身體受涼的,真搞不懂爲什麼要賣這個。」
「剛纔在路上走的那位女士,是隔壁村子的人吧?」
「這裏真的是個寧靜又充滿活力的觀光地呢。」
宮木把臉湊近冒着熱氣的杯子,抽了抽鼻子。
「是說有美人魚被衝到了岸邊,被救了她的漁夫和村裏的人一起照顧,爲了表示感謝,美人魚把能讓人不老不死的自己的肉分給了大家…… 是這樣的吧?」
就算是吹捧別人,也不會用這種方式來誇讚自己的村子。
我視線的前方,一個瘦小的人影正穿過斑馬線,白色的線條在她身旁掠過。
與海岸垂直的道路兩旁,擠滿了木質的小紀念品店和炭烤店。儘管正值隆冬,這裏卻有着仿若海水浴季節般的熱鬧氛圍。
「真不錯啊。說實話,我們平時去的地方,要麼一看就像是藏着什麼祕密的陰暗之地,要麼就是平淡無奇到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好久都沒來過這麼有觀光地氛圍的地方了。」
宮木停下腳步,往商店的冰櫃裏張望。
「你們是來工作的嗎?」
在結了霜的冰櫃裏,白色的、凍得硬邦邦的冰淇淋上,可以看出魚鰭和女人長髮的輪廓。
當然,不老不死這種事是不存在的,但是他們自己都深信不疑。他們覺得已經安心了。死亡之類的不會降臨。因爲美人魚會保佑他們遠離死亡。
因爲在同一個單位,他能清楚地知道我什麼時候忙得不可開交,什麼時候又閒得找不出拒絕的理由。而且,他還會像這次一樣,把那些證據不足、卻又要正式調查的案件扔給我。
「是的,我們是來做與觀光相關的採訪的。今天本來只是去政府部門簡單地見個面,結果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來了。」
不只是老年人,年輕人也是這樣。在這個村子裏去世的人都是如此。說不定以後我也會看到(關於美人魚的景象)呢。
我嘟囔着,而宮木卻不理會我,徑直朝着紀念品店街走去。
「你們聽說過嗎?像這樣大海閃閃發光的樣子,我們叫做『美人魚翻了個身』。」
陽光像光劍一樣射進了店裏。
等那個外人消失後,店裏的女人又恢復了笑容。
宮木回頭說道,她頭頂上方,一個畫着桃色鱗片美人魚的招牌在風中搖晃着。
「您看,上面寫着『本年度版隱祕名村排名第四位。自九六年起每年都進入前十名,持續刷新記錄』呢。」
那女人一邊把三個仿照美人魚製作的俄羅斯套娃按高矮順序排列在收銀臺前,一邊說道。
他們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這麼說着,然後帶着幸福的表情離開了人世。
那面旗幟上印着的文字和港口小鎮的插畫,想必是這裏的店員用畫紙和彩色鉛筆精心繪製的,此刻正被海風吹得飄動不已。
我自己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夏天的時候車流量很大,有一次我小時候差點被一個年輕人開得飛快的車撞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預感,我一下子就覺得 「哎呀,危險」,趕緊躲開了,結果一點傷都沒有受。
不過,在這個村子裏生活久了就會知道,似乎真的有美人魚的庇佑呢。
「要是真有這麼好的地方,纔不會像這樣拼命宣傳呢。而且,要是真的是個好地方,我們也不會被派來了。」
真的,在這個村子裏,無論以多麼悲慘的方式死去的人,都是帶着幸福的笑容離開的。
「來這兒之前,片岸先生您一直都看起來不太高興呢。」
當然,我們還沒去過政府部門。這些全都是六原塞給我的資料上記載的內容。明明應該是手寫的,可那字卻像電腦字體一樣規整,沒有一點偏差,這也讓人覺得很詭異。
嗯,這就是個童話故事啦。
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我抬起頭,一位中年女性正一邊繫着圍裙的帶子一邊走了出來。
那女人從心底發出的大嗓門,和對面店裏傳來的賽馬廣播聲交織在一起。我剛把注意力轉向那邊,宮木又用手肘戳了我一下。
那女人從店裏的鍋裏倒了兩杯甜酒,分別遞給我和宮木。
一位老人在藥店褪色的長椅上大字型躺着午睡,嘴角流下來的口水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絲線,勾勒出他那似乎很幸福的嘴角。
其一
她的臉白得好像一直沒曬過太陽,上面散佈着幾顆黑痣。敞開的羽絨服裏面,胸前那像搓衣板一樣的骨頭讓人看了難受。她穿着短款的連衣裙,腳上趿拉着涼鞋,腿上滿是傷痕。
我把菸頭扔進紅色金屬材質的立式菸灰缸裏。
「可能是因爲也一起賣乾貨的緣故吧。」
一位身着厚實潛水服的衝浪者,溼漉漉的布料泛着光澤,緩緩地走着,那模樣讓我覺得他好似一隻直立行走的海豚。
「可能吧。」
每一朵浪花都不斷地承接傾灑而下的陽光,閃耀着如同鋁箔般的光澤。
隔壁村子抱怨說,遊客都被搶走了,繁榮的這邊在公共事業方面總是受到優待,而他們那邊卻逐漸衰敗,無人問津。這種事情很常見。
「就算是大舅子拜託的工作,那也是工作,不是嗎?而且這次的條件還算不錯了。」
寄信人沒有署名,但郵戳顯示是這個漁村隔壁村子的。在那篇有些支離破碎的文章裏,有一句話引起了我的注意:有美人魚招牌的村子可能正面臨着一些不好的事情。
「哪有什麼好的……」
宮木聳了聳肩。
像這樣隨機應變的才能,我是沒有的。我只是含糊地回了個禮。
「是吧,你們聽說過我們這兒的美人魚傳說嗎?」
「拿稅金來旅行嗎?」
我插嘴說道,宮木輕輕戳了戳我的側腹。我本以爲自己已經說得夠委婉了。
這個女人和這個異常明亮的村子裏的人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的頭髮像蜷曲的毛線一樣垂着,從長款羽絨服裏露出光着的雙腿。
那女人裝作不經意地用手捂住嘴,沒再說下去。
只有最初撿到美人魚的那個漁夫沒有喫她的肉,第二天黎明,他乘船出海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漁夫每天早上出海捕魚,晚上回來照顧美人魚。但是,後來被村裏的人發現了。不過,大家都是心地善良的人,都帶着藥和食物過來,一起照顧她。
「這裏真的有很多以美人魚爲主題的東西呢。」
「來都來了,就慢慢參觀吧。你們的採訪是給旅遊雜誌做的嗎?我可等着你們寫出好文章哦,記者先生。」
「一般來說,之前都是讓我去追查那些明顯是妖怪作祟的案件,可這次卻讓我去確認根本不存在的事情。這簡直就是『惡魔的證明』啊。要證明某件事不存在,比什麼都難。」
一個男人在店門口支起網,用木炭熏製乾貨,還用團扇把煙往我們這邊扇來;一個賣着觀光地限定的沐浴劑和麪膜的女人,拿着試用品湊了過來。
「這裏陽光充足,所以住在這裏的人心情也會很開朗吧。隔壁村子就像另一個國家一樣,有懸崖,還和山相連,很是陰暗,所以那裏的人……」
大舅子找我談這件事,起因是一封匿名舉報信。
宮木看向我,我搖了搖頭。
可是,有一天晚上,美人魚終於開口說自己不行了。她很感謝村裏的人,所以在最後,她請求大家,等她死後,把她的肉喫掉。她說,這樣的話,大家就能不老不死了。
有一次去他家做客,看到他打開冰箱時,我甚至想象裏面裝着用真空包裝壓縮的人的手腕和內臟。
與這種奇妙的團結感相呼應,美人魚看起來就像是監視同盟或者祕密結社的徽章一樣。
宮木回以應酬式的微笑。那女人看了一眼我們的西裝,立刻就明白我們不是遊客,一瞬間,她那圓圓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的神情。
如果只是爲了貶低繁榮的隔壁村子,在週刊雜誌上有很多辦法可以做到。
宮木裝作是第一次知道,一副很是讚賞的樣子說道。
我視線的前方站着那個穿羽絨服的女人。
我們纔剛到沒多久,但即便如此我也能看出來。這個村子裏的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謙遜。
「沒錯,我們這兒一直秉持着互幫互助的精神,所以要是有人遇到困難或者出了什麼不好的事,大家都會一起幫忙。作爲一個鄉下地方,很不常見的是,有些來旅遊的年輕人最後就留下來定居了。也許就是因爲這種溫暖的氛圍好吧。」
紀念品店的女人沉默着,帶着好奇和厭惡的目光,目送着她走過馬路。
宮木端着冒着熱氣的杯子,一邊在紀念品店裏走着一邊問道。
會有人因爲嫉妒得不行,卻還要像特意讓醫生看一個對方都沒察覺到的病症一樣,做出這樣的事嗎?
透過這個病態女人的肩膀,能聽到對面定食店裏一對夫妻竊竊私語的聲音。
「哎呀,她又來了。」
「那邊沒有汽車旅館,她卻特意跑過來……」
那女人面無表情,像死人一樣看着我,機械地抬起一隻手揮了揮。
指尖碰到了我的紙杯,杯子從我手中掉落,溫熱的液體啪嗒一聲灑在了柏油路上。
「那個,等一下。」
宮木走上前,剛想和她說話,那女人卻推了一下宮木的肩膀。
還沒等我們指責她,一輛卡車就以極快的速度從我們身旁疾馳而過,風壓撲面而來。
卡車駛過,道路上只留下了汽車尾氣和風聲,還有那個曾經是紙杯的東西貼在地上。
如果剛纔我們再往右站一點,被車輪的痕跡和地面的凹凸印在身上,貼在地上的,可能就是我或者宮木了。
過了一會兒,居民們詢問我們是否安好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女人默默地搖了搖頭,把手伸進羽絨服的口袋裏,離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嘟囔着,旁邊的宮木還在盯着地面。
「片岸先生,您沒喝那甜酒,說不定是對的呢。」
宮木勉強擠出一個半是笑容的表情,我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到腳下。
柏油路上的碎石縫隙中,灑出的甜酒不知爲何閃爍着光芒。我一開始以爲只是陽光的緣故,但其實不是。
混雜在酒麴中的那些彩虹色的顆粒,不應該出現的,那是魚鱗。
其二
下到沙灘上,大海顯得愈發閃耀,簡直亮得刺眼。
「嗯,畢竟那家店也賣乾貨,可能是加工的時候混進去的吧……」
我沒有回答,但我想,不否認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她那蜷曲的頭髮在風中飄動,正凝視着我。
這樣的話,被喫掉的美人魚贈給村民們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是什麼祝福。
在前臺,一位戴眼鏡的老人用嚴厲的目光瞪着我們,我們穿過昏暗的走廊,那女人打開了她拿到的鑰匙對應的房間。
「那裏面不是有魚鱗嗎。」
「我當然扔掉了呀。」
須崎把過濾嘴按在嘴脣上,吐出一口煙。
那位女士似乎被陽光刺得眯起眼睛,微笑着向我們點頭致意。她就是這個村子裏那種無比開朗、毫無顧忌且十分親近人的村民。
「我覺得最開始就很奇怪。這個村子裏的人不是說如果有人遇到困難,大家都會一起幫忙嗎?那爲什麼那個漁夫不找任何人幫忙,甚至連醫生都不看,就一個人照顧美人魚呢?如果說那個漁夫是個特別奇怪的人,那倒也說得過去,但是……」
與其說是汽車旅館,倒更像是一棟只留下了一樓、其餘部分都被拆除的簡易公寓。
「說不定在美人魚之前,漁夫就已經被殺了。那些人逼他交出美人魚,他反抗了,就被當成了絆腳石給殺了。之後,村民們殺了美人魚喫掉,然後在黎明的時候處理了漁夫的屍體。我說得不對嗎?」
「在這兒沒法說。」
「爺爺一直叮囑家裏人絕對不要和他原來的村子有任何瓜葛。但是在他去世前,我聽到了這個故事,就開始好奇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村子。我去確認了一下,發現那村子真的很糟糕,但沒想到比我想的還要危險……」
一個女人的聲音和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你心裏已經有數了吧。」
我連回答的心思都沒有,像只狗一樣跟在那女人後面,走進了汽車旅館。
「這麼說,那個漁夫是自己自願划船出海的說法也是假的吧。」
「老爺子,再待下去會着涼的,咱們回去吧。」
「我就是怕太刺眼的東西。」
從紀念品店的櫃檯、立式菸灰缸旁邊的長椅上偷看我們的村民們,臉上都掛着像是被擠壓過的笑容,在他們細長的眼睛深處,緊緊地盯着我們。
我用眼神向宮木示意 「你聽到了嗎」,宮木含糊地點了點頭。
「他確實是差點被殺,但好歹活了下來。他和被毀壞的船一起被扔進海里後,用木板當浮板,游到了隔壁村子,才逃了出來。」
我那愚蠢的回答讓須崎大聲笑了起來。
「您又夢到美人魚小姐了嗎?」
「這個村子有問題和美人魚傳說有關係嗎?」
「不用跟我用敬語。嗯…… 怎麼說呢。這個村子一直就不怎麼樣,但變得危險是從美人魚的事情之後開始的。」
「你們是看了那封信的人?」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反正就是有這麼個說法。所以,這裏的那些人在發現美人魚之後,就把她殺了喫掉了。」
「嗯…… 您是有什麼想和我們說的嗎?」
「嗯,只是聽說……」
「你們是東京來的吧。我能看出來。而且你們也不像是觀光行業的人。」
「那去咖啡館之類的地方吧。要是您不介意的話,去您家也可以。」
「你不覺得這個村子很糟糕嗎?他們說自己的村子多麼了不起,住在這裏的人也都很好,這種話正常人可不會說吧。」
順着女士的視線方向,我看到了一位老人。
「有點不對。」
那女人停下了腳步。在她肩膀上方,那件羽絨服帽子上的人造毛輕輕晃動着,前方是一家冷清的汽車旅館。
「因爲那個漁夫就是我的爺爺。」
「就裝作是客人吧。這樣最好了。」
我搖了搖頭。
在那個女人的帶領下,我們沿着海岸大道走着,能感覺到村民們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背上。
與其說是邁出一步,倒更像是將棋的棋子那樣,整個身體像是在猶豫着要不要往前挪動一格,那動作十分詭異。
「只是聽她講講哦。」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美人魚的傳說你是知道的吧。你就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那女人咧嘴笑了笑。那是一種不同於恍惚的病態笑容。
聞到煙味,我也想抽菸了。我抿了抿嘴脣,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宮木露出應酬式的微笑,那女人瞥了宮木一眼,把手伸進了口袋裏。
他的布鞋被海水浸溼,原本茶色的布料漸漸變成了接近黑色。
我思索着。就算這個村子有問題,能斷言這個女人不是同夥嗎?
在這個村子裏,人們似乎把這樣的景象,比如沙灘的白色比作肌膚,波浪的閃耀比作魚鱗,還把這叫做美人魚的肚子之類的。
老人低頭看着鞋子,微微動了動膝蓋,做出像是要向前邁步的動作。
「宮木,剛纔那甜酒怎麼處理了?」
我把視線又轉回大海。
我先把塞在桌子下面的椅子拉出來,拉開一段距離後坐下。
一想起灑在柏油路上凹凸不平處的甜酒中閃爍的魚鱗,那詭異的感覺讓我在想象中彷彿看到那些白色扭曲的米糠形狀漸漸變成了蛆蟲,不禁打了個寒顫。
撐陽傘的女士拉住了老人的胳膊。老人微笑着回頭看了看女士,點了點頭。
「爺爺漂流到我們村子,和照顧他的奶奶再婚了。」
「這誰受得了啊。公務員要是申請工傷,手續可麻煩了。」
我看向宮木。
「你說一直就不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是八尾比丘尼的傳說吧。」
她的聲音帶着酒氣,有些沙啞。
「老爺子,您可不能往那邊走太遠哦。」
宮木不負責任地豎起了大拇指,然後又 「啊」 了一聲補充道:
老人一邊讓海水浸溼雙腳,一邊重複着那個動作。我正看得入神時,他臉上因日曬留下的雀斑和皺紋扭曲起來,露出了恍惚的笑容。乾燥開裂的嘴脣間,一縷唾液滴落下來,滴在了毛衣的胸口上。
「原來是這樣……」
那位任由白髮和鬍鬚肆意生長的老人,站在海浪濺起的飛沫似乎都能打到的地方,一動不動。
「他們還真好意思把這種事編成那樣的故事。這個村子裏的人真的是不知羞恥、滿嘴謊言的大壞蛋。而且,美人魚的傳說最開始其實是我們村子的。」
一位年近半百的女士撐着黑色的陽傘,沿着海浪邊緣緩慢地走着,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產生了現在正是盛夏的錯覺。
女士牽起老人的手,朝我們這邊走來。
她也不管菸灰掉在被子上,在菸灰缸的角落裏磕了磕菸頭。
聽到它們像悲鳴一樣的叫聲,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穿着羽絨服的女人站在通向海邊的臺階上。
擦肩而過的時候,女士小聲對老人說:
我和宮木站在原地,注視着漸漸走近的兩人。
房間的牆壁貼着畫有貝殼和海星的廉價藍白相間的壁紙,光線昏暗。
我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嘴巴張張合合。我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又想了想,還是坐了回去。
就好像是用遙控器把錄像倒回了一秒前。
我撓了撓頭。須崎像是在嘲笑我一樣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
「嗯。」
「確實陽光很強烈呢。感覺眼睛都要被烤焦了,還會發出滋滋的聲音哦。」
「片岸先生,您的表情好誇張呀。」
牆上掛着的畫,在這裏也還是一幅美人魚躺在像泥漿一樣的沙灘上的畫。用油畫那黏膩的筆觸勾勒出的肚臍凹陷和鎖骨輪廓,不知爲何給人一種隱晦的感覺。
「你知道喫了美人魚的肉就能不老不死吧?」
「剛纔那個……」
「要是想道謝就別說了,他們會問的。」
「有個細節……」
我聳了聳肩。
「那個漁夫確實是個怪人。但他也知道村裏那些人很糟糕。他覺得要是告訴了他們,肯定會出亂子,所以才一個人照顧美人魚。結果最後還是被發現了。」
宮木脫下高跟鞋,把鞋倒過來,抖出鞋底裏的沙子。
幾隻海鷗在頭頂飛過。
「那你們已經聽說這個村子有問題了。」
「沒關係的,片岸先生。這是工作嘛。您就好好聽她講講吧。」
「你怎麼知道的?」
那女人在牀邊坐下,自我介紹說叫須崎,是住在隔壁村子的自由職業者。
如果這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又讓人覺得不太靠譜的女人的爺爺真的是那個漁夫,那麼這個村子裏的傳說就全都是謊言。
在沉默的時候,須崎晃盪着滿是傷痕的腿。我的思緒有些混亂,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須崎拿過桌上的菸灰缸,放在了被子上,點着了一根菸。
須崎交叉起雙腿。
我看了看油畫中的美人魚。她那空洞的微笑和在海邊看到的那位老人很像。
須崎像個小孩子一樣歪着頭,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這時,從窗戶外面傳來鬆弛的安全帶和輪胎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接着是一聲類似爆炸的衝擊聲。
我撥開髒兮兮的蕾絲窗簾向外看去,一輛輕型汽車撞上了傾斜的電線杆,像個破舊的箱子一樣被撞癟了。不遠處,一輛摩托車翻倒在地,冒着煙。
我四處尋找宮木的身影,但沒看到。
「你要去就去吧。」
須崎拿着快燒完的香菸,連看都不看窗戶那邊。
「我還得在這兒待一會兒。我們錯開時間出去比較好。」
「謝謝你的配合。」
我從錢包裏拿出房費扔在桌子上,然後衝出了房間。
外面已經聚集了一羣看熱鬧的人,還能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
宮木雙臂交叉站在人羣外圍觀察着情況,她看到了我。
「結束了嗎?」
「算是吧。這是事故嗎?」
「是的,兩邊好像都是村民。開車的那個人好像只是輕傷,但騎摩托車的那個人……」
在汽車前面,一個像是司機的男人用沾滿血的毛巾按着額頭。
從男人的腳下,一道黑色的擦痕呈弧形在柏油路上蔓延開來,一直延伸到撞到牆上的摩托車那裏。
「救護車來了,讓開點路!」
人羣中有人喊道,村民們向兩邊避讓。
我想都沒想,就像滑進空出來的空間一樣,靠近了事故現場。
我撥開人羣,能看到還在空轉的摩托車後輪。
村民們的竊竊私語也漸漸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救護車的警笛聲漸漸遠去。
宮木聳了聳肩。她的聲音和動作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但是,如果美人魚的肉帶來的不是祝福而是詛咒,那爲什麼這裏的村民們還能帶着幸福的笑容死去呢?」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從大海上吹過來,穿過街道的風帶着一股魚腥味,彷彿膨脹起來,讓人聯想到腐爛的屍體。
其三
那個年輕人雖然腦袋被撞破,流着大量的血,但他那被染紅的臉上,露出了和海邊那位老人一樣的、絕美的笑容。
在一排整齊的四方形墓碑的另一邊,我看到了一個彎曲的影子。我把視線投過去,原來是一座模仿美人魚坐在岩石上的墓碑。那座墓碑上的美人魚,身體向後仰着,彷彿在對着天空呼喊,波浪般散開的長髮中露出魚鰭。
我甚至忘了道歉,低頭看着這位女士空洞的笑容。我的嘴裏幹得厲害,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稍微把視線移開一點,在那些方形墓碑的盡頭,應該有一座模仿美人魚的墓碑。
在大海的對岸,混凝土的臺階和家家戶戶的屋頂相連的遠處,有一處像是塌陷下去的低窪地帶。我眯起眼睛仔細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石制長方體。那是墓碑。
「片岸先生,您剛纔在笑呢。」
「我可不能只讓片岸先生您一個人幹活呀…… 您在汽車旅館也只是聽她講了講,對吧?」
「村民們不是說好像有什麼預感之類的嗎。大概在遇到生命危險的瞬間,會在一、兩秒內像倒帶一樣回到出事前的那一刻。在那期間,不會衰老也不會死亡。如果能發現脫離的辦法,就能逃出來,但如果沒有發現,或者遇到像生病、衰老這種無法逃避的情況,恐怕就會永遠……」
這位五十歲上下的女士轉過身,輕輕點了點頭。她眼角和嘴角的皺紋讓她的五官更向臉的中心聚攏。
「果然什麼都沒有呢,也沒有像殭屍電影裏那樣從土裏伸出手臂的場景。」
「別再說些嚇人的話了。」
「怎麼……」
「片岸先生。」
「你看,這個孩子……」
「而且,如果喫了美人魚肉的是她祖父那一代的人,那麼直接喫過的人現在幾乎都不在了吧?可是,剛纔那個大學生還在笑呢。難道這詛咒會一直延續到最後一代嗎?」
我一邊留意着村民們的目光,一邊向宮木講述着在汽車旅館裏從須崎那裏聽到的事情。宮木頻頻點頭,嘴裏嘟囔着:「我就覺得是這麼回事呢。」
我轉過頭的瞬間,墓園最深處的圍牆像海浪破碎一樣崩塌了。揚起的灰色煙塵向我們這邊湧來。
「美人魚不是給了村民不老不死,而是把它當作詛咒給了他們。」
太陽開始西斜,海岸大道兩旁紀念品店的影子投射在車道上,整個街道彷彿被染成了海底般的深藍色。
在那些快要枯萎的花纏繞着的花瓶中,我原以爲有一朵雖然已經褪色但還插得很穩的花,結果發現是假花。
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場景。
在那些快要枯萎的花纏繞着的花瓶中,我原以爲有一朵雖然已經褪色但還插得很穩的花,結果發現是假花。
「您沒事吧?」
「是的。在片岸先生您進汽車旅館的時候,我和一家說是來掃墓的人聊了聊。他們說以前這裏也和其他地方一樣是火葬的,但爲了能讓人在做着美人魚的夢時,儘可能長久地幸福長眠,就改成土葬了。」
我轉過頭的瞬間,圍牆的碎片像海浪破碎一樣崩塌下來,揚起一片灰色的煙塵,朝着我傾瀉而下。
「果然什麼都沒有呢,也沒有像殭屍電影裏那樣從土裏伸出手臂的場景。」
「還有別的什麼發現嗎?」
「果然什麼都沒有呢。」
「那孩子是個好孩子,肯定是美人魚大人給他託夢了。這樣的話,哪怕遇到再糟糕的情況也能安心啦。」
宮木的聲音剛落,就傳來一陣像是敲擊薄鐵般尖銳的聲音。
宮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雖然她的表情有點意味深長,但比起村民們那種彷彿置身於世外的笑容,要好太多了。
聽了我的話,宮木無力地點了點頭。
「去看看嗎?」
那羣看熱鬧的人一邊用目光追隨着那如鮮血般的紅色燈光,目送着被抬走的大學生。
我閉上了嘴,陷入了沉思。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能聯繫起來,但又好像缺少了關鍵的一環。我的思緒一團亂麻。
鮮血順着女士鞋子的布料,爬上了柏油路面,將她白色的運動鞋染成了紅棕色。
「據說人在感到恐懼的時候,會本能地露出笑容。」
宮木託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拍了一下手,說道:「說起來。」
「怎麼了?」
我僵硬地轉動脖子,看着宮木。在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逆光中的我。
「宮木,別去!」
「看來你也四處打聽了不少消息呢。」
女士先是一臉茫然地看了我一會兒,不知爲何,她像是有些害羞地用手背上擦了擦下巴,然後又笑了起來。
在一排整齊的四方形墓碑的另一邊,我看到了一個彎曲的影子。我把視線投過去,原來是一座模仿美人魚坐在岩石上的墓碑。
村民們的臉上,既沒有對受害者的同情,也沒有對加害者的厭惡,甚至連一絲好奇的神色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事故現場極不相稱的安心表情。
「要說認識嘛,他是我的兒子。我是那孩子的母親。」
「他確實夢到了美人魚大人呢。」
就在我靠近到能看清年輕人的臉的瞬間,聽到了村民的話,等我後悔的時候已經晚了。
天空呈現出水藍色和橙色的雙層色彩。我們開始在墓碑之間穿行。
我臉上掛着微笑,撥開那些一動不動的村民,尋找着人羣中的空隙。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片望不到對岸的黑色大海中游泳,當我從人們肩膀之間的縫隙擠過去時,一頭撞上了面前站着的一位女士的後背。
宮木強裝鎮定,搖了搖頭。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說道。
一個穿着機車夾克、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倒在地上。黑紅色的血像慢慢侵蝕一樣在路面上蔓延開來。他的傷勢比我從村民樂觀的話語中想象的要嚴重得多。鮮血不斷從他頭上流下來,半邊臉都被染成了鮮紅色。
宮木點了點頭。海風變得越來越冷了。
我下意識地朝那邊走去,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 「嘩啦」 一聲。
我的手腕被一雙纖細的手抓住了。
「土葬?」
「啊,對不起……」
宮木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抬起頭說道。
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我準備往後退的肩膀。
山的影子像在驅趕我們似的,在我們的背後延伸開來,把被夕陽染成紅色的柏油路面漸漸染成了黑色。
「那個,您認識騎摩托車的他嗎?」
我的全身都緊繃着。我原以爲是宮木的手在顫抖,結果發現顫抖的是我的手腕。
「出了這麼嚴重的事呢。不過,還好啦。那孩子臉上帶着笑容呢……」
「這裏,該不會,就是那樣吧……」
我停下了腳步。在墓前那些快要枯萎的花中,有一朵沾滿灰塵的假花。
「是啊,如果我是美人魚,就算死了也會來報復的。」
「是啊,這個村子,在我們去過的村子裏,算得上是最古怪的了。」
我壓低聲音,喃喃說道。
當我們沿着上坡路走着,汗溼的後背開始被冬日的空氣吹得發冷時,我和宮木終於來到了被圍牆環繞的一個小墓園。
我和宮木頭也不抬,匆匆忙忙地沿着坡道往下走。
她的腳踩在浸滿兒子鮮血的地面上,卻依然面不改色地保持着笑容。
宮木聳了聳肩。
從宮木的肩膀上方,我能看到用石頭雕刻成的波浪狀的頭髮和三角形的魚鰭。
宮木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啊,真的。」
「不過,還好。」
這裏沒有港口的明亮燈光,像木乃伊一樣乾枯的樹枝相互交錯,如同蓋子一般籠罩着墓地,和其他鄉下的墓地並沒有太大區別。
我下意識地大喊一聲,伸出手去,就在這時,耳邊又傳來 「嘩啦」 一聲。
「誰知道呢。也許只是看起來笑得很幸福,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回事。當事人的感受,我們也不清楚。而且,不管是祝福還是詛咒,本來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不老不死啊。」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關係,不過這個村子似乎保留着在現代日本很罕見的土葬習俗。」
「我們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什麼,不對啊。」
宮木好奇地看了看我,然後朝着美人魚的墓碑走去。空氣中瀰漫着塵土的味道。
「什麼還好?」
「如果美人魚是被殺死喫掉的,那村民們就不可能得到不老不死這樣的好事,對吧。」
我下意識地朝那邊走去,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 「嘩啦」 一聲。還有一股塵土的味道。
「說起來,您知道『恐懼微笑』這個詞嗎?」
一塊巨大的碎石猛烈地撞擊在那座模仿美人魚的墓碑上,把墓碑的上半部分撞飛了出去。翻滾着的美人魚頭部,臉朝上落在了積滿松針的地面上。它的臉上帶着笑容。我和宮木呆呆地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幕,動彈不得。
每一塊墓碑都被茶色的松針和水垢弄得髒兮兮的。我抬頭看向那面已經破舊開裂的圍牆,能看到半山腰處停着一臺推土機,大概是爲了給遊客建造酒店之類的吧。
「所謂的不老不死,並不是人們想象中那種不會衰老、不會死亡的好事。美人魚帶來的不老不死,恐怕是在臨死前的瞬間永遠重複的噩夢。」
那座墓碑上的美人魚,身體向後仰着,彷彿在對着天空呼喊,波浪般散開的長髮中露出魚鰭。
宮木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知道這些。
眼前的景象是一個冷清的墓園,寒風呼嘯,這是任何一個鄉下小鎮都可能出現的場景。
「太危險了…… 我們快出去吧。」
我一邊說着,一邊感覺到一股恐懼從脊樑上升起。這就是作爲詛咒的不老不死。要麼永遠無法從死亡的瞬間解脫,要麼即使意識到了卻無法逃脫,隨着精神的消耗而發瘋。不管怎樣,這個噩夢會一直持續到肉體徹底腐朽爲止吧。
宮木擔憂地抬頭看了看我,然後低下了頭。大概她也隱約察覺到了我所看到的東西,但她什麼也沒說。
「也就是說,做着那個夢的人,從旁邊看會覺得他們臉上帶着笑容,是這樣嗎?」
「大概是吧。」
「如果一直這樣持續到身體腐朽……」
宮木抬起頭,望着坡上的墓園。
「土葬這種方式,不就真的是地獄嗎……」
山的影子在斜坡上緩緩延伸,看起來就像美人魚溼漉漉的長髮貼在身上一樣。
我們來到車站附近的便利店時,看到須崎站在停車場裏。
「你們要回去了嗎?」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歪着頭問道。
「是的,非常感謝您的配合……」
宮木擠出一個難看的應酬式微笑。須崎沒有笑。此刻,她沒有笑的樣子讓我感到無比欣慰。
「須崎小姐,你的祖父是……」
那面宣傳村子進入隱祕名村排名的旗幟在風中沙沙作響。我像是擠牙膏似的問道。
「他是笑着死去的嗎?」
宮木用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須崎用滿是傷痕的光腳玩弄着涼鞋,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爺爺在世的時候也不怎麼笑。不過,他也沒有痛苦。奶奶去叫他喫早飯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在睡夢中去世了。臉上是那種有點疲憊的表情。」
「這樣啊。」
「我再也不會聽那傢伙的請求了……」
美人魚的詛咒雖然降臨在這個村子,但須崎的祖父卻沒有受到影響,顯然這個詛咒並不是對所有和這個村子有關的人都生效。
我猜測,也許美人魚所憎惡的那些村民的本性,那種爲了私利私慾就把其他生命當作食物的行爲,纔是觸發詛咒的條件。我的噩夢在我試圖救宮木的瞬間結束了。
「是掌上游戲機哦。可以自己建造村子。」
我看向旁邊,宮木從包裏拿出一個像小盒子一樣的機器。
列車開動後,應該會經過須崎居住的隔壁村子。
車窗外,紅色的大海燦爛地閃耀着。
村子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如果一開始就是熟知村民本性的隔壁村子的人把美人魚當作詛咒之物送進來的呢?
我們和須崎道別,正好趕上停在車站站臺的一列慢車,便上了車。
宮木把遊戲機放回手中,喃喃說道。
我不想看車窗外掠過的漁村,便看向另一邊,能看到剛纔的停車場。在耀眼的夕陽中,須崎的身影靜靜地佇立着,她的影子像一座墓碑一樣拉長着。
她給我看了看屏幕,上面有一個四季都開着各色鮮花的庭院,還有一座紅屋頂的房子。
我想起了在墓地聽到的那個聲音。「不對啊」,那個女人的聲音說道。
一癱倒在藍色的座位上,疲憊感便如潮水般湧來。
和遊戲裏的人不同,現實中是有辦法擺脫這個循環的。只要心地善良就行。被詛咒的美人魚所要求的事情再正當不過了,簡直就像一位嚴厲守護着村民的女神。
我突然想起須崎說過美人魚的傳說原本是她的村子的。那麼,美人魚爲什麼會流落到這個村子呢?
「真沒想到你在遊戲裏也願意建個村子呢。」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想法甩開,將目光移開。
「很可愛吧?偶爾出現的野狗和蟲子趕走就好,如果不滿意還可以重置。」
「玩家是輕鬆了,但遊戲裏的那些傢伙可就不好受了。」
「那是什麼?」
「恰恰相反哦。做完這樣的工作後,就想躲進虛構的世界裏。」
「片岸先生您推測的美人魚的詛咒,就像遊戲裏的隱藏技能呢。覺得不行了就重置然後回到過去,對吧。」
列車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