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鋤頭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2萬 字
序,
也沒什麼可說的。
就算你聽我這老頭子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吧。老年人都很迷信,而且記憶也不可靠。
不過你既然想聽,那也沒辦法。
我們家啊,世代都以養蠶爲生。
你知道絲綢吧?爲了獲取絲綢,我們得把蠶從蠶繭養起。
不只是我們家。以前,家家戶戶都養蠶。這個村子就是靠養蠶業繁榮起來的。真的是漫山遍野都是桑樹。
後來,化學纖維之類的東西出現了,大家就漸漸不再養蠶了。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只剩下我們家和後面幾戶人家還在堅持。
我父親是個很固執的人。他覺得這不是賺不賺錢的問題,養蠶是一種榮耀。
所以,我們家有一個很大的養蠶房。聽着蠶一起啃食桑葉的聲音,即使是晴天,也感覺像在下雨,那種感覺還挺愉快的。
但是,要獲取蠶絲,就必須得把蠶殺死。那麼圓滾滾、可愛的蟲子,最後會在冰冷的蠶繭中死去。我覺得它們很可憐,所以儘量不與蠶產生太多感情。
父親堅持繼續養蠶,但即便如此,要是連飯都喫不上,日子也過不下去。
有一年,遇到了極其寒冷的夏天,重要的桑樹都枯萎了,我們家的養蠶業也徹底難以爲繼。
那一年,正好母親生下弟弟時遭遇了死產,她的精神也有些失常,家裏的氛圍變得十分壓抑。
我們一家人省喫儉用才勉強撐着,但蠶卻無憂無慮地啃食着桑葉,曾經喜歡聽的那種聲音,也變得無比讓人煩躁。
我跟父親說,乾脆別養蠶了,怎麼樣?要是普通的父親,可能早就因爲我這種沒出息的話動手打我了,但父親沒有動手。
他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說,蠶寫出來是 「天の蟲」(天上的蟲子)。蠶真的是這個村子的神明,必須要好好對待。他當時的眼神有點可怕,我甚至覺得被他打一頓還更好受些。
父親有些不對勁,但母親的情況更糟。
她甚至會在夜裏去挖已經死去的弟弟的墳墓。
面對這幾乎要讓人發火的劍拔弩張的氛圍,我有點不耐煩了。
這時我才意識到,那是蠶喫桑葉的聲音。
但是,我打開窗戶一看,一滴雨都沒有下。
「我還只是準教授啦。」
出來的是一位穿着麻質和服花紋襯衫的老人。看起來像是車站工作人員,但他的年紀大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已經退休了。如果有人說這個糊塗老頭還以爲自己是車站工作人員,我會比較信服。
「烏有君你的靈覺就像學習或運動方面的才能一樣。如果好好利用,是能幫助到別人的。就像神明一樣哦。」
凌子遞出名片後,老人突然變得老實了。看來權威還是有用的。
「你幹嘛非要說這種話啊。」
凌子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把橘子遞給我。
「切間君因爲要向上級彙報所以出差去了。好不容易纔習慣了一起工作,突然換成和我同行,不好意思啊?」
你問是不是被拋棄了?誰知道呢。這種事也挺常見的。回來的父親在我告訴他之前,就好像已經全都知道了,顯得很平靜。
凌子輕聲笑着說。
凌子若無其事地笑着。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我突然想起凌子一直隱瞞着自己的姓氏。
就在凌子開玩笑地揚起眉毛時,從車站站舍那邊隱約出現了一個影子。
我沒辦法,還是走進了父親不讓我進的養蠶房。
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了桃色、橙色和紫色的球形裝飾物,像花蕾一樣密密麻麻的。
「不成樣子的東西,嗯……」
「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肯定是母親在搞什麼名堂。我就像蠶繭裏的蠶一樣,躲在被窩裏等着天亮。
「你這話說得真難聽。」
「是啊,自從你來了之後,已經接連查明瞭三個未確認的領怪神犯的真相。上面的人也很高興呢。」
我們的工作可不是在新幹線會停靠的那種大城市。
她不戴眼鏡的目光像刀尖一樣銳利。就在我一時語塞的時候,新幹線停了下來。
「他是不是不喜歡年輕人來這兒啊?」
我不由自主地追問起來。凌子摘下眼鏡,用襯衫的下襬擦拭着橘子汁。
「纔不是那樣呢。我的家鄉也是靠這樣的力量維繫着。」
「那個老頭怎麼回事啊?」
「別開玩笑了。看到怪物,還有能看到怪物這件事,可沒什麼好的。」
「別這樣啦。突然來打擾真是抱歉。我是東京一所大學的準教授。來這裏做實地考察……」
在一片漆黑中,裏面的養蠶臺上有一個巨大的影子。是蠶繭。一個大得可以把人裝進去的蠶繭。我想起了母親用絲綢包裹弟弟屍體的情景。
這趟旅程很平靜。要是和切間一起,可不會這麼順利。
「對於外人來說,有些東西是察覺不到的。而且,蠶繭是象徵多產和生命力的吉祥物,關於蠶的故事在日本神話裏也有出現。和信仰的關係應該很深。」
凌子剝開從乘務員那裏買來的冷凍橘子。粘在橘子皮上的霜花迸濺出來,飛到了她的眼鏡上。
第二天早上,養蠶房裏的蠶繭消失了,只剩下蠶。
「嗯,也許吧。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過做我們這行的,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蠶繭裏面的東西似乎在反抗,讓蠶繭不停地震動……
車窗外,行道樹像洪水般飛速向後掠過。
「你的姓氏是……」
「多謝。」
「喫點酸的東西說不定能好點。」
「我的家鄉有一位守護村子免受疫病侵害的神明。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由像烏有君你這樣比普通人更接近神明的人來照顧神明,管理村子。」
「這是什麼啊,看起來像過年似的。」
在記憶中,應該是用食用色素染過的年糕作爲裝飾。我伸手去摸那些裝飾,明顯感覺到這不是能喫的東西,手感很粗糙,於是我把手縮了回來。
「這麼皺巴巴的東西,像老太婆的手指似的,居然能變成絲綢啊。」
老人輕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面對凌子時,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那裏有一塊陳舊的告示板。在被生鏽的圖釘貼着通緝令和夏日祭海報的板子上,有一張用嶄新的透明膠帶固定着的紙。
「我?」
從那以後,一到晚上,在養蠶房附近就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 「咕嚕咕嚕」「嘶溜嘶溜」 的,就好像是有人把長長的頭髮或者肉往地上砸的聲音。
弟弟的屍體就像蠶繭裏乾枯的蠶一樣。
「不好意思,但這裏已經沒什麼文化可言了。只剩下些不成樣子的東西。」
「這是在打什麼比方嗎?」
我咬了一口接過的橘子。與其說是水果,倒更像是把果汁凍成的冰袋在嘴裏被壓碎了。
她這番話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凌子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如此說道。
「我姓三原(みはら)。我的家鄉從一原到十原都有分佈。因爲我們祭祀的神明被稱爲『孤獨之神』(こどくな神),所以村民們聚在一起,讓神明不感到孤單。很有意思吧?」
「上面的人倒是輕鬆了,我們這兒的活兒可沒減少啊。」
我看向凌子視線的方向。
像往常一樣,換乘了慢車後到達的村子,展現出了一幅難以讓人聯想到夏天的奇妙景象。
我感覺好像很久以前見過類似的場景,但小時候家裏很窮,根本沒有閒錢來搞什麼年節活動。大概是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吧。
他似乎本來就不太友善。老人像要把我們趕走一樣揮了揮手,然後回到了車站站舍。
我還沒來得及問是不是宮木(みやき),凌子就打斷了我。
聲音是從養蠶房那邊傳來的。
「別這麼說呀。你們可是被評價爲很棒的搭檔呢。不如說,多虧了烏有君你呀。」
從那以後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凌子苦笑着。
確實,從那以後,養蠶的生意又好了起來,一切都順利起來。
他只說了一句:「是神明保佑了我們。」
「不愧是民俗學的教授啊。」
在複印紙的正中間畫着一幅奇怪的畫。
「因爲看到這裏有繭球裝飾,覺得很感興趣,就臨時決定下車了,也沒提前預約,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讓學生體驗各種不同的文化。」
我很想問爲什麼這次不是那傢伙一起來,但一想起之前在對策本部的爭吵,就有點不敢深入這個話題。
我也沒指望你能理解。
「完全沒有。比跟那個暴力刑警一起好多了。」
就像就算沒人知道,老天爺也在看着一樣,只要我們自己明白就好了。
凌子輕輕戳了戳我的側腹。要是切間的話,可能會把我的肋骨戳出裂縫來。我心想他不在真是太好了。
父親用自己織的絲綢把弟弟包裹起來,然後帶到養蠶房,還對着弟弟說:「看,這是爸爸工作的地方。等你長大了,也要和哥哥一起幫忙做這個哦。」
「你們來這兒幹什麼?」
你覺得這是個莫名其妙的故事?
母親也不見了。毫無蹤跡。
但這聲音和平時那種像乾燥的土地被雨水浸溼的 「沙沙」 聲不一樣。這聲音很激烈,就像潮溼的夏日驟雨。
我不由自主地嘀咕起來,是因爲木質的車站站舍上真的掛着像過年裝飾一樣的東西。
蠶繭在微微顫動。
其一
聽到那沙啞的聲音和尖銳的語氣,我和凌子都把目光投向了那邊。
「這是繭球(繭玉)哦。」
「這裏好像以前因養蠶而聞名呢。你看,有好多桑樹。」
就算他不說,我也不會靠近。因爲那裏只有精神失常的母親,還有那些因爲沒怎麼喫到桑葉而變得瘦弱的蠶。
黑暗的屋子裏迴盪着雨聲,可白天明明萬里無雲,真沒想到會下這麼大的雨。
「你沒事吧,沒喝醉吧?」
「這是事實哦。」
凌子指着生鏽的鐵軌對面。那些被流水沖刷得有些歪斜的樹木,樹葉閃爍着比仿製品更刻意的光澤。
凌子彎腰問道。在新幹線裏和我面對面坐着的不是切間,這讓我感覺有點奇怪。
不是蠶在裏面動。是有什麼東西在讓它動。有個長着像薄紗一樣白色翅膀的東西,正在滾動着蠶繭,一點一點地把蠶繭變大。
老人瞪大了那雙蒙着一層膜的眼睛。凌子制止了我,走到前面。
「這種地方也會有領怪神犯嗎?」
「學生啊……」
凌子嘀咕着,從無人的檢票口鑽了過去。
「是在小正月(日本節日,1 月 15 日)祈求豐收時裝飾的。原本是養蠶地區爲了祈求豐收,仿照蠶繭的形狀用年糕來裝飾,但這裏的看起來像真的蠶繭。」
所以我才說,聽了也沒什麼意義。就當是一個糊塗老頭說的話,忘了吧。
她用溫柔教導的口吻說着,還是第一次見面時那種小學老師的氣質,沒有了在新幹線裏時那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父親爲了謀生,會去別的村子幫忙幹農活,經常不在家,但他一回來,肯定會跟我說:「別靠近養蠶房。」
「…… 凌子女士不想被人用姓氏稱呼,是和你的家鄉有關嗎?」
有一天半夜,我被很大的雨聲吵醒了。
橢圓形的圖案裏有一個像胎兒一樣蹲着的東西,是個有點讓人毛骨悚然的圖案。
紙的下方還殘留着一些被胡亂撕下的紙片碎片。和現在貼着的這張海報的畫是同樣的碎片。看起來是被多次撕下,又每次都重新貼上的樣子。
「真詭異…… 這就是領怪神犯相關的東西嗎?」
「也許吧。看起來比較新,說不定是新興宗教之類的。」
凌子盯着海報看了一會兒,然後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那個橢圓形的圖案讓我聯想到眼球,我有種感覺,好像背後有視線在注視着我,渾身不自在。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鄉村,用 「窮鄉僻壤」 來形容再合適不過了。
路面的瀝青已經剝落,雜草從縫隙中鑽了出來,民房和看起來像是廢棄房屋的無人商店稀稀落落地分佈着。
走了一會兒,看到有一棟建築裏面隱約有人影。
凌子用眼神示意我,我們走近了那扇琥珀色的玻璃門。在我們觸碰門之前,拉門就打開了。
「是客人嗎?」
出現的是一個有點微胖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卻穿着一件印着恐龍圖案的 T 恤,像個小孩子。凌子有點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店裏聚集的人多得讓我以爲全村人都在這兒了。這裏看起來像是投幣式自助洗衣店,但在泛黃的洗衣機和烘乾機之間,有一張麻將桌,一羣年近中年的男女圍坐在圓形椅子上。這裏似乎是村裏人的聚集地。
那個中年男人把我和凌子領了進去。
「媽媽,有客人來了。」
「在外面來的客人面前別叫我媽媽啦。」
圍坐在桌子旁、頭髮中夾雜着白髮的女人抬起了頭。
「嗯…… 你們不是我們這兒的客人吧?是老師的客人?」
「老師?」
我一問,周圍的人都齊刷刷地點頭。
「老師您的話肯定沒問題的。他會往好的方向發展的。」
不知不覺中,話題被不斷帶偏。
微胖的男人啪嗒啪嗒地跑到店鋪後面去了。
那個女人迅速走到凌子身邊,湊到她耳邊說:
「嗯。這是我的外甥,可能是在城市裏生活太累了…… 應該會好起來的吧。」
「進球!」
「沒關係。和切間不一樣,跟你一起調查還挺輕鬆的。不過,那個『老師』是那個人嗎?」
那個女人很快就以對待同族的隨意態度拍了拍凌子的肩膀。
「我只能看到這種連線索都算不上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太糟糕了吧。」
「不愧是準教授啊。我可不會這麼想。」
其二
我問凌子,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看來又只有我能看到這些東西。
果然,白色的牆壁上有一些窄得只能勉強伸進去一隻手臂的窗戶。
「那個,您旁邊這位也是……?」
「來,坐這兒。」
我祈禱着不要靠近它,但這毫無意義。哪有什麼仁慈的神明。
那個男人像神父一樣張開雙手。凌子的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
這傢伙到底在這裏幹什麼呢?
我因這詭異的氛圍移開視線時,發現凌子也苦笑着。
周圍聚集了一羣人。是在洗衣店裏的那些人。
我還半脫着鞋子,踢着小石子。
我見過的那些怪物,沒有一個是人的樣子。
我閉上了嘴。凌子因爲沒親眼見過,所以才能這麼說。
在那個男人的正後方,我看到有什麼東西在拉着粘乎乎的絲線。再往後看,公民館的屋頂上,那個髒兮兮的預製板小屋上,有一個白色的繭盤踞在那裏。
很多都是三層樓,奇怪的是,一樓很低很矮,可二樓和三樓卻特別高。就好像把平房壓扁瞭然後又在上面長出了兩層樓一樣。
周圍的房子,就像鄉下常見的那樣,雖然很古老,看起來也沒什麼錢,但卻格外的大。
「現在她都能去送貨了。真的多虧了老師您。」
凌子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不好意思。我隨口編了些話。」
沒辦法,我剛邁出一步,就感覺到鞋底有異樣。我還以爲是進了小石子,結果感覺更柔軟。
凌子平靜地說。
我突然脫掉鞋子,尖叫着跑出去,她肯定覺得我是個瘋子吧。
「烏有君你真的能『看到』呢。」
我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那些蟲子看起來像毛毛蟲,但顏色是白色的,而且很粗。
「這房子的標準不是人,而是蠶啊。人看起來就像蟲子的奴隸一樣。」
運動鞋撞到了烘乾機上,上面掉下來幾本舊漫畫書。
凌子露出爲難的神情,把我扔掉的鞋子拿了過來。
我又補充了一句,如果這裏的神明是蠶的話,那倒還挺合適的。
「這也能成爲線索哦。畢竟,你看到蠶了,不是嗎?」
凌子沒有像責備我一樣多說什麼,而是溫和地低頭看着我。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在玄關看着我穿鞋的母親。
「養蠶的農家就是這樣的。」
我儘量不去看,但還是能看到在那些大房子之間,有東西一閃一閃地露出來。
我的注意力被這個奇形怪狀的東西吸引,所以沒及時注意到,不知不覺間,道路已經鋪上了柏油,周圍的建築也變得稍微有點現代化了。這一帶是政府投入了資金嗎?
一個木製的牌子上寫着 「公民館」。
大夏天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裝,頭髮從中間分開,怎麼看都和村民不一樣。而且,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來根本不像人類。
那個男人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我以爲他看到了我的臉,但他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
「我們得去見見村民們說的那個『老師』。據說四點開始集會,應該很快就到了吧。」
店裏充滿了像漣漪一樣的笑聲。
「按理說,預約的話得等上好幾年呢。」
那個男人面帶微笑地聽着村民說話,還故意多次點頭。
凌子說。
「不能這麼斷定哦。畢竟神是由信仰創造出來的。再微不足道的東西,只要有了信仰,也能成爲神(鰯の頭も信心から ,直譯爲沙丁魚的頭也因信仰而被尊崇)。」
「老師,你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工作就是要互相彌補彼此的不足呀。烏有君你負責觀察,至於如何利用這些發現就由我來思考。這就是團隊協作,不是嗎?」
「神被認爲是比人類更高層次的存在,但在我看來,神是人類的奴隸。是爲了那一點點麪包和水(指簡單的信仰供奉)的需求,就什麼都願意做的可憐奴隸。」
「按照你的推測,這應該是新興宗教吧。和這裏的神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咦?」
現在也是這樣。
凌子一步步地往前走,朝着那個蛋形的繭靠近。
「您夫人的腰痛怎麼樣了?」
凌子把汗溼的頭髮撩起來,笑了。
這些人是在搞什麼集會,那個 「老師」 又是誰呢。凌子之前說的 「新興宗教」 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和凌子走在村子的小路上。
滾到一邊的鞋子上只有些泥土,一隻蟲子也沒有。又是隻有我能看到的東西。
凌子快步走到前面,把我踢出去的小石子又踢飛了。石子 「嗖」 地一聲飛進了竹林裏,看不見了。
我抓起扔掉的鞋子,一隻腳光着走到了外面。
凌子看到我臉色發青,便把我從投幣式自助洗衣店拉了出來。
凌子鞠了一躬說:「打擾您了。」
我也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站着一個穿着藍染襯衫的老人。是那個車站的老爺爺。
我指了指村民圍成的圈子對面。
「車站的繭球裝飾、蠶的幻覺,我們已經知道這個地方的領怪神犯和養蠶有關了。這可是很大的進展哦。」
凌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湊過來問:
眼鏡後面凌子的眼眸又閃爍着利刃般的光芒,她一點也不像我的母親。
「你看到什麼了嗎?」
「這是您自己的力量哦。雖然說『執念』這個詞有點貶義,但意志的力量是確實存在的。僅憑意志力就能治癒疾病。我只是稍微幫了點忙而已。」
「果然啊,從大老遠的地方趕來呢。」
我猜不透她的意圖,所以沒有說話。
陽光很熾熱,可我的身體卻感覺冰冷。穿着鞋子的那隻腳的腳底,感覺有軟軟的東西蠕動,我立刻把鞋脫了下來,可裏面什麼也沒掉出來。
那是蠶。
一位老人挪動着屁股,往裏面擠了擠。
那是一個像巨大的、畸形的橢圓形的蛋一樣的東西。
我彎下腰解開鞋帶,把運動鞋倒過來。我的手腕上像是被無數嬰兒的手指劃過一樣,有奇怪的觸感,接着大量的蟲子從鞋子裏湧了出來。
「是蠶…… 從鞋子裏密密麻麻地鑽出來…… 然後馬上就消失了。」
凌子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我。
與此同時,我看到路邊纏繞着一些白色的、像脆弱的絲線一樣的東西。
那個帶着穿恐龍圖案 T 恤兒子的、頭髮中夾雜着白髮的女人轉過身來。
「這麼厲害的老師還特地來到我們這種地方,真是太感謝了。」
「既然是老師的客人,就跟我們是一夥兒的啦。請隨便休息吧。四點開始有集會。還有冰咖啡嗎?」
「能穿上嗎?」
「一樓是居住區,所以天花板比較低,二樓和三樓要符合蠶棚的規格,所以比較高。你能看到那些豎長的窗戶吧?」
「哎呀,是剛纔的人。你沒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腳塞進被踩扁了後跟的運動鞋裏。只感覺到平平的鞋底的觸感。
我叫了一聲,把鞋子踢飛了出去。
那個女人再次回到人羣中後,凌子聳了聳肩。
這個女人嘴上說着關心的話,眼神卻帶着異樣看着我。
在一羣頭髮油膩的人上方,有一個面容看起來很乾淨的男人。
我沒有說話,但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我抬起頭,看到有一個預製板搭成的小屋,看起來夏天很熱,冬天很冷。
我能感覺到洗衣店裏那些人詫異的目光,但我還是光着腳一屁股坐在了碎石路上。光腳的腳底被石頭和樹枝的斷茬扎着。
凌子堂堂正正地朝着人羣的中心走去。
「我也是多虧了龍馬治(リュウマチ)幫我治好了病。」
「那是清掃用的窗戶。把窗框放低到地面,就能很容易地把垃圾扔到外面去,這樣蠶棚就能一直保持乾淨了。」
白髮女人站了起來。
村民們臉色變得很難看。一箇中年男人說:
「你又來啦,老頭。要是來搗亂的話就回去吧。」
「就是啊。我們可沒給任何人添麻煩。」
頭髮中夾雜着白髮的女人也語氣強硬地說。
「大家冷靜一下。」
被稱爲 「老師」 的男人看了看村民,然後轉向老人。
「能聽聽您想說的話嗎?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老人清了清嗓子,咳出了一大口痰,我都以爲他的內臟要咳出來了。痰沫濺到了我的腳邊。這老頭怎麼這樣。村民們也投來了輕蔑的目光。
白髮女人嘀咕道:
「所以說,那些拘泥於傳統的人…… 你說說這裏的神明爲我們做過什麼?」
那個男人始終面帶微笑,握住了女人的手。
「我只希望大家能相信我就好了。」
凌子小聲對我說:
「烏有君,仔細看。好像要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男人在包裏翻找着。
「這裏人也挺多的,就在這裏開始吧。」
他拿出來的是一個塑料洗臉盆和一把醫用手術刀。這兩樣東西,不管是和黑色的皮包,還是和鄉下的公民館,都顯得格格不入,吸引了我的目光。
「小悠(ゆう),過來一下。」
白髮女人把她的兒子叫了過來。
微胖的男人順從地走了出來,伸出了穿着半袖的手臂。
他果然來了。
拿着裝滿手術刀和血的洗臉盆的男人背後,無數白色的絲線從公民館的繭上延伸出來,連接到他的身上。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然後立刻把臉轉開了。
「這是什麼啊……」
白天從村民那裏收集血液的那個男人站在那裏。
「小鬼。」
凌子用像敲擊鋼鐵一樣生硬的聲音說道。他們果然認識啊。
我想和他保持距離,但一想到背後的肉塊,就僵在了原地。不管往哪邊去,都是怪物。
「…… 我外甥好像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今天就先參觀一下吧。」
凌子直視前方問道。她的聲音和她的手指一樣冰冷。
身後投下一道影子,我回頭一看,那個被稱作 「老師」 的男人近得幾乎要撞到我的鼻子。
就連見多識廣的凌子也臉色發青。看來不只是我,她也看到了這些東西。
「他說的是『鋤頭之神』嗎?」
「晚上好,三原老師。」
這真的是新興宗教,而且他們真的在創造神明嗎?
在黑暗中,屋頂上的繭發出白色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月亮落下來了一樣。
「我覺得你們組織才更危險吧。」
「那個橢圓形的圖案和騙人的治療方法,和你村子裏曾經的神很像呢。向『吞噬之神』獻上血液,製造出和獻血者很像的傀儡,再讓他們成爲自己的信徒。」
村民們毫無懷疑地聽着。那個男人盯着裝滿血的盆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絲線一樣細。
就在凌子伸手去拉里面那扇拉門的瞬間,我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蠕動聲。無數白色的蟲子爬了出來,在走廊上吐絲,織成的絹布也跟着扭曲起來。
在梯田的邊緣,那個車站的老人正坐着。
凌子迅速繞到預製板小屋的後面。門上掛着一把生鏽的掛鎖,但凌子用取下的髮夾擺弄了幾下,鎖就打開了。
「就算不是公務員,非法入侵也是不行的。」
「我覺得三原老師您會明白,所以纔在這裏留下了關鍵線索。」
「外人是不會明白的。」
老爺爺沉默了。只有煙霧代替話語緩緩散開。過了一會兒,老人開口說道:
「他是誰?你們在說什麼啊?」
「喂,你剛纔說的『鋤頭之神』是什麼東西啊?」
「好久不見啊。我很好奇你爲什麼還記得我呢。」
我往後退的時候,撞到了剛纔的那個老人。
我們離開公民館,我和凌子沿着桑樹茂密的小路前行。桑樹遮擋住了陽光,讓人感覺很涼爽,但我身上還起着涼雞皮疙瘩,心裏不禁懷念起陽光來。
這個人形物體大得頭頂都快碰到天花板了,是由一層層粉紅色的肉堆疊而成的。暴露在外的血管不停地跳動着,破損的地方冒着熱氣、散發着腐臭,還噴濺出血液。
「很難跟您解釋清楚,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可以慢慢講。」
「鋤頭之神……?」
「…… 全是不明白的事情。看來,我們得深入瞭解一下了。」
老人沙啞的聲音在炎炎烈日下,像冰一樣冰冷。
我湊到她耳邊問 「瀉血療法是什麼」,凌子回答說:「是一種很古老的治療方法。不過一般不會用手術刀割破皮膚啦。」
夕陽照在凌子的眼鏡上,反射出光芒。
那冰冷的手指終於從我胳膊上鬆開了。凌子和那男人直到最後都保持着微笑。我感覺自己就像被兩個怪物夾擊了一樣。
凌子沒有問 「是誰」。那男人始終面帶微笑。
「又是這句話啊。」
「承蒙誇獎了。走吧?」
狹窄的木製走廊上,貼滿了在車站看到的那種橢圓形圖案,密密麻麻的。不僅如此,
凌子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去。每邁出一步,腳底就會傳來柔軟的觸感,讓我想起從鞋子裏湧出的蠶的幻覺。
「人爲措施……?」
我強忍着恐懼,開口說道:
層層疊疊的石砌梯田裏積着枯草和泥水,一張藍色的網沉在其中。這裏以前應該是梯田吧。
「自古以來,壞血就是所有疾病的根源。通過這樣做,疾病也會和壞血一起從身體裏排出哦。」
「老師」 抓住女人兒子的手臂,用手術刀劃了下去。
「這位什麼都不知道呢。還是老樣子,喜歡多管閒事。你們不是真正的親戚吧。」
「真的是這樣。只要我們自己明白就行了。其他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又是你啊。」
老人吐出一口煙,嘲笑道。他的笑容比那個男人和凌子的笑容自然多了。
「我看到了像繭一樣的東西。然後還有白色的絲線。好像纏繞在那個叫『老師』的男人身上。」
「公務員這樣算非法入侵吧?」
我們走近後,老人叼着一根已經發黃的煙,抬頭看着我。
背後的肉塊冒着熱氣,一股腥臭味的熱氣觸碰到了我的脖頸。
「你比我還習慣幹這種違法的事啊。」
凌子拿出了手電筒。公民館裏面的景象很怪異。
我偷偷看了凌子一眼。手電筒的光反射在她的側臉上,她的臉比月亮還要冰冷、蒼白。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和凌子又來到了那座公民館前。
那些絲線像等待羽化的幼蟲吐出的絲一樣,黏黏的。
當桑樹形成的林蔭道中斷,溫暖的陽光照射下來時,我看到灌溉水渠旁邊是一排石砌的梯田。
其三
「又是你啊。」
從盛滿血的洗臉盆中散發出鐵鏽的氣味,直衝進我的鼻子,讓我幾乎喘不上氣。
「聽說這位是從城裏特地來見我的。」
這個肉塊在牆壁之間佈滿了像蜘蛛網一樣的毛細血管,盤踞在那裏。
「可是,村民們的病不是治好了嗎……」
「明明已經採取了人爲措施,不是嗎?」
「烏有君,你看到什麼了嗎?」
我本想後退離開,但凌子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讓我走。她的手指深深嵌入我的肉裏,像死人的手一樣冰冷。
「果然還是和蠶有關啊。不過,我覺得這裏的神和那個新興宗教之間不像是有緊密聯繫的樣子。也許只是偶然選擇了一個信仰對象相似的村子……」
凌子臉上浮現出和那男人相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曾是某個村子裏供奉領怪神犯的神社的繼承人。因爲那個神很危險,所以對策本部讓它失去了力量。」
「一開始會有點疼哦。」
一個與這場景格格不入的平靜聲音響起。
「第一次見到的人都會很驚訝呢。不過,效果如何,這裏的大家會給出證明的。」
我重複了一遍。老人擺出一副跟我說什麼都沒用的樣子,轉身離開了。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我無奈地跟在凌子後面。
老人用像猛禽一樣銳利的眼睛盯着那個男人。
「老師,您剛纔做的是瀉血療法嗎?」
手電筒的光掃過牆壁,照向拉門的方向。
牆壁上紅色的紋路像血管,白色的紋路像絹絲,它們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某種巨大生物的體內。
一股刺鼻的氣味和熱氣撲面而來,我趕緊捂住鼻子。
血像蛇一樣流下來,滴落在洗臉盆裏,發出輕微的聲音。明亮的黃色塑料盆裏漸漸充滿了黑紅色的血。
她讓我仔細看的。
「有點不一樣呢。這不是治療,只是在一旁輔助而已。」
老爺爺咬着煙站了起來。凌子看着他的背影說:
一個皮膚被剝掉的巨人。一尊由血肉組成的觀音像。
「輔助的是『什麼』呢?」
「哎呀,不好了。鋤頭之神來了。」
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他叫出了凌子的姓氏。
只能這麼形容了。
男人眯起了細長的眼睛。我重複着這個我沒聽過的詞。
男人朝着那片血管的 「海洋」 邁出了一步。
從裏面傳來類似心跳的 「咚」 的響聲。隨着這聲音,走廊上紅色的紋路也跟着跳動起來。
村民們紛紛點頭。
凌子比我反應更快,一下子拉開了拉門。
我和凌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喫掉什麼東西的意思嗎(くわす 也有 「喫掉」 的意思)?」
這場景讓我差點暈過去,但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纔回過神來。
「並沒有治好。他只是向『吞噬之神』獻上血液,製造出了村民的複製品而已。說不定把真正的人都殺掉了呢?」
「村子裏的人都沒有察覺到他們被替換了。這樣可以建立一個平和地供奉唯一真神的、更好的團體。這哪裏算得上是惡神呢?」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是爲了奪取這個村子裏與『鋤頭之神』名字相似的信仰,纔來這裏創造『吞噬之神』的吧?」
「信仰是由神創造的。這是三原老師您說過的話。」
牆壁上的血管像蛇一樣鼓了起來。肉塊慢慢地抬起了身體。
它是打算把我們怎麼樣嗎?
肌肉組織和血管發出悽慘的聲音,裂開了,腐敗的血液傾瀉而下。沒有嘴巴的肉塊噴出熱氣,彷彿是在發出慘叫。
這和我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道:
「這樣可怕又虛無的東西,怎麼能算是神呢?」
就在這時,血肉上的紅色紋路被白色覆蓋。
像光線照射一樣的絹絲盤旋着,纏繞住了肉塊。
絲線悄悄地爬到了男人的腳邊。男人輕呼了一聲:「啊。」
轉眼間,包裹住男人和肉塊的絲線結成了繭,緊緊地收縮,然後消失了。
牆壁上的血管、血肉怪物,還有男人的身影都不見了。
周圍只是一間普通的公民館大廳,裏面只有舊榻榻米和疊放着的坐墊。就好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他們……?」
手電筒從凌子手中掉落,照亮了地面。榻榻米上有幾個小小的、輕盈的繭球在滾動着。
我和凌子呆呆地站在那裏,這時,一個影子從窗戶掠過。一個像繭一樣的東西從屋頂緩緩落下。
我和凌子衝了出去,但外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屋頂上的繭也不見了。
「我不是跟着你們。我是跟着我們的神明。」
「它能消除禍患,卻無法真正治癒傷痛。它就是這樣一位認真的神明。也有人說它的壞話,但只要我們自己明白就行了。」
「所以……」
「『くわす』寫成漢字是『桑に巣食う』(在桑樹上築巢而食)。它是蠶的神明。自古以來,每當這個村子遭遇困境,無法應對的時候,它就會降臨,用繭把一切都包裹起來,然後帶走。」
凌子問道,老人歪了歪頭。
「誰知道呢。事情一辦完,它就馬上消失了。說不定它覺得沒必要和我們見面。」
「對手是神,也沒辦法啊。」
燦爛的朝陽漸漸照亮了村子的斜坡。
「鋤頭之神去哪兒了呢?」
我以爲心臟都要從嘴裏跳出來了。那個穿着藍染襯衫的老人站在那裏。
在深藍色的黑暗中,只剩下反射着星星和月光、閃閃發光的白色絲線。
凌子的聲音雖然疲憊,但依然堅定有力。
那個男人和血肉怪物都消失,是因爲這個嗎?
乾枯的梯田閃耀着鮮豔的橙色光芒,就像無數面鏡子,美麗卻又毫無用處,無法給人帶來救贖。
「不招惹神明,就不會被神明降罪,不是嗎?」
我們拖着腳步走在連一盞路燈都沒有的田埂小路上。在這寂靜得讓人覺得自己都要發瘋的氛圍中,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唯一同意的就是想快點回去。
那位神明不求任何回報,解決了村子的危機後就離開了。又或者,老爺爺的信仰對它來說已經足夠了吧。它就像蠶一樣謙遜,用桑葉作爲代價,給飼養者留下珍貴的絹絲後結束自己的生命。
凌子在我旁邊坐下,輕輕地嘆了口氣。
「是的。」
凌子放鬆了臉頰,輕輕笑了笑。
「爲什麼?」
「這次我們被耍了呢。」
說不定,這是老爺爺的關照呢。不管怎樣,我一屁股坐在了車站的長椅上。
「您一直跟着我們嗎?」
離首班車還有一段時間。我不想去想那些可怕的記憶,也不想去思考堆積如山的疑問,只想好好睡一覺。
好不容易走到車站,終於看到了燈光。告示板上的那張廣告已經被撕掉了。應該是車站的老爺爺做的吧。
「如果只是那種不招惹就什麼都不做的神明,倒也還好。我們得趕緊回去彙報了。」
車站沒有被封鎖,我們很順利地走了進去。
「不過,我們也有收穫。桑巢之神很善良,索取的代價也很少,而且力量強大。如果好好利用,也許能用來剷除惡神。」
老爺爺望向遠方。
那個異端的男人、奇異的怪物、桑巢之神。只要稍有差錯,我們可能就會在這場衝突中粉身碎骨,可她還能這麼說,真不簡單。
「那就是鋤頭之神嗎……?」
「發生了這麼多事,可我感覺好像什麼都沒做……」
一個沙啞的聲音回應了我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