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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 存在於彼處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2617 字

許久未曾眺望東京的天空了。

即便曾險些被那些莫名其妙的神靈所害,即便遭遇了比死亡更難以理解的狀況,唯有這裏一成不變。

六原瀏覽着我的報告書,雙手十指交扣。

「並無特別異常之處,是嗎?」

六原低下頭,盯着那份滿是平淡無奇文字的書面報告。

所謂並無異常,意味着完全沒有關於實咲的信息。我聽說六原也曾涉足過那個村莊。

那座扭曲的神像、廢棄鐵軌的終點站、彷彿數十年都未曾改變的村莊。面對這樣一個用 「停滯」 一詞來形容再合適不過的村莊,他當時作何感想呢?

「看到那個村子,你有什麼想法?」

六原將視線從紙張上移開,看向我問道。

「怎麼說呢……」

回來之後,我一直有些感觸,但卻不太願意說出口。

「明明什麼都不瞭解,卻感覺像是對某些事情有了個了結……」

六原依舊是那副陰沉的表情,回望着我,微微聳了聳肩。

「我也有同感。」

我瞪大了眼睛。

「有種無法挽回的感覺,所有事情似乎都有了定論,但又好像還殘留着一點未完成的事情,心裏多少有些疙瘩。不過,總之感覺像是有什麼事情結束了。」

高樓林立的街道上,所有窗戶反射的陽光如箭矢般射來。

我和六原望向窗外。

「說不定那個村子的神靈有着某種力量,能讓人產生那樣的感覺。」

堆積如山的文件投下濃重的陰影。我很想問六原 「從那個村子出來的時候,你也哭了嗎」,但終究沒能說出口。

俯瞰着這片青白色的世界,其中有一座如針般貫穿天地的紅色東京塔。

宮木坐在沒有靠背、聚氨酯已經變薄的沙發上,看到我從房間裏出來,她抬起了手。

「啊,那個部門已經不存在了呢。現在的部門和以前有點不一樣……」

「普通人不知道我們在做的事情。他們甚至不知道有那樣的神靈存在,就這樣過着普通的生活。

「你還真行啊。我可不想再在遊戲裏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去那個村子了。」

我湊近一看,畫面上用粗糙的像素描繪着一團如同黑雲般的東西。正中間的空白處有一座鳥居。那黑色的部分大概是森林吧。

我把一罐咖啡扔給宮木,在她旁邊坐下。

「嗯…… 差不多吧。」

「這樣從高處往下看,我們也都一樣。無論下界發生什麼,我們都一無所知。在我們看來,東京永遠都沒有變化。」

那地方的管轄部門是宮內特別管理局。這是一個自百年前就存在,一般人連看都看不到的部門,我從未聽說過它有過人員調動或改革。

「我們或多或少也在做着類似的事情吧?因爲公開『領怪神犯』的事情會引發混亂,所以進行了各種事後處理,不是嗎?」

窗外展現出東京的景色,藍天白雲之下,一排排白色的高樓大廈連綿不斷,樓與雲的邊界有些模糊。

「這邊也是『無異常』。」

宮木苦笑着。

宮木放下罐子,站了起來。

這個國家也好,那個偏遠的村子也好,東京也好,都沒有改變。

這些毫無頭緒的話語如決堤之水般傾瀉而出。我甚至忘記了吐出煙霧,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纖細的西裝背影。

「……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真讓人難以對付啊。」

「應該是昭和一百零四年吧。」

「從那個村子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不爲人知的神』也許不是不被任何人知曉,而是把知道它的人都隱藏起來了,你覺得呢?」

「和『領怪神犯』的情況一樣。對於無法應對的事情,我們只能接受並繼續生活下去。因爲我們根本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領怪神犯第一部・完〉

「我覺得不太可能哦。」

「你之前部門的交接工作呢?」

「只是能做出這樣的推測已經算不錯了。而且從那個村子出來的人少之又少。」

「遊戲因爲被認爲沒什麼用處,所以被忽視了。像便攜式電話這麼優秀的東西,卻被假裝一直都沒被髮明出來呢。」

積聚在口中的煙霧從嘴角緩緩溢出。

熒光燈的光線勾勒出宮木的側臉輪廓。菸灰從我的指尖輕輕落下。

宮木轉過身,微微一笑。

「你說的宮內是指千代田區的那個護城河附近嗎?」

「說起來,你…… 你之前的部門是哪裏?」

我站起身,走到宮木身旁,俯瞰着東京的城市景觀。

宮木凝視着在陽光中若隱若現的冬日天空。

「有你這樣優秀的後輩,我很幸福。雖然偶爾你會有些奇怪的舉動。」

「不是有個『協調之神』的說法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不就是精英嗎?怎麼會被調到這種地方來呢?」

我往站在陰影中的自動售貨機裏投進零錢,買了兩罐咖啡。罐子落下的聲音格外沉重。

「真正難以對付的東西,是那種我們連嘗試去應對的想法都不會有的。因爲我們甚至都無法認知到存在需要應對的現象。」

宮木放下游戲機,輕輕向我點了點頭,然後拉開了咖啡罐的拉環。

在這隻有天空和地面的景色中,看不到人類的影子。這簡直就是神靈的視野,對人類毫不理會。

「那當然了。因爲是天上的人嘛。」

我感覺宮木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她靜靜地吸了口氣,又像嘆息般緩緩吐出。

宮木並沒有要去什麼地方,她站在走廊最裏面,面對着裝有防破損格子的玻璃窗。

「我很高興來到現在的部門。」

「我在製作我們去過的那個村子。」

宮木像是想敷衍過去似的笑了笑。

我把沙發旁邊的立式菸灰缸拉過來,拿出香菸點着。

「片岸先生,現在是昭和多少年了來着?」

「真是長壽啊。」

「你啊,偶爾會說些讓人聽不懂又害怕的話呢。」

「神靈已經太多了。」

從她輕鬆的語氣中,我無法捉摸她的真心話。

網狀的光影在走廊上搖晃,彷彿弄髒了走廊一般。

「是因爲我知道得太多了嗎?」

宮木的膝蓋上,一臺掌上游戲機閃爍着燈光。

「東京這麼多年都沒什麼變化啊。」

「假裝沒發明出來,這是政府幹的嗎?」

這是個不太熟悉的詞。

宮木背對着我回答道。

我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裏,發出像煙花棒燃燒時的聲音。

「是『神明顯於天,世間本無事』嗎?」

我在菸灰缸的角落裏輕敲香菸的菸頭。

「宮內廳?」

「是比政府更難以對付的存在哦。」

「是宮內廳…… 嗎?」

宮木突然開口說道。

「怎麼樣?」

「嗯,差不多是那個感覺。」

比如說,就像普通人不知道的村子一樣,也許存在着一個大規模的冷戰演變成了戰爭的世界,或者我們這個國家也被捲入其中的世界,又或者我們正生活在一個把這些不合理的事情都當作沒發生過,因而到處都存在着扭曲的世界裏。」

雖然至今爲止我和宮木一起面對過許多難以理解的事物,但也許我最不瞭解的就是她了。

我覺得這很荒謬,但只要人類存在,神靈大概也會存在吧。而且,我們也會一直被需要。

「有過。」

我一直覺得,政府機關的走廊很像醫院。

「要是這麼小的遊戲機都能做這麼多事情,真希望能發明出可以隨身攜帶的電話啊。」

「片岸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在不知不覺中,我們也生活在經過協調處理後的現實裏呢?」

「沒什麼特別的。『無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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