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中的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1萬 字
序,
你怕火嗎?
你有過被燒傷之類的經歷嗎?
要是在眼前熊熊燃燒,那肯定是很可怕的,不過像這樣在半夜裏微微亮着,難道不會讓人感到安心嗎?
一般來說,黑暗才更可怕吧。
人類自從發明了火之後,之所以變得越來越強大,就是因爲能夠戰勝黑暗了。
黑暗中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也許有兇猛的野獸,也許原本關係很好的朋友正拿着兇器埋伏着。
更可怕的是,因爲看不見,所以會讓人無止境地想象出各種可怕的東西。
很多時候,實際去看了才發現,不過如此嘛,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村子的森林很深,大家大概都想象過一些不好的東西吧。
所以,就想着讓明亮的太陽來守護大家。
你聽,能聽到鑼鼓聲了。
大家肯定都拿着火把朝着神社的方向走去呢。
我們村子供奉的是太陽神,所以像今天這樣的祭典之夜,會一直把四周弄得亮堂堂的。這樣一來,太陽神說不定會誤以爲還是白天,就下凡來了呢。
你覺得那火可怕嗎?總覺得像惡靈一樣。哈哈,騙你的,開玩笑啦。
不過,說起來呢。也許在神社裏生火的時候,還是心懷畏懼比較好。
我們的神社很大吧。而且,在它周圍有很多小的祠堂和神社。
你知道爲什麼嗎?
以前,在這一帶,有些小的、可怕又邪惡的東西,沒辦法,只好把它們當作神靈來供奉。
但是,即便供奉了它們,這些東西還是繼續作惡,最後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聽說這附近有一座自古以來就被村子裏的人信仰的守護神的神社。」
拉上奶油色的窗簾後,凌子開口說道:
切間低頭看着我,像唾棄似的嘀咕道。
「不過,也有一些事情是我們知道的。要是有什麼疑問,就問出來。烏有君你是新人嘛。」
「…… 不會是御手洗之類的吧。」
「這位也是相關人員,不用擔心。」
「作爲一個詐騙犯,至少也該瞭解一些能用得上的信息吧。」
沒有回答。
破碎的火焰像飛起的蝴蝶一樣在空中飛舞,升騰起熱氣,模糊了視線。枯木燃燒爆炸的聲音越來越大。
「也不是什麼罕見的姓氏啦,只是在當地比較常見,所以要是碰到以前的熟人,也挺麻煩的。」
「這附近以前經常出現作惡的東西。你們來的路上看到祠堂了吧。有很多像惡靈一樣,沒辦法只能當作神明來供奉的東西。」
廂式車的輪胎壓到一塊大石頭,「砰」 的一聲跳了起來。
「是『御』字哦。」
「我也不太清楚。」
森林深處會發光。
那不是太陽,是火焰。
「反正不管是哪裏,都是妖怪作祟吧。只要不熱,去哪兒都行。」
盛夏午後的陽光照射進來,窗框像刑具一樣散發着熱氣。
不知爲何,我覺得這就像產道一樣。
我和切間倒吸了一口涼氣。在本應是山林深處的地方,熊熊燃燒着鮮紅的火焰,讓整片森林都閃耀着光芒。
凌子眨了眨眼鏡後面的眼睛,微笑着。
「也只能這麼說了吧。」
「答對了。」
被擠在警察局深處的對策本部裏,空氣流動得很安靜。大概是因爲沒有像個傻瓜似的神經緊繃的切間在吧。
「這樣啊……」
男子皺着眉頭說道。
就在我快要忍受不了沉默的時候,切間一臉像是剛從殺人現場回來的表情走進了房間。
三角形的屋頂幾乎都快腐爛了,紙垂被風雨吹得泛黃且破碎。雙開的門是敞開着的,但裏面又黑又髒,看不清放着什麼東西。
你問那些又小又可怕又邪惡的東西是什麼樣的?
「那個,這次的神是……」
車子行駛在一條被漆黑低垂的樹木和黑色泥土環繞,像隧道一樣的山路上。狹窄的道路上沒有陽光照射,每次車子直走的時候,突然伸出來的樹枝就會刮到車身。
「我們所說的太陽神,其實更接近火焰。和一到夜晚就會消失的太陽不同,它像這樣無論白天黑夜都一直燃燒着。」
像鱗片粉末一樣的紅色粉末在灌木叢中飄散。不知道哪裏在生火。
「是的,沒錯。簡單來說就是太陽神。嗯,光這麼說的話,這種神社到處都有……」
我回了個沒什麼內容的答案,切間捅了捅我的側腹。
嗯…… 我都已經忘了。現在它們大概都變成了灰燼,誰看了也不知道原本是什麼東西了。
「是的,您很瞭解啊……」
他老老實實地壓到從地面突出來的樹根和小石子,每次都把車顛得彈起來。感覺還沒到目的地,我全身就要滿是瘀傷了。
你見過嗎?
一直驚愕不已的切間把視線轉向我。
切間下車後出示了警察手冊,男子彎下了腰。
它會把那些又小又可怕又邪惡的東西全都聚集起來,燒掉。
現在周圍的這些祠堂和神社,感覺就只剩下個形式了。
切間對着走在前面、帶我們走進越來越茂密的森林的男子的背影說道。
「真爛。」
輪胎又被樹根纏住,車速降了下來。
太陽只是照亮大地而已,不管多熱,也不會把人燒死。
「這邊請。」
男子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
凌子苦笑着。
照片上,沿着方格線貼着的畫面裏,在青白色的黑暗中央,有一道像閃光燈閃過一樣刺眼的強光。我一開始以爲是哪個蹩腳的傢伙拍的,但其實不是。
「第一次工作感覺怎麼樣?」
所以,我有時間仔細觀察這座祠堂了。
真不該看的。裏面並不是因爲陰影而變黑的。原本應該供奉着神像或佛像的內部,像是不小心碰倒了蠟燭被燒過一樣,滿是煤灰,燒焦的木板翹起,已經炭化了。
凌子想拉上窗簾,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窗欞,她慌忙把胳膊縮了回來。
這是用一次性相機拍不出來的強烈光芒。
在令人沮喪的黑暗中繼續前行,路邊突然出現了一座像是從灌木叢中挖出來並塞進去的小祠堂。
「很遺憾,搞不好這會是世上最熱的地方呢。」
凌子從後面探過頭來看筆記本。
我聳了聳肩。已經好幾年沒人表揚過我了,我想自從媽媽去世後就沒有過了。
「是天照大神嗎?神明神社的總本山在伊勢,但在全國都有分佈呢。」
男子似乎很快就喘不上氣了,有點痛苦地回答道。
「重要的是,不要硬給不明白的事情加上能說得通的解釋。因爲那樣會讓人忽略掉各種可能性。領怪神犯本來就有很多搞不明白的地方,這是很正常的。」
那座祠堂已經被後面的灌木叢掩埋,看不見了。
「好燙啊,差點就燙傷了。」
「烏有,有工作了。」
怎麼看這都只是火焰。太陽不可能在地上燃燒。感覺又有什麼糟糕的東西在蔓延了,我有這樣的預感。
她推推眼鏡掩飾尷尬的動作,怎麼看都不像是警察相關人員會有的。
她回答的方式也很像老師。
說完,切間快步開始跟上男子的腳步,這時我突然感覺周圍的溫度升高了。還傳來 「啪嗒、啪嗒」 類似拍手的聲音。
而且,這個村子裏,就算在夜裏也一直有 「太陽」 存在。
於是,大家就想着從遠方特意請來強大的神靈,把這些東西都除掉。
沒錯,有時候整個森林會像點着朦朧的篝火一樣,閃耀着紅色的光芒。
男子不顧我們的疑慮,雙手合十,平靜地行了個禮。
他把一本用舊了的活頁筆記本扔到桌子上,貼有便籤的那一頁攤開着。
駕駛座上的切間瞪了我一眼。
切間瞪大了他那吊起的眼睛,心虛地遊移着視線。
我剛開口,前方有光照射過來,切間踩了剎車。
「我不太喜歡別人用姓氏來稱呼我,不喜歡那個姓。」
這都是以前的故事啦。
「我可沒好好接受過義務教育。」
「但是,大概在昭和初期的時候,森林深處突然就這樣亮了起來。一開始大家都很驚訝,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作惡的東西了。是神明把它們都燒掉,守護了村子。」
「天照大神是日本神話裏的太陽神。因爲原本就是有名的神,所以古代的天皇們用她來鞏固自己的權威。其中,持統天皇在本應繼承皇位的兒子死後自己即位時,爲了讓人們把她和神等同起來以提高自己的權力,在各地設立了信仰太陽的神社。義務教育裏應該學過這些吧。」
「讓你們大老遠從東京趕來,辛苦了……」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空間,一個看起來像是村民的中年男子,腋下汗溼,向我們揮手。
男子苦笑着,然後稍微壓低了聲音。
「姓氏的第一個字是什麼呢?」
「那爲什麼只有你被人用名字來稱呼呢?」
森林深處的火焰一直在燃燒着,不讓那些邪惡的東西作祟。
「是什麼樣的姓氏啊?」
她看向書架的同時,背對着我,似乎在告訴我別再追問了。
但是,火焰就不一樣了。
在巨大而耀眼的東西的陰影下,肯定會聚集着許多又小又邪惡的東西。
在刻意客氣的寒暄之後,男子目光定住,露出一副十分困擾的表情。那表情彷彿想說,你們來的路上是不是順手抓了個小氣的罪犯啊。
「那你要走着去嗎?」
別露出害怕的樣子呀。
其一
切間找了個和他開車技術一樣爛的藉口,捅了捅我的後背。我無奈地行了個禮,男子也含糊地回了禮。
「這麼說對全國姓御手洗的人可太失禮了。」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這傢伙開車,心想他也太沒天賦了。
「這次是哪裏?」
我沒接着往下問,而是看着樹上一隻像用針一樣的樹枝啄東西的鳥,這時切間皺着眉頭小聲說:
所以,在太陽神回去的夜裏,那些被壓制着的邪惡之物就會蠢蠢欲動,四處遊蕩。
「但是呢,最近不知道爲什麼,光變得更強了。是不是神明出了什麼事,還是又有作惡的東西出現,神明在和它們戰鬥呢。我很擔心,所以才叫了你們來。」
男子的臉上滿是深深的憂慮。
「您對這光出現的契機之類的事情有什麼頭緒嗎?」
切間問道,男子搖了搖頭。
「那麼,那些作惡的東西,以及它們再次出現的契機呢?」
又得到了否定的回應。
「不好意思啊。但是,從我小時候起這裏就一直很太平,也沒有這樣的記錄了。村裏的老人們也說,最好不要記得那些不好的東西,所以也沒告訴過我。」
男子嘟囔着,側臉被火焰包圍。我大聲叫着往後退。
一個裹着層層疊疊、如同紅色面紗般火焰的頭微微傾斜着。
「您怎麼了?」
燃燒的火芯像是一個模糊的黑洞,說出了話來。切間皺着眉頭看着我。
果然,只有我能看到。
「如果有什麼奇怪的事情,請務必告訴我們。」
頭上燃燒着熊熊紅焰的男子,就像一根蠟燭一樣。
其二
下了山,便聽到了流水聲。
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可以看到一條細細的河流潺潺流淌。
我真想一頭扎進去,把那彷彿從頭頂侵入、黏附在眼瞼上的火焰幻覺沖洗掉。
陽光反射在水面上的光輝,看上去竟像是火焰的反光,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又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我小聲對切間說,然後等着他踢我的側腹或者小腿,但這傢伙只是一臉嚴肅地沉默着。我甚至心想,你好歹反駁我一下啊。
「該怎麼說呢…… 在祭典那天,村裏的人會一起拿着火把之類的,徹夜點着火把,在森林和村子之間來回走動,營造出像白天一樣的氛圍。」
他手裏拿着一本像 A4 筆記本那麼薄的相冊,就是那種在照相館可以免費拿到的相冊。我自己沒有和家人一起拍過照片的記憶,但知道有這種相冊。
切間握住那個因結露而像是冒出汗來的玻璃杯。
「現在……」
日下部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我趿拉上涼鞋,在日下部的陪同下走出了家門。
從泛黃的隔扇的破洞中漏出帶着痰音的聲音。
「據說舉辦祭典的時候,這種情況更多。」
「不好意思,我剛纔有點走神了。」
日下部皺着眉頭苦笑着。
他撕開用舊膠水粘住的頁面,翻開後,裏面貼着幾張棕褐色調的照片。
日下部轉過身,提高聲音說道。
「是的。據說這樣一來,神明就會誤以爲還是白天,即使在夜裏也會降臨到村子裏。」
「說起來你還是個刑警呢。」
「靠跑腿辦事這活兒,到現在也沒什麼變化。去打聽打聽情況吧。已經聯繫過相關人員了。」
「現,現在……」
日下部關上了隔扇,但那股尿液和薔薇芳香劑混合的味道還是不斷地透出來。
「啊,您說得很對。」
日下部含糊地說着,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切間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日下部一邊走一邊指着那些燈。
隔扇另一邊傳來像是刮擦金屬的聲音,大概是老人在呻吟吧。日下部露出尷尬的表情,於是我故意弄出聲響,拉過面前放着的麥茶容器。
「那是怎樣的一種祭典呢?」
道路兩旁,不規則的影子垂落在路中央。仔細一看,像燈籠一樣的燈半埋在灌木叢中,密密麻麻地立着。
這次我的小腿重重地捱了一下,我瞪了切間一眼。
「說到那些邪惡的東西,具體是指什麼樣的呢?」
「其實自從不舉辦祭典之後,照片和流程之類的東西幾乎都被處理掉了。爺爺說這些東西是和村裏的人一起燒掉的。」
日下部把我們讓到了玄關。
「話說回來,爲什麼不舉辦祭典了呢?」
「是不是有人故意不想留下記錄啊……?」
「你是說有人死亡,是這個意思嗎?」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切間思考良久後開口問道。
「這些是在祭典的時候點着的燈吧。」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病人的味道。地板黏糊糊的,我穿上他遞來的拖鞋,鞋底都粘在了地上。走廊的角落裏落着像棉絮一樣的毛髮,我心想這裏肯定住着一個久病在牀的病人。
「爺爺,我出去一下。」
日下部對這個村子的神和祭典瞭解得太少了,也沒有留下什麼像樣的照片記錄。
「有沒有用就得看我們接下來的行動了。有時候看似是胡言亂語的證詞,最後卻被證實是真的。」
「暴力刑警啊你。」
「這是我祖父的兄弟姐妹,據說他能做類似靈媒的事情,好像是這個人說不用再舉辦祭典了。」
磨砂玻璃拉門前,放着一盆乾枯的蘆薈和一輛生鏽的自行車,氣氛十分陰森。
切間用手背敲了幾下門,那架勢就像收債的。
「您還能想到有什麼地方可能還留有記錄嗎?」
「就只有這些嗎?」
「爲什麼呢?」
我倒不在乎相關人員是什麼樣的人,但還是祈禱對方的頭可別是燃燒着的。在調查像怪物一樣的神的過程中,我都不知道該向什麼東西祈禱纔好。
「離得挺近的啊。」
「夏天經常這樣。村裏老年人多也是一個原因。」
老人發出一陣潮溼的咳嗽聲。
牀上的老人手顫抖着。由於逆光,影子顯得很濃重,看上去就像一個燒焦的黑色人偶。
「像白天一樣,是嗎?」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不是說只要相信神明,神明就會拯救我們嗎?惡靈之類的也是一樣,人們覺得只要認爲它們存在,它們就會作惡,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去回憶這些,大概就是這樣的原因吧。」
回答還是一如既往地含糊不清。
「聽說日下部先生家世代都負責組織村裏的祭典,是嗎?」
「不是現在,是在客廳。客廳現在客人在用,等客人走了再說吧。」
日下部滿不在乎地拍了下手。我和切間對視了一眼。
日下部安撫了一下老人,整理好牀鋪後纔回來。
面對切間的提問,日下部回答說 「要是以前的相冊的話……」,然後站起身,打開了隔壁房間的隔扇。
「那麼…… 祭典的日子是什麼時候呢?」
日下部趿拉着拖鞋,匆匆忙忙地打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剩下的話…… 可能就是森林那邊的墓地了吧。我記得墓牌或者石碑上可能會寫着一些東西。我帶你們去看看吧。」
日下部慌忙擺上三個玻璃杯,倒上麥茶。切間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腳。不周到的明明是這傢伙纔對。
日下部用力翻開相冊,指着最後一頁。
切間在遞來的椅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後開口問道。日下部向陪坐在一旁的我投來疑惑的目光,然後含糊地點了點頭。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像靈異節目裏常說的地縛靈或者動物靈之類的東西吧。」
「我們家好像也有很多人在夏天去世。大概每隔幾年就會有誰…… 後來這種情況沒有了,恐怕還是因爲惡靈不存在了吧。」
「是的,是這樣的。不過到了我祖父那一代,就不再舉辦祭典了……」
「啊,不好意思,我考慮不周到。」
西斜的太陽依然散發着酷熱,讓人心情低落。感覺就好像一直被那火焰糾纏着一樣。
「跟你說這些也沒什麼用吧。」
切間一臉不悅地問道。我猶豫了一下,但這傢伙不管聽到什麼都一副像參加葬禮般的表情,也沒必要跟他客氣。
不出所料,切間一臉不耐煩地轉回身面向前方,一腳踢飛了路邊的小石子。
通往森林裏墓地的坡道逐漸變得陡峭起來。
日下部用手託着細長的下巴,陷入了思考。他真的是負責組織村裏祭典的人家的兒子嗎?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然後看了看切間,他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默默地低頭看着相冊。
老人越過孫子的肩膀看着我,我差點從椅子上驚跳起來。火焰中心的空洞動了動,但聲音沙啞,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好像是覺得沒必要了。」
「邪惡的東西?」
切間沉默着,做出一副沉思的樣子。
強烈的光線從窗戶射進來,我猛地抬起頭。日下部正在安置的老人的頭上纏繞着橙色的火焰,燃燒着。
渾濁的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知道啦。」
「這個人現在在哪兒呢?」
照片上是一個長臉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穿着和服站在那裏。地點是在這所房子前面。
沒有點亮的燈籠投下的影子延伸開來,像浸溼了柏油路一樣,把路面染成黑色。樹木的沙沙聲很是嘈雜。
「爺爺,現在有客人來了。」
「每年都不一樣,沒有固定的日子。只是聽說,是在那些最邪惡的東西會出現的日子舉行。」
聽到一個怯生生的回應,從裏面走出來一個瘦得像大學生模樣的男子。他長長的劉海下露出的臉很蒼白,我不禁聯想到墓地裏的蠟燭,甚至腦海中浮現出他的頭燃燒起來的樣子,不過那男子只是輕輕地點了個頭。
「是的。其實這個村子開始供奉太陽神,是因爲有傳言說夜裏會出現很多不好的東西。」
切間揮了揮手,表示沒關係。
我們前往的地方,是一座非常普通的鄉下民宅。木製的門牌上寫着 「日下部」。
「頭,在燃燒?」
「這個嘛,據說很久以前就失蹤了……」
照片不僅數量少,畫質也很差。也許是因爲在黑暗中拍攝了強烈的光源,照片嚴重曝光過度,只能看到拿着火把的人的指尖和森林灌木叢的輪廓。日下部的祖先拍照技術可真夠爛的。
「對,就像蠟燭一樣。從他朝着那片森林的火開始祭拜的時候就那樣了。」
走進客廳,那股味道更濃了。果然,從破舊的隔扇縫隙中能看到一張護理用的牀。在敞開窗簾的窗戶下方,直射進來的渾濁陽光中,躺着一個像是乾枯了的老人吧。
「說不定那傢伙也被處理掉了吧。」
「對,現在來了。你稍微等一下。」
這麼想着,一個不好的猜測突然在我腦海中閃過。
「沒有留下什麼記錄之類的東西嗎?」
「現在……」
「剛纔那個大叔的頭…… 我看到在燃燒。」
我移開視線的時候,一道像螢火蟲一樣的光從眼前閃過。還傳來一聲輕微的爆炸聲。
看着蠕動的影子和一粒火花,我想起了日下部家老人的聲音。
想必,現在,不是在客廳,就是現在。原本應該舉行祭典的日子,不就是今天嗎?
其三
視野的角落裏又有火花迸裂開來。
在樹木的縫隙間,一個扭曲的圓形物體在蠕動着。它的表面到處都燒焦了,還裂着縫,看起來就像乾燥的泥土。
不知不覺間,切間和日下部已經走到前面去了一點。我加快腳步追了上去,在切間耳邊小聲說道:
「喂,咱們回去吧。肯定有很可怕的東西在這裏。」
「我們的工作本來就會遇到可怕的事,這很正常。」
切間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加快了腳步。
這傢伙明明是個刑警,可直覺卻這麼遲鈍。看到可怕的東西,和可怕的東西主動靠近,這是兩碼事。在動物園裏看老虎很安全,但要是在市區碰到老虎,可就不能這麼說了。
坡道前方稍微開闊了一些,取代樹木的是一些齊膝高的石頭雜亂地立着。
「這些是……?」
切間問道,日下部點了點頭。
「像是墓地之類的地方吧。這裏不僅有去世的人的,也有失蹤者的。那些在某個地方成了無緣佛的人也很可憐,所以多少也算作是一種供奉吧。」
「這些是墓碑嗎……」
「有規定不能立正規的墓碑。」
再問日下部也問不出什麼了。我和切間走近去查看。
被風雨侵蝕過的石頭又小又白,感覺就像骨頭直接插在地上一樣,讓人毛骨悚然。切間眯起了眼睛。
「上面一個名字都沒寫啊。」
「根據日下部的話推測,每次祭典都會有村裏的某個人繼承火中神的職責。承擔起知曉所有邪惡之神存在的人的罪孽,爲了把邪惡的東西聚集起來燒掉而不斷祈禱。日下部的親戚最後承擔了這個職責……」
切間皺起了濃濃的眉毛。我也逐漸能看清像刀刃一樣鋒利的草葉,以及朦朧的石塊碎片的輪廓了。這裏就是剛纔的墓地。
在我回答之前,切間用力拉着我的手臂,朝下坡跑去。
「別誤會啊。我可沒燒過人的頭髮。我自己也沒被燒過。」
剛纔還排列着墓碑的地方,在我們的眼前和鼻尖,火焰洶湧翻騰着。
我盯着石碑上的文字。
「只要沒有知道神的人就好了。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作爲一個詐騙犯,這你能做到吧。」
切間剛一轉身,突然響起一陣像大量蟬鳴同時爆發一樣的聲音。
我撿起樹枝,脫下襯衫把它纏在上面。拿出打火機,反覆摩擦。我的手在顫抖,怎麼都打不着火。火星四濺,終於點着了。
「切間,你也看到了嗎……」
切間背對着我站在被紅色籠罩的坡道上。在他前方,巨大的神正熊熊燃燒着。
我的腳下開始不穩。這不是錯覺,地面像鋪了動物內臟一樣,詭異的柔軟。
我和切間說不出話來,呆呆地站在那裏。
切間只是低下頭,沒有反駁我。情況變得越來越糟了。
「要是知道名字的話我們可以在這裏找找看。」
「不知道?」
那看起來就像一個全身被耀眼的紅色火焰包裹着的巨大的人。我一眼就看出,這和之前在村子裏看到的一樣,是一種無法理解、無法與之抗衡的存在。
濃稠的黑暗籠罩下來,什麼都看不見。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只能聽到火花迸裂的聲音。我的心臟彷彿貼在了鼓膜上,自己的脈搏聲煩亂地響着。
我也跟着切間繞到石碑後面,倒吸了一口涼氣。石碑後面刻着大量的名字。
腳下有一根樹枝。
切間沒再追問,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腳下散落着一些小墓碑。草叢盡頭的石碑也只映出模糊的輪廓,反射着紅色的陽光。
黑暗的另一邊飄來了一股燒焦的味道。我捂住了鼻子。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這麼突然。而且日下部去哪兒了?」
就在切間轉過身的瞬間,黑暗消失了。
我跑了起來。
那一羣將黑夜燒焦、染成紅色的火焰,嘴巴的部分成了空洞,從那裏一心一意地念着佛號。
「日下部……」
墓地的另一邊是一片草叢。在鬱鬱蔥蔥的草叢中,有一個像是被折斷了一半的石制燈籠。
「之前說這裏的神會燒掉那些又小又邪惡的東西,是吧?」
「怎麼了?」
我拿着像火把一樣的樹枝,抬頭望着坡道。切間和神的身影在遠處。
我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到切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火焰的聲音越來越大。
「…… 說不定是因爲我們來調查的緣故。」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黃昏的坡道上。
「這個……」
「轟」 的一聲,火焰燃燒得更旺了。
這難道是那個火焰巨人的名字?切間調整着呼吸,繞到石碑後面,臉色變得更加鐵青。
日下部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地含糊不清。
手掌的皮膚火辣辣地疼。
切間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我也不清楚。甚至連是哥哥、弟弟,還是姐姐、妹妹都不知道。」
「怎麼會有這種事……」
「不是說已經不需要祭典了嗎?那爲什麼……」
左右兩邊的樹木上像下雨一樣落下火星。從樹上隱隱傳來呻吟聲。我本不想看的,可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樹枝間伸出無數被火焰包裹着、蠕動的手腳。情況糟透了。
不止一個。我仔細一看,有大量姓日下部的名字。難道和那個家族在祭典中擔任某種角色有關係?無數像用指甲抓出來的文字,和那些蠟燭頭一樣的壽衣人羣重疊在一起。
切間背對着我,但我能想象得出他眉間的皺紋肯定更深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可我該做些什麼呢?
我想起了切間的話。詐騙犯能做些什麼呢?
和我之前看到的村民的樣子一樣。
那就是這個村子的神。
「所以我才說要回去啊。很危險不是嗎?還是說你覺得這也很正常?」
「原來如此……」
切間捂着嘴說道。
「烏有!」
火焰之神停住了腳步。雖然它沒有眼睛,但我直覺它在看着我們。
從那些不知道怎麼讀的名字到很普通的名字都有,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快撤退!」
從草叢的盡頭,像落在地上的太陽一樣的光芒越來越近。
切間驚訝地看着我。
「本來只要忘記神的存在就沒事了,可我們又把這件事翻了出來。所以它就出現了。」
「什麼?」
「你怎麼知道的?」
「還說只要忘記那些邪惡東西的存在就沒問題,所以沒有留下記錄。」
聽到切間的聲音,我纔回過神來。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我看到這傢伙被太陽曬黑的臉變得鐵青,正朝我走來。明明是盛夏,可那像死人肌膚一樣的冷氣觸碰到了我的脖頸,我搓了搓手臂。
那聲音彷彿從鼓膜侵蝕到腦髓,我幾乎要暈過去的時候,切間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一邊跑,一邊把燃燒着的樹枝插進坡道兩邊的燈籠裏。明明沒有蠟燭,火卻一個接一個地燃了起來。
「太陽不可能這麼快就下山了吧……」
「有燒焦的味道。而且,是人類頭髮燃燒的味道。」
說完,切間轉過身。
「嗯……」
他這麼一說,我一看,確實石頭表面沒有任何文字。
「我不知道。」
我高高舉起火把,裝作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來參加祭典的愚蠢城裏人。
那堅硬的觸感讓我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切間突然停住腳步,鬆開了我的手。
「你想幹什麼?」
「嗯。」
「怎麼了?」
「日下部先生祖父的兄弟姐妹的墓碑是哪一個呢?」
「你快逃。責任在我。」
神的火焰中心出現了兩個像眼睛一樣的洞,慢慢地變細了。
切間抓住了我的肩膀。
「大概,火中的神會把知道邪惡之神以及能燒掉它們的神的人都消滅掉。那些失蹤和不明原因的死亡,恐怕都是被神消滅了吧。它會除掉知道這類神的人。」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全感覺不到火焰的氣息了。
伴隨着這聲音,強烈的紅色光芒膨脹開來,刺得人眼睛發花。
那是我的工作夥伴犯了錯,被那些危險的傢伙抓住時,被用打火機燒了劉海,我聞到的味道。我沒能救得了那傢伙,但我被痛打一頓的時候,那傢伙卻逃走了,也算是扯平了。我可不想想起這些事。
我嘟囔着,繞到了排列着的墓碑後面。根據日下部的說法,這裏好像有石碑,但我沒看到類似的東西。
「沒什麼。在這裏待着也無濟於事。我們得找找線索。」
「嗯……」
「是因爲年齡差距大所以不記得了嗎?」
「最新的墓碑上多少也該留下點字跡纔對。」
「不是吧……」
他瞪大了眼睛,凝視着坡底。一座像巨大墓碑的石碑矗立在那裏,擋住了道路。石碑中央刻着字。
切間轉過身,向日下部問道:
就在我開口說話,切間轉過身的瞬間,周圍一下子變得像停電了一樣漆黑。
「那那些穿壽衣的人是怎麼回事?」
不對,那裏是大量穿着壽衣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稱他們爲 「人」。那些正坐在地上雙手合十的傢伙,從脖子往上像蠟燭的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着。
「火中的神……?」
切間指着像蝴蝶鱗片粉末一樣飛舞的火星的另一邊。傳來一陣 「轟」 的像強風一樣的聲音。
不用回頭,從地面強烈的反光我就知道,火中的神就在我們正後方。
「是不是因爲年代久了被磨掉了啊。而且好像最近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失蹤者了。」
我看向切間,發現他和我一樣一臉困惑。
「差不多結束了嗎?」
日下部還是用那副含糊不清的聲音問道。這黃昏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和切間含糊地點了點頭。
和日下部道別後,我們朝着停車的山路方向走去。
走在前面的切間像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剛纔,你做了什麼?」
我一邊踢着腳下的碎石,一邊回答道:
「生了火,點了火把,裝作是祭典的日子。如果是因爲我們來調查纔出問題的話,那就裝作我們不是來調查的,而是來參加祭典的就好了。就當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開開心心地回去了。」
切間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嘆了口氣。
「不愧是詐騙犯啊。」
我聳了聳肩。
寂靜的蟲鳴聲從樹木間傳了出來。因爲襯衫被燒掉了,從背心露出的手臂被冷氣刺痛。
切間背對着我說道:
「對不起。我應該聽你的忠告的。」
我一時語塞,又踢了踢腳下的碎石。
「道歉是刑警該做的事嗎?與其這樣,你還不如振作點。」
切間沒再說話,加快了腳步。有多少年沒人認真地向我道歉了呢?
從樹梢間透出紅色的光,我一瞬間擺出防禦的姿勢,但那只是夕陽而已。
我真的騙過神了嗎?也許吧。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謊言。神說不定也是一樣。
無論是邪惡之神,還是守護神那可怕的真面目,大家或許都在某個地方察覺到了,卻裝作不知道。
我覺得謊言應該是更自私的,是爲了自己而說的。至少我是這樣。
「火中的神啊……」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神在虛假的祭典上,開心地眯起眼睛的樣子。
爲了守護村子,他們犧牲自己,一直說着謊言。這真是難以置信的故事。
算了,也許它是知道真相卻甘願被我騙吧。
日下部的親戚們應該一直都在那裏吧。
那個本希望被人遺忘的神,內心或許也渴望被人相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