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帶孩子的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9605 字
序、
有 「送歸狼」 這個說法,對吧?在我們這個村子裏,它可有不一樣的含義哦。
和世間所傳的那種不好的意思不同,它可是非常溫柔、美好的存在呢。
真的是不是狼,其實也不太清楚。
畢竟,幾乎沒人真正見過它,就算有人說見過,據說也只是看到了它的腿或者一撮毛而已。
有人說從遠處看,它就像我這樣的白髮老婆婆;也有人說,不,那分明是能抵禦寒冬的強壯的狼腿,大家都各執一詞。
到底是怎樣的,真的不太清楚。因爲它總是在特別厲害的暴風雪夜裏出現。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它是從山裏來的守護孩子的神靈。
我們這兒四面環山,從秋末開始就會下雪、積雪。現在說起來可能都難以想象,以前常常有進山撿柴的孩子,因爲突然遭遇暴風雪而迷失了方向。
要是到了天黑孩子還沒回來,大家肯定都心急如焚,睡不着覺吧。
然後,不知從哪兒就會傳來類似狼嚎的聲音。這聲音夾雜在暴風雪拍打木門的聲音裏。
家長們衝出去一看,自家孩子就在家門前。
趕忙把孩子拉進屋裏,在壁爐前溫暖着凍僵的身體,一邊聽孩子講述,大家聽到的都是一樣的內容。
孩子們說,在雪山裏不知所措的時候,漸漸能聽到狼的聲音。一開始以爲狼是來喫自己的,就拼命逃跑,結果跑着跑着,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被困住動彈不得了。
等到精疲力竭倒下的時候,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手。
感覺那隻手,既像是凍得發紅發硬的女人的手,又像是長着銀色毛皮的狼的手。
拉住伸過來的手站起身,對方就會拉着自己大步往前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雪中,卻一點兒都不會迷路。
而且在這期間,一直都能聽到狼的叫聲。
然後,等回過神來,就已經到了自己家門前。迷路孩子的家長慌張地打開門,狼的叫聲就停止了,好像是要確認孩子已經送到了一樣。
是的,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車站前只有一家有着鐵皮屋頂的個體商店,狹窄的道路旁生鏽的圍欄上纏繞着雜草,顯得十分冷清。
我們在一個無人車站下了車,一張熟悉的面孔前來迎接我們。
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太清了。
「是切間先生更上面的人安排的。畢竟這安排實在難以拒絕啊。不過,除了我之外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吧。」
「小雪的雕像……」
我慌忙擺了擺手。
片岸先生含糊地說完,重重地拍了拍六原先生的後背。
「纔不好呢。」
「很抱歉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您。我們是從東京的文化振興局來的。目前正在對日本各地的口頭傳承文學進行調查。」
梅村先生吐出一口白氣。
「沒關係,我知道的。神是超越人類理解和科學範疇的存在。我深知這一點。」
「啊,這話我好像不該說太多。」
秋津靠近搖了搖頭的梅村先生。
梅村先生悠然地走在空曠的站臺上。我們跟在他身後。
就在這時,我耳邊傳來了狼的嚎叫聲。一陣風打着旋兒吹了過去。
通過檢票口後,我感覺到了一種有些壓抑的氣氛。
我被說中了要害,閉上了嘴。
「非常感謝。希望這樣一來能往好的方向發展……」
「您知道得真詳細啊。」
老人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是這樣嗎?」
「別以爲勞動基準法能適用於我們這兒。這裏可是治外法權地區。」
「好像會有上層的某個人代替我同行。嘛,那個人相當靠譜,你就放心吧。」
其一
他輕輕揮了揮手。他和切間政先生一樣,是從創社初期就在的元老成員。他看起來四十多歲,好像還有妻子和孩子,但卻顯得很年輕,完全看不出來。
秋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注視着我。
「這是怎麼回事呢?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村裏的偉人啊。」
我感覺她的表情既不喜悅也不哀傷,就像剛纔梅村先生說的,是那種意識混沌,只能等待死亡瞬間的表情。
「哪有哪有,我覺得很安心呢。是切間先生的安排嗎?」
「這個呀,是以前一個叫小雪的故事裏出現的孩子。」
肯定是聽錯了。
「宮木,所以我暫時先撤了。我把秋津託付給你照顧了哦。那傢伙,既有敏銳的一面,又有讓人難以置信的糊塗的一面,這兩種特質在他身上並存呢。」
它就是這樣的神靈。
我微微聳了聳肩。秋津和我年齡相仿,或者比我稍大一些。她大概是爲了掌握能讓晚輩在職場中生存下去的手段而一直在努力吧。
沿着道路往前走,路邊立着一座陳舊的銅像。那是一個少女的雕像,她雙膝跪地,身上的衣服已經磨破。
「是啊。有時候在吸菸室裏還能推進一些重要工作的討論呢。吸菸者之間的連帶意識可不能小看。」
「是針對這次的領怪神犯的事情。」
「我很高興能和宮木小姐一起工作。我還以爲終於能和處於相同境遇的人合作了呢。不過,如果你已經忘記了,或許那樣也挺好的。」
到底是什麼神靈又有什麼關係呢?它把迷路的孩子送回家,不要一句感謝的話,也不要任何謝禮,就這樣默默離開。
「合適的人選?是指什麼?」
片岸先生插嘴道:「我要走的方向可不太妙啊。」
「請放心交給我吧。」
片岸先生把香菸按滅在菸灰缸裏。
她把香菸扔進了用來滅火的水裏。發出了像煙花熄滅時一樣的聲音。
「…… 是受到了未知之神的影響嗎?」
「你真善良。」
去過補陀落山之後,片岸先生似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但我卻恰恰相反。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很迷茫。
「梅村先生。」
「我今天上午休息呢。」
在接到指令前往村子的途中,我和秋津聊個沒完沒了。我還沒有做好深入瞭解這件事的心理準備。
「哦,你們可真細心。」
「…… 就算傳說中有一部分是假的,也還是應該保持警惕吧?」
我讀着底座上刻着的文字。由於年代久遠,雕像臉部的造型已經模糊,表情也變得模糊不清。
梅村先生一瞬間收起了笑容。他在特別調查課作爲切間先生的親信工作了二十年。他想必也面對過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可怕的事物吧。
從政府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天空呈現出一種像是把白色、青色和黑色各滴入一滴後混合而成的、模糊不清的顏色。
「比離島還糟糕。」
「不好意思,我是前面那所小學的副校長。一說起這些就忍不住想給你們講講。」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腦海中彷彿蒙上了一層類似天空中薄雲的霧氣。我在之前的部門和誰在一起,又在做些什麼呢?
「你們辛苦了。」
一種腳下突然像是變成了薄冰上的緊迫感掠過心頭。我想不起來在來特別調查課之前的事情了。
「我明白的。去過補陀落山的人偶爾會這樣。」
六原先生揚起了一邊的眉毛。似乎片岸先生沒有乞求兄長的幫助,而是接受了一同執行他任務的條件。
「可能會把片岸先生也牽扯進來哦。」
「瀕臨死亡的人會做出讓人難以想象的舉動。比如神經錯亂後在雪山裏脫光衣服的矛盾脫衣現象,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因爲我是從醫學部畢業的。不過現在的工作中完全用不上所學的知識。」
秋津吐出長長的一口煙,低下了頭。在她那毫無表情的側臉中,隱約能看到一絲哀傷的神色。
我咬了咬嘴脣。秋津用香菸頭敲了敲菸灰缸的邊緣。
「秋津小姐也抽菸啊。」
我向後退了一步。那隻腳很快就消失了。銅像少女的額頭像被潑了冷水一樣溼漉漉的。
我苦笑着目送兩人離開。等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時,秋津像是來接班一樣出現了。她點了點頭,然後拿出了香菸。
「秋津小姐,如果您知道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呢?」
梅村先生尷尬地笑了笑。他這種讓人感覺不到身份差距的隨和態度,即使在上層中也是很容易讓人親近的。確實,能有他作爲同行者,我覺得很幸運。
梅村先生迅速拿出了名片。
「你學習很認真啊。就是這麼回事。我們這兒單身的人很多吧?切間先生也是,江裏繪里子小姐離過一次婚,也沒有孩子。」
「不行哦。秋津小姐你也要看着學學纔行。」
「趕緊走吧。等我們到村子的時候天就該黑了。」
「宮木小姐,你是不是出現記憶障礙了?」
在緩緩行駛的車窗外,陰沉的天空沒有一點層次感,就像監獄的牆壁一樣。
秋津回答道。
秋津恭敬地回禮,梅村先生露出了有些爲難的笑容。
「但是,會不會因爲我不知道某些事情而讓別人變得不幸呢?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就算想知道真相也沒有盡頭。必須要在某個地方找到一個能停下來的地方。因爲幸福的條件就是保持無知。」
「一個患上重度低體溫症,甚至出現幻覺的孩子,能一個人下山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在小雪雕像的底部,露出了一隻被白色毛皮覆蓋的野獸的腳。
「啊,難道這聲音就是傳說中的狼嚎?」
吹過的風也冷得刺骨,彷彿正處於嚴冬之中。從山上呼嘯而下的寒風撞擊着稀稀落落的民房,發出像狼嚎一樣的聲響。
「確實聽起來就像狼在叫呢。」
「我不太擅長這個呀。」
六原先生說:「關於嗜睡之神的傳說篡改工作差不多已經完成了。」
那是我還年幼的時候,和當獵人的父親在冬天的山裏走散了。那已經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吧。
「不用這麼拘謹啦。話雖如此,要做到也很難吧。突然被安排和上司一組,確實會有些尷尬呢。」
「這可是職場人的王牌呢。」
「那些遭遇危險的孩子是真的看到神了嗎?也許傳說中有一部分只是幻覺吧。當人患上低體溫症時,大腦活動會下降,從而產生幻覺。體溫降到二十八度以下,陷入昏睡狀態之前,經常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是啊,那冰冷又溫暖、奇妙的手,還有狼的嚎叫聲,我至今都記得。
我學着片岸先生的樣子,拍了拍秋津的後背。
這是隨處可見的鄉村風景,但天空卻顯得很狹窄。四周的山巒高聳,彷彿從深深的洞穴底部仰望地面,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站在一旁遠遠觀望的秋津小聲說道:「真厲害啊。以後所有的詢問工作都想交給梅村先生來做了。」
片岸先生盯着蒙着一層霧氣的窗玻璃,陰沉着臉吐着菸圈。他之所以臉色陰沉,是因爲旁邊坐着六原先生。我站在兩人中間,感受到了凝滯的氣氛。
老人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禿了的額頭。我們也回以微笑。
還有母親打開門緊緊抱住我時的溫暖,以及找了我一整晚直到清晨纔回家的父親,我第一次看到他流下了眼淚的場景,我也都記得。
「帶孩子的神。據說只有十五歲以下的孩子或者他們的父母才能觀測到它,對吧?」
老人和梅村先生很快就像老相識一樣聊了起來。
梅村先生喃喃自語的時候,一位穿着筆挺西裝的年長男性從對面走了過來。
水珠從雕像的頭頂滴落,積聚在眼窩的凹陷處,像眼淚一樣滾落下來。
其二
「宮木小姐,你沒事吧?」
聽到梅村先生的聲音,我纔回過神來。
「沒事,這座銅像很特別,我就稍微留意了一下……」
那位自稱是副校長的老人滿意地笑了。
「年輕人能對我們這樣的村子感興趣,真是太感謝了。我剛剛也在說,我們學校待會兒有個講故事的活動。你們也一起來參加怎麼樣?」
我求之不得,點了點頭。
梅村先生和老人並肩向前走去。只有秋津還盯着銅像,有一會兒沒動,她凝視着從少女雕像上滴落的水珠。
我們被帶到的是一座木質校舍。
校園裏,因不合時宜的霜而變得模糊的白色線條清晰可見,花壇裏也許是到了換種的時節,一朵花都沒有,只有翻整過的泥土鋪展着。
我在副校長的引領下,走在瀰漫着樟腦味的走廊上。
走進體育館,達磨暖爐的熱氣讓氣味愈發濃烈。
體育館內拉着深色的幕布,燈火將這裏染成了橙色。坐在地上的學生不到四十人,儘管暖爐裏的火熊熊燃燒,卻仍讓人感覺有些冷清。
講故事活動似乎已經開始了。我、秋津和梅村先生屏住呼吸,像貼在牆上似的站在一旁。
講臺上坐着一位身着和服的老婦人,她屈膝而坐。
她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館內迴盪。
「有個叫小雪的女孩是個棄嬰。春末的時候,她被父母遺棄在山裏哭泣,被一個獵人發現了。村子裏很窮,大家養活自己的家人都已經竭盡全力。於是,在缺人手幹活的時候,就會把女孩叫來,作爲交換,給她飯喫,讓她有地方睡覺。」
我這才知道,這講的是那座銅像少女的故事。
「小雪性格溫順,又很勤勞。村民們會特意留點活兒給小雪做,讓她來做,還請她喫飯,讓她睡在溫暖的牀上。小雪照顧過的小孩,都像依賴姐姐一樣依賴她。大家都把小雪當作村子的一員,很珍惜她。」
再也沒有看到從樹木的縫隙中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腿。
「還有另一個由來哦。」
梅村先生輕輕笑了笑,而秋津卻一臉嚴肅。
「但是,既然是領怪神犯,就應該有其特殊性。只是我們還沒發現罷了。」
「能看到帶孩子的神的條件。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能看到,這我能理解。在過去,這算是還沒成年的年紀。但是,爲什麼連孩子的父母也能看到呢?」
「對,就是指侵入人類生存範圍並構成威脅的存在。」
在唸誦佛經的聲音中,夾雜着狼的叫聲。
「…… 因爲會聽到狼嚎聲。」
「其實還有後續的……」
「可是,有一天,小雪去撿做柴火的木頭。早上天氣還很晴朗,突然颳起了山風,下起了大雪。獵人們去找她,卻怎麼也找不到。村子裏的女人們安慰那些垂頭喪氣的男人們,說:『山神大人會把她送回來的。』」
我們向副校長道過謝後,便離開了學校。
那是一聲彷彿在炫耀勝利的嚎叫。
「我要去!要是把工作推給前輩然後自己回去,片岸先生肯定會挖苦我的。而且我也不想在晚輩面前表現得那麼沒出息。」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梅村先生擠出了一絲乾澀的笑聲。
「被派來調查這麼奇怪的案子。線索太少了。切間先生一開始就讓我們先關注神的名字,但這帶孩子的神,名字就只是這樣而已。」
「說起來,我一直有件事覺得很在意。」
秋津的聲音,以及從手上傳來的這位女性的顫抖,把我拉回了現實。我嚥了口唾沫,一口氣說道:
她比剛纔在講臺上時更加彎腰駝背,正一心一意地念着佛經。滿是皺紋的手掌相互摩擦,發出像枯葉摩擦般的聲音。
「相反?什麼意思?」
「您爲什麼在唸佛經呢?」
秋津露出一種既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同的表情,點了點頭。
老婦人嚥了口唾沫,陷入了沉默。那是一段彷彿時間都靜止了的漫長沉默。孩子們也不安地騷動起來。
情況變得不妙了。我憑直覺這麼認爲。
老婦人突然開口,學生們都不由得緊張起來。
老婦人乾裂的嘴脣顫抖着。
梅村先生突然嘆了口氣。
皮膚像死人一樣發青,只有腳趾頭滲着血,紅紅的。腳後跟烏黑僵硬,像生鏽的鐵一樣。就好像連續走了好幾個月都沒休息過似的。
我和秋津幾乎是被梅村先生拉着離開了小學。我多次回頭,確認副校長把老婦人扶了起來。
「爲什麼不能說最後那部分呢?」
「怎麼說呢…… 山神肯定就是那帶孩子的神沒錯,但這個故事感覺太普通了,就像常見的民間故事。宮木小姐,你覺得呢?」
「我在記錄裏看到過一次。我的記憶力還算不錯。」
「在剛纔那個故事結尾提到的、說看到了小雪的孩子,其實是我的祖父。」
老婦人一頭白髮,她低下頭,像是要用頭髮遮住臉似的。看上去就好像不堪重負,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梅村先生輕輕咂了下嘴。
彷彿要打破這不安的氣氛,不知從哪兒傳來了唸誦佛經的聲音。
「你這是怎麼了,宮木小姐?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呀。」
「那天晚上,村民們都睡不着覺,不知從哪兒傳來了狼的嚎叫聲,夾雜在暴風雪中。大家穿着睡衣就衝了出去,打開門,卻既沒看到狼,也沒看到小雪。」
其三
「爲什麼呢?」
「我也這麼覺得。作爲領怪神犯的案例,感覺造成的危害和特殊性都不太夠……」
梅村先生撓了撓頭。
我腦海中浮現出了剛纔看到的、那像死人一樣的腿。
「這樣啊,宮木小姐你們不知道嗎?這個原本是個暗號。在神明幾乎還不爲人知的初期,爲了讓大家共享那些身份不明的存在,國家就用了這個詞。」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除了小雪,還有遭遇了帶孩子的神卻沒能回來的人。
秋津淡淡地插嘴道。
梅村先生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嗯,其實是小雪消失後的第二年。在初夏雪開始融化的時候,祖父去井裏打水,那時井裏的冰終於化了。他突然感覺聽到了狼的嚎叫聲,抬頭一看,好像看到了兩個影子。一個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是個白髮、矮小的人,還有一個是個瘦骨嶙峋的女孩。」
「秋津小姐,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
「其實,上面的人是這麼說的。如果實地調查沒有取得成果,就讓我們進山。」
狼的嚎叫聲彷彿鑽進了我的耳朵深處,揮之不去。那如泣如訴般低沉的誦經聲,與尖銳的野獸叫聲相互起伏、交織在一起。
「祖父以爲做保姆的姐姐回來了,就急忙想追上去,但是好像被當時在附近的大人攔住了。大人說:『都變成那樣了,肯定回不來了。』」
「祖父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母親,還說故事的最後一部分不能說出去。所以,我也只講到了之前的部分。」
「就這樣,兩年過去了。」
「在民間故事裏,經常會出現只有孩子能看到的妖怪,但父母也能看到的情況可不多見呢。」
天空佈滿了陰雲,變成了像隆冬時節一樣灰暗、毫無生氣的顏色。
秋津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立刻收起了剛纔的表情。
我們三人立刻回頭看去。在校門口延伸的櫻花樹的樹影下,站着剛纔講故事的那位老婦人。
「我隨口說說的。沒有確鑿的證據,您就當我沒說吧。」
「說起來,領怪神犯這個名稱也挺像玩笑話的,很奇怪呢。」
在校門口,看不到副校長揮手的身影后,秋津突然開口說道:「你們覺得怎麼樣?」
「……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嗯,臉色蒼白,衣服也破破爛爛的。」
「這麼說,您的祖父看到了山神的樣子嗎?」
「所以,聽起來就和未經政府許可進行漁業活動之類的領海侵犯差不多呢。」
「一般來說,神是通過人們的信仰來增強力量的,對吧?但是,領怪神犯中有些存在即便隱藏着自身的存在和本質,卻依然保有強大的力量。特別調查課時代的記錄裏提到的火中之神,還有甚至都沒人信仰過的影之神等等,都屬於這類。」
「你說什麼?」
老婦人抱着顫抖的身體,像在雪山中等待救援的幼兒一樣蜷縮着,一動不動。從校舍裏走出來的副校長注意到了我們和蹲着的老婦人。
我不自覺地喃喃說道:「就好像是在向父母打招呼一樣……」
「領怪神犯作爲神的存在形式很不可思議,就像是顛覆了常規前提的侵略者。」
老婦人滿是深深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像做了錯事被發現的孩子一樣的表情。梅村先生急忙跑過來,小聲對我說:
「你們倆,如果可以的話,這次先回去也沒關係。」
秋津也恭敬地點點頭,回答說她也一起去。
這個女人想要卸下心裏的負擔。
梅村先生斜眼看着校舍,說道。
我苦笑着回應。
「真厲害……」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走上前去,抓住了老婦人的肩膀。
「好吧,那沒辦法了。負擔又加重了啊。」
「這些存在不符合通常宗教的概念,只能認爲是超自然地出現的,這就是領怪神犯。」
秋津的話如同預言一般在耳邊迴響。
「那就是小雪嗎?」
那是從磨破的淺棕色和服下襬露出的、瘦骨嶙峋的少女的腿。
梅村先生笑着說,但他的表情比剛纔更加緊張了。
梅村先生用輕鬆的語氣說着這番話,但他側臉上的神情卻很緊張。他大概是不想把我們牽扯進來才這麼說的吧。
她的話斷斷續續,和剛纔那流暢的講述截然不同。
我感覺很久以前,我也曾多次仰望着他這樣的側臉。
老婦人像要把身子蜷起來似的低下了頭。沉默過後,響起了一陣不太整齊的掌聲,接着學生們一齊鼓起掌來。不整齊的掌聲在體育館裏迴盪。
梅村先生眯起了眼睛。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孩子小時候的樣子吧。我也受其感染,臉頰微微泛紅,微笑着看着那些一臉認真聽講的學生們。
櫻花樹根處露出了一雙小小的腳。
「也許小雪成爲神明的使者,事實可能正好相反。」
我們三個人都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秋津壓低聲音喃喃道:「一個無家可歸、沒有父母的孩子,山神能把她送到哪裏去呢?」
我追上走在前面的梅村先生,和他並肩而行。
「關於剛纔那個故事,您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事情呢?」
「對。我滿足遇到領怪神犯的條件,但你們倆不一樣,對吧?所以,你們來了也沒用,回去吧。」
「村子裏又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像那天的小雪一樣在山裏迷路了。孩子的父母找了一整晚,沒想到孩子在日出的時候晃晃悠悠地回來了。母親臉色大變,問孩子怎麼回事,孩子說:『是狼和做保姆的姐姐送我回來的。』村民們都心想,善良又勤勞的小雪被神明看中了,被選爲了使者。從那以後,小雪就和山神大人一起被供奉起來了。」
梅村先生神情嚴肅地說:
我感覺彷彿有雪塊從領口灌進來,水珠順着脊背流下,一陣寒意襲來。
「宮木小姐……」
「是傳說中有帶孩子的神的那座山嗎?」
「看來我們還是先離開比較好。」
山被枯樹覆蓋着,看起來就像倒扣着的褐色鉢盂。雖說已經是初春了,但樹木卻沒有長出一點新芽,每一根樹枝都像極細的針一樣,向空中伸展着。
我們以梅村先生爲領頭,沿着獸道艱難地前行。
「現在連來撿柴的人都沒有了,所以這裏才這麼荒蕪。」
聽了梅村先生的話,秋津像在自言自語一樣喃喃說道:
「現在應該也沒有孩子會進山迷路了吧。那帶孩子的神怎麼樣了呢?」
我一邊避開刺進西裝袖子的樹枝,一邊向前走。
「對於山中的守護神來說,孩子們不迷路不是件好事嗎?」
「如果真的是守護神,爲什麼不把小雪送回來呢?」
「是不是因爲沒有可以送她回去的家呢?」
「要是因爲沒能滿足規定的條件,所以無法完成任務,只能在村子裏轉來轉去,那就像遊戲裏的漏洞一樣了。」
「秋津小姐也玩遊戲嗎?」
秋津點了點頭,從她的嘴脣間飄出白色的煙霧。
「等一下,秋津小姐!在山裏抽菸可能會引發火災的。」
「我沒抽菸。」
我停下腳步,盯着她看。確實,沒有香菸也沒有火。只是有白色的東西不斷從她的嘴脣間飄出。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氣也是白色的。就好像在零下的環境中前行一樣。
就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感覺周圍的空氣迅速變冷了。
這不是錯覺。踩在枯葉上的聲音中夾雜着霜被踩碎的聲音。我的視野被白色的顆粒所籠罩,我這才發現睫毛上落滿了雪花。再繼續往前走就糟了。
「梅村先生,等一下……」
我喊了一聲後,才發現梅村先生早就停下了腳步。他臉色蒼白,就像在雪地裏站了好幾個小時一樣。
「梅村先生,不行!快說不行啊!」
秋津盯着山頂說道。
「這麼說,不只是沒有家的孩子,要是到天亮了父母還沒有發現孩子不見了……」
一個細小的聲音夾雜在野獸的叫聲和狂風中傳來。
「這次的案件很奇怪。切間先生不會做出讓調查員及其家人陷入危險的安排。這是上面的意思。如果有他們的插手,你最好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您沒事吧!」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梅村先生的眼前有一個白色的物體。它看起來既像一個白髮及地、用頭髮遮住身體的老婦人,又像一隻弓着身子窺探着我們的狼。
那個白色的物體不緊不慢地抬起了頭。周圍那如芒在背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了。
從帶孩子的神的白髮中,露出了紅色的口腔和牙齒。
等我回過神來,神和孩子們的腿都消失了。
「帶孩子的神不是把迷路遇險的孩子送回家。它可能是爲了把孩子據爲己有,纔會一整晚在村子裏轉來轉去確認情況。所以,連孩子的父母也能看到它。它是爲了得到父母的認可,問他們這個孩子如果你們不要的話,我就可以據爲己有了吧。」
「宮木小姐,你要小心那個孩子(指秋津)。」
「謹遵吩咐……」
梅村先生的臉頰抽搐了一下。聲音是從那個白色的物體傳來的。
我一下子叫了出來。梅村先生回過神來,喉嚨動了動。
暴風雪變得更猛烈了,梅村先生的背影變得模糊起來。在白茫茫一片模糊的視野中,我彷彿看到了嗜睡之神讓我看到的、渾身是血的男人的身影。
「剛纔那些孩子就是這樣被帶走的吧。」
「如果不需要的話,就還給您……」
「好險……」
「怎麼可能不需要!」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梅村先生搖了搖頭。
周圍覆蓋的霜和暴風雪也都不見了。這裏只是一座寧靜、普通的荒山。
梅村先生吐出一口並非白色的氣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果然是反的。」
不是一兩條腿。數量非常多,多到枯樹的根部都被變色的腳趾頭遮住,看不見了。
梅村先生低沉的嘟囔聲,消失在了枯樹森林中。
一聲彷彿要震撼空氣的狼嚎聲,震動了整座山。
「找到的童女……」
「您是說秋津小姐嗎?」
我伸出手想要搭在梅村的背上,卻停住了。我感覺到周圍有無數的視線。
「別開玩笑了……」
「美月(みつき),是我女兒的名字……」
檢票口另一邊的秋津轉過身來。她淺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轉動着,顯得深邃而黝黑。
狼的嚎叫聲傳來,暴風雪呼嘯着襲來。
我們下山了,等我們終於到達無人車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從細細的樹木縫隙中,露出比那縫隙還細的腿。那是孩子們的腿,腳趾上的皮膚乾裂,變得又硬又黑。這些腿的和服下襬都破破爛爛的,露着發紅的腳趾,腳趾間還殘留着一點點草鞋的帶子。
他像泄了氣一樣點了點頭。我摸了摸他的後背,發現他西裝的布料像金屬一樣冰冷。
「嗯,她知道只有上層才知道的領怪神犯的詞源。」
秋津先鑽過了檢票口,這時梅村先生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