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現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482 字
嗅覺是人五感之中最遲鈍的一種吧,至少對我來說如此。我從小視力不錯,自認爲耳朵也挺靈敏,但辨別氣味很遲鈍,平時幾乎都感覺不到自己曾用上嗅覺。但是現在不同。現在我全身的感覺都集中在鼻子上。當我們到達地道終點,不二男將頭上的蓋門打開時,我聞到一股異臭。
光從赫然洞開的四方形出口射進來,不二男爬了上去。「快點,琢磨君!」
眼前的洞壁上裝有梯子,手握上去,能感覺到梯子年久風化。我登上梯子,爬出地道,這裏是大門美術館一樓。腳邊的四方洞穴,藏在前臺內側的地板中,訪客目不能及的地方。站在前臺裏,一樓的樣子好似完全變了。Aku每天都是看着這等光景靜候訪客的嗎?
我看向旁邊站着的不二男,嚇了一大跳。「……你的臉……」
臉上滿是血,他頂着那張好似被噴漆塗得通紅的臉笑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你沒事吧。」
「哦,笑了嗎?我頭暈,這傷好像比想象的重。血好像還沒止住,我感覺自己快要貧血暈倒了。」
「那必須趕緊去醫院。」
「我也這麼想。但是琢磨君,爲什麼美術館的燈是亮的?是有人在,還是臨走時忘關了?」
「別管這些了,我們出去吧。」
說着我們朝美術館門口走去,這時我又聞到了臭味。是一種生腥的獨特臭味。我停下腳步,四下環顧。門微微開着,而這條細長門縫,竟漸漸變寬。混合着孕育瘴氣的黑暗一起湧進來的,那看不清全貌的傢伙,竟蠕動着抬起頭。
那頭顱上佈滿了猶如足球上網格狀的細縫,一張黑色的臉。是蛇。不……那是蛇嗎?
若說它是蛇,那也太大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生物。那傢伙哧溜一聲滑進館內,鐮刀頭舉起有兩米高。遊動的蛇腹如層層疊疊堆積的木板。裂開的嘴裏,一根尖端分叉的舌頭正嘶溜溜地伸縮不停,光這根舌頭都跟普通蛇一般大小。大蛇渾身的鱗片,彷彿長滿黑鏽的金幣油光發亮。它正望向我們嗎?可那對圓眼裏沒有任何變化,果然非人。
我們悄悄後退,眼睛死盯着大蛇不放,一步,兩步,腳後跟碰到樓梯。我看了一眼不二男,他一點頭,我倆立刻向樓上奔去。當我們一口氣上到二樓,回頭只見那蛇正在鬼屋中悠然爬行,一點點靠近,而它的後半截身子還在館門之外,不得見其全貌。它全長有十米以上嗎?令人生厭的腥臭再次衝擊鼻腔。
我想起來了,這個臭味我曾聞到過好幾次。在寺院,在河原我都感到了它的氣息,阿蒙。這傢伙就是跟着我的惡魔嗎?是那個祖父召喚出來的「爬行」怪物嗎?惡魔阿蒙終於顯露出他的真容。
大蛇嗖地爬上臺階。
「幹什麼吶,快跑!」
不二男催促道。
還有避難之地嗎!我們急需藏身之處!情急之下我向巨大的青銅器陣跑去,卻立刻感到來自身後的氣息。回頭一開,一張大嘴正張開成菱形,裏面還沾着黑紅色,好似幹掉的血跡。完了,要被它吞了,要被它喫了。我腳上沒了力氣,人一癱,帶倒了身旁的不二男,自己則一頭撞到青銅器上,登時眼前金星炸裂。一人高的青銅器一個個地像保齡球瓶一樣倒下。轟鳴聲經牆壁反射不絕於耳。不二男在地上翻滾,被青銅器裏灑出來的水打得滿臉透溼。而我狼狽躺在地上向後看去,那細長的尖牙就在眼前,完了。這時怪物的頭不知被飛來的什麼東西砸到,是壺。西瓜大小的陶壺落到地上碎成片瓦。趁着大蛇一瞬間分神,那個投壺之人「鳴吼吼!」地大喊着朝怪物奔來。他揮動着曾爲展品的大劍。銀色的劍從側面砍中了那怪物頭部,濺出來的血噴了那人一臉。
是Aku。他還沒走。所以館裏才亮着燈嗎。Aku又將寶劍舉起,但這次蛇的反應更快,巨大的尾巴將Aku一剪,頓時把他打飛了三米多遠。男人像木樁一樣在地上翻滾,狠狠地撞到牆上。爬蟲類很頑強,很難壓制住它們。壁虎會斷尾求生,蛇類即使被砍去頭顱身體仍能活動。看來Aku對它造成的傷害,到底不算致命。但我看出怪物有了些迷惑。它停下動作,昂着鐮刀頭,茫然地看着四周,好像無法敲定是先攻向我還是Aku。它黑臉上佈滿的細紋,正被頭側流出的腥血染紅。是惡魔,惡魔就是這個樣子。這時,我又想起那個許久之前的惡夢。天地反轉,少女從天而降,怪物將高塔破壞。而那個怪物的樣子正是一條大蛇。
我靜靜地站起身,向不二男身邊靠去。他躺在地上,兩手撐着向後退。
「他不是天使,他是傳說中的『騎士』,是屠龍的騎士。而天使在別處。」
而在之後斷斷續續的回頭一瞥中,我看見被暴漢蹂躪、渾身是血的Aku。
「找到藏身。」
屍體層層堆積,所見之處負傷者抱頭鼠竄。殘手斷足散落得滿地都是,內臟腦漿四濺,地板被染得一片黑紅。這裏面有鄉民的血,也有大蛇的血,混在一起甚至讓人看不出地板原本的顏色。怪物渾身插滿了無數刀槍,好像從身體里長出了奇妙的觸手。但它的攻勢分毫不減。阿甘的雙腿被咬斷,哭嚎着在地板上爬行片刻後便不動了。Glenn左手肘往下已然不見,血灑得周圍到處都是,而他手上的鐮刀插在怪物的左眼,臉上浮現出一種恍惚的笑容。他將刀刃深深壓進大蛇的頭蓋骨,可下一瞬間,他的臉被一口咬下,掛着腦花和眼球頹然倒地,死了。
「撒旦?」
突然就聽見腳下傳來有如噴氣機飛過頭頂般的爆音,接着一陣劇烈的震搖襲來,在今天這幾次地震中,數這一次最爲強烈。好像建築某處發生爆炸一般,屋頂上的碎屑片片剝落,震搖越來越收不住了,危險的地鳴仍在持續。大地如怪物般咆哮,從二樓傳來冷徹心扉的慘叫,這裏幾聲,那裏幾遍,是他們深陷與大蛇之戰無法自拔了嗎?那Aku怎麼樣了?我們趴在三樓地面上,站不起來。眼前的地面上,細長的龜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延伸。要裂?要塌?對……這個建築,會崩塌的。
「再怎麼快,只不過上到三樓,之後又能怎樣?」
「對呀……如果說天使把玲=阿加雷斯,康子=西迪,充=拉姆三個殺死……打倒後,自然要揮刀朝向一切的元兇——路西法呀。那麼天使出現在這裏也就不奇怪了。不對,而是天使必現於此。所以……你看……她不就在那裏嘛。」
一瞬間,怪物突然有了奇怪的舉動。
於是我和美麗相擁,向着黑暗墜下。
與此同時,樓下開始出現聲響。一開始是整齊的吶喊,瞬間化爲急驟的轟鳴。地板上紛至沓來的腳步聲,硬物相互撞擊的鏗鏘聲,是鄉民洶洶殺到。果不其然地道被震塌了,獵人們終於從地面來到美術館,他們果然知道小屋裏的地道通向何處。伴隨着恫嚇之聲,已經響起好幾串上樓突進的足音。最先出現的是Glenn,他手持鐮刀,目光銳利的雙眼,眼角異樣地吊着。接着出現了鎮長、巡查、教師……參加剝魔的鄉民們嘩啦啦地湧出樓梯口。每個人手裏或拿鍬或握斧或扛刀,甚至有人都背來了竹矛,真是百姓同心羣起攻之。
不二男將頭深深一點。
不二男聲帶畏懼地說:
這時,激盪又來了。我差點滾落下樓梯,好不容易纔撐住腳跟。但震動並未立刻停止。
地板上始自石像鬼,各色毀壞的惡魔和異形散亂,就像路西法軍兵敗如山倒時的景象。第一次創世紀戰爭之後,戰場上是不是也像這樣惡魔的屍骸遍地?
「快跑!」
「你們幹什麼呢!」Aku在樓下一聲怒喝。「快逃!」
不二男突然大聲嚷嚷。他駐足張望倒了一地的石質惡魔像對面的一個人影。他盯着那個人,口中不住地說着。
「你是『門衛』,管理死者的靈魂嗎?」
「路西法……撒旦就藏在這裏?」
我原封不動地重複着不二男說過的話,她眉頭一動不動,打斷道:
「撒旦一詞原本是神國的一種職業名稱。而建軍反抗神進行鬥爭、最後失敗的惡魔,本名應該叫路西法,也就是撒旦的別名。」
好像它有超常的知覺,感覺到其它氣息,轉頭向一樓樓梯口望去。
我看向不二男。
大蛇動了,就像瞬移一般,血盆大口登時向我逼近,濃烈的腥臭撲面而來。前端分叉的信子正掠過它的鼻尖。吾命休矣,我抱頭縮成一團——正當我這麼想時,一瞬間蛇嘴在我眼前閉上了,蛇頭朝後方游去。原來是Aku像打樁一樣,用寶劍釘住蛇尾。我立刻扶起不二男。
「因爲這個原因,才建了逆巴別塔。」
「Aku先生是天使嗎,是你說的天使嗎?他在和惡魔鬥爭,他是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
「然後呢?」
「孩子們快跑!去三樓!」
「七大天使之一,《伊諾克書》中他是最終審判的『門衛』,負責管理死者的靈魂。擅長幻影和預言——」
回答沒有任何迷茫。她果然是雷米爾=天使嗎?所以把惡魔大門玲、鳥新康子和憂羅充殺了吧。我又連珠炮似的發問。
不二男牽着我的手說道:
「對啊!」
不二男手指着對面,那裏佇立着一位少女。渾身包裹在一件白色連衣裙裏,腰板挺得筆直,紋絲不動。冰凍的眼眸正看着我。薄薄的嘴脣抿成一線,三角形的髮型規整得好像一具人偶。人偶……她是神創造的人偶——江留美麗其實是天使吧。
但值得震驚的是他們的面容,看不到半點人類的樣子。雖然面相上Glenn還是Glenn,鳥新還是鳥新,憂羅還是憂羅,但總覺得他們哪裏不對勁。從他們微妙上吊的眼睛,歪斜的嘴巴,臉頰上的坑窪和眉間的皺紋可以看出,這些微小的不同之處竟醞釀着魔性。人類和惡魔的差距,可能只有一步之遙吧。
「說是惡魔也算,但『AWASHIMA』本身是神的缺陷兒,被墮棄不用。所以是最接近神的墮天使,也就是——」
「因爲羅馬字標記裏沒有L,所以只能用R來代替。」
「你要找祕室?」
我和不二男衝向通往三樓的樓梯。雖然我們真想下到一樓逃出美術館,無奈通往一樓的樓梯堵有大蛇,只能繼續向上。蛇頭看向我們,又靜靜地轉向Aku。
震動略有減少,我們惶恐地直起腰,我看了看不二男,四目一對,他說道:
雖然我不認爲會那麼順,但還是和不二男一口氣登上三樓。
「到時候再想,沒準祕室會連到哪兒去。」
不二男皺着眉頭說道:
不二男半彎着腰說道:「琢磨君,快走吧。」
「沒有字母L。」
身下,我能感受到她的柔軟。眼前,是她細長清秀的眼角和粉色的脣。美麗沒有避開我的視線,只眨了一眨眼,我的視線便陷入其中。我不由得問道:
「我不是說過嗎,三樓應該有間巨大的祕室。」
「江留美麗(ERYU MIREI),她的名字裏包含了大天使的名字雷米爾(REMIEL)。」
蛇再次茫然,不知該進攻哪一方。
不二男的長篇大論被身後一聲怒吼打斷。猛然回頭看見憂羅巡查正隨意地提着鐵管挺立在樓梯口。鐵管一端還在滴滴答答滴着鮮血。憂羅鬍子拉碴的下巴一抬,陰森地笑了。而下一個瞬間,不二男突然意外地對我大吼一聲「快逃!」,瘦小的身軀便如橄欖球選手一樣直直衝向巡查。巡查哈哈大笑,握緊鐵管,朝不二男的頭上揮去。這一擊下去,他的頭蓋骨肯定會碎掉,人也會橫死當場——但是,人生最厲害的就是這個「但是」,預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不二男在即將到達憂羅身邊之時,被滾落在地的惡魔像絆了一跤,一把抱住對方的膝蓋,鐵管錯過了他的頭,打在他背上。被撞到膝蓋的憂羅失去平衡,和不二男一起滾下樓梯。一瞬間,大地又開始震動。在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巨震中,我蹣跚地走近江留美麗。她的眼中閃着不可思議的光芒,銳利、嚴肅又藏着深不見底的悲傷。頭上的屋頂彷彿是來自上天的攻擊,眼看着一塊碎裂的天花板落下,正要砸向她。我不顧自己還站不穩的腳跟,飛撲過去,一把捉住美麗,兩人在地板上翻滾。瓦礫直接砸到我的雙腳,我連一聲痛叫也發不出來,太疼,好像身體某處將痛覺屏蔽。
「因爲這個原因,才建造了美術館?」
他說着,重新拿好劍,面向一羣晃過與大蛇戰鬥直奔我們而來的暴民。Aku一頭衝到他們之中,揮劍向下,卻被憂羅巡查的鐵管擋住。劍輕巧地折斷了。鐵管不由分說地砸進Aku的身體。
「是雷米爾?」
「我們找祕密房間的入口吧。」
「神的缺陷兒,是惡魔嗎?」
「琢磨!」
我和不二男呆了,站在樓梯半截處俯視着整場戰鬥。而此等慘烈之狀,也把我們釘在地面。
Aku尖叫道:
很快地二樓已經聚集了三十多人,但他們每一個都缺少個性,在大羣體中趨同爲一模一樣的分子。他們全都失去理性,被某種狂熱情緒支配,變成了集團化的近似於怪物的存在。他們最先看到了大蛇,之後又捕捉到我的身影。可即使異形怪物當前,他們也毫不畏懼,因爲他們自己也化身怪物了。
於是我們開始前進,由於地震,有些展品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破損了。黑色聖母像成了一具沒有頭的屍體,石像鬼的殘骸滾得滿地都是。想找個落腳點都難。我們看向展廳中央的粗大圓柱。「你說祕室裏會有什麼?」
「是的。」
「你是雷米爾?是七大天使之一?你是連續殺人犯嗎?」這時災難的終幕上演,周圍如天崩地裂般迎來了有史以來最劇烈的一次地震橫搖。我們倆緊緊擁抱住對方,天花板崩塌了,牆壁碎裂了,地面龜裂開來。她突然視線向左望去,就在那一瞬間地面崩塌了。但那時候我確實看見,展廳內壁上敞開着一扇矩形的入口,裏面有個莫大的房間。而且……裏面還有世上最恐怖的東西。
「對,據說撒旦可能沉眠於北極冰海之中。但真實所在地也許並不在北極。惡魔可能意外地就在我們身邊,被大門大造得到,保管起來。」
「那房間裏應該藏着大門大造從粟島帶回來的東西,就是人類的缺陷兒。這裏是把神比做人類來說的,所以可以叫神的缺陷兒。」
大蛇顯然在我們之中看到了新的選擇,蛇身立刻蜿蜒向鄉民奔去。它高舉鐮首,一口氣撲下去,Glenn身後的王渕鎮長便成了最初的犧牲者。他還來不及發出慘叫,頭就被大蛇一口咬住,王渕那肥豬般的四肢頓時哆哆嗦嗦地痙攣起來。大蛇咬着他的頭,將男人肥胖的身體輕輕地甩了兩下,鎮長便身首異處。那失去頭顱的身子噴着血飛出去好幾米,重重地撞到牆壁落下。自此之後的光景宛如地獄,鄉民和巨蛇之間的戰爭讓人想起羣魔混戰。大蛇見人就咬,粗壯的蛇尾掃退撲上來的鄉民。粗大的蛇身捲起瘦猴般的鳥新啓太,教師發出絕望的尖叫,接着便傳來骨骼咔咔碎裂的聲音,擠壓聲擠進我的耳朵,令人悚然。Glenn和阿甘胡亂地砍着蛇身,其他鄉民也沒閒着,將手上傢伙統統向大蛇身上招呼,又是切又是割,又是刺又是砍,連蛇肉都挖下來了。這樣的攻擊卻激怒了大蛇,它越戰越勇。
我看見了。確實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