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絕對零度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768 字
大門玲手拿膠帶說道:
「剝魔小屋竟然全燒了,真是難以置信。」她嗞——地一聲拉開膠帶。
「這小鎮基本沒失過火。如果小屋燒沒了,今後可怎麼辦啊。」我把摺疊起來的紙箱撐開裝好,養母用膠帶封貼箱底。大門大造的房間地板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這樣的紙箱子。今天一早,養母叫我幫她一起收拾偏宅裏祖父的藏書。藏書堆在那裏只會日漸腐朽,所以不如賣出去。
大門大造真是個藏書家,專門建一座偏宅用來存書。偏宅是一間四四方方的鋼筋水泥建築,和優雅的主館很不相稱。入口只有冰冷的一扇門,感覺像個要塞。房間地面大約十六疊大小,但屋頂卻有一般人家兩層樓那麼高。沒有窗戶,只在牆壁上部有一個通風用的圓形換氣孔。
真是一個令人憂鬱的休息日。
如今的我正埋頭做着單調的工作。
什麼都不做之時,眼前都會自動浮現出剝魔儀式上暴力的場面,之後……出現火炎。烈火燒遍整個腦海,熊熊肆虐,宛如電影畫面。寬屏幕上飛舞着火炎,在這片緋紅窗簾前,我看見那裏立着什麼無法相信的東西。
玲雖然嘴上抹了鮮豔的口紅,但其他地方卻未施粉黛,頭髮被睡姿壓變了形。湊近一看,她臉上的皮膚乾燥起皺,怎麼看就是個對人生略有倦意的大嬸,根本想不出她會有什麼神通靈力,也確實看不出巫女的氣質。
她眯着眼說道:
「看什麼呢?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就覺得你很美。」
「母子之間說什麼客氣話。」她一面貼膠帶一面說:
「真是不得了,昨天那場火。剝魔小屋被燒還是這鎮上有以來的頭一遭呢。」
「動靜真夠大的,那個小屋什麼時候造的啊?」
「從我記事起就在那裏了,大概一百年前就有了吧,具體我也不知道。」
「然後昨天就燒起來了。」
「對,正好在你去看剝魔儀式的當天呢,琢磨。」
「哎,和我有關嗎?」
「那麼,是誰放的火呢,琢磨?」
她莫名其妙地重複着我的名字,我還擊道:
眼角餘光瞥見了祖母的背影。她走進了儲物房。
就像從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現的。在熊熊烈焰之中站着一個人影。
養母說着,啪啪拍着雙手。紙箱已經全部組裝好了,二十多一點。
玲輕笑道:
夕陽在自行車前拖出長長的影子。車輪踩在我自己的影子上,可車輪每向前一段,自己的影子總是先走一步。我停下車,往身後望去。
就只這些嗎?神祕學研究部的根津京香部長好像還厭惡玲下作的性癖。難道這個不是玲和差賀分手的理由嗎?而且自從離婚之後——雖然京香的話戛然而止,但她想說的——玲不是變得更淫蕩了嗎。
但我無論怎麼問她,她都不肯再透露詳情,應該是她覺得這種事絕對不能向孩子提起吧。果然死因有什麼蹊蹺嗎?祖父在這座水泥房裏究竟是一種什麼死狀?
嗯?!說起重要,今天就很重要。今天是松的生日,八十大壽啊。
「有理由嗎?」
「差賀顯厭惡剝魔儀式。雖然他愛這片土地,但可能同樣也恨這座村鎮,恨不得把所有鄉民都殺光吧。」
我們又逛了幾家小店,走累了就在咖啡館裏歇腳。我開心到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就像做夢一樣,和心心念唸的學姐有了一次約會,而京香好像也並不厭煩。結果猶豫來猶豫去,最後決定買一把陽傘作禮物。可之後又一番折騰,是買白的好還是黑的好,又或者是意料之外的超豪華的大紅傘。最後還是京香拿定主意,買了把無功無過的白色陽傘。
就怪這漫無目的地尋找禮物,找了半天也沒有遇見合適的東西。正在我茫然地看着櫥窗的時候,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沒想到是神祕學研究部的部長,根津京香。今天她把長髮編起,露出無論何時看都光彩照人的杏眼。雖然有些緊張,但我還是想讓她給我一些建議。
「呵呵呵當然是開玩笑,放火可是犯罪,琢磨君不可能做這種事的。那肯定就是哪個對鎮子上的習俗不滿的人乾的嘍。因爲不論何時何地,這世界上總藏着不滿分子呢。」
喫過午飯,在自己房間休息片刻後,我便出門了。我跨上自行車,蹬了起來。
「所以縱火犯是誰呢,琢磨?」
儲物房裏一片昏暗,她小小的背影好像要溶於這一片黑暗中。門靜靜地合上了。
「真厲害。」
「沒有呢。不過我也沒有縱火動機。」
玲一臉無精打采地問道。買禮物等到填飽肚子以後再說。午飯過程中,我暗自打聽了一下祖母想要什麼,結果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回答,只能自己決定了。
「那……安眠枕、睡帽、保暖坎肩——好像也不行呢。」京香出了好幾個主意後說道:
「那麼媽媽你之前確實有過一陣是叫差賀玲,對嗎?」
是養母臨走時忘了熄滅蠟燭嗎——正這麼想時,突然玻璃碎了,火舌從窗口噴出來,點着了一面牆壁。我趕忙奔向小屋,隨着我每接近小屋一步,燒焦的氣味就愈發濃烈。周圍黑煙四起,眼見火焰越來越大,不久小屋就化成一個巨大的火球。
「那老花鏡呢?」
「對啊。我和他是大學時認識的。他當時在某個名牌大學學醫,我是外國語大學的。在聯誼時遇見覺得各種情投意合。出生在這種窮鄉僻壤,還能在大城市遇上同鄉真是個奇蹟,那時候還挺幸福的,直到回來以後。」
臨別之際,她對我說:
「買東西,如果不看到實物還真定不下來呢。」
「我剛跟他擦肩而過,那人是哪位?」
「給祖母的禮物嗎,柺杖怎麼樣?」
這是打心底裏的感嘆。「你對語言很精通呢。」
「哼嗯,感覺你慌忙找了個問題呢。沒事兒,告訴你,英語專業。會說法語,能閱讀德文,還會一點中國話。」
「啊啊,難怪。」
她的視線開始變得遙遠。
「沒說什麼。」
要不去準備一個禮物吧,收拾工作先放一放,一會兒交給養母,我先出去買個禮物。買完禮物回來繼續裝箱也不礙事。
那我當然要答應她了。歸途中,我蹬着自行車腳踏板都感覺輕了好多。可是一離開京香,獨自在回家的坡道上騎行,我心中升騰起的輕快氣氛迅速地萎縮。爲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但應該是不太想回家。
說着她走出屋子。
「你的意思是我的問題嘍?蠟燭我是確認熄滅的,不可能是它引起火災的。」
我掃去心頭疑惑,稍稍審視片刻後問道:
「今天真開心呢,琢磨君。希望你下次還能再約我。」
「我真的很聰明哦。雖然從外表上看怎麼都像個傻瓜。」
她用一種惡作劇的眼神望着我,默默笑了。「會是你嗎,琢磨?」
這時,我看見了。
「但我沒見過她拄柺杖哎。」
圓珠筆頭不停顫動,我也在思索。聽說祖父死於這個房間。
「嗯,算是吧。」
「昨晚我遇見一個叫差賀的醫生。一個挺不錯的人。」
大門大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動機是有的。琢磨你見了剝魔儀式受到衝擊。肯定會驚恐的,第一次見嘛。所以你一個孩子就想了,這樣的東西不應該存在,必須消失。而且連小屋和祭壇也不能存在,就燒了吧。所以你點火燒了小屋。」
像是在送別狸貓男。
「他本來就不該和我處下去。」
屋子裏就剩我一人時,才感到剝落的水泥牆壁給人的壓抑,壓抑得快要讓人得幽閉恐懼症了。入口的正對面是書架、書桌和椅子,簡易的牀鋪置於一邊。看來這個偏宅不僅是祖父的書房,還是一個次臥室。研究來了興致,可能會熬到半夜,這時他不回主館,直接倒牀睡下。那他在研究什麼呢——一邊這麼想着,我一邊從頭將書架上的藏書裝進紙箱。都是些西洋的、羊皮紙裝幀的、看起來相當古老的書。裝了五箱後我歇了口氣。還不到全部藏書的五分之一,很顯然,紙箱不夠。
「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把剝魔說成超自然,還不如單純說就是暴力。但是我沒有反駁,繼續傾聽玲的敘述。
我隨意拿起一本,書名寫着《Amon》。Amon是什麼?翻了翻書頁,全是看不懂的外語,也沒有插圖,完全猜不到內容。我與祖父素未謀面,不曾交流,所以沒有任何推測的線索。
「對不起。」
「好了。」
「因爲他一直擔心鄉下醫療人手不足,所以要回鄉創業,真是責任感太強。但是等差賀診所步入正軌,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扭曲起來。醫生和做剝魔儀式的巫女,天生就合不來。醫生用醫學爲患者治療,巫女則是用超自然的力量呢。」
「那琢磨,之後的活兒拜託你了。把書架上的書全部裝箱,搬去儲物房。這個偏宅一旦空出來,就得大掃除。雖然活兒有點重,但加油嘍。果然體力活還是少不了男孩子呢,那麼我出去買東西了。」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那些箱子,突然想到什麼,開口道:「媽媽,你爲什麼要離婚呢?」
我又看了一眼祠堂一樣的儲物房,向大門口騎去。雖然碧空如洗,但溼氣卻好像低低地鬱結在地面,令人不快。一路上大多是起伏劇烈的上下坡,沒有一段平坦的路。雖然一眼看去鎮子是建在一段和緩的斜坡上,但每棟房屋所在之地高低各有不同。沿着主幹道一路詢價,我瞭解了這條街上店鋪的行情。雖然本地沒有大店鋪或者高級商店,但店面足夠鎮子日常自給自足。這是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鎮自然形成的形態吧。這麼說更像個小小的城邦呢。
但是祖父在讀些什麼呢?
我在距離小屋相當近的位置站定,茫然無措。總之必須先報火警,我這麼想着掏出口袋裏的手機……
「他說了什麼沒有?」
「那你們離婚最大的理由就是醫生和巫女各自立場不同?」
稍微明白一點了。昨晚我一直搞不懂,就算只有一段時間,差賀顯這樣的男人怎麼會看上玲。總而言之,人不可貌相——大門玲也有很多面。
「沒有。」
「喫午飯嗎?」
「這麼誇張嗎?」
我聽說他是本地的富農鄉紳,經營過一段時間的林業組織,賺到一筆錢。上過國立大學,又讀了研究生。晚年把自己鎖在偏宅,一心研讀西洋書。一想到鎖在這個宛如要塞的水泥建築裏,終日獨自與散發着微微古舊氣味的西洋書爲伴的老人,心裏總會自然生出一個偏執的頑固者形象。可能現實中的大造和這個刻板印象相去不遠。
他穿着西服,還真沒看出來是個和尚。
「我以爲你去買東西了。」我說道,她抬起一邊眉梢。「剛纔來客人了。」
在收書入箱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
死去的母親——不是玲,是我的生母突然冒出一句。「死法不普通啊。」
「安寧寺的間秀哦。」
玲和間秀之間,恐怕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行爲。養母是單身——和尚那邊也是單身嗎——所以雖沒什麼好怪罪的,但在大白天就幽會是怎麼一回事呢?不過話說回來之前娛樂節目裏猥瑣的主持人曾經說過,「偷情要在白天。晚上偷情容易被伴侶發現,而在白天利用公司午休開個房間,基本上不會被發現。」——養母與和尚的關係是不是也能證明這一觀點呢?或者純粹是我想太多。
「不知道啊。又不一定是放火,小屋裏蠟燭有沒有確定熄滅啊,這會不會是失火原因?」
「媽媽畢業於外國語大學,當年學的是什麼專業?」
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景象,但那一刻不可思議地印在我的心中。虛弱無力的背影和毅然決然的步伐帶給人一種奇妙的不平衡感。雖然這麼形容有些奇怪,但是我感覺她是懷抱赴死的信念,一步步走向斷頭臺的貴族老太太。
京香略微有些疑惑地說道:
「那就是說,是有人縱火嘍。」
玲怪怪地紅着臉,散開衣服第二顆紐扣,脖頸處也有像被蟻蟲叮咬後留下的紅印。
水泥地面上隱隱看得見花紋。可能是用什麼塗料畫在地面上,如今已經清洗掉了。一個大圓佔據了整個地面,中間好像還畫着一些幾何花紋。這個花紋可能是大造生前所繪,在他死後被家屬洗去。祖父亡時在今年六月,就是幾個月前。代表如月家參加葬禮的只有生母——這麼想起來確實異常。所以地上的畫應該是在今年六月之後,由祖母或者是玲清洗乾淨的。這幅畫到底是什麼如今已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是什麼可以留存下來的好東西。因爲在意,我將圖案描到學生筆記本上。隨身攜帶學生筆記本的小孩很少,但我意外地喜歡常備身旁。圓形圖案中間部分基本被清洗掉了,所以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才初三,卻在句尾常加上成熟姐姐們才用的語氣詞「呢」。可能是她有意識加上語氣詞,讓人感覺挺有女人味的,真好。
「昨晚你不是回來得很遲嗎?我走後你不是還在小屋前待着嗎?雖然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哈,但是剝魔儀式結束是十一點半,聽到救火車來時的警報大概正好十二點。那麼你在這半個小時之內的不在場證明呢——」
「誇張嗎?但如果不把全鎮人殺光,剝魔儀式是不會消失的。」玲平靜地嘆了一口氣。
玲頓了頓。
「哎呀,你的眼神變得很驚訝了呢。還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她也不戴老花鏡啊。」
「沒發現呀。」
她的眼睛睜開了,兩手叉腰顯得挺感興趣地問我:「真唐突呢。你怎麼會突然想問這個事?」
關於大造的死,我也沒能從玲和松那裏聽到隻言片語。
「好像變得年輕了一點。」
我描摹完畢,把學生筆記本收回口袋。那麼本來——
「開什麼玩笑,我可沒做。」
「和尚?」
走出偏宅,手錶上時間接近中午十二點。
其他有關大造的,說起來他好像喜歡出海,幾次去往粟島捕撈鮑魚和海膽。松說過可能因爲大造出生在山區,纔對大海喜愛有加,但這種事情想來沒什麼重要……
「媽媽,你好像有點……」
玲高抬雙手,伸了個懶腰說道:
「這孩子說話真怪。」
我的手剛碰到主館玄關的大門,它像是自動門一般打開了。一個頭剃得鋥光發亮,一臉狸貓長相的男子心神不定地走出來。差點和我撞在一起,但卻被他靈巧地避開了。我和他打招呼卻被他無視。就在錯身的一剎那,我注意到他嘴邊有口紅的痕跡。一進屋,發現玲站在那裏。
「什麼嘛!」
重新再看一遍,大門宅邸是棟有派頭的洋館。主館前方的庭院也很寬敞,庭院右側是大造的偏宅,左側是儲物房。主館和偏宅只是建築風格不同,但儲物房和它們都不一樣,比起另外兩棟建築,它是一棟和式建築,看起來像個祠堂,建築歷史也要老上幾十個年頭。小屋中好像供有江戶中期風格的佛像,可能本來就是個神聖的場所。但如今裏面雜物堆積如山。真是對佛祖不敬,在他頭上還臨時堆起了紙箱,難怪懲罰會如此嚴重。但是松和玲好像根本沒有往那方面去想。
昨夜,等鄉民走光之後,我和他將受傷的田城佑子抬上差賀的汽車。差賀向我道謝之後,立即開車消失在小樹林中。那一瞬間,我聞到一股異臭,是什麼燒着了的焦味。回頭看去,小屋窗戶裏閃着火光。
一聽見不滿分子,我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差賀端正的面龐。因爲他憎惡剝魔儀式,所以有充分的動機。不過我想不到他放火的時機。
殘陽如血。
這一刻,與昨晚的場景重疊在了一起。一面火炎。
剝魔小屋中噴出火舌,舔上牆壁。我奔向小屋之時,周圍濃煙四起,眼見火炎越燒越大,不久整個小屋吞沒在熊熊烈焰中。爲什麼會出這種事?我要打電話報火警。
正當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那人出現了。
一個少女。
在一片火幕面前,立着一名白衣少女。
雪白上衣雪白裙,她的肌膚比那身打扮更加蒼白。黑髮及肩,剪着整齊的波波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纖細的雙眼,眼角微微上翹,眼神好像要將我這邊劃開一般鋒利冷冽。薄薄的嘴脣刻薄地抿成一線。
要說她美,也是真美。
但那是能把我和這團火炎封凍住的,絕對零度的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