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逆塔 -Anti Babel-

第二章 妖現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150 字

文化節當天始於地獄繪卷。

當我來到學校,事件已經發生了。教室裏一片譁然。

我想也沒想拉開門。展品立刻躍入眼簾。「什麼玩意。」

語言沒過腦子,直接蹦出口。過分,真是太過分了。

所有的畫作上都被紅色污染了。每一張肖像畫上都被塗上了紅色噴漆。從〇X△的記號,到猥瑣的塗鴉;從不明所以的花紋,再到下流的文字應有盡有。畫中我的臉宛若被活剝了一層皮,整張臉塗滿紅色,紅漆像血一樣流下來。在畫的上方還用噴漆寫着魔入二字。

環顧會場,幾欲作嘔。

血祭壇,這個詞語唐突地從我腦袋裏冒了出來。雖然四濺的紅色只是噴漆不是鮮血,也沒有其他令人聯想到祭壇的要素,但爲什麼腦海裏會冒出血祭壇三個字呢?

教室裏只來了不到一半的學生。大夥都面面相覷,茫然無措。

我找到不二男的身姿,走到他身邊。「這是怎麼回事?」

他眼神失焦,嘴裏唸叨着奇怪的話語。

「文化節……也是一種祭典……祭典本身就是供奉神佛或者祖先……選擇特定的一天……沐浴更衣……獻上貢品……或祈福……或慰靈……在此意義上……教室裏呈現的一切和祭典相符……只是和祭拜神佛不同……這裏祭拜的是惡魔……而貢品就是我們……這是惡魔的祭壇……」

我被他神神叨叨唸着的祭壇嚇了一跳,忙說:「清醒一點,別說怪話。」

「哦……哦。」

顯而易見,他也受到了刺激。

「怎麼搞成這樣?」

不可思議的是文化節前一日的熱火朝天。

雖說班級策劃準備晚了,但因禍得福。午休過後,同學們不約而同地一個接一個湊到不二男身邊。

「我是塗那張畫嗎?」

「我用記號筆把輪廓線描清楚一點。」

「鉛筆削好了~」

「不是那個。」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可能是將放學後不二男默默勞作的身影看在眼裏,於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慚愧。一聲接一聲的招呼讓不二男一時不知所措。

「我想是其他班上的人乾的。是我第一個發現塗鴉的,今天一早來到學校時畫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我是想趕在文化節開幕前最後再確認一次,所以今天來學校比較早,那時候就已經塗成這樣了。因爲昨晚放學時畫還好好的,所以應該是今天有人比我來得更早,用噴漆糟蹋了畫,應該是這樣沒錯。」

他們不想這麼幹站着,還想動起來嚇唬人。但動起來也有動起來的問題。比如遊客中如果有心臟疾病的可能會產生嚴重後果。而且身穿校服戴着面具的學生做出怪異動作,比起恐怖更給人一種不適感。

「啊……那個,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但說到時間,我一來班上就這樣了。那說到爲什麼要幹這件事——」

我還是不能釋懷,但已經到了文化節開幕式的時間,於是我們向開幕式現場走去。

從背後抱住她的雙手,感覺到了圓圓的東西。我的手在她胸部靠下,感受到的是柔軟而膨脹的兩團。

「我借給你錢吧,琢磨君。」

「就是這麼一回事哦。琢磨君,下次聊。」京香走向賣場,消失在人羣裏。話還沒有說夠。

因爲我對大吼大叫不感興趣。但是……

兩人之間的對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誰幹的」上面。「是Glenn和阿甘他們那夥人乾的吧。」

「還有沒有活了?」

初二年級的活動是妖怪屋。

「唔——這樣一來,咱班的作品就沒法展示了呢。」又一次全然不說重點。

來到出口附近,我做了件蠢事。

我果然還是有合乎身份的大人模樣的。

班主任的耷拉眼浮出疑惑的神色。

「看到好東西要買下來哦,錢不夠可以借。」

不二男說:

「對不起。我理解你的心情。」

開幕式結束後,我開始輾轉於各班各部的活動展示,不二男則說要先回部門稍事休息後再來。

想起來了。

踏進教室一步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紙殼氣味。雖說在我眼裏同齡人做出來的妖怪屋不過如此,但迷宮部分做得真心不錯。雖說只是用紙殼牆壁把教室隔開,但岔路死路還很多,總之挺容易迷路。令人失望的是關鍵角色——妖怪,無論是科學怪人弗蘭肯斯坦、狼人還是殺人魔傑森,全都是學生頭戴市面上買來的面具裝扮而成,也只會突然跳出來嚇唬嚇唬人。是他們在搭建迷宮時耗費太多精力了嗎,頭戴面具身穿校服的樣子甚是好笑。

無言以對。

之後她望向跳蚤市場的方向。

我將班上發生的事件說給京香聽。

「我想說的不是努力白費的事情,而是我不能原諒他們迫害你。」

動不了了。

總之我和不二男先去了神祕學研究部。

我一回頭,只見一雙胳膊交疊胸前,根津京香站在我的面前。DVD機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

我在門口向裏面探了探頭問道:「這裏面都有什麼妖怪啊?」

隨着開幕式進行,舞臺上話劇、管絃樂、合唱依次亮相。

這香味好似刺激了我麻痹的腦髓,我終於放開了她的身體。雖說只是短短一瞬間,但總感覺自己擁抱了很長一段時間。兩頰燥熱,羞愧難當。我連忙向她致歉。

他又看了一眼畫作的慘狀說道:

我又相信「大團結」了。

之後還未等我回答,他又立刻說道:「快進去,初一小屁孩!」

突然我聞到了一股好似香水般的香味。這味道好像在哪裏聞過。

他命令我。我老實地鑽進教室。

「從昨天起他就不在了啊,和他幾個同伴兩天都沒來上學,初三班上都空空的哦。平平安安還挺好的。他們那夥人既不可能爲文化節做準備也不可能在今天輪值幹活。不過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門前設有一張課桌,是接待席。負責接待的是個胖得驚人的男生,倒顯得課桌愈發袖珍。他手裏擺弄着記錄遊玩者數量的計數器,無精打采地吆喝着。

除此之外,我說不出其他的話了。

「簡直是暴走族的塗鴉。哪位乾的好事?」

我和她離開人羣。京香背靠牆壁,我感覺她的舉止如大人般地成熟。

「Glenn和阿甘那羣不良生,可能這兩天出去旅遊了呢。」正在這時,負責銷售的女生對京香喊道:

身體僵硬了,從背後抱住她的手放不開了。暖暖的體溫傳了過來,我的心像警鐘似的敲個不停,冷汗流了下來。我不是抱着一個狐妖,而是個女孩,這是我自打出生以來第一次在黑暗中抱住一個同齡少女。女孩子……多麼柔軟……充滿彈性……多麼奢侈……多麼溫暖……雖然兩手不能不放開……但真不想放開……可不鬆手的話……雖然我也很想就這麼不鬆開……卻明明不知道對方是誰……狐面具下,萬一是一張粗俗不堪的面容該怎麼辦唷……不不,看人看性格,女孩看心靈美。自古以來女孩都以嫵媚可愛爲最……什麼鬼,你是混蛋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不趕快鬆手的話——

攤位上CD唱片、DVD影碟、漫畫、口袋本小說數量驚人;旁邊還有不少玻璃杯、茶杯之類的餐具器皿;電風扇和微波爐等家用電器整齊地碼在後方,甚至還有不知從哪裏弄來的捲筒紙和白砂糖。在此之中,一臺超便宜的DVD機吸引了我的注意。看了看自己錢包,錢不夠。我正在想是不是找不二男借一點錢的時候,身後有人向我問道:

他的視線從康子移向全班同學。

「一定要把這人揪出來!我們那麼努力,就因爲這個人我們的班級展示全白費了,我受不了,這事兒一定要處理!」

真蠢到家了。抱住別人真的是不成熟的行爲。雖說有個「初一男生還是個孩子」的藉口,可我剛纔乾的那事,放到初一都顯得太孩子氣。

非禮啊。

我開口,將今天早上以來冷眼旁觀時心懷的疑問說了出來。「今天Glenn來了嗎?」

她好像窺探般問我:

不可思議的是,狐面少女一動不動。

「怎麼搞的,各位?」

她恐怕說得對。拼命完成的畫作被毀於一旦,我一想到不二男的感受,心也跟着痛了起來。

而其中唯一缺席的是阿甘的身影。事實上,他一整天都不在。「沒有什麼比癌細胞不在更好的了,本來這事也不需要他。」不二男毫不避諱周圍侃侃而談。

然而此時我們每個人口中都在詢問。

對方不是可怕的妖怪。而是個女生。

我又去美術部、攝影部、書法部的活動會場轉了轉,但都是走馬觀花,興趣寥寥。在長廊裏漫無目的地遊蕩,突然《妖怪屋》的招牌映入眼簾。

那胖子立刻用一種敷衍的口氣說:「都說了妖怪就是妖怪。」

「嗯,目前能做的處理,我一會兒要去開教師會議,你們就保持教室原樣不要動,把門鎖上。這時候要是哪個外人沒搞清楚進來了可不得了。」

我不由抽了一口氣。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結果只是說了一點。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誰幹的,那麼過分!」不二男搖搖頭,回答道:

突然鳥新康子從旁邊插了進來。「琢磨君,是你的關係吧。」

「說起來……我們班的阿甘,昨天和今天也沒來。」她微微一笑。

那一瞬間我後悔了。因爲——

那有必要特地早起潛入學校搞破壞嗎?但之前學校也有壞學生半夜起來砸學校的窗玻璃,所以也不能把話說死。但是還是感覺不對,不自然。最自然的想法應該是那人的塗鴉就是衝着成品畫作來的。

「我之前好像聽到點風聲,沒想到這麼嚴重,真不可原諒呢。」

我抱住了一個女孩子。

拐角處果然有人。

「走過路過,千萬別錯過本班策劃——妖怪屋。來瞧一瞧,看一看,絕對驚喜,絕對有趣~」

我再一次往京香的方向看了一眼,離開了會場。一面在長廊裏踱步,一面思考,無論是Glenn、阿甘,還是他們那夥人,昨天今天都沒來學校。

沉默之中,不二男急忙對我說:

鳥新稍稍想了想說道:

那麼犯人就在其他同班同學中咯?除了阿甘,還有誰是和Glenn一夥的嗎?還是一個跟不良團體毫無瓜葛、令我意想不到的傢伙呢?另外這是否是針對我做的惡作劇?或者還有其他的目的……

是我有偏見嗎,總感覺肥胖人多神經質。

「這不關琢磨君的事。不是你的錯。你別在意。」

佈置完教室再一看,厲害了。全班師生的卡通肖像畫排列在一起,十分壯觀。雖然每個人的背景只是單純的紅、黃、藍,但擺放在一起竟有了彩虹的質感,華麗得讓人眼前一亮。文化節的作品總算——完成了。

「所以你想問的是這個?」

想象漫無邊際地擴散開來。

「琢磨君,這起事件擺明了是噁心你的呢。我不能忍受任何對你的迫害。」

無地自容之際,我快速逃離迷宮,回到了長廊。那個接待的胖子一臉不解地看着我。

我點點頭。雖然點了頭,但心裏卻不能完全接受。說起污損班級繪畫,那比起Glenn,肯定阿甘更合適。但他昨天沒來,自然也沒見過晚上畫作完成後的全貌。那麼他會提前準備好噴漆,一大早提前進入教室畫下塗鴉嗎?也有可能。可能拿着噴漆噴什麼都可以,或者就知道要展出畫作的事情。不過……

在下一個轉角,肯定站着妖怪。這次是吸血鬼、半魚人,還是猛鬼街的弗萊迪?可能因爲塗鴉事件讓我心情鬱悶,突然心血來潮想幹點壞事。讓妖怪也嚐嚐被嚇唬的滋味吧。在轉角處是突然「哇!」地大叫一聲,還是一下抱住對方呢?

「哦,那我們去旁邊說吧。」

「我的?」

我背朝他,起步走遠。

看她的臉,是狐狸。純白的臉,兩個細長吊梢眼和一個突出的鼻子。

「是你啊。就因爲你來之後,一切都變得奇怪了啊。文化節上週出這種事情更是想都不敢想。是,班上是有不良學生,但是我們學校總歸是平靜無爭的。之後呢,你看看,看看這些塗鴉。太過分了,而且就你的畫上塗得最嚴重,簡直就是具被剝了皮的屍體。做這些惡作劇的人絕對是討厭你啊,所以才把我們班的作品全毀了。」

怎麼說呢,就是掃興。

「你們今天一天,可以去其他年級、部門的活動展示區域看看。晚點名我們改在多媒體教室進行,請大家嚴格遵守時間集合。」之後他拿出點名冊。阿甘和村山舞不在。阿甘缺席習以爲常,那舞是怎麼搞的呢?可能是因爲昨天太拼命了吧。我眼前閃出昨天她拿着吹風機麻利地吹乾圖畫的身影,和白天上課時悠閒的她正好相反。

康子語氣激動地說:

真慫。爲什麼我就沒有更適合兩人的話題了?她訝異地看着我說:

我決定首先去看初三的活動,因爲想單獨拜訪根津京香。雖說纔開張,但跳蚤市場已經人聲鼎沸。大部分顧客是初一的同學,但也有不少校外客人。負責銷售的五位學長,好像實行輪班制。在其中我沒有看見京香學姐的身影。我一邊感到有些沮喪,一邊翻看起眼前的商品。

「京香,幫幫忙!忙不過來了。」她聳聳肩。

「這個樣子,我喜歡。」

四目相撞,她眼角細長的明眸裏堅定不移。

不一會兒,早會開始了。鳥新啓太一抬眼看見教室的模樣,目瞪口呆。

「我們全班人都那麼拼命,結果全泡湯了。」

一旁憂羅充和村山舞正不遺餘力地打下手。舞睜着她那雙倦意怠怠的大眼睛盯着圖畫,一面用吹風機將畫吹乾。由於是水彩,被熱風一吹,顏料很快就幹了。充則把吹乾的畫依次裝在展板上掛起來。

爲了給作品騰空間,教室桌椅全都搬到了走廊,全班同學只能站着。這時,鳥新康子向前一步,從人羣中出來。

我條件反射地一把抱住。

「應該是他倆當中一個,趁早進入教室畫下塗鴉。老師剛纔也說有種暴走族的感覺。」

「對不起。」對方依然沒有反應。

「比起這個,我有點事想問你。」

站在對方立場上考慮,在迷官中被遊客一把抱住是什麼體驗?「呀!」、「什麼情況?」、「放手」、「別開玩笑了!」?還是就只是一個「?!」的標點符號呢?如果是真正的妖怪屋的專業演員,可能在那種狀況下都能反嚇遊客,但無奈對方只是一個初二女生。

而實際上,那個狐面少女是怎麼想的呢?

她不驚慌,也不反抗,就像一株植物站在那裏,沒有散發出一絲情緒。

我感覺鼻腔裏仍留有微微殘香,是我抱住她時嗅到的香味。好香啊。

那個香味……在哪裏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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